“我有事……有事要忙。”
“什么?”
卡翠娜凛然一惊。“我们才刚开始。”
“跟监狱一样,窗户上装了铁条,让人觉得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芬内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好吗,卡翠娜?”
“我头痛,回想这些创伤经验让我觉得很辛苦,你一定可以理解吧。”
“描述厨房的样子。”
“你只要告诉我——”
“我不记得。有人说过你们很像吗?好像姐……姐妹。”
“这不是问题,亲爱的。我不说了。如果你想听更多,今天晚上可以来拘留室找我,那时候我有空。”
“她穿什么衣服?”
“戴格妮·延森收到的视频是你发送的吗?画面里是被害人吗?”
“萝凯?她很漂亮,就跟你一样,卡……卡翠娜,你们很像。”
“对。”芬内站了起来。
“你能描述萝凯·樊科和厨房的模样吗?”
卡翠娜的眼角余光瞥见麦努斯已准备离开控制室,她朝玻璃窗举起一只手,低头看着侦讯档案夹,厘清思绪。她可以施加压力,让侦讯继续进行,冒着孔恩可能以侦讯方式过于粗暴为由,宣告认罪无效的危险。或者她可以拿目前取得的供认凑合着用,这些已足以让检察官提起诉讼,他们可以在开庭前再讯问更多细节。她看了看表,那只表是侯勒姆在他们交往一周年时送给她的。
“她的肚脐。”卡翠娜复述,吞了口口水,咽下恶心的感觉,也咽下胜利的感觉。他们取得杀人罪供认了,这么一来其他细节只是锦上添花。
“下午五点三十一分,侦讯结束。”她说。
“她的肚脐,”芬内用一种不自然的孩童嗓音说,“她的肚脐。”
卡翠娜一抬头就看见哈根满脸通红走进控制室,找孔恩说话。麦努斯走进侦讯室将芬内上铐,准备把他带回到拘留所内的拘留室。卡翠娜看见孔恩耸了耸肩,说了几句话,哈根气得脸更红了。
“被侦讯者指着他自己的肚子。”卡翠娜说。
“再见,布莱特太太。”
“这……这里。”
这句话是靠在卡翠娜的耳边说的,她甚至感觉得到对方喷出的唾沫。接着芬内就被麦努斯押离侦讯室,她看见孔恩跟着他们离去。
“你把刀子用在她身上的哪个部位?”
卡翠娜用卫生纸擦了擦脸,便去找哈根。
“不是,从刀座拿来的,那把比较锋利。”
“孔恩把我们的交换条件透露给《世界之路报》,新闻已经发布在他们的网站上。”
“你自己的?”
“那他怎么说?”
“她很痛,血一直流,我用了一把……刀……”
“他说我们双方都没有承诺过要保守秘密,还问我们的协议是不是见不得光,他不喜欢见不得光的协议。”
卡翠娜知道侦讯步调太快了,她需要更多细节,但取得认罪是首要之务,以免芬内改变心意。“然后呢?”
“伪善的王八蛋,他只是想让我们见识他的能耐。”
“我不记得了。”
“希望只是这样。”
“你是勒住她脖子,还是把她的双手扭到背后?”
“什么意思?”
“门没关,我直接进去的,她不停尖叫,非常害怕,所以我就制……制住了她。”
“孔恩是个聪明狡猾的律师,但有一个人比他更狡猾。”
“等等,你是怎么进去的?”
卡翠娜看着哈根,咬住下唇。“你是说他的当事人?”
“那天晚上我大概九点抵达,她肚子痛,脸色有点苍白。”
哈根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朝门外的走廊看去,只见芬内、麦努斯和孔恩正在电梯前等待。
“那就说来听听。”
“每次你打电话来,时间都正好,孔恩,”莫娜·达亚说,她调整了一下耳机,对着健身房墙壁上的镜子照了起来,“你应该看到我打电话找过你吧,我敢说全挪威的记者都在找你。”
“说得好,”芬内说,卡翠娜不抬头也知道芬内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我刚才说过了,我记得最重要的细节。”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我们即将发布关于认罪的新闻稿,并考虑附上几星期前替芬内拍的照片。”
卡翠娜翻看面前的档案。“如果你的记性不好,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我手上的三起性侵案,说不定这些证词可以唤起你的记忆。”
“太好了,我们手上的照片少说有十年历史了。”
史卡勒曾反对不给芬内上铐的决定,但卡翠娜驳回了,她说上铐会让芬内觉得他们怕他,如此一来可能会让他占有心理优势,有机会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而现在侦讯才开始一分钟,芬内已经开始戏弄他们了。
“应该是二十年,芬内提供私人照片的条件是,他的新闻要摆在头条。”
卡翠娜注意到芬内的右手上下移动,仿佛是在画她。她又低头看着笔记本。
“什么?”
