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盖子”与“和稀泥”
事实上,热衷于窝里斗的,无非两类角色。一类是野心勃勃,老想着整倒别人,好让自己上台来逞能或者过官瘾。另一类则是心怀不满,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别人出事,以便伺机报复,或发泄怨气、看笑话。这两类人有时又是同一类。他们多半是奴才,或准奴才,或主子身份奴才心理,大多人格卑下,品质粗俗,心理阴暗,男如太监,女似姨娘。如太监,故阴;似姨娘,故小。又小又阴,故遭人鄙薄;遭人鄙薄,故报复心切;报复心切,故不择手段;然而毕竟能力有限,能量甚小,能耐不多,狗肉包子上不了席,叱咤风云是不可能的,故热衷于窝里斗。不信你去看看你的身边人身边事,是不是这样?
当然,以上所说,是指常规性的窝里斗而言。一旦超出常规,事情闹大了,就成了“风波”。
所以,窝里斗的结果也只有两个:一是把人变成“两面派”,二是把人逼成“精神病”。至少,也能让人意志消沉、心胸狭窄。不信我们去看那些窝里斗最严重的单位,多半没有什么业绩和成就;那些热衷于窝里斗的人,也多半没有什么眼界和水平。正因为没有什么眼界和水平,这才不把眼光看着“外面的世界”,只管盯着“家里的是非”。结果自然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在单位、家族里争权夺利、争风吃醋很拿手,到了外面,或见了外人,便头也抬不起,话也说不出,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风波是必须平息的,办法也是“祖宗成法”,叫作“糊涂官打糊涂百姓—— 各打五十大板”。这种做法据说有情理两方面的道理。情感上的理由,叫作“手心手背都是肉”;逻辑上的理由,则叫作“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也正是群体意识的体现。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强调每个人都是群体的一员,大家一样,人人有份,包括错误,也包括对错误的批判或包庇。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则强调一个人不成气候,两个人才有名堂,人多得成堆才会有事,当然闹起纠纷来,也就“人人有责”。
这就实在可怕。因为如果不阴,便可“当面还手”;不软,便可“毅然动手”;不小,便可“大打出手”;不黏,便可“及时住手”。现在可好,还手找不到对象,动手下不了决心,打又打不得,收又收不住,岂非只有受其折磨?
这种说法和做法,虽然说起来头头是道,听起来振振有词,看起来不偏不倚,实质上却往往是善恶不辨、是非不分。然而问题在于:既然是窝里斗,当然双方都是自己人,也就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或者说,不可能有大是大非,顶多是些“小恩小惠”。不但无法较真,而且闹大了,也难免家丑外扬,让外人看笑话。
四曰“黏”,即“无休止”。这也是内部斗争的特点。外部斗争,敌我分明,胜负分明,一是一,二是二。一仗打完,要么胜,要么负,要么和,总归有个了结。窝里斗则不然。因为它首先就不承认有什么斗争,自然也就无胜负可言。再说,即便一方胜了,另一方负了,也还得在一起过日子,那负方岂有不设法报复之理?于是便拉拉扯扯,黏黏糊糊,没完没了。
这当然是不可以的。所以历来所谓善于持家治国者,无不有两手招数:一曰“捂盖子”,二曰“和稀泥”。
三曰“小”,即“不起眼”。比方说,做小动作,打小报告,闹小纠纷,制造小摩擦等等。这就很不好对付。第一,不容易发现;第二,不大好还手。因为那些名堂实在太小。如果去认真对付,既不值得,别人也会认为这是小题大做。和你关系不好的人会说:“屁大一点小事,闹什么闹?太没涵养!”和你关系好的人则会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不要因小失大。”但是,事有大小,是非却不因事小就不是是非。小麻烦也是麻烦,小纠纷也是纠纷。它们对人心理、情绪上的刺激,也不可小看。更何况,小东西多了,也能闹出大事情。比如蚊子虽小,但如果成群结队,也能把人咬死。所以,小动作,小报告,小纠纷,小摩擦,也能置人于死地。然而毕竟是“小”,至少不好一开始就小题大做的。结果是,你还手也窝囊,不还手也窝囊。
所谓“捂盖子”,就是掩盖矛盾。比方说,明明是钩心斗角,偏说是团结一致;明明是尔虞我诈,偏说是开诚布公;明明是问题成堆,偏说是风平浪静;明明是烽烟四起,偏说是天下太平。在外面,对上级,固然是报喜不报忧;在内部,对下面,也说好不说坏。即便有矛盾,闹纠纷,也千般遮掩,万般粉饰。只要不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能维持表面上的一团和气,就行。实在掩盖不住,就尽可能地轻描淡写,或者到问题解决了以后再报告或报道,结果坏事又变成了“好事”。
二曰“软”,即“不硬来”。这和阴是配套的。阴则柔,柔则软。窝里斗既然不能公开,当然也不能硬来。硬来难免有敌对之嫌。何况“当面”和“硬来”都让人警觉—— 既让当事人警觉,又让旁观者警觉,“鬼”就不好搞了。如果用软刀子、软功夫,便不难在不知不觉中杀伤对方,即便发觉了也难以还手。因为如果是棍子打来,你还可以去挡住那根棍子,或把棍子打断;如果是阴风吹来,污水泼来,你用什么去对付这软东西?
