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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魔法师

一看时间,已过晚上九点。对于九岁的自己来说,正是要睡觉的时间。“太晚了,洗个澡睡觉吧?”

小未来露出笑容,随即打了个大哈欠。

“嗯。”

“必须加油了。”未来如此低喃。

两人一起进入浴室。

“没事。”未来嘴上回答着,却无法隐藏心里的震撼。此刻,她正在跟九岁的自己对话。充满梦想的自己和正在失去梦想的自己。

小未来肤色白皙,非常漂亮。未来帮她冲洗背部时,接触到的肌肤滑溜溜的,触感舒适。未来再一次对过去的自己生出爱怜的感觉。

“怎么了?”小未来困惑地问道。

两人泡在浴缸里,朝彼此吹肥皂泡泡嬉戏。小未来早已对未来不抱怀疑,全心信赖她。

“不一样。”说着,未来不假思索地看向九岁的少女。

冲掉沐浴的泡泡,两人离开浴缸,随后脸贴脸地在镜子前打量。

“是吗?跟小时候不一样吗?”

九岁和二十九岁的两张脸。

“嗯。只不过,到了年纪,总感觉很疲惫。”

撩起刘海,镜子中的两张脸宛如时隔二十年先后出生的双胞胎。

“阿姨应该也有梦想吧?”

小未来扬起惊讶的声音:“真的好像哦!”

未来挪开视线,环顾自己狭窄逼仄的住处说道:“小未来有自己的梦想,可真好啊。”

未来却感觉自己的笑容稍许有些不一样。相比小未来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的笑容多少有些不自然。长大成年后的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笑的吗?未来试图放松下来,尽可能地露出小未来那般的笑容。在此过程中,她的内心充满了快乐。

小未来的眼神,是孩子想象将来时所特有的,闪耀着压倒成年人的光芒。

不知不觉间,未来重返二十年前,像小未来那般露出发自心底的笑意。

“嗯。我要做医生,治好生病的孩子。做不了医生就做空姐或兽医。啊,还有,做漫画家,住大房子也不错。”

5

“是吗?”听到不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话,未来感到困惑。

翌日清晨,未来睁开双眼时,就见小未来正在她的怀中熟睡。小未来穿着昨晚买来的格子睡衣,像小狗一般蜷缩成一团。

“医生。”

未来的脸上自然而然地绽放出笑容。她轻轻搂住小未来的肩膀,然后撩起她脸颊上的头发。她好想永远和这孩子在一起,但又想到了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

“希望如此。”未来说着,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道,“小未来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看了眼时间,已是八点多了。

小未来明朗地笑着说:“阿姨一定能当上剧本家。”

为了不吵醒小未来,未来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起电话走进浴室。

“没有啦。”未来总有种对自己扯谎的感觉,她摇了摇头,“其实阿姨是想当剧本家的,但还当不了,所以才做情节作家。”

铃响了两声,住在浦和的公寓的母亲接起了电话。此时正是母亲准备出门去衣料杂货店工作的时间。

“哇,好厉害啊。”

“喂,妈妈?”

“写电视节目对话的人。”

“啊,未来?好好吃饭了吗?”

“情节作家是什么?”

“好好吃了。”这是母女之间的惯例询问和惯例谎言。

“情节作家。”

“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未来从冰箱里拿出喝剩下的果汁。第一次看到塑料瓶的小未来一边确认瓶子的手感一边询问:“阿姨是做什么的?”

“嗯,有事要问妈妈。”未来不禁想到,若让母亲看到睡在床上的女孩,母亲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关于我小时候不见了的那件事……”

完成对室内的观察,小未来在桌子和床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放了个坐垫,坐了下来。

“那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你不见了,我跟你爸都快疯掉了。”

最终,关于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利器,未来给出了“是我发明家的爸爸造出来的新玩意儿”这种苦涩的解释。不知小未来信了几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未来忽然想到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前的现在,自己消失了,父母正在双眼充血地寻找着自己吧。未来带着抱歉的心情问道:“你还记得那天的日期吗?”

未来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实话。现在是二〇〇二年,是小未来所在时代的二十年后。但她无法预测小未来在得知真相后会做出怎样的行动,搞不好会陷入恐慌。并且从未来的角度来看,还有让小未来知晓自己真实境遇的危险,这点绝对要避免。若让小未来得知自己长大后,会过上为一百日元折腰的困苦生活,她肯定会很悲伤。

“你是在六月八日被找到的。啊,今天也是六月八日,正好是二十年前的日子。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进屋,小未来就好奇地环顾室内。看到木质地板,她一副吃惊的模样。在发现传真机和打字机后,又对未来发出“这是什么?”的疑问。

“是啊。”未来痛切地说道,“我被找到时是什么样子?”

“这里就是阿姨的家啊。”

“你在防空壕里睡着了,在最深的凹陷处。”说着,母亲发问道,“又要收集连续剧的素材?”

两人从新宿搭乘地铁,在晚上八点半左右回到杉并的公寓。

“对。我是几点被找到的?”

来到儿童服装专卖区,小未来开心到不行。到处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漂亮洋装。未来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衣服,顺便又买了睡衣和内衣,总共花费约一万日元,虽然是一笔肉痛的支出,但此刻的她毫不介意。

“晚上七点左右。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醒了,却说什么都不记得,让我们吃惊不小呢。”

未来在新宿站中途下车,把小未来带进快打烊的百货商场。身穿二十年前旧衣服的小未来不管怎么看都很寒碜。未来很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也想把小未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闻言,未来蹙起眉头。什么都不记得——没错,当时自己确实不记得任何事。自己的家不见了,在二十九岁的阿姨家过夜,所有事都忘了。

接下来,两人返回杉并的路上全都非常吃力。小未来看到自动检票机会吃惊,看到车站商店里的商品会仔细端详,又指着穿着华丽、满头金发的年轻人说:“他是药郎吗?”每当发生这种状况,未来都不得不牵着小未来匆忙离开。

“找到我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有什么变化吗?”

“这孩子经常和奶奶一起去买东西。”未来慌忙丢下一个难以成立的借口,逃也似的冲出店门。

“跟失踪时穿的一样。”

店员笑了出来。

“头发呢?发型也一样吗?”

未来“啊”了一声,轮流看了看店员和小未来。

“这样说起来,总感觉稍微有点变化。我是后来才发现的,好像跟你现在的风格很像?总感觉你当时变漂亮了。”

“一万日元上的应该是圣德太子吧?”

未来露出得意的微笑。她正打算带小未来去美容院,做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发型。

收银台的店员满脸讶异,开始检查收下的纸币。

“话说回来,你的问题还真怪。”

“啊?”未来惊愕地把目光投向少女。

“因为工作内容本身就很怪。”未来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说了一声“我会再打给你的”就挂了电话。

“这是假钞吗?”

从浴室探头一看,小未来仍在熟睡。未来先考虑了一下记忆方面的问题。

当她们在收银台付款时,骚动早早降临了。看到未来拿出一万日元的纸钞,小未来开口说道:

小未来应该在今晚七点左右回去。到了那时,她的记忆会自动消失吗?

小孩的适应能力还真是惊人,但还是稍加注意比较好——未来如此想。二十年的时间差距,或许会引发意想不到的骚动。

但越想越觉得很奇怪。小未来已经经历过一次穿越到二十年后的时间之旅,但之前的记忆却还保留着,因此很难说记忆会在穿越时空的过程中消失。

默不作声地眺望窗外的小未来说:“大家穿的洋装都好奇怪。”她的神情中看不到怀疑的神色,反倒对外界的变化乐在其中。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在消除小未来记忆后再将她送回过去吗?但记忆又该怎样消除?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做到吧……

吃完甜口的咖喱饭,小未来终于卸下了紧张的神色,未来也稍微恢复了几分从容。在店内明亮的照明下,她仔细端详自己少女时期的脸。只要把发型改成现代的风格,就会变得非常可爱,未来不禁沉浸在奇妙的满足感中。

不过,虽然不知今天会发生什么,但结果应该是顺利的吧。因为失去了九岁时一整天的记忆的自己,如今真实存在于此——未来又如此想。

她牵着小未来的手,朝最近的车站的反方向走了约十五分钟。那里有和JR线换乘的另一条路线。在车站前,她发现一块写着“手工咖喱店”的招牌,两人进入店内。

床上的被子开始蠕动,小未来醒了。

未来故意选择绕远路回杉并。因为如果直接去最近的车站,小未来恐怕会因景色的变化而困惑。而且在商店街或许会碰到熟人,她想避免被人看到。

未来慌忙走出浴室。支起身体的小未来用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惊讶地打量着房间。

“好的。”她点了点头。

“早上好。”未来发声后,小未来回想起昨天的事。

“所以,你就忍耐一天。阿姨会陪着你的。”

“早安!”小未来元气满满,“今天就可以回爸爸妈妈身边了!”