芬内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压低声音。“但我总是记得最重要的片段,这就是所谓行为动机吧?我们可以把回忆带走,在孤单的时刻拿出来回味。”
“别问我为什么,这是他开出的条件。”
卡翠娜抬头看去,和芬内四目交接。芬内的目光像是钻进她脑子里似的。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资格答应你这件事。”
“要不然就是每次发情时我都会觉得有点晕头转向。”
“这是当然,我知道你们有新闻伦理要遵守,但我想你一定也知道这张照片的价值吧。”
卡翠娜停下笔。记不太清楚?她觉得喉头涌上一股金属味,那是惊慌的味道。难道芬内打算撤回认罪?
莫娜侧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令她本来像企鹅般的身材乍看之下如沙漏一般。她出生时臀部受伤,使得她天生就有缺陷,走路时步伐摇摆有如企鹅。有时她觉得,这条只在无意义的重量训练时能派上用场的腰带,是她花大量时间进行训练的真正理由,就如同她卖力工作其实是为了个人成就感,而不是每年颁布新闻奖时所提到的什么守护社会、维护言论自由、维护新闻自由之类的屁话。并不是说她不相信那些东西,而是对她而言那些都是次要的,完全比不上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看见自己的署名出现在报刊文章下,以及不断超越自己。从这个角度来看,不难理解为何芬内想让自己的照片大肆刊登在报纸上,就算是因为犯下连续性侵案或谋杀案也无所谓,毕竟他一辈子都在做这些事,还不如让自己成为一个知名的杀人凶手。一个人如果无法被爱,那么众所周知人气最高的第二选项就是“让人怕”。
“所以我可能会有点记不太清楚。”芬内说。
“反正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道德难题,”莫娜说,“如果照片质量好,我们当然会想把它放大到适当尺寸,尤其是如果你能够在一小时内先发给我们,再发给其他报社,不知你意下如何?”
芬内的声音让卡翠娜联想到爷爷的拖拉机在索特拉岛的碎石路上行驶的声音。
罗阿尔·博尔举起他的布拉塞尔R8专业步枪,对着窗户,透过施华洛世奇X5i瞄准器看出去。他们家位于第三环区西侧,就在史美斯德交叉口南方。从地下室透气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公路另一侧的住宅区和史美斯德湖。这座湖是小型人造湖,湖水甚浅,建造于十九世纪初,以便为这座冰雪城市的中产阶级提供优良的居住环境。
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停在一只白色大天鹅身上,它正毫不费力地在湖面上滑行,仿佛被风吹动似的。天鹅位于四百到五百米之间,将近半公里远,远大于驻阿联军中美国盟友所谓的“最大近距离平射射程”。这时红点移到了天鹅的头部。博尔放低瞄准器,直到红点落在天鹅上方的湖面上,他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增加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压力。即使是最没有经验的挪威陆军新兵也懂得子弹轨道是沿弧线运行的,因为就算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子弹也会受地心引力影响,因此目标越远,瞄准的位置就必须越高。他们也知道,如果目标地势比较高,瞄准的位置就得更高,因为子弹必须往上“爬坡”。但是当新兵被告知,如果目标比他们的位置低,依然得比在平地上瞄准得高一点,而非低一点时,他们通常都会提出质疑。
卡翠娜低头写笔记。