这也并非就没有道理。窝里斗么,当然只能斗在窝里。不管怎么说,那“窝”还得维着。如果连“窝”都没有了,你还斗个屁!要维住“窝”,就得把盖子捂紧了。这道理,“窝”里的人一般也都懂。不到万不得已,也轻易不会张扬出去。张扬出去,并没有什么好处(你们自家窝里斗,外人也不好插嘴插手),反倒会惹下一身的不是—— 领导既恨你家丑外扬,群众也怪你不顾大局,下次就没人帮你说话了。这当然并不合算。
一曰“阴”,即“不公开”。在公开场合,大家都是好同志,好朋友,好兄弟,笑容满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则咬牙切齿,磨刀霍霍,甚至使坏弄鬼,放暗箭,打冷枪。总之,“当面说好话,背地使绊子”;“当面叫哥哥,背后摸家伙”;“当面握手,背后踢脚”;“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是“窝里斗”。既然是“一家子”,就该团结、和睦,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公开叫板。谁要是公开翻脸,便等于和大家作对,那可就“对不起”了。这个风险,谁也担不起。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一般都不会撕破了脸来对着干。何况,依面子原则,原本就面对面时要“做人”,背靠背时不妨“捣鬼”的。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大家也都不好翻脸。至于背后是人是鬼,只有鬼知道,何妨鬼鬼祟祟?再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背地里捣鬼,杀伤力更强,何乐不为?
问题是盖子也要捂得住。就像一锅开水,盖子捂得再紧,里面还是沸沸扬扬,热气也会止不住地往外冒。所以,捂盖子也是对外不对内,治标不治本。治本的办法,是釜底抽薪,让那锅水开不起来。
所以,窝里斗又有以下几个特点:
于是就有了“和稀泥”。
几大特点
所谓“和稀泥”,就是把是非界限尽量弄得模糊不清,各打五十大板。比如,对纠纷双方说“他固然不对,你也有不是”云云。这样做似乎是不讲原则,其实是极讲原则。这个原则就是群体意识。依此原则,群体的安定团结是压倒一切的,哪怕这安定团结只是表面的假象,也比个人恩怨重要得多。
窝里斗的方法和程序,大体如此。一个“有志于此”的人,只要勾结些不三不四的朋党,散布些不明不白的闲话,寻找些不疼不痒的茬子,然后不依不饶地闹下去,准能制造些不大不小的乱子来。即便不能置人于死地,也能弄得他不死不活。
这下好了。谁要是闹矛盾,闹纠纷,“告状”,“扯皮”,便先不先有了“不是”—— 不讲团结。有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剩下的事情就比较好讲价。比如适当地给予理解同情,解决一下实际问题等等。因为不管“捂盖子”也好,“和稀泥”也好,目的都是息事宁人,所以光批评不行,还得安抚。比方说,承认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这个大道理,就是群体的团结。谁要是置群体团结的大局于不顾,那就是给脸不兜着,也就没什么理好讲了。甚至有的时候,也用不着讲什么理。比如奴才和奴才闹,当主子的也只要一声断喝:“都给我滚回去!再闹,仔细扒了你们的皮!”也能了断。
四曰“无事生非”,俗称“造乱子”。也就是制造事端,乱中夺权。因为窝里斗是自己人斗自己人,如果一个群体,一个单位,大家都相安无事,按部就班,也就想斗也斗不起来。发生争斗之时,往往是群体和单位有“事”之日,比方说领导班子换届,或者评职称升工资提干部,总之,现行秩序和地位发生变化的时候。每到这时,单位上便热闹非凡,像开了锅似的,沸沸扬扬。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便只好制造事端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乱子都是人造的。单位一乱,原来的平衡就被打破了。“一潭死水”变成了“一洼浑水”,心怀鬼胎者便可“浑水摸鱼”。当然,这一手法,只有“高手”可用。如果像邢夫人那样没头没脑,赵姨娘那样颠三倒四,也要来找茬子、造乱子、搞名堂,便只会自讨没趣。所以,像他们这样“心内没成算”的人,最好不要来凑热闹—— 但偏又这等人最不安分。