小未来的表情变得明朗,似乎相信了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大人所说的话。

未来不禁略感寂寞。

“嗯,我保证。”

“对啊。”说着,未来在小未来身边坐下。她抚摸对方的手臂,感受少女的体温。当她想靠上去进一步感受的时候,却被小未来笑着用力推开。未来也不服输地反推一把。两个人相互推挤着,在床上倒成一团,房间里充满了笑声。未来觉得很神奇:玩闹怎么会这么快乐?莫非是小未来把她在很久之前不知何时遗忘的某种东西送回来了?

“真的?”

早饭是煎蛋、沙拉、吐司配草莓果酱,以及加了很多糖的玉米片。两人一起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早饭,再回到家里一起吃。

“在一个叫浦和的地方。不用担心,你明天就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

未来终于明白该如何跟二十年前的自己相处了。只要回想自己小时候,做让当时的自己开心的事即可。未来想到的早餐食谱,都是自己在九岁时喜欢的东西。

“真的?”说着,小未来的脸色眼看着由晴转阴,“妈妈在哪里?”

吃完早饭,未来拿出床底下的潮流杂志,翻开书页,寻找特别报道中提到的美容院合集。

“嗯,我们不是长得很像吗?就连名字都一样。你妈妈跟我说起过你。”

“你在干什么?”小未来问道。

“亲戚?”

“我们去美容院,把头发弄得漂漂亮亮的,再玩一整天。”

为了今后考虑,未来不得不撒了个谎:“我想起来了,小未来跟我其实是亲戚哦。”

“嗯。”小未来点了点头。

小未来似乎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给位于表参道的美容院打去电话,对方表示唯一能预约的时间是早上十点。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九点。没问题,能赶上。未来给两个人做了预约。

“想吃咖喱饭吗?你很爱吃的,对吧?”

迅速做好出门准备,正要走出家门时,电话响起。

未来回想起,孩童时期的自己是个非常客气的孩子,别人请吃东西,自己总会小心翼翼的。我还真是个连自己都不觉得可爱的孩子——想到这点,未来“扑哧”一笑。

应该是母亲打过来的吧——未来这样想着,接起了电话:“喂?”

“嗯……”小未来给出暧昧的回答。

“喂,未来小姐?我是山叶,山叶圭史。”

稍感安心的未来不经意间感到肚子空空如也。她早上只喝了一杯蔬菜汁。想着不能让这孩子也挨饿,未来开口问道:“你饿不饿?”

“啊,圭史?”意料之外的人来电,让未来吃了一惊。迄今为止,圭史从没主动打过电话给自己。

毫无疑问的是,假如这孩子无法返回过去,如今的自己也不可能存在。

“一早打扰到你了,抱歉。”

未来打量着跟自己手牵手的女孩的侧脸,将这个想法玩味了好几次。

“没事,怎么了?”

想到这里,未来忽然想起那件奇妙的事——二十年前自己消失后,又在翌日被发现在防空壕里。也就是说,小未来命中注定能够平安回到二十年前。

“那个……”圭史有些吞吞吐吐的,“今晚有空的话,一起吃晚饭吧?”

这孩子该怎么办呢?未来用混乱的头脑思索着。继续带着小未来到处走,会不会被当成诱拐小孩呢?但也不可能寻求警察的保护。一旦小未来报出姓名和住址,就会被发现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她就绝对回不到父母身边了。

“想请我吃饭?”虽然很开心,未来还是不得不拒绝,“很遗憾,不行。”

二十年前的自己出现在现在的自己面前,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女,还拥有跟自己一样的长相和记忆。而且,自己的人生还曾经存在整整一天的空白。

“不行?”圭史愕然地反问。

“阿姨也不知道。”未来反复回答。

“啊,只有今晚不行。”未来边说边朝小未来看去。小未来正坐在桌前,用食指杵杵打字机的按键。

“我的家怎么没有了呢?”小未来反复发问。

“如果你能明天请我吃饭,我会很感激。”说着,未来忽然仰起脸。圭史打来意料之外的电话,伴随着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一切仿佛都是在时间流逝中被预先安排好的。

两人手牵手,步履蹒跚地走在夕阳西下的住宅街上。

“稍等一下,”未来语速很快,“你愿意听我说点怪事吗?”

小未来似乎也走投无路。

“请说。”

未来变得走投无路。

“人的记忆能被消除吗?就消除二十四小时的内容。”

4

“这可办不到。”

再也没有怀疑的余地了。未来将过去的自己拥入怀中,一起哭泣,同时喃喃低语道:“对啊,我的家没了。”

“办不到?真的?”未来紧咬问题不放。

少女的悲伤伴随着这句话,一齐涌入未来的心间。毫无疑问,那就是自己的悲伤。就在不久之前,当她发现老家的房子不复存在时所感受到的、专属于她的悲伤。

“嗯,不过可以佯装成记忆消失的样子。”

“我的家没了。”

“怎么说?”

最终,泪水从小未来的眼眶中溢出。

“利用催眠术,把记忆封闭在无意识之下。记忆仍然保存在大脑的某处,却回想不起来。”

少女的动作绝非演戏——未来如此认定。

“就是这个!”未来叫道。

小未来满脸茫然地注视着这栋住宅。随后,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未来,又四下张望。

小未来扭过头,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模样。

没过多久,小未来停下了脚步。和她一起停住的未来吓了一跳。耸立在两人面前的,是拆毁了老家房子后重建的单人间公寓。

未来小声表示“工作上的事”,又向圭史询问:“圭史,你能做到吗?”

未来又尝试询问了学校中朋友和老师的姓名。牵着她的手走在身旁的少女,说出了和未来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语。

“很难说。有些人很容易被催眠,有些人则很难。”

“若叶第一小学。”

“没问题的。”未来确信地说,“你今晚几点之后有空?”

“小学呢?”

“我会在五点离开研究室。”

“小兔子幼儿园。”

未来开始计算双方能够在防空壕前集合的时间。一想到所有的事都进展得如此顺利,她感到惊讶。

“上哪家幼儿园?”

“我想让你去一个地方。”未来把自己出生长大的所在地的神社告知对方,“你能六点在那边的鸟居下面等我吗?”

未来开口询问,小未来立刻流畅地回答:“一九七二年八月二十日。”

“没问题,但到底怎么回事?”

“小未来的生日是哪天?”

“希望你现在什么都别问。”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真的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世界里的居民,并且是她自己吗?

“好的,我明白了。”

牵着小未来向前走的当口,未来努力让自己变得理性,头脑中却总结不出任何合理的答案。

“如果有什么事,记得给我留言。我马上要出门了。”没有手机,在这种时候就是不方便。

两人走下长长的石阶,踏上大路后,小未来的小脑袋开始东张西望。少女什么都没说,似乎对景象的变化感到困惑。

未来放下电话,朝小未来看去,那孩子正盯着桌上放的书本看。

“嗯。”

“来,我们出发了。”未来朝她说话,她却毫无反应,“小未来?”

小未来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着,未来握住可怜的少女的手。“阿姨送你回去好吗?”

她在盯着看的并非书籍,而是放在一旁的照片。

“我要回家!”