博尔从窗外树木来判断目前没有风。温度大约十摄氏度。天鹅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前进。他想象子弹射爆天鹅的小头,颈部因为失去张力而像蛇一样瘫软在粉白色的身体上。即使对特种部队狙击手来说,这也是很费力的一枪,但博尔自己和同袍都知道他有这个能耐。他呼出肺中的空气,将瞄准器移到桥边的小岛。母天鹅和小天鹅都在那座小岛上。他扫视小岛和湖上的其他地方,但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叹了口气,将步枪靠在墙边,走到发出嗡嗡运转声、正在辛勤工作的打印机旁,看着一张A4纸张从打印机的一端慢慢冒出来。《世界之路报》网站刚刚发布了一则附有照片的新闻,他将照片截下来,在屏幕上仔细观察那张几乎完整露出的脸孔。鼻子宽大扁平。厚厚的嘴唇带着一丝冷笑。头发紧紧往后扎,可能在颈后结成辫子。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斯韦恩·芬内的眼睛才会变得细长,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我吃了一些药。”芬内说。
打印机发出长长呻吟,挤出纸张的最后一段,仿佛想赶快把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给推出去。这个男人不久之前承认萝凯·樊科是他杀的,而且态度似乎颇为高傲。这种行为很像每次阿富汗发生炸弹攻击事件,或至少是成功的炸弹攻击事件,塔利班就会宣称事情是他们干的。这叫作抢功劳。有些阿富汗驻军也会干这种事,看起来简直就跟盗墓没两样。博尔就亲眼见过,在一阵混乱的交战后,士兵宣称自己杀了谁谁谁,但他们的长官在查看了阵亡士兵的钢盔摄像机记录后,才发现原来那个谁谁谁是阵亡士兵杀的。
“那我们从三月十日晚上和三月十一日凌晨开始说起,”卡翠娜说,“以下称为命案当晚,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博尔拿起打印纸,走到宽敞地下室的另一侧,把纸夹在射击靶上。射击靶后方设有金属箱,用来拦截子弹。他走回原处,距离射击靶十米半的位置,关上透气窗。透气窗装有三层隔音玻璃。他戴上耳罩,从电脑旁拿起高标HD22手枪,没花太多时间仔细瞄准,立刻朝射击靶射击,好模拟急迫的状况。一枪、两枪、三枪。
卡翠娜问他是否了解自己的权利以及侦讯过程会被全程录音。“我知道。”芬内答道,咬字过于清晰,脸上露出微笑。
他取下耳罩,拿起消声器旋在高标手枪的枪管上。消声器会改变手枪的重量平衡,这样就好像用两把枪在进行训练。
卡翠娜朝那警察点了点头,对方也点头示意。她念出案件编号、她和芬内的姓名、地点、日期和时间。这是过去遗留下来的习惯,可避免搞混录音带,但这样做也可作为开场白,宣布侦讯正式开始。
这时他听见地下室楼梯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卡翠娜换上一件衬衫,比较不具挑衅意味,但也不会让芬内以为自己害怕被他看。她瞥了一眼控制室,看见一名负责控制录音设备的警察,此外调查小组的麦努斯·史卡勒和尤汉·孔恩也在里头。刚才芬内跟孔恩说他想单独跟卡翠娜说话,孔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侦讯室。
“该死。”他嘀咕说,闭上眼睛。
卡翠娜看着麦克风上方亮着的红色灯光,这表示正在录音。她知道自己一抬眼就会跟“未婚夫”斯韦恩·芬内目光交接,却不想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担心这会影响她自己,而是顾虑这可能会影响芬内。他们讨论过是否要让男刑警来进行侦讯,因为芬内对女性有扭曲偏见,但是在查看过往的侦讯记录后,他们发现芬内对女性侦讯者似乎比较容易敞开心房。卡翠娜不知道这是在有目光接触还是在没有目光接触的情况下发生的。
待他张开眼睛,便看见皮娅那张苍白、紧张、愤怒的脸。
“对啊,”侯勒姆静静地说,“我们一定能破案。”
“你把我吓死了!我以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侯勒姆点了点头,朝哈利微笑的脸庞望去,只觉得惊讶不已。哈利眼中闪耀着不自然的强烈光芒。难道他真的疯了?也许悲伤终于把他逼得崩溃了。接着哈利的笑容像是突然粉碎了一般,犹如十月早晨破碎的冰,侯勒姆发现自己再度凝视痛苦的绝望深渊,仿佛哈利只是想尝尝快乐的滋味,又立刻把它给吐了出来。
“抱歉,皮娅,我也这样以为。”
哈利将手臂搭在侯勒姆的肩膀上。“我想念你,真希望我们很快能一起侦破一件真正的可怕命案!”