一场风波,往往也就这样被“包了饺子”。
三曰“吹毛求疵”,俗称“找茬子”。“瓜无滚圆,人无十全”,谁还没个三差两错?但既然人生即表演,那么,任何人一上“台”,扮演了某种社会角色,便务求完美无缺,一投手,一抬足,吐字行腔,都要字正腔圆,否则“看客”就不满意,就要喝倒彩。站着说话腰不疼,“挑毛病”总要比“做事情”来得容易。大家既有此权利,又不花什么力气,那就不说白不说。“天高皇帝远”,中央的事咱管不着,本单位的事则尽可说长道短,指手画脚。有此心理基础,内讧专家们便可拿着放大镜,到鸡蛋里面去挑骨头。一旦发现“问题”,便大加攻击,小题大做,无限上纲,完全不必担心没人响应。
顺便说一句:饺子这东西,最能体现上述“文化精神”:肥肉、瘦肉、韭菜、香菇、葱姜蒜,都混为一体,搅成稀泥,再用“面皮”包起来,岂非正是“和稀泥”又加“捂盖子”?可惜,“捂盖子”只能掩盖矛盾,不能消除矛盾;“和稀泥”只能模糊是非,不能泯灭是非。“树欲静而风不止”,斗争依然存在,只不过变得更隐秘罢了。
二曰“飞短流长”,俗称“倒闲话”。“抱团儿”是窝里斗的先决条件,“倒闲话”则是窝里斗的主要手段。这种斗争,虽然谈不上是推翻一个阶级、夺取一个政权,但同样也要先造舆论,然后才好实施打击的。然而,它又毕竟是窝里斗,表面上的一团和气还得加以维护,因此不能公开“鼓噪”,只能背后“嘀咕”,于是“舆论”便变成了“闲话”。闲话也者,闲言碎语之谓也,无非是些鸡零狗碎,鸡毛蒜皮,捕风捉影,指桑骂槐,上不得台面,杀伤力却不小。弄大了,能置人于死地;再不济,也能让人心烦意乱,不得安宁。所以窝里斗的老手,鲜有不使用这一招数者。这一点,本书第九章有详尽论述。
墙内开花墙外香
一曰“拉帮结派”,俗称“抱团儿”。大至国家,有各种政治派别和势力集团,如三国时代曹魏集团、刘汉集团和孙吴集团;小至单位、家族,也会因身份、地位、年龄、资历、出身、籍贯、气质、性格等等各种因素形成各种派系,结成各类团伙,其中最起作用的又主要是利害关系。所以这些派系和团伙又会时时发生变化,既有人加入,又有人叛离,但“抱团儿”则是永远必须的。因为个人很渺小,必须依靠集体力量。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任何孤家寡人在这种斗争中总难免败北。“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连皇帝都要有心腹亲信,何况他人?所以非得抱团儿不可。既然抱了团,就要有团伙意识。所以中国人一事当前,往往不问是非,只问亲疏,不是站在这一边,便是站在那一边,自觉地维护本帮本派的利益。谁不这么做,就是吃里扒外,从此没法做人。
既然肥的瘦的都同等对待,香的臭的都好歹不分,对的错的都“各打五十板”,勤的懒的都“各分一勺羹”,那么,在这样一种气氛下,正直有才华想干实事的人,便不能不感到苦闷和压抑,而他们想要出头,也就只有到外面去。于是,便有了与“窝里斗”密切相关的另一种现象——“墙外香”。
窝里斗作为“传统节目”,不但其历史十分悠久,而且其手法也大多是祖宗嫡传,以后又经发明创造,补充修正,早已五花八门,无从细说。不过,总其大端,最为“经典”的,大约有以下几条:
“墙内开花墙外香”是一种相当普遍的现象。在本单位默默无闻的,在外面可能声名显赫;在本单位不得好评的,在外面可能享有盛誉。甚至有的人,还要先在国外发表论文,出版著作,然后“出口转内销”,在国内才红起来。或者只有当他们要求调走,而且来商调的单位还要求颇为迫切时,才被本单位认为人才难得,苦苦挽留,或卡住不放。这时,多半也是最好讲价的时候,往往是要房子有房子,要职称有职称,什么都好商量。不过你最好不要上当。一旦真的留下来,过不了多久,又是“压你没商量”了。
经典手法
奇怪。一个人,是人才就是人才,不是人才就不是人才,怎么待在家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是,一跑到外面就吃香呢?