十年前去世的父亲的遗像。

绕着神社内走了一圈,小未来不开心了——玩捉迷藏的朋友一个都找不到。她好像觉得自己被单独丢了下来。

未来吓了一跳,偷窥起小未来的表情。

和二十年前相比,空气质量也变了吧——未来如此想着,又立刻把这种想法甩出脑外。她还无法接受自己被卷入这种极其异常的事态。总之,未来决定先确认女孩的身份。

小未来转过头,用天真无邪的语调说:“他跟我爸爸长得好像。”

穿过树林来到神社背面,小未来直皱眉:“空气的味道好怪。”

未来慌忙道:“但不是老了点吗?”

“现在?”小未来反问了一句,略作思考才回答道,“一九八二年六月七日。”

“嗯。”

未来鼓足勇气,提了一个问题:“现在是哪年,几月几日?”

“我和小未来的父亲是亲戚,因为爸爸很像,所以我们两个也很像。”

“不是的,”小未来摇摇头,“不是那些男孩。”

“哦,这样啊。”小未来边说边把眼光重新投向照片。

未来发问:“你是在跟那些孩子玩捉迷藏吗?”

这孩子还能和父亲重逢——对未来而言,那是她再也见不到的父亲。怀着悲伤的羡慕之情,未来问道:“你喜欢爸爸吗?”

未来和小未来双双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两个男孩正站在神社背面。

“嗯,最喜欢了。但爸爸工作很忙,不怎么跟我玩。”

就在此时,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找到大介了!”

“爸爸是为了小未来才拼命工作的。”未来克制住迅速涌出来的泪水。父亲没有任何乐趣,只是一味工作,直到过世。他为了妻女的幸福,就这样奉献了一生。“小未来的爸爸是个很棒的人,你一定要做个好孩子啊。”

未来心中涌上一股近似恐怖的感觉,但她所惧怕的并非眼前的少女,而是时间。

“对啊,嗯。”小未来点了点头。看着她明亮的笑容,未来的心灵也得到了些许救赎。

未来看向长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女的眼瞳,又试着触碰她的脸颊。温暖的触感传到手上。这一切绝非梦境或异象,和二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确实存在。

两人来到位于表参道的美容院,比预约迟了五分钟。

未来逐渐感到,自己被拉进了某种非现实的世界。杉并的单人间公寓、打印缓慢的便携式打字机、为明天的生活费而提心吊胆地生活的自己——不愿回去的现实,仿佛正在消失。

等候两人的美容师身材瘦小,如果跳舞的话,他应该能踏出漂亮的舞步。

小时候,未来确实有个叫隆志的朋友。未来想到自己二十年前消失的那天。自己消失、父母担心不已的前一刻,她确实在这间神社,和隆志等朋友一起玩捉迷藏。

“欢迎光临。”迎接两人的美容师瞪圆了双眼,“两位长得可真像。这是令千金吗?”

“跟隆志他们。”

“我们是亲戚。”

“跟谁?”

“啊,只是亲戚?”

“捉迷藏。”

对方似乎非常吃惊,未来和小未来同时窃笑。

未来的声音无法抑制地越变越低:“小未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想做一样的发型。”

小未来表情顽固地直摇头。

美容师换回认真的神情,来回打量两人:“是您想做孩子的发型,还是让小孩做大人的发型?”

“但那里不是造了公寓吗?”

未来略作思索后回答:“给我做孩子的发型。”

“不是公寓,就是普通的房子。”

“这样会剪得很短,没问题吗?”

“你也是?小未来住在公寓里?”

“没问题。”

“不会吧?!”小未来再度瞪圆双眼,“我也是!”

“那好,请并排坐在这里。”美容师指了指两张椅子,“我们一次性做完。”

“若叶町三段三号。”

未来和小未来并排坐下。在美容师摆弄两人头发的过程中,她们开心地看着镜中的两个人越来越像。

“小时候?”小未来惊讶地抬起眼睛,“住在哪儿?”

大约经过三十分钟,成人和孩子两张相同的脸庞并列出现在镜子之中。未来、小未来、美容师以及其他店员都因两人过分相似而不假思索地笑了出来。

“不是,”未来摇摇头,“但我小时候住在这里。”

“您觉得如何?”美容师笑意盎然地询问。

“住在附近吗?”

“非常棒。”未来和小未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散步。”

走出美容院踏上表参道,往来行人全都对她们行注目礼。两人因人们的目光而开心不已。

“来这里干什么?”

“接下来做什么?”小未来牵着未来的手,边走边问。

“二十九岁。”

“这个嘛,”未来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先去吃午饭,然后去逛逛?”

小未来开口询问:“阿姨几岁了?”

“嗯,我喜欢。”小未来似乎完全被表参道美丽的街景迷住了。

小未来也带着满脸不可思议注视着未来。她或许也觉察出眼前的人跟自己很像。

按照小未来的要求,两人在快餐店里吃了汉堡,随后尽情散步。

小未来边回答边爬出防空壕。未来打量着女孩的全身。和身高不相称的轻盈身材,白皙的皮肤。她备感惊讶,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洋装店、室内装潢店,还有汇集了全世界的玩具的百货公司。

“九岁。”

小未来双眼瞪得溜圆,“哇哇”地欢叫不已,未来的内心也随之变得像孩童一般灿烂。

未来因女孩的自我介绍方式再次震惊。“未来,你几岁了?”

未来回想起自己很喜欢书,就把小未来带去了绘本充足的童书专营店。那家书店以再现童话世界原貌的装潢风格为傲。小未来在店内看了一圈,最终拿起一册绘本,投入地读了起来。

“我也叫朝冈未来,写作‘未来’,读作‘Miku’。”

被勾起兴趣的未来也拿起同样的绘本读了起来。

“咦?”

书名是《时间魔法师》,讲述能够自由操控时间的魔法师的故事。为了治愈生病的母亲,小女主人公请求魔法师改变自己的过去。她要代替体弱的母亲去工作。魔法师被女孩的请求所感动,再次操控时间,把健康的体魄送给生病的母亲作为礼物。

未来报出自己的名字,女孩顿时瞪圆了双眼:“跟我一样!”

我甚至从来没有帮忙做过家务——回顾孩提时代,未来颇觉可笑。或许正因如此,这个故事才打动了小未来。

“我叫朝冈未来。”

就算问她要不要买,想必客气的小未来也不会点头,于是未来含蓄地问道:“我把绘本买下来给小未来做礼物好不好?”

未来再次大受冲击,并非因为自己被称作阿姨,而是女孩的音质和语调的抑扬顿挫,都跟自己完全一样。

小未来从绘本上抬起眼睛,踌躇了片刻后回答:“嗯,谢谢。”

“阿姨,你是谁?”女孩问道。

拿着绘本朝收银台走去时,未来想到,绘本大概不能跟随小未来一起回到过去吧。不仅如此,一起去美容院的经历、一起在表参道逛店的经历,都会从小未来的记忆中消失。

而且,那孩子的脸完全就是自己的翻版。

但这样也好——未来暗忖。就算是最终会消失的记忆,她也想让小未来开心。此时此刻,尽可能地让她开心。

未来首先感觉到的是,女孩的打扮有点老气,发型剪成利落的娃娃头,连衣裙很短。

走出书店时,夕阳已斜下。

女孩皱着小小的眉头,仰脸看她。

来来回回地走了半天后,未来感到疲惫。手表指向下午四点,距离小未来回到父母身边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一张少女的脸庞从洞穴的昏暗处探出。原本微笑着的未来,在看到少女后一动不动。她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休息一下吧。”说着,她们走进一家咖啡馆。

“我是谁啊?”未来装傻充愣般地说着。

两人点了巧克力圣代后,小未来开始呆呆地眺望窗外。穿梭于十字路口的车辆、色泽鲜艳的公告牌、随心所欲地用潮流打扮自己的女生——二〇〇二年的风景,映在小未来的眼中是一副什么样子呢,未来想象不出来。

“咦?”洞中的女孩好像听出对方并不是鬼,问道,“你是谁?”