“道歉没有用,罗阿尔!你答应过不会再在家里开枪的!我刚刚买东西回来,正在安静地整理东西,结果……总之你怎么没去上班?为什么你没穿衣服?还有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哈利和爱斯坦高声大笑,侯勒姆这才发现他们是在逗他。
博尔往下一看。哦,对,是的,他没穿衣服。他伸手在脸上摸了摸,再看看手指,见指尖上沾有特种部队的黑色迷彩颜料。
“你要我揍你吗?”
他放下手枪,伸出手指在键盘上随便打了几个字。
“那贝克的《你的欺骗之心》呢?”
“我在家上班。”
“你疯了吗?只有汉克·威廉姆斯才能超越汉克·威廉姆斯。”
晚上八点,调查小组成员聚集在正义酒吧,每当犯罪特警队遇上好事或坏事,他们都习惯来正义酒吧。今晚来酒吧庆祝破案是麦努斯提议的,卡翠娜找不出合理的理由拒绝,也找不到好借口不一起参加。举办庆功宴是犯罪特警队的传统,也是提升团队精神的好活动,照理说卡翠娜身为犯罪特警队队长,他们取得芬内的供认后,应该由她宣布去正义酒吧庆祝。此外,他们从克里波的眼皮底下抢走功劳,不会让胜利的滋味减少半分,为此卡翠娜也跟温特尔通了半小时电话。温特尔说克里波是萝凯命案的主要调查单位,芬内应该由他们来侦讯。卡翠娜解释说萝凯命案跟三起性侵案有关联,撤销性侵起诉的权责归属于奥斯陆警区,因此只有奥斯陆警方才能跟对方谈条件。无论如何,温特尔再怎么争论,也无法改变案子已成功侦破的事实。
“好吧,那汉克·威廉姆斯的歌呢?”
既然如此,卡翠娜为什么隐隐觉得不安?一切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哈利曾将这种状况形容为交响乐队里有人拉错一个音。你听得出有一个音拉错了,却找不出是谁拉的。
“坎耶·韦斯特?你病了吗,哈利?”
“快睡着了吗,长官?”
“已经有了,那弗朗西斯和灯光乐队版本的《说不出口》呢?”
卡翠娜吓了一跳,只见围在桌边的同事都举起了啤酒杯,她也赶紧举杯。
“乔·科克尔的《朋友……》”
每个人都来了,只有哈利没来,也没回她电话。这时手机仿佛回应她的思绪,振动起来,她赶紧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来电者是侯勒姆。这一瞬间,她的头脑编出一套剧本:她要假装没看见侯勒姆先前的来电,并真诚地解释说他们在发出芬内认罪行凶的新闻稿后,她就接到排山倒海般的电话,因此没看见侯勒姆打来的电话。但接下来她那可怜的母性本能起了作用。她起身离开欢闹的人群,朝洗手间走去,按下接听键。
“翻唱比原唱好听的歌。”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主题是?”
“没有,没事,”侯勒姆说,“他睡着了,我只是想……”
“好吧,”哈利放下手机,“占线。下星期四的歌单,有任何建议吗?”
“你只是想?”
“他发现有人来了会醒来。”
“想问问你会多晚回来?”
“对,可是那个白痴晚上才会出现,”哈利朝婴儿车点了点头说,“我能看看吗?”
“尽量不会太晚,我现在也不能马上离开。”
“我……呃……我答应卡翠娜要确认你没事,你不在家,又不在施罗德餐厅。老实说,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我以为你终生不得踏进这里……”
“当然不行,我了解。谁去了?”
“嗯,”哈利在手机上按了一下,放在耳边,“我得通知欧雷克,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谁?整个调查小组的组员都来了。”
“既然新闻都发布出来了,那他一定得认罪,如果他不认罪,我们就以性侵罪起诉他。卡翠娜正进行侦讯。”
“只有他们?没有……外人?”
