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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性:人的基本动力

文化是具有某种人格化特征的存在。它对身处其中的每个个体都会有某种程度的攻击。我们的文化具有的特征,是预设一些人对另外一些人的权利,如年长者对年幼者的权利。这种预设显然是跟现代社会的法制与自由精神相违背的。有些人在古老文化中去寻找的不是知识,也不是美学意义上的东西,而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我否定——否定自己现代人的身份。他们也许把不愿意背叛父母的潜意识愿望投射到文化上了。这种否定现在甚至有向下一代蔓延的趋势,有社会责任的一些知识分子认为,这种趋势应该被遏制。

我个人反对“网络成瘾综合征”这个诊断,尤其反对对青少年做此诊断,因为这是对青少年的攻击,也是典型的现象学诊断,而不是科学的病因学诊断。青少年之所以沉溺网络,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无法释放攻击性,所以到网络之中避难。一切心理问题,都是关系的问题。“网络成瘾综合征”这个名称没有包含关系,是一个孤立的判断。精神科90%的诊断,如抑郁症、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都是这类诊断,它们有分类学上的意义,但大家都不必太当回事儿。

施虐是攻击性的极端表达。在亲子关系、亲密关系中,很多人都体验过这种攻击。对施虐的精神分析解释是,施虐者内心有婴儿期残留的与对方“同归于尽”的融合性愿望,以及对关系无所不能的控制。但是,在以爱为基础的性关系中,如果没有违背李银河提出的三原则,即成人之间、自愿和私密场所,那施受虐行为则不属于病理性的。

自卑是自我攻击的常见现象。超越自卑的本质,就是扭转攻击的方向。如何把攻击性向外呢?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就是融入跟他人的关系,投身一项事业,这样攻击性就有了一些外界的投注点。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玩得过自己。

还有人可能觉得,我太攻击父母了。

攻击性无法正常表达,还跟自恋有关。在潜意识层面,当一个人夸大地认为自己一出手就足以毁灭世界的时候,他就必须压抑自己的攻击性。那些能够在法律和基本道德框架下自如地表达自己的攻击性的人,潜意识里就没有这样的自恋。所谓潇洒,其实就是没被自大吓着。在网络环境中,因为多数情形下无须对攻击后果负责,还可以匿名,所以,现实中压抑了攻击性的人,有可能爆发出看起来会毁灭他人的“凶残”。

我知道很多父母跟孩子的美好关系,这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人的原因。但美好不是用来分析的,而是用来欣赏和享受的,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提到。我们只分析那些可能制造问题或者已经制造了问题的亲子关系。而且,我们这些分析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把不美好变成美好。

攻击性向内还可以渗透到躯体层面,比如癔症性瘫痪、偏头痛或其他心因性疼痛等。举一个临床上的例子,一位中年女性长期背部疼痛,各种检查都没发现器质性变化。后来去看心理医生,在自由联想的状态下,她说从小开始,每当她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不仅得不到父母的支持,反而会遭到他们的各种指责和惩罚。对她来说,外面的事儿都不是事儿,背后的事儿才是事儿,才是创伤。当对父母的愤怒得以在咨询室充分表达,并得到心理医生共情之后,疼痛几近消失。我们看到了背痛的象征性意义:“有人从背后攻击我。”

小孩是在游戏中表达攻击性的。如果他们能够遵守游戏规则——我们知道,小孩对游戏规则是非常在意的——那么他们的攻击性就已经象征化和升华了。

攻击还有一个有趣的功能,就是表达亲密。这可以理解成喜欢谁,就在谁身上用力,包括躯体上和心理上的用力。所以我们想攻击某个人的时候需要想一想:我真的那么喜欢这个人吗?