“你等一下。”未来说着,朝楼层一角的公用电话走去。她要确认一下圭史有没有留下新留言。

听到这拼死的抵抗,未来不禁笑出声来。

她拨通自己家的电话,又按下播放留言的密码,人工合成的声音告知她“有一条留言”。

“这里没人!”女孩的声音响起。

未来略感不安,该不会是圭史来不了了吧。

未来露出微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她想看看那个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的孩子,便故意加快速度跑到防空壕前。

录音带往回转,随后播放留言,是意料之外的声音:“我是Vega Production的宫川,关于那项企划,有事想要通知你,请联系我。”

洞穴中传来孩子生怕被鬼发现、提心吊胆的呼吸声。

就此结束。

未来乐不可支,故意发出脚步声朝洞穴入口处走去。

“那项企划”?一时间,未来保持着手握听筒的姿势。

果然有。

是指自己拼上梦想写出的原创企划。只要故事被采用,剧本家的梦想就能实现。阳子通知她的,肯定是地方台的反馈。企划案是否被采用,答案只有一个。

穿过树林走进去,小河堤下端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孩提时代,此处可谓绝好的藏身之地。如今玩游戏的孩子之中,应该也有人会藏在这里的吧。随后,她立刻看到一颗小脑袋缩进了黑暗中。

应该会听到让她失望的回复吧。如果是好消息,阳子肯定会在留言中大吹特吹。

她在神社后面转了一圈,又想起了防空壕。自己下落不明、让父母担心不已的二十四小时,是人生中最大的谜题。

未来粗暴地放下听筒,她感觉自己被急速扯回不愿回归的现实之中。她慌忙看向窗边的位置,小未来仍然呆坐在原地,晃着够不着地板的双腿,专注地看向窗外。

未来觉得自己来对了。爬上石阶后看到的神社院内,仍保留着昔日的风情。小学三年级大小的孩子们在那里玩着捉迷藏。想到自己也曾这样玩闹过,未来不禁露出微笑。

未来的内心浮起强烈的不舍。她不想跟这孩子分别,和孩提时代的自己共同度过的这段时光是无可替代的。从小未来突然从防空壕探出头来的那一刻起,未来就坐在了旋转木马上来回摇晃——溯时而上,重回纯洁无垢时期的自己的、不可思议的旋转木马。未来痛切地感悟到,可能的话,她想要永远沉浸在这份安宁之中。

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三十分。未来看到远处那座小时候和朋友们一同玩耍的神社,抬脚朝那边走去。

她回到座位上,小未来停下挖巧克力圣代的手说道:“今天真的好开心。”

未来恋恋不舍地在原地伫立了片刻。如果回到杉并的住处,无论愿不愿意,她都会被拉回名为“现在”的现实之中。在此之前,她仍想拥有片刻的时间。

未来强装笑容:“能和小未来在一起,阿姨也很开心。”

过去果然只是过去。有些重要的东西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存在于自己记忆之中。那个家中的欢笑和泪水,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知晓。

“我会好好珍惜这本书的。”小未来把买来的绘本紧紧抱在胸前。

她怀抱着寂寞的心情回望近邻处。周边的住宅有好几栋变了样,有的经过了改建,有的彻底没了踪迹。

未来微笑着问道:“小未来能回答阿姨一个问题吗?”

房子不见了。未来走到地基前看了看。老家的旧址上建起了一栋单间样式的小型公寓。白色的外墙已暗淡无光,想必建成了很久。未来出生和成长的家,恐怕在她们搬离后没多久就被拆除了。

“什么问题?”

走过商店街,未来不禁心潮澎湃。老家就在附近了。然而随着步伐的迈进,未来的希望变成了沮丧。

“迄今为止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熟悉的店铺几乎全都保留了以前的模样,蔬果店、肉店、玩具店、文具店,全都是只有两个门面的小店。遗憾的是,过去常常攥着零花钱去的书店不见了,那里变成了一块空地,改建成了大约能停放六辆车的停车场。

“开心的事?”小未来的视线在半空中游荡,“有很多哦。”

未来在第五站下车。从月台上看到的下町风景,令她的怀念之情涌上心头。她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走出检票口,踏上商店街。

“很多?”未来露出和小未来同样的笑容。

第二次换乘电车时,未来的内心开始躁动。从初中到短大一直搭乘的上下学电车还是老样子,是东京都内很少见的四节车厢,很有地方线的味道。

“嗯。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二年级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去游乐场。”

未来带着不足两千日元开始旅行。前去车站的中途,未来顺道去了银行,将账户上的四万日元全部取出。她稍微有些担心。

未来的记忆瞬间复苏。她回想起自己和父母、好朋友全家一起去郊外的游乐场的往事。他们玩了很多项目,还买了吉祥物娃娃。回家路上,大家一起吃了饭。这是让她回味许久的一段开心往事。

走出屋子时,是下午三点多。

“在那之前还去过庙会,幼儿园的时候。”小未来继续说着,但表情很快笼罩上一层阴云,“也有伤心的事。”

3

“什么事?”未来边搜索自己的记忆边问。

相当于三顿饭,但花这些钱就能在心里唤醒过去的幸福,还是相当划算的。

“那时买了一只松鼠,一只很可爱的花栗鼠。但到了冬天它就死了。”

未来开始在脑中计算车费。从现在居住的杉并前去老家,需要换乘三辆电车,单程五百日元,往返一千日元。

啊,确实有这回事——未来回想了起来。那是在幼儿园毕业前,在看到雪就会欢天喜地的年龄。冬季的一个寒冷清晨,未来爬出被窝,正准备和笼中的松鼠说早安,却发现松鼠已经死了,死在笼子底部散了一地的向日葵种子中。

在乡愁的驱使下,未来支起了身体。对故乡生出念想,她自己都备感吃惊。

当时她哭得很厉害,甚至没去幼儿园。她和母亲一起将松鼠小小的尸骨埋在房子后面。当晚,下班回到家的父亲不知为何,在开了暖气的温暖房间里给了未来零用钱。

当时的家,现在不知什么样了。一家三口满是幸福的家,现在还在吗?——未来如此想。

在和小未来共有同一份回忆时,未来忽然想到,小时候痛失松鼠的经历,和长大后在剧本大赛落选的经历,到底哪个更让她悲伤。总觉得两者的悲伤程度是一样的。人的一生,是否总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遇到一些勉强可忍受的苦难呢?

本该可爱的人生,却变得无比悲惨。未来好想回到小时候,回到一家三口看着电视吃晚饭的时候,回到不明白那种时刻有多幸福还看作理所应当的时候。

不,还有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情况。甚至有些人,会遭遇他人绝对无法想象的灾难。然而与那些人相比,自己算得上是幸福的吗?为金钱所困而在歌舞伎町徘徊许久的自己,还能称得上是走在幸福的路上吗?

“这就是我所经过的人生。”

突然之间,未来陷入了“所有人都能幸福生活”的希望之中。无论自己比他人幸福还是不幸,假如所有人都能像小未来那般微笑着生活,该有多好。

“这就是我所经过的时间。”

未来看向坐在对面那个九岁的自己,她正略带悲伤地用小手将巧克力圣代往嘴里送。

此刻的未来正躺在床上,跟那时一样泪流满面。

“对不起啊,让你想起了伤心的事。”

对于在歌舞伎町中徘徊不已的自己,未来忽然生出一种羞耻感,她冲进小公园的公厕里,哭了出来。

未来道歉,小未来却摇了摇头:“嗯,没事的。”

那是一家位于歌舞伎町中心位置的风俗店。她在店门前右转,但在返回车站途中,确实有种恋恋不舍的感觉。没钱就无法继续生活,更不能追逐梦想。

“没事就好。”

回顾自己的精神状态,最危险的时刻莫过于三个月前。那时,未来刚提交那份原创企划。资料费过于昂贵,她的全部财产只有九千日元。她下定决心,必须找一份定期的零工,于是跑去书店看求职杂志。在杂志中,她发现一家条件特别好的餐饮店的广告。未来写了简历,来到了广告上登载的地址。

“阿姨,”小未来目光朝下,问道,“离开这家店以后要做什么?”