“我只希望警方能在正式侦讯中取得供认,我在碉堡里的录音,会被孔恩那种辩护律师给攻击得体无完肤。”
卡翠娜直起身子。侯勒姆是个善良且谨慎的男人,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有个人魅力,也有一种安静稳重的自信。虽然她没跟侯勒姆谈过,但她确信,侯勒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问,这个条件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这女人可是犯罪特警队一半男性和少数女性的心仪对象,至少在她当上队长前是如此。侯勒姆从未提起这件事,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一个没安全感又经常打翻醋坛子的伴侣只会让人倒胃口。他也的确把这个心结藏得很好,即便她在十八个月前曾把他甩了,不久之后又跟他复合。但这种心结难以长期掩饰。最近几个月以来,卡翠娜开始注意到侯勒姆发生了一些变化,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家带小孩,可能是因为他缺乏睡眠,也可能是因为过去半年来她经历过很多事,以至于变得过于敏感。
“你现在会不会有点过于偏执?”
“只有我们,”卡翠娜说,“我十点以前会回家。”
“要跟恶魔谈交易,你得先扪心自问,为什么恶魔认为这是个好交易。”
“你可以待久一点,我只是问一下。”
“你认为熊还没被枪杀?”
“我十点以前会回家。”她又说了一次,朝门口望去,看见一个高个男子站在酒客之间,正四处张望。
“但通常不会出现在新闻里,”哈利说,“就算要公开,也要等到熊被枪杀以后。”
卡翠娜结束通话。
“上面说警方谈了条件,”侯勒姆说,“用命案交换性侵案,好吧,这种事不常见,但有时会发生。”
男子假装轻松,但卡翠娜看得出他的身体线条紧绷,眼神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这时男子和她四目交接,她看见他的肩膀放松下来。
“我才不在乎那个,你看他们刚发布的新闻。”哈利将手机拿到侯勒姆面前。
“哈利!”卡翠娜说,“你来了。”她抱了抱他,利用这短暂的拥抱片刻吸入他的味道,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她曾经想过,哈利·霍勒最大的优点就是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这当然不是说哈利像香水或草地或森林那样好闻。有时哈利身上会有酒臭味,有时她也闻得到汗臭味,但整体来说,他的味道很好闻。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身上就是有他的味道。她大可不必为了自己这样想而有罪恶感吧?
“有,他们用了你的照片。”
麦努斯走了过来,眼神有点呆滞,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你看见《世界之路报》对警方拘捕斯韦恩·芬内一事所发的头条新闻了吗?”哈利问道,拿起面前的杯子。侯勒姆注意到那是个咖啡杯。
“他们说轮到我买酒了,”麦努斯伸出双手,一手搭在卡翠娜肩膀上,一手搭在哈利肩膀上,“喝啤酒吗,哈利?我听说逮到芬内的人是你,好样的,哈!”
侯勒姆微微一笑。“当你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发现他是那么无助,亟须援手,你就成为大人了,就跟这家伙一样。”侯勒姆把手放在哈利肩膀上,发现哈利正低着头阅读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我喝可乐就好。”哈利说,不着痕迹地甩开麦努斯的手。
“你什么时候算大人了,侯勒姆?”爱斯坦放下酒杯。
麦努斯离开他们前往吧台。
“有大人陪同也不行吗?”侯勒姆问道,将婴儿车停放在一个雅座前。
“你又开始戒酒了?”卡翠娜说。
“二十岁以下不得进入,老弟!”爱斯坦拉高嗓门盖过音乐声,说:“《幸好查理有蓝调》,七十年代早期的歌,丹尼·欧基夫唯一畅销的单曲,不是典型的哈利爱听的歌,但很适合在妒火酒吧播放,替他洗洗尘。”
哈利点了点头。“先戒一阵子。”
哈利低头坐在吧台前,背对着侯勒姆。爱斯坦站在吧台内,举起一个半升酒杯朝刚进门的客人敬酒。这不是个好兆头,但至少哈利在椅子上还坐得直。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认罪?”