国如此,家亦然。一部《红楼梦》,亦无妨看作贾氏家族窝里斗的内部斗争史。又是“毒设相思局”,又是“抄检大观园”,又是“愚妾争闲气”,又是“刁奴蓄险心”。主子和主子斗,奴才和奴才争。装神弄鬼,以假乱真,落井下石,借刀杀人,兵书上的种种计谋,在这里都有用武之地。无论是伶牙俐齿却工于心计的凤姐,还是同样口角锋芒却性情爽利的晴雯,背后都遭人暗算,而她们自己又何尝不算计别人。就连一个极不起眼的粗使丫头四儿,只因宝玉对她好,众人怕“夺了地位”,竟把一句玩笑话当作大罪名,打了“小报告”到王夫人处,结果被撵了出门。就连一个小小的厨房,也要上演一出“改朝换代”“抢班夺权”的闹剧,结果是“一枕黄粱”,卷包而去。大观园温柔富贵乡里,真是步步风险,实不亚于江湖。主子们固然作威作福,握有生杀予夺之权,奴才们也未必就是省油的灯。第五十五回平儿对那些仆妇们说:“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们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的。”倒也至少有一半是实话。同样地,“主流派”(王夫人、王熙凤等)固然风光占尽、飞扬跋扈,“非主流派”(邢夫人、赵姨娘等)也不甘下风,时时都在窥测风向,制造事端,以求一逞。总之,主仆、嫡庶、父子、兄弟、姑嫂、妯娌之间互相猜忌、欺诈、仇恨、争夺、陷害甚至残害,端的称得上是“窝里斗”之“大观”。可惜这里无暇细审,只好留待将来另书专论。
原因也很多。比方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就是。外来的和尚怎么就会念经呢?因为我们不摸底细,有距离感和神秘感,便想来是会念经的。家里的和尚天天见面,知根知底,有几下子谁还不清楚?当然没什么了不起,也就不必把他当回事。反正当不当回事,都是“家里人”,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还怕他“出家”不成?外来的和尚就不一样了。如果不客气一点,没准就把经给你念歪了。结果,自然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自家窝里斗不说,还要把外人、外族扯进来掺和。公元前639年,周襄王因劝阻郑国伐滑一事在郑人那里丢了面子,一怒之下,首先想到的便是借狄族的武装去讨伐郑国。襄王此举,便正是两千多年后清政府所谓“宁赠友邦,不与家奴”的滥觞了。所以鲁国的大夫季孙为了防止鲁国国君“引外援而除内患”,便要先下手为强,胡乱找了个借口要去攻打颛臾(鲁的附庸国)。而孔子听说后则不无讽刺地说,依我看,季孙先生的忧患,恐怕不在颛臾,而在宫中当门的小墙(萧墙)里面吧?到底是圣人啊!“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更重要的是,本单位的人,也就是“家里人”。就得按照“家里”的规矩,“人人有份,大家一样”,谁也不能出头。如果不一样对待,让某个人或某些人出了头,冒了尖,其他人就会愤愤不平,闹情绪,搞纠纷,提意见,岂不乱了套?只好大家都念经,或都不念经,或念好念坏一个样。久而久之,自然是念得好的也念不好,或懒得去好好念。