即便如此,贫困究竟是怎样的,没有亲身经历的人绝不可能明白。身上的衣服逐渐过时、变旧,水电费延期支付,被水电不知何时会被停掉的不安折磨。她没有手机,一旦买下一本工作所需的资料,就有三顿饭没着落。

“之后啊,小未来就该回家了。回爸爸妈妈身边去。”

只要进展顺利就能成为剧本家——单凭相信这点,未来就不停地撰写情节。时间变得无法安排,她不得不辞去公司的工作。但委托创作原稿的工作并不固定,想要打工也无法如愿。即便如此,未来在为金钱所困的同时,依旧面对打字机写个不停。每当遇到痛苦时刻,她就把孩童时期的那句魔法咒语说给自己听——未来,未来,充满希望的未来。

“嗯嗯。”小未来一脸愁容,“就要跟阿姨说再见了?”

然而,这也成为她被人搭话、询问要不要做情节作家的契机,也是通向现如今自己的持续性苦难的开端。

未来的内心被触动。“嗯。”

假如当时以符合故事经过的悲剧性结尾收笔,大概就得奖了吧。当年获奖的女生跟她同龄,如今已是一名畅销剧本家。冲击奖项的挑战,变成了悔恨不已、刻骨铭心的回忆。

“还能再见到阿姨吗?”

未来的作品以第二名败北。刊登在剧本杂志上的评委评论,将幸福的结尾描述成“不合理的展开”。

“肯定能再见的。”未来的声调也变得十分恳切,“我会永远和小未来在一起的。从今往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得知自己的作品通过了第一轮筛选,未来的心情前所未有地雀跃。第二轮遴选也通过时,只要想到得奖,她的心脏就会猛地跳快一拍。然后到了最终选拔……

小未来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她是否相信了这番话。

一九九五年,二十三岁的秋季,她终于写出了值得一看的作品。但她不知该如何处理结局,为此烦恼不已。从故事经过来看,可以写一个悲剧性的结局,可一想到登场人物等同于自己的分身,未来就很想避开悲剧。最终,她写了个幸福的结尾。她将后半部分稍做改写,结尾写成主人公实现了梦想,将这部剧本拿去参加了一个奖项的应征。

6

白天在小型商务公司从事事务性工作,夜间不停撰写剧本习作的生活就此开始。起初,她只写一些空洞的业余作品,但连续写了一两年后,她的水平确实得到了提高。

未来牵着小未来的手走出咖啡馆。前往站点的途中,小未来好几次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向度过了快乐一天的表参道的斜阳。

已经定下职业方向的未来留在了东京。某个决心在她内心生根发芽——成为剧本家的梦想开始变得具体。希望向他人诉说什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

不知何时,未来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两人还曾走投无路,如今就连当时的状况都变成了快乐的回忆。这正是“时间”所具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财产处理完毕之后,还留下了一大笔钱。然而想要支撑当年四十八岁的母亲的余生,这笔钱还是太少了。母亲搬到亲戚多的浦和居住,开始在一家衣料杂货连锁店工作。

她们在原宿换乘电车到达若叶町。从走出检票口起,两人的话就越说越少,随后便在沉默中走向防空壕所在的神社。

最终,母女二人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家。全部行李搬出房子之后,未来和母亲一起打扫了空空如也的房子:二楼自己的卧室、厨房、父母的卧室。一家三口共进晚餐的和室内,只留下标记了幼年未来身高的柱子。当时她身高约一米。未来回想起用抚摸自己头顶般轻柔的动作在柱子上划下印记的父亲,泪流不止。母亲也哭了出来。两人边哭边用抹布擦拭位于房中心的顶梁柱。

来到靠近鸟居的位置,就见鸟居下方伫立着一个身影,正是圭史。牛仔裤搭配运动鞋,还是往常那种随意的风格。

未来被迫明白,孩童时代的感知是错的,这个世界绝非安居之地。所谓了解社会,就是了解社会所隐藏的残酷。

“让你久等了。”

然而,随着父亲的过世,这种幸福也从被留在人间的母女二人面前消失了。随着景况变差,世上的一切都变成了敌人。先前为了扩张事业而负债累累,正是从严厉的讨债开始,原本可以依赖的人们忽然变了个样。

她们爬上石阶来到鸟居下方,就见圭史一抬细长的眉毛问道:“未来小姐已经结婚了?”

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就是圣人般的存在吧。为准备葬礼而疲惫入睡时,未来如此想着。父亲只知付出,却不求任何回报。他长了一张普通的脸,做着普通的事,带给未来普通的生活,然而这一切都绝不普通。未来明白,通过努力而得来的普通生活中,包含着难得的幸福。

“啊?”

在“对不起”和“谢谢”全都说不出口的过程中,唯有艰辛的时间不断累积,而最终,父亲迎来了临终。那时,未来紧握父亲的手,在感受到父亲的体温急速消失的同时不禁呆住。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人,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了。无论如何呼喊“爸爸”,父亲也回不来了。从未来出生那天起便守护着她的那个人,手持单程车票踏上了人生最后的旅程。

“孩子都这么大了。”

父亲已经无药可救。那些在叛逆期投向父亲的话语,原封不动地扎入未来的胸膛。她考虑过好多次,必须趁还来得及去跟父亲道歉,但她办不到。她怕诚恳地向父亲谢罪的行为,会让父亲明白自己死期将近。

看到圭史一副明显受到打击的模样,未来感觉好笑。

母女二人将绝望隐藏在僵硬的笑容之后,每天都去探望病床上的父亲。带着晦暗的心情回到家中,打开电视一看,和自己同龄的女生们却在疯狂地跳着迪斯科。

“不是的,不是我的孩子,你放心吧。”

朝冈家的生活发生突变,家庭收入断绝,还欠了高额医药费。

“这样啊?”长着同样一张脸的大人和孩子就在自己面前,圭史似乎仍然半信半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父亲住院,医生向家属宣告父亲罹患肺癌。此刻正是从事内部装修的父亲感觉到经济宽裕后准备扩张事业的紧要关头。

“这个叔叔是谁?”小未来问道。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正值青春时期,她有了恋情、友情,为成绩而苦恼,度过了微小的幸福和不幸同在的学生生活。想要成为剧本家的念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的,契机是看了某个女剧本家所创作的连续剧,尤为感动。然而,当时的她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说到底,不过是在将来的无数个选项中,存在“剧本家”这个职业罢了。而爱做梦的日子,在她进入短大时变得一片昏暗。

“是我朋友,来帮小未来回家的。”

未来重新将目光放回资料上,追踪之后的人生。

“哦。”

平安无事地被找到之后,众人询问未来到底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事件被定性为梦游或类似状况并得以平息,但所有人都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也是未来的人生之中唯一发生过的一起意外事件。

“呀,你好。”圭史用柔和的声音向小未来打招呼。

那年未来九岁,一群孩子在神社里玩捉迷藏。不知为何,未来在防空壕里睡着了,直到被母亲紧紧抱住才醒过来。事后她才得知,距离玩捉迷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换言之,未来消失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父母在附近彻夜寻找她,警察甚至把此事当作诱拐事件,闹出不小的动静。

未来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纸袋递给小未来:“里面是你昨天穿的衣服,换回来吧?”

那是老家附近的神社内侧忽然裂开的一个洞穴,她经常和附近的男孩子们一齐去玩耍。防空壕内层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情。

“为什么?”穿着昨天晚上才买的衣服的小未来噘起嘴,“我喜欢这套。”

在聚焦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时,她猛地回想起来——防空壕。

“穿的衣服不一样了,搞不好爸爸妈妈会认不出你哦,新衣服你带回去,好不好?”未来指了指神社内侧一角的公厕,“去那儿换衣服。”

一九七二年,未来出生的这年,冲绳归还日本,之后还有洛克希德事件和《中日和平友好条约》。而这一切对于未来而言都毫无记忆。

小未来不情不愿地走向公厕后,圭史开口:“你想让我给那孩子施催眠术?”