毕尔·侯勒姆站在基努拉卡区的妒火酒吧门外的人行道上,他推开大门,一听见门内传出的音乐,就知道那人可能在这里。他将婴儿车拉进几乎空无一人的酒吧。这是个英式中型酒吧,长吧台前摆着简单木桌,墙边设有许多雅座。现在是下午五点,酒吧晚一点才会开始热闹起来。爱斯坦和哈利经营这家酒吧的短暂时光中,创造出一种罕见的现象:客人来光顾是为了聆听音响系统播放的音乐。酒吧没请知名DJ,只是依照每晚的主题播放一首又一首的歌曲,每星期他们都会把歌单贴在大门外。侯勒姆受邀担任“乡村音乐之夜”和“猫王之夜”的歌曲顾问。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主题是“曲名以M开头,都是四十年前美国歌手或乐队的歌曲”。
“你是说芬内?”
“对,应该是吧。”孔恩结束通话,转头望着皮沙发,“艾丽莎,请你穿上衣服,我们有工作要做了。”
“我当然知道他这样做可以减少刑期,还可以避免被以性侵罪起诉,而且他知道他发的视频警方可以拿来当作有力证据,但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吗?”
“你把号码存起来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你打过我的手机,屏幕上有显示你的号码。”
“你不认为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渴望吗?我们都需要供认我们犯下的罪。”
“最后问一件事,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我没给过别人。”
哈利看着她,舔了舔嘴唇。“我不认为。”他说。
“这是你的独家新闻,亲爱的,晚点再说喽。”
卡翠娜看见一名身穿利落夹克和蓝色衬衫的男子靠在他们那桌,有人朝她和哈利指了指。男子点了点头,朝他们走来。
“打开天窗说亮话,孔恩,如果我能拿到独家——”
“记者出没警报。”卡翠娜叹了口气。
“不行!”孔恩插嘴说,“今天晚上我会给你更多消息,你等到五点以后再发布这则新闻。”
“我叫约恩·莫滕·梅尔许斯,”男子说,“我整个晚上都在想办法联络上你,布莱特。”
“好,”莫娜说,“你能给我细节——”
卡翠娜仔细打量男子,记者通常不会这么有礼貌。
又一阵停顿。
“最后电话转到警局某个人手上,我跟他说明缘由,他说我在这里也许可以找到你。”
“那就写我公开这件事是为了先发制人,避免谣言满天飞,如此一来你是否听过谣言就无关紧要。”
警局才不会有人随便把她的行踪透露给不明来电者。
“了解,但我不能这样写,孔恩。”
“我是伍立弗医院的外科医生,我打电话找你,是因为不久之前我们在医院碰上一件怪事。有个产妇在分娩时出现并发症,我们必须紧急施行剖宫产手术。那产妇是跟一个男人来的,男人说他是小孩的父亲,产妇也确认这个说法。起初我们觉得有父亲陪产会很有帮助,但当产妇发现我们必须施行剖宫产时,她显得非常担心。那男人坐在她旁边,抚摸她的额头安慰她,还说很快就会结束。这话没错,通常取出婴儿不用花超过五分钟。但我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我无意中听见那男人说:‘只要在肚子上挨一刀,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他这样说也不能说不准确,只是措辞有点不寻常。当时我没多想,只看见他说完后亲了产妇一下,但奇怪的是,他亲完后立刻帮产妇擦嘴,还把整个剖腹过程拍摄下来。然后最奇怪的是,他突然把手伸进产妇肚子里,想自己把婴儿拿出来。我们立刻阻止他,但他已经把手伸进我们划开的切口里。”
一阵停顿。
卡翠娜皱了一下脸。
“你可以引述,说我对目前正在流传的谣言进行了确认,这也是你打电话来跟我求证的原因。”
“该死,”哈利低声说,“该死,该死。”
“我可以引述你的话吗?”
卡翠娜看着哈利,只觉得自己似乎慢慢明白了什么,但一时之间还很困惑。
“对,我刚才得到奥斯陆警局的确认,他们要停止调查无凭无据的性侵指控,因为这些指控只是在命案造成的混乱中趁机抛出的。”
“我们设法把他拉开,执行完手术,”梅尔许斯说,“幸好产妇没出现细菌感染的症状。”
“有关斯韦恩·芬内吗?”