窝里斗是中国历史的传统节目。从《春秋左传》的“郑伯克段于鄢”开始,就一直上演得轰轰烈烈。郑伯即郑庄公,武公之子;段即共叔段,庄公之弟。段仗着老娘偏心疼爱他,便不把当国君的哥哥放在眼里,反倒闹独立,搞分裂,想取而代之,结果被庄公一鼓荡平。《春秋左传》拿这件事做开场锣鼓,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颇有戏剧性。因为一部中国史,除数得清的几次抵御异族外敌入侵外,差不多就是中国人打中国人的内部斗争史。东周的“问鼎”,楚汉的“逐鹿”,三国的“征战”,魏晋的“逼宫”,晚唐的“割据”,五代的“易主”,宋太祖的“陈桥兵变”,明成祖的“南下清君”,还有雍正爷的“屠兄残弟”。子篡父,臣弑君,嫡庶夺位,兄弟相残,朋友反目,不亦乐乎。与此相反,从公元前1595年赫梯灭古巴比伦,公元前十二世纪多利安人南下灭迈锡尼始,到公元十一至十三世纪十字军东征,再到后来的殖民战争,一部西方史,则可以说是西方人的对外征服史。难怪有人说西方文化的象征物是十字架,四面出击搞扩张;中国文化的象征物是太极图,阴阳两极窝里斗。
这倒不一定都是对领导有意见,也多半是形势和氛围所使然。在“人人有份,大家一样”的平均主义观念熏陶下,中国人的一个普遍心理,是最不能容忍自己身边熟悉的人比自己过得好。比如美国人的收入比自己多几十倍也无不平,本单位某人多发了五块钱奖金便要眼红。又比如深圳的款爷买了别墅他无所谓,邻居家里只不过简单地装修了一下房子,便浑身气都不打一处来。因为谁都知道,要想普天下全世界都“人人有份,大家一样”,根本就不可能。于是只好来个“内外有别”。外面的事咱看不见,管不着,也没有什么可比性,乐得“眼不见,心不烦”。身边人身边事,日日知,天天见,躲不了,绕不过,倘若“不平”,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所以非“铲平”不可。反正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最好是“吃苦受穷”人人有份,“一无所有”大家一样,天下从此太平。
这就形成了“窝里斗”,文雅的说法叫内讧。
这种观念一旦成了“文化无意识”,便谁也奈何不了。因为它已不是个别人的意见,而是公众营造的氛围。在此氛围下,人才们的选择也只有三种:一是把自己变成庸才,和其他居多数的平庸之辈去“一样”。这当然会使自己的日子变得好过起来,但内心的痛苦却只有自己知道。二是不吃那一套,我行我素,独往独来,结果不是变得孤立无援,便是碰得头破血流,最后往往也只好“学乖”。第三种选择最高明,就是在本单位藏拙装傻,尽可能不惹人注意,然后在外面悄悄地发展。一旦翅膀硬了,成了气候,就抽身走人,和单位“拜拜”。至少是:当你在外面的名气已大得吓人,足以使本单位的人不敢小看你,你就多少有些自由了。因为你已经有了“外援”,而且有资格炒单位的“鱿鱼”。
道理很简单,就因为生命在于运动,物质也只存在于运动之中。所以,一潭死水,只不过水面的平静掩盖着水底的波澜。自我封闭的单位,既然不能向外运动,便只好向内运动;既然不能向外用力,便只好向内使劲。
这当然是个办法,却也未必总能奏效。走不走得成先不说,即便换了单位,便从此可以太平无事高枕无忧了么?事实上,许多人换了单位,刚去时还好,只要待上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里的情况和原单位也差不多,没准还更糟。因为“窝里斗”和“墙外香”,是国内各单位的通病;而当你由“外来和尚”变成“家里和尚”时,也就不再香得起来。结果,在西北窝里斗,出不了头,到了东南依然窝里斗,还是出不了头。这可真是“走投无路”了。再走,就只有跳海。
然而,真正的“死水”是没有的。
显然,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是不会有什么出路的。
传统节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