她用目光追踪卷末的年表,把自己出生的时期和年表加以重叠。

“对。”

未来抓起一本资料离开桌子,躺到靠墙摆放的单人床上。

“说不定会搞砸。我没给小孩做过催眠。”

自己都二十九岁了,再过两个月就要满三十岁。父母给她起了发音可爱的“未来”(Miku)这个名字,听上去也越来越不适合她了。

未来因这番意想不到的话而产生动摇。这样一来,就无法消除记忆了。

当时的同学们如今都怎样了呢?未来把打字机上打字的手停下,暂且休息,想到已经十七年没和同学们见面了,吃了一惊。

“那孩子几岁了?”

窝在家制作年表的工作,一开始进行得很愉快,仿佛重返小学时代,朋友们一边吵吵嚷嚷,一边制作要贴在教室墙上的年表。

“九岁……快十岁了。”

在书架前边看边走了约十分钟,就找到了十多本资料。借书上限是五本,其余几本仅把需要的部分复印下来。

圭史略作思索,随后表示:“可能没问题。”

未来喝了一杯蔬菜汁充当早餐,穿着旧T恤搭配牛仔裤,前往家附近的图书馆。

未来松了口气。

翌日也十分炎热。

“话说回来,那孩子到底是谁?”

放下电话后,未来首先考虑的是无论如何也要赚钱。如果继续过这种连车费都要发愁的生活,根本谈不了恋爱。

“如果说是二十年前的我,你会信吗?”

两人通电话的次数还很少,所以花了不少时间道别。

“怎么可能?”

“嗯,回见。”

“那就什么都别问了。”

“你也加油哦。”

看着狐疑的圭史,未来继续说道:“绝对不是什么坏事。消除那孩子的记忆,都是为了她,还有我。”

“好的。”

圭史注视着未来,反复确认般地说:“我能信你吧?”

“那我先挂了。”

“嗯。”

“嗯。”

“那好,我什么都不问。”

“有进展的话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

“谢谢。”

圭史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光是和他说说话,就能让自己的心情晴朗起来。再老套的鼓励,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能让人坦然接受。或许正是因为他学习了心理学,才具备了心理咨询师的资质吧。

未来听圭史说明了催眠术的过程,定下了详细的步骤。小未来需要消除的记忆是二十四小时之内的,也就是她和朋友们玩捉迷藏之后的这段时间。而她将在一小时后醒来,也就是在防空壕中被母亲抱起来的时间。

“只要努力,一定会碰上好事。”

讨论结束后,换好衣服的小未来也回来了。看到小未来身上过时的衣服,圭史扬了扬眉毛,还是什么都没问。

“对哦。”未来微笑起来。

“好,我们走吧。”未来带着两人绕到神社后面。

“你不必在意。可能性还是有的。”

位于树丛深处的防空壕和昨天完全一样。大概是因为过了晚上六点,附近看不见任何孩子。太阳还没下山,纵深约三米的洞穴中已经黑漆漆的了。

未来把制作公司制片人的原话照搬说给了圭史听。“对不起,特意拜托你帮忙,结果进展磨磨蹭蹭的。”

未来摸索着往里走。身后的圭史掏出荧光棒照亮脚下。走到深处一看,正如母亲所言,那里有一个能够让小未来躺下来的小型洞窟。

未来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圭史的。为了整理原创故事,她需要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在前去取材和圭史初次面对面的时候,未来被某种奇妙的想法所捕获,总觉得自己跟圭史曾在某处见过。但在惯常的自我介绍中,未来说出“我的名字写作‘未来’,读作‘Miku’”的时候,圭史瞪圆了眼睛,表示“真是个好名字”。因此未来知道,他们果然只是初次见面。

“小未来,你能躺在这里吗?”

“有什么进展吗?”圭史的声音变得明朗起来。

“为什么?”

“我想报告一下那份企划的中途经历。”

“为了回家。只要躺在这里,妈妈就能找到你了。”

“不,没关系。”身在研究生院心理学教室的圭史回答道。

“那……”小未来在昏暗中抬头看向未来,“我就回二十年前去了。”

“嗯。你还在学习?”

未来吃惊地反问:“什么二十年前?”

“啊,未来小姐?”比未来小六岁的圭史,一直对她使用敬称。

“现在是二〇〇二年对吧?我在车站前的商店看到报纸了。”

回到单间公寓后,未来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山叶圭史就接通了电话。

未来语塞,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未来:“所以,小未来知道阿姨是谁?”

“喂?”

“嗯,知道。”小未来微微一笑,“和我一样,都是朝冈未来对吧?”

2

未来点点头,在小未来的带动下,露出浅浅的笑意:“你都知道了。”

流淌的时光裹挟着未来,如同流过面颊的泪水,温暖又缓慢地流逝。

“嗯,一直都知道。而且,我很开心。”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呢?未来试图回忆童年,却叹了口气。没有生活艰辛、关注的只有当天的电视节目和父亲下班后给自己买的蛋糕的那时……

“开心?为什么?”

这是从孩童时代起就会说的魔法咒语。感到辛酸、痛苦的时候,只要默念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力量就会不可思议地涌现出来。

“因为我长成了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未来(Miku),未来,充满希望的未来(Mirai)。”

不知为何,未来开始泪眼婆娑。她把小未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不想和这孩子分别,只想永远把过去的自己给搂在怀里。但小未来不回去就不会有现在的自己。未来分开两人的身体,说道:“谢谢你,小未来。”

未来不禁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厌恶。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她开始在内心默念自己的名字:

小未来再次展露微笑。

但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五十天转眼即过,在这之前要是找不到其他工作,她就要一文不名了。

未来扭头,用眼神示意圭史。

到达JR站时,她的双肩已完全垮了下来。为了买回程车票,她拿出仅有两张千元纸钞的钱包。银行里还有四万日元呢——未来如此安慰自己。只要完成今天被委托制作的历史年表,月底就能进账五万日元,扣除房租和水电费还能剩下一万五千日元;阳子那边的情节创作费用也能在月底进账的话就是六万五千日元,用这笔钱熬过下个月底为止的五十天就好。

带着满脸惊讶注视着对话中的两人的圭史走到小未来跟前:“好了,小未来,你能躺在这里吗?嗯,这样就行。身体放松,盯着这道光看。”

未来倾注心血完成的故事,恐怕要在谁都不曾留意过的情况下葬送在黑暗之中。

圭史把荧光棒的亮点放在躺下的小未来面前。小未来用眼瞳追踪着缓缓画出圆圈的光点。不久之后,圭史停止移动光点,用低沉冷静的声音说道:“听好,在看这道光的时候,你的眼皮会越变越重。叔叔从一数到十,你的眼睛就睁不开了。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既然企划案都被拿去了地方台,原创企划这条路恐怕是行不通了。这并非悲观,而是现实性的判断。阳子已经很努力了,但既没能掌握当红艺人的日程,也没有走通推销对象的私人门路。对于电视剧企划,电视台方面所要求的正是以上两点,至于故事情节是否精彩,根本不是问题。

圭史开始缓慢地计数。与此同时,小未来的双眼似乎被困倦所笼罩,开始缓缓合拢。

虽说得到了新工作,但走出Vega Production时未来仍旧步履沉重。从办公楼街区朝最近的车站走去时,她郁闷地想着自己的梦想何时才能实现。

“现在感觉很舒服,对吧?”

“那就拜托了。”佐竹说完,就此结束了这场碰头会。

小未来轻声地“嗯”了一下。

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太过僵硬了呢?未来如此反省。若面对这种程度的骚扰都不能一笑而过,在这个业界是混不下去的。

“现在是一九八二年六月七日,明白吗?小未来在神社做什么?”

“开玩笑,开玩笑的。”佐竹轻佻地笑着否认道。

“和朋友们玩。”

“啊?”未来蹙眉看向佐竹。

“在玩什么?”

“嗯,没问题。如果能陪我吃晚饭,就能拿到‘六排’哦。”

“捉迷藏。”

“这个月底能支付吗?”阳子再度发问。

“小未来藏在哪里了?”

