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一的妻子是一名正式职员,是医院的护士,同时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但她比健一还要忙碌。对护工来说,夜班结束后,就能够按时回家,而对护士而言,夜班结束后,往往还要负责护理日志等材料的记录,经常要熬到正午才能休息。妻子每月要值两到三次夜班,这对夫妻两人来说并不轻松。他们的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两岁,他们只得和父母住在一起,让父母帮忙照顾孩子,这样才得以勉强坚持轮流站好夜班的岗。
健一就是“无限期雇佣”的非正式职员之一。对其有利的是,雇佣合同可以继续更新;不利的是,他的待遇和正式职员相差太大,工作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妻子由于工作繁忙、压力大,常把辞职挂在嘴上,她说为了生活才忍耐当下的工作,但随时都有可能忍受不了而辞职。今后是做一名中年自由职业者,还是干脆离开职场呢?当下的生活使得妻子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徘徊。
这一修正案的公布产生了两个结果:第一,已经达到三年或五年上限的有固定期限的雇员将不会突然失业;第二,这些雇员可能无法转正,会一直作为非正式职员工作。2018年4月,随着法律的施行,社会上出现了大量“无限期雇佣”的非正式职员。
护士可以说是许多女性会选择的职业,而当下,不光是护士,还有相对稳定的公立医院的其他正式职员,都面临人手不足而导致的超长时间的劳动,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被迫离开职场。更何况,许多人还要照看年幼的孩子,工作和生活难以达到平衡。许多女性要照料孩子,因此夜班成为阻碍她们继续留在职场的绊脚石。
根据2013年4月1日实施的《劳动契约法修正案》,无论是兼职人员、打零工者、派遣职员还是契约职员,只要签订了满一年或六个月的有效劳动合同,并且多次续签后,实际劳动时长超过五年的(只要雇员没有异议),就可以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不仅仅是护士,四分之一的女性表示在职场遭遇过生育期职权骚扰,有人因为怀孕而遭到解雇或受到冷遇。我们的社会仍然有许多女性中年自由职业者,但由于她们步入了婚姻,这些问题往往不被关注。而面对这些问题,个体的努力常常是无力的,长年累月遭受的社会的冷眼才是我们质疑的关键。我们绝不能忽视女性的工作问题,她们为何有意愿工作而无法进入职场?她们又是怎样在职场遭遇生育期职权骚扰而被迫离开的?
他们的质疑声推进了法律的修改。
下一章,我将关注那些导致女性被剥夺工作权利的社会问题。
没有尽头的非正式雇佣
“为什么我做着和正式职员一样的工作,工资却如此之低,直到60岁还依然是非正式职员?”
(1)弹珠赌博机(パチンコ台)又称“柏青哥”“爬金库”,是一种用于赌博的撞球机。——译者注
然而,医院的计划招聘人数往往屈指可数,一般也就三四人。应聘者们就好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何况就算考试通过,成为正式职员,工龄要清零,工资还要从第一年重新算起。护工人手不足,却未得到重视,我们不由得感到其中的不合情理。
(2)日本东北地区指的是位于本州的东北六县,即青森县、岩手县、宫城县、秋田县、山形县和福岛县。
想要成为正式职员,就需要参加一般求职考试,也就是需要和学生们一起参加一般文化素质考试,但对非正式职员而言,他们既要值夜班,又要照顾孩子,备考学习恐怕是难上加难。以前,医院规定参加考试的年龄限制在30岁以下,如今年龄要求已调整为45岁以下。
(3)日文为“カスタマーエンジニア”,指负责顾客电脑系统维修管理的工程师,又称“CE”。——译者注
医院方面口头承诺了“契约始终有效”,也就是说只要员工没有异议,他们至少可以在这里工作到60岁。事实上,确实有许多非正式职员,如护工和营养师,60岁过后仍然在医院工作。
(4)笔者一直在探讨2005年之后雇佣不稳定对婚姻的影响,而近年来的调查数据也印证了我的猜想。具体请参考我在序章中介绍的总务省统计局发布的《就业结构基本调查》。
“这份工作需要一心一意,我觉得工作本身很有意义,只要身体受得了,我仍然想继续工作下去。”
(5)雷曼事件是指2008年美国大型投资银行雷曼兄弟投资失利,随即而引发的全球金融海啸。
即便是正式职员身份的护工和护士,也有不少辞职的。这正说明了这份工作的异常辛苦。健一本想着护工容易跳槽,但当他取得了护工资格证,并与在医院工作的女护士结婚、生子后,他的想法逐渐改变了。
(6)日文为“畳”,该词是通过榻榻米数量来计算面积的测量单位,每个榻榻米大约1.62平方米。——译者注
除了丧假和产假,临时工、非编制职员仍与正式职员的待遇相差不少。比如开车通勤的交通费补贴,按照从家里出发计算距离,4至6公里的,正式职员可报销5900日元,临时工和非编制职员则只能报销4000日元;20公里以上的,分别是2.17万日元和1.2万日元。而且正式职员可以加入保险,非正式职员则无法加入。
(7)这是日本现代诗人石川啄木创作的著名和歌中的歌词,作于1910年7月26日。此翻译引自周作人先生的译文,请参考《周作人译文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9页)。——译者注
健一在这里已经工作十年了,基本工资还只有17万日元。他说,“只能靠值夜班来提高收入,趁自己身体还不错的时候多接夜班”,也尽量让医院多安排一些夜班的工作。医院的夜班是两班制,从下午4点半到第二天早上9点。算上夜班的费用和加班费,每月收入23万日元,实际到手大概17万日元。
(8)日本医疗系统实行医药分离制度,医院不销售药品,即使去医院看病,也需要根据医生开具的处方到医院以外的药店购买药品。——译者注
他刚入职的时候,基本工资大概是每月14万至15万日元,每年加薪3000日元,奖金和退休金也有保证。之后,工资制度有所改变,临时工、非编制职员的基本工资涨到17万日元,不过随之取消了加薪晋升,奖金和退休金也没有了。基本工资增加,不过是在招聘时表面看上去待遇不错而已,实际上总的年收入并没有改变,而且工作多年待遇也不会有所改善。
(9)在日本,只要被登记为“被扶养者”且年收入在一定数额以下(2018年改革以前,通常为103万日元以下,改革后根据扶养者一方的收入有所调整),就可以享受税金和社会保险的减免。——译者注
护工的辛苦
与民营企业相比,护工的劳动待遇还算不错,但仍然不尽如人意。
(10)日本的损害保险是指为赔付偶然事故所招致损害的保险,如火灾保险、海上保险、运输保险等。——译者注
体力不支的困扰随之袭来,他深深地希望能够改善人手不足的情况。
(11)日文“一人親方”,是指不雇佣员工的个体经营户,他们独立经营业务,且不属于任何公司,如依靠承包业务的木匠、瓦匠、电工等。——译者注
他想:“我还能做几年护工呢?”