对于学生来说,表达攻击性的最好方式,是让自己的学习成绩比别人都好。当然,一个人在学校里面也会参加各种体育活动。体育活动也是很好的升华自己的攻击性的方式。还有一个更加象征化的表达攻击性的方式,就是文艺活动。体育更加直接,而文艺更加抽象一点。这些全都是社会允许的。

一些父母经常说,只要孩子健康、快乐就好。他们潜意识里也许有另外的愿望,所以才需要用强调这一点来掩盖。比如,在武汉,夏天没有比来一杯冰水更快乐的事情了吧?一个大四的女孩想喝冰水,她妈妈严厉地说:每次喝了冰水你都嗓子发炎,你怎么就是记不住?!相信这一幕大家都不陌生。喝冰水跟嗓子发炎没有必然联系,如果真的是每次喝了冰水都嗓子发炎,那也可能是暗示出来的。暗示能够制造很多令人吃惊的结果,这位妈妈确定了一个因果关系,如果女儿不配合,就是攻击妈妈,就会内疚——这是攻击转向自身,即自我攻击。还有,冰水跟快乐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快乐是一种分离性的状态,意思是你快乐我就插不上手了,你不快乐我才有给你帮忙的机会,所以,孩子的快乐被妈妈认为成了“攻击”。所以,不允许别人快乐,是借关心对方的名义实施攻击。

如果你是一个离开了学校参加工作的人,工作得比别人更加出色,能够通过工作获得更多的报酬以及自恋的满足。这就表示你充分而且象征化地表达了攻击性,说简单一点,就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里面,你越生猛越好。

成年人通过工作释放攻击性。有些成年人潜意识层面赋予成就太大的攻击意义,所以被吓得不敢成功。或者说,他们好像受到了某种诅咒,这个诅咒暗示了某种成功后的惩罚,成功还意味着对施咒者的攻击。

电影《少年的你》里面提到校园霸凌的事情,这部电影我没有看,但是我个人有亲身的经历。在我们那个年代,我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而被霸凌过。作为男生,我们也做过一些霸凌女生的事情,程度不是太严重,但肯定是有过的。我记得被我们霸凌最多的女生,在毕业之后变成了我们很好的朋友,到现在还有联系,我没有感觉到她现在仍然恨我们,但是我现在再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会有强烈的内疚感。

比如,对孩子来说,学习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有些孩子无法通过取得好成绩来表达攻击性。这是因为学习变成了父母对他们实施攻击的主战场。如果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最好的办法是父母跟孩子的学习保持一点距离。一个经典的例子,母亲高考数学120分,虽然她一直在辅导儿子的数学,但她儿子到高中毕业数学成绩都是班上最差的。后来她儿子去美国读大学,数学成绩每个学期上一个台阶,最后以A+的成绩毕业。她儿子向妈妈解释为什么大学以前数学不好,其实就是内心深处对妈妈的怨恨。

从精神分析角度来说,因为未成年人对规则的意识还不是太明确,他们内心有很多没有足够象征化的攻击性,他们要攻击下手的时候是不知道分寸的。所以从深层来说,霸凌者和被霸凌者都值得同情。要解决校园霸凌的问题,就需要从制度上来入手。一个方面就是学校的管理,需要从制度上定一些条款,并且反复地告知每一个学生,如果你对他人做了违背条款的事情,你将会受到学校的惩罚。如果别人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需要告知学校,由学校出面来解决这个问题。

2. 攻击性向外。与此相对的是向内。向内的攻击包括内疚、自责等,这也是抑郁症的发病原因之一。

另一个方面就是要对在校的每一个学生进行心理学教育,要扩大孩子的自我意识范围,要他们在享受攻击的乐趣的时候,同时也能够共情被攻击者的痛苦。

1. 象征化。从直接的躯体暴力到在法律范围内,用被主流社会接受的方式释放攻击,比如取得比别人更高的成就、拥有更多知识、获得更多荣誉等。攻击性象征化不足的人,可能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比如我是一个曾经霸凌其他同学的人,在心理老师的帮助下,如果我能够体会到被我霸凌的那些人的痛苦和给他们造成的创伤,以及对他们以后成长的影响,那我的自我意识范围就扩大了。以后再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攻击性就可能会有所收敛。

攻击性是与生俱来的。从对婴儿的观察,我们可以发现这一点。但也有人认为,攻击性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一个人一生中攻击性的演变,主要有两个方向:

我们每个人都是慢慢长大的,需要学习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同时,共情他人的能力,也是需要慢慢学习的。

弗洛伊德用他无与伦比的大脑,思考人从事各种活动最基本的动力是什么。他的答案是:满足力比多和攻击性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