“好的。”未来点点头。

“防空壕里。”

所谓“五排”,是指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日元。这种报酬设定是业界习惯,扣除百分之十的源泉所得税,到手五万日元整。

圭史中断话语,看向未来。一切准备就绪,消除小未来记忆的时刻来临了。

“这个嘛,”佐竹交替地打量着两人,“‘五排’怎么样?”

未来看向手中的衣服。小未来那么喜欢这套,却再也没机会穿了。

“报酬怎么算?”一旁的阳子发问,“应该挺慷慨的吧?”

未来抬起脸,朝圭史点点头。

“可以,没问题。”

“小未来,”圭史再度开口,“等小未来醒过来,会把捉迷藏之后的事全都忘掉。你躲在防空壕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哦。随后发生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明白吗?”

“距离截止日期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你办得到吗?”

两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就这样从小未来的记忆中消失了。未来垂下眼睛。

未来动了动脑筋,这些资料只要去图书馆就能搜集到。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妈妈的声音。小未来要在听到声音后醒过来哦。在此之前,你一直都在睡觉,听懂了吗?”

“没错。但这不像上历史课,而是需要把那个年代的电影代表作、披头士热潮等元素加进去。加点流行语什么的也不错。”

小未来点了点头。

“您说年表,就是小学时做的那种?”

圭史站起身来。一切都结束了。未来看了眼手表,此刻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小未来就要重返二十年前。

佐竹眼镜后的那对小眼睛笑歪了,说了好一阵节目的内容。“我们需要朝冈小姐制作给构成作家的资料,大致就是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年表。”

圭史小声开口:“未来小姐?”

这种人就是在业内很常见的,把观众当傻瓜的制片人啊——未来注视着对方的脸,内心如此暗忖。

“怎么了?”

“但并不是很严谨。节目组会找一堆脑子不好的艺人过来,让他们进行评论。”

“这孩子真的是从前的你?”

“好的。”

“你信吗?”

“大致来说就是,”佐竹继续道,“聚焦所有人早已忘却的二十世纪的代表性事件,对其进行验证。”

“这还不好说……如果是真的,我倒有了个奇妙的想法。”

“哦。”未来稀里糊涂地附和了一声。她的专长在连续剧,并不习惯综艺节目的制作。阳子坐在会议桌旁,笑嘻嘻地关注着两人的谈话。

“什么想法?”

楼上会议室里有一位三十出头、戴着黄色赛璐珞眼镜、看上去很年轻的男子。这位名叫佐竹的制片人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切入正题:“节目名叫《二十世纪乡愁》。”

“你就没想过改变自己的过去吗?”

“那现在就去楼上的会议室吧。负责人就在上面。”

未来不假思索地反问:“改变自己的过去?”

虽说现在做的情节写作也跟打零工没两样,但阳子将其明确区分成主业和打工,还是让未来觉得很开心。“那好,我做做看。”

“就是‘后催眠暗示’,可以引导人们在无意识中采取某种行动。比如说,人都有后悔的事。现在对这孩子做出暗示的话,就能让她在将来采取其他行动。”

“嗯,我们社的综艺组正在找能帮忙查资料的人。如果你想做,我帮你介绍。”

未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圭史。预想之外的事态令她困惑不已。真想要改变自己的过去的话,就能让小未来采取其他行动……

“打工?”

“也就是说,”未来拼命搜寻语句,“让这孩子在今后的人生中,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选择让自己不会后悔的道路?”

阳子重新点燃一根香烟,唐突地问道:“要不要试试打工?”

“没错。”

“拜托你了。”

未来将目光投回到沉睡的小未来身上,脑海中浮起剧本大赛落选一事。她在那时做出了让自己后悔都来不及的痛悔选择。

“这个月?应该没问题,我去跟经理说说看。”

假如当时没有选择写下幸福结局,而是以悲剧结尾告终的话又会如何?或许现在的自己早就当上剧本家了。

“这个月汇不了吗?”未来硬扯出一个笑容说道。这种对话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两年前买的衬衫底下,未来的体温开始急速上升。

不经意间,未来回想起在表参道买给小未来的绘本里那个能够自由操控时间的魔法师。而这个魔法师,就在眼前。

“嗯,下个月底之前汇给你,你再等等。”

“你等一下,”未来拼命隐藏自己的动摇,“假如改变过去的一点,现在的我又会怎么样?”

“那么,昨天交稿的情节稿费……”未来以沉重的口吻切入主题。

“那我就不知道了。”圭史困惑地说道。

“好的。”未来垂下头去。这部原创企划和未来的梦想、生活息息相关。换言之,就是也许可以借此成为剧本家,并因此赚取超过百万日元的稿费。可是此刻,未来被拖回到了现实之中。

未来把视线投向睡着的小未来。她再次想到,自己对这孩子的将来了解得一清二楚——辛酸只增不减的二十九年的人生。

“可能性虽然很低,总比放弃好吧。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的,你再等一等。”

想要重新来过的事实在太多了。人生中的重要抉择,她总会选错,所以现在才会过上连明天的生计都要发愁的生活不是吗?

“就放两部?”

如果改变过去又会如何?自己的记忆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回到家里一看,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梦一般的生活?

“既然K台不行,我就拿去OSC。”阳子说出关西地方台的简称,“那家会在全国网络上每年播放两部两小时电视剧。”

这是一种迄今为止不曾感受过的强烈诱惑。然而,她又感觉自己面前的魔法师正在隐藏邪恶的浅笑。书中的那位魔法师,应该是专属于毫不怀疑、怀抱希望的孩子们的。

未来气呼呼地鼓起面颊,阳子也模仿起她的动作。她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无力的笑容,但未来的沮丧感丝毫没有消失。

不知不觉间,小未来的声音在犹豫不决的未来耳边响起:

“电视台那边不会这样想。只有按照既定事项去做,才能提升收视率,他们不会冒险的。”

“而且,我很开心。”

“这点我知道……稍微偏离一点指南不是更有意思吗?”

未来蹙眉,看向二十年前的自己。

“就是这么回事。不管哪家电视台的两小时电视剧,制作节目的指南都已经做好了。首先就是能获得收视率的演员,杀人事件有两起以上,女主角解决完毕就剧终了。这跟你昨天写出来的企划书模式是一样的。”

“因为我长成了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改变过去,自己的内心又将如何变化?还能成为让小时候的自己所喜欢的人吗?

“然后对方表示,‘就是因为太有意思了,所以才要销毁’。”

不,不是这样的——未来想着。如果不知何为挫折,过着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的人生,会不会变成看不起穷人的人呢?她会不会变成当小未来突然现身时,看到那身寒酸的衣服就生出厌恶感的人?

“真的?”未来绽开笑容,又很快沉下了脸,因为阳子并没笑,“然后呢?”

不经意间,未来对现在的自己生出了爱怜感。自己迄今为止所经过的时间,全都是无比重要的。

“关于这个,”阳子压低声音说道,“电视台那边的制片人表示‘实在太有意思了’。”

“保持原状就好。”未来说道,“现在的我就很好。”

“是不是有什么动作了?”未来的声音都拔高了。她对这个故事很看好,总觉得自己说不定能靠它当上剧本家。相关采访她也做得很到位,买了很多书,听了心理学家的演讲,花了超出情节作家所能挣到的钱,才写出了这个让自己感到满意的故事。

圭史点了点头。

那是三个月前写的两小时电视剧的原创故事,讲述了一名小女孩目击杀人事件的故事。女主人公发现自己的记忆和现实之间有分歧,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把无辜的人指认成了犯人。这是一部记忆被渲染、描写人类深层心理的黑暗的作品。

未来仰起脸,走到熟睡的小未来身边。“小未来,你仔细听好。”她小声说道,“现在的小未来是不是很幸福?有温柔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温暖的家。但你的将来不会如此简单。随着长大,你会碰上很多痛苦、悲伤的事。松鼠死时给你零花钱的温柔爸爸,还有十年就要去天堂了。小未来会有很多道歉的话想对爸爸说,但再也见不到他了。然后,你会被迫离开充满回忆的家。搬去其他地方之前,你会和妈妈边哭边打扫那个家……”

阳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说着说着,泪水涌出未来的眼眶。她用手指拭去泪水,继续说道:“在那之后,小未来开始追逐自己的梦想,但梦想怎么都无法实现。你会碰不上一件好事,只有失望。你会因为缺钱,而感觉自己很悲惨。你会穿着过时的衣服,每天饿着肚子;你会迷失自我,差点干出坏事儿;你会讨厌这样的自己,独自哭泣。”

“另一件事?”未来探出身子,“难道说,是那个企划案?”