(12)应聘选择率的日文为“有效求人倍率”,这是由地方人才市场所统计的数据,计算方法是每月有效招聘方数量除以每月有效求职人数。这里的“有效”指人才市场所登录的有效期限内的求职招聘信息。——译者注
除本职工作外,他还要参加许多会议。与护工的工作相比,会议更重视的是工作的安排,“护工们该怎么轮班?”“几点钟之前需要做好什么事?”等等。虽说医院会根据情况调整人手排班,但人手不足时也要勉强完成,比如有时帮助患者翻身,原本需要两个人,人手不足时,就只能一个人完成。体力工作常常导致腰肌劳损,不损伤腰部的姿势又对膝盖造成不小负担,长此以往连颈椎也会出现问题。
(13)新登录的应聘选择率的日文为“新規求人倍率”,其计算方法为在人才市场新登录的招聘方数量除以求职人数。——译者注
对于没有办法自主行动的患者,他知道需要小心呵护,并鼓励他们自理,但另一方面时间紧迫,他又想着尽快结束工作。健一知道护工们自己动手效率会更高,但他说“这其实是在偷懒”。工作时候的他总能体会到这种左右为难。
(14)因为这三点的日语发音首字母都是“K”开头的,所以并称为“3K”。——译者注
医院的白班通常配有四名护士和一名护工。患者入院后则由一名工作人员负责。在康复中心,他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有的患者患了脑梗死,经其他医院治疗情况稳定后由医用直升机运送过来(日本配有用于急救医疗的直升机)。有的患者转院过来,复健刚刚开始病情便恶化,医生们只能把他送回原先的医院。这里总会出现各种紧急的情况。有的患者自称胸闷,没想到在看护人员夜班打盹的时候就悄然逝去。有时听到防摔倒引擎的报警声,赶过去之后患者已经从床上跌落。在这里,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15)在日本租房子,需要向房东支付一笔费用以表达感谢,即为礼金。——译者注
医院的康复部门,原本是负责照料病情已稳定的、逐渐康复的患者的地方。但由于条件有限,许多胃造瘘的患者也被安排在康复部门,他们需要借助插进胃里的一根输液管来获取营养物质。这些患者的病情不太稳定,住院部虽有50个床位,但也只能接收40个患者,保证40个床位的运转,虽然患者有所减少,但人手不足的问题依然严峻。
(16)完全失业率是指完全失业人口占总劳动人口的比率。在日本,所谓完全失业人口,是指年龄在15岁以上、有工作意愿并且在调查期间没有从事任何工作、一直进行求职活动的人。——译者注
健一被分配到了医院的康复部门。他和护士们一起负责给病人更换尿布,辅助病人就餐和洗澡,管理病床的卫生。由于医生数量较少,护士同时也要负责打针和拔针。
(17)法律规定是连续2个月至6个月,平均每月加班时间不得高于80小时。——译者注
健一在地方政府发行的宣传刊物上看到了公立医院招聘临时护工的信息。他上中学的时候,身边的亲朋好友都说他适合做看护,叛逆的他却选择了和自己志愿大相径庭的农学高中。但当他再次求职的时候,还是决定进入看护行业,于是他一边在公立医院兼职一边考取了护工资格证。
(18)“首都圈”通常指东京都、神奈川县、千叶县、埼玉县。(“县”相当于我国行政区域“省”)——译者注
健一在景色优美的农村长大,农学高中毕业后去了大城市,在普通企业工作。他的老家向来就有“长子不远游”的传统,于是他25岁便辞职回到了故乡。老家周边除了农场之外,能工作的单位只有市政府、医院和福利院。民营企业招聘较少,且大多都是销售岗位。其实,在老家工作也并不轻松,比如他的朋友,名义上虽然是正式职员,但工资不高,还要经常加班,每周工作六天已然是家常便饭。
(19)日本的“正月”“元旦”指的是阳历的1月1日,明治维新之后,就取消了传统的农业历法,随之正月就改为阳历。——译者注
虽然我在家乡工作——三十七岁的健一
吉田健一,37岁,是关西地区公立医院的一名临时护工。他可以在这家医院一直工作到60岁。即便如此,他对于自己工作多年还是非正式职员一事仍无法释怀。
(20)农业法人是日本独特的农业经营形式。——译者注
“为什么我做着和正式职员一样的工作,工资却如此之低,直到60岁还依然是非正式职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