“斯韦恩·芬内,那男人是斯韦恩·芬内。”
“达亚小姐,下午好,我是尤汉·孔恩。通常都是你打电话找我,但今天我想主动一点。我想爆料一则消息,你们报社应该有兴趣刊登。”
梅尔许斯看着哈利,缓缓点头。“但当时他用的是别的名字。”
“我是莫娜·达亚。”这位《世界之路报》犯罪线记者活力十足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间办公室。
“那是当然,”哈利说,“可是今天下午你在《世界之路报》看见了他的照片。”
他在一张坚实的美洲黑栎桌前坐下,那桌子是父亲留给他的。他按下快速拨号键。
“对,我百分之百确定那个男人就是他,因为我还看见照片背景墙壁上挂的一幅画,那张照片是在我们妇产科的等候室里拍的。”
孔恩耸了耸肩,四下寻找鞋子。“我想,了解自己就能了解别人吧。”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报案?还有你为什么指名要找我?”卡翠娜问道。
“但你认为他是在引鱼吃饵?”
梅尔许斯看起来有点困惑。“我不是要报案。”
“别问我,我只是暂时依照当事人的指示而已。”
“不是吗?”
“吃饵?也就是说他们上钩了?”
“不是。在复杂的分娩过程中,人会因为心理和生理压力而做出出乎意料的行为。他没有让我们觉得他想伤害产妇,他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婴儿身上。他冷静下来后,手术过程都很顺利,脐带还是他割断的。”
“他们吃饵了。”孔恩说,先检查裤子上没有污渍才穿上。
“用一把刀。”哈利说。
“怎么样?”
“没错。”
“这里。”深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上传来声音。孔恩朝她走去,捡起裤子。
卡翠娜蹙起眉头。“怎么回事,哈利?你明白了什么我还没弄懂的事?”
孔恩结束通话,站立原地片刻,不确定要把手机放在哪里。
“日期和时间,”哈利说,双眼依然看着梅尔许斯,“你读到命案的新闻,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们斯韦恩·芬内有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他在你们医院的妇产科。”
“待会儿见,布莱特女士。”
“我们宣读过医生誓词,这有点处于灰色地带,所以我才想亲自来找你说明,布莱特。”梅尔许斯露出专业的同情表情,他显然受过训练,熟知该如何传达坏消息。“我问过助产士,她说大约晚上九点半产妇入院时,那个男人就到了,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五点生产结束。”
“太好了。”布莱特说。
卡翠娜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脸。
“我们两小时内可以到。”孔恩说。
他们那桌传来欢乐笑声,接着是啤酒杯相碰的声音,一定是有人说了很好笑的笑话。
孔恩喜欢听布莱特的卑尔根卷舌音,她的口音其实不重,但仍隐约听得出来,宛如一件不长不短的裙子。他喜欢卡翠娜·布莱特,她漂亮、聪明,还懂得反抗。虽然她手上戴着婚戒,但他认为那不具有任何意义,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此外,现在他觉得颇为兴奋,因为布莱特的口气听起来很紧张,就像买家把钱交给药头后,紧张地等待药头给出毒品。孔恩走到窗边,用大拇指和食指将百叶窗撑开一条缝隙,看着底下的罗森克兰兹街。他的律师事务所位于六楼,现在是下午三点多,但已经是奥斯陆的下班高峰时间,除非你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孔恩有时会想,一旦石油耗尽,挪威人要如何再度面对现实世界的考验?他心中乐观的那部分认为没关系,挪威人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比想象中好,看看那些陷入战争的国家就知道了。他心中现实主义的那部分则认为挪威没有创新和先进思想的传统,少了石油一定会被打回原形,回到欧洲经济体的底部。
[1]一种用于治疗焦虑症、酒精戒断症候的药。
“你跟芬内最快什么时候能接受侦讯?”
[2]正式中文名为“氟硝西泮”,一种新型精神类药品,主要用于手术前镇静和各种失眠。
“没有,你完全没有打扰到我,布莱特女士,”尤汉·孔恩说,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一边扣上衬衫扣子,“所以三项指控都撤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