未来畅想着充满梦想的少女的内心。她不想让这孩子遭遇这些惨事,但这些悲伤全都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都是形成了如今的自己的重要人生片段。

“今天特意把你叫出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不过啊,”未来继续道,“小未来很努力。无论多辛苦,你都有办法克服。现在的我还办不到,但能够发自内心地笑着的日子肯定会到来,我坚信这天一定会来,也会为之而努力。”

未来安下心来。就算是朋友,阳子在工作方面也决不妥协。暂且算是得到合格的评价了。

随后,未来用了一句圭史口中的“后催眠暗示”:“当你痛苦或悲伤时,就想想自己的名字吧——未来,未来,充满希望的未来。”

“昨天干得好。”阳子边点烟边说,“总之,先等电视台那边的反应吧,结果这个月内应该能出来。”

此刻,她似乎看到小未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面对面地在沙发上落座,叹息中夹带着笑意。通过工作成为朋友的两人,不知为何就连打招呼都要叹气。

未来拭去泪水,向过去的自己道别:“再见了,小未来。谢谢你陪我度过了那么棒的一段时间。”

“嗯,看过了。我们里面谈。”阳子将未来带到隔板另一头的会客角。

小未来睡脸安详地躺着。

“您昨天看过了吗?”

看到未来悄悄站起身,圭史熄灭了荧光棒。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坐在内侧办公桌前的制片人宫川阳子站起身来。她用太阳镜代替发箍,年龄比未来大上两岁,今年三十一岁。阳子看了眼手表,露出微笑:“你还是老样子,非常准时。”

洞穴被封闭在了黑暗之中。

“早上好。”

未来伸手摸索出口。

梅雨季还没到来,这天却热到破纪录。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所有人似乎都出去拍外景了,排列着约三十张办公桌的楼层显得很冷清。

她再也没有回头去看小时候的自己。

翌日,未来前去提交原稿的制作公司叫作Vega Production。这家制作公司位于麹町某栋办公楼,是未来所有合作方中最大,同时也是关系最为亲密的。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

这个月的生活费应该没问题吧,未来边洗头边一心考虑这件事。

未来仍然站在防空壕的入口处,抬头仰望夜空。

写完原稿的充实感消失了。

银河的光芒和孩童时期别无二致。那些在小时候玩累了就将未来引领返回父母等待着她的温暖的家的星星,正在冲她眨眼。

明天得花三百八十日元去买洗发水。这样一想,她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

就在未来注视星光时,其中一颗的光芒落入她的眼中。未来闭上眼,淡淡的光粒顺着面颊落下。

用温水冲走疲惫,想要顺便洗个头的未来伸手拿起洗发水,却发现所剩无几,无法顺利地从瓶里倒出来。

继续等待了十分钟,未来再度带着圭史进入防空壕。

镜子映照着她那张缺乏生气的土色的脸庞。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明明很瘦,却总感觉皮肉分外松弛。谁让我用了不健康的瘦身方法呢——未来如此想。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过着连饭都没好好吃的生活。

用荧光棒一照,原先睡在那里的女孩不见了。

原稿发送完毕,未来顿时感到头部发麻。她强忍着想要倒在床上的冲动,走进浴室。她脱掉汗津津的家居服,拧开淋浴栓。

圭史吃惊地看着未来。

按下制作公司的传真号码时,时间正指向截止的下午五点。未来松了口气,这次走钢丝般的行为也很顺利。

未来一言不发,怀抱小未来穿过的洋装,看向无人的坑洞。

一鼓作气地敲击打字机,在打下“全剧终”三个字时,距离截止时间尚有七分钟。结束滚动屏幕、推敲文字之后,距离提交时限还有两分钟。快没时间了,打印原稿和传真送稿必须同时进行。

7

既然想不到好点子,她决定还是依赖传统手法:主妇侦探将事件关联者聚集到一起,指出其中的犯人,愚蠢的中年刑警闻言大吃一惊。主人公的推理和回想场景一起推进,事件得以圆满解决。最后,杀害了父亲的可怜少女流着泪向主人公致谢,全剧终。

翌日清晨,在杉并的单间公寓睁开眼,未来不禁想到,这一切仿佛都是梦中的故事。

未来端着咖啡杯,边驱逐焦躁感边回到打字机跟前。

小未来消失后的那些事,全都像发生在雾中那般,让人毫无头绪。似乎是圭史叫了出租车把自己送回家,但她完全想不起来车内的对话。在她回神之际,已经独自躺在了床上。

几乎没有人能够单凭创作情节的工作填饱肚子。稿费从三万日元到五万日元不等,有些制作公司甚至一毛不拔。而未来之所以还在写,完全是因为情节作家是成为剧本家的捷径。一旦自己写的原稿入了制片人或导演的法眼,就有可能被任命担纲写剧本。

话说回来,支起身体的未来模糊地回想起临别前的事,“明天肯定会有好事发生的”——圭史好像这样说过。

在此之后的问题还在于,电视剧企划这种无法实现的实例非常多。根据未来的经验,二十本中能够通过的大概只有一本。这样一来,绝大部分拼命写出来的原稿都变成了拿不到报酬的工作。

未来在耀眼的朝阳下眯起眼睛,环视自己狭窄的房间。

这个职业之所以不常见,是因为单凭这一份工作不足以维持生活。在电视剧企划成立之初会制作“企划书”,而将其中的概括部分写出来,就是情节作家的工作。通常来说,预定下来的剧本家会亲自撰写企划书,但在企划先行,或者剧本家本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情况下,就该轮到情节作家出场了。情节作家会跟制作公司的制片人和导演商讨,决定对话内容,随后整理出十五至五十张稿纸。然而每次商讨都会被要求修改内容,实际的执笔数量会达到前述稿纸量的三倍左右。

墙壁的衣架上挂着一套小孩的衣服。桌上还放着名为《时间魔法师》的绘本。

情节作家,这是未来的职业。

未来微微一笑。这两样东西会成为她珍贵的宝物。

在等待热水煮沸的过程中,她保持注意力集中,让思考暂且休憩。之所以拥有这种本领,也是她长期从事这项工作的缘故。

下床之后,她发现语音信箱的指示灯在闪动。按下回放键,录音留言在耳边响起。那是前一天和小未来在表参道时,曾给她留言的女制片人打来的电话。

未来站起身,穿过六叠大的工作间兼卧室、客厅的房间,来到玄关一侧的操作台。她花掉了宝贵剩余时间中的五分钟,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我是Vega Production的宫川,关于那项企划,有事想要通知你,请联系我。”

然而,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好点子,她总觉得脑子就像一块用旧了的橡皮,都被磨损殆尽了。毕竟已经跟打字机对峙了二十多个小时。

中午之前给对方回电吧,听听阳子怎么说——未来如此想。

好了——未来紧皱眉头,绞尽脑汁——两小时电视剧的高潮部分,即揭露真凶的场面又该怎么处理?

哪怕只是之前听过好多次的、期待落空的答复也没关系。无论重复多少次,只要怀抱希望,就能继续敲开梦想之门。

朝冈未来从打字机的液晶屏幕前抬起头,将充血的双眼投向天花板。创作中的原稿,还剩几张便能完稿,只需让身为侦探的主妇利落地解决事件就好。

未来闭上眼,将孩童时代起就会说的魔法咒语说给自己听。

此刻为下午四点十分,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

“未来,未来,充满希望的未来。”

时间无情地流逝。

伴随着这句话,包围着未来的时间渐渐流逝,温柔地掠过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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