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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沁鑫 寻找我想说的话

这两场体制外的商业演出,就像异端一样,在1997年的话剧界,横空出世,见首不见尾。虽然田沁鑫还没有在这其中找到自己的风格,但却为她开启了一扇重要的门。

《断腕》之后,田沁鑫又做了第二部戏《驿站桃花》,很闷,讲的是刘彻和司马迁,有点日本风格,两个男演员在那里使劲地谈友情,当时的小编剧有点受《东邪西毒》的影响,对话也都是“大旱,必有人死”这样的句式,场面也做得特别漂亮。阴差阳错地,这部戏得到了很多同性恋者的热捧,就演了十场,票房却特别好。

田沁鑫

在中国,田沁鑫是第一个起用一位现代舞演员(金星)来演话剧的导演,而且是一个变性女演员。当时,很多人带着猎奇的心态去看,但看完了都会哭,觉得那是一个特别好的爱情故事。当女主角的丈夫被杀之后,她就像被丈夫的灵魂附了体,等她一套动作完成后,她就变成男的了。最后,等她老了快死了,江山也传给信任的人了,这时,她的身体又慢慢回到女性的状态,同时,她丈夫的灵魂从阴间来迎接她。这里涉及到性别意识的转换。金星当时已经是很有名气的现代舞演员,而且是变性人,让她来演这么一个角色,事隔十多年,田沁鑫还是很自得地大呼:太刺激、太另类了!

[三]

所以,《断腕》这部戏从起因到戏本身都很疯狂。当时,要是完全按田沁鑫开始的构思做,那她就会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可能像牟森,百分百变成边缘戏剧导演。后来,她牺牲掉了40%的构思,服装什么的还是保留了装扮感,故事也相对完整。饶是这样,在1997年也已经很厉害了,女主角是金星演的,跳着现代舞,说着话剧的语言,而节奏是中国戏曲的。

1998年的田沁鑫,虽然已经导出了两部圈内圈外都大受好评的戏,但这并没有对她的个人生活有多大的影响,朋友是多了一些,但傍晚时分,她还是经常漫不经心地,一个人闲散着晃去各处看话剧。

当时她和几个同好一起拉赞助,拉到绝望。一天她去中关村找一个女同学,同学看她一脸疲惫,心痛她:你要多少钱啊?我给你买双鞋吧,你怎么穿成这啊。田沁鑫说我不要鞋,我要20万,我想排一个戏。她把故事跟同学一说,对方听了半晌,说:这故事挺感人的,要不咱俩干吧,哪怕赔了,就当是演给他看的——这位同学当时正要了断一段十年的感情,打算把这戏送给男朋友,让他知道什么叫爱情。田沁鑫排这戏呢,其实也有私心,也是想送给她曾经爱过的一个人,作为一份生日礼物,就在那人生日那天首演。

也就在那样一个闲散的傍晚,作为一种回报,机会终于降临。

《断腕》在情感上像对过去的一段告别,而在形式上,则是一次起程,第一场处女秀她做得呕心沥血。当时她还在体制外,孟京辉卖掉房子做《恋爱的犀牛》的商业演出也还是两年后的事,毫无名气的田沁鑫不得不尝试最为原始的商业模式——化缘。

那天,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林克欢院长请她去看戏,没想到,在门口中央实验话剧院的当家人赵有亮叫住了她:你是田沁鑫?我看了《断腕》,有三点意见。说完之后又问她:你的关系现在在哪?我们这儿没有女导演,你要愿意来我就给你调进来。作为国家话剧院的前身,当时实验话剧院的麾下有查明哲、孟京辉、吴晓江,都是特棒的导演,实验话剧院在话剧圈里太有号召力了。田沁鑫一听都傻了,本能地就不相信。

一年之后,田沁鑫又回到了北京。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她急于想尝试点新玩意。于是,她梦想着导出她人生中的第一场戏,《断腕》。

没多久,田沁鑫去看查明哲的《死无葬身之地》,又看到赵院长了。他就隔着一堆人喊:小田,你怎么不来找我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田沁鑫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些臊,嗫嚅着说:我想把焦菊隐先生开创的“话剧民族化”的路子走下去,还有萧红的《生死场》,我想试着改编一下。赵有亮一听就大叫:萧红?好啊好啊!我们详谈一下。你哪天来找我!让人又急又气的是,看完戏田沁鑫又走了。人家一院长,田沁鑫没法想象自己就这么去找他。

也就是在那一年,田沁鑫突然把《雷雨》这个剧本看懂了。《雷雨》里那么多微妙的情感和人性,曹禺当年一个23岁的小孩子,怎么就能写成这样?深圳那一年,她就是看懂了这个剧本。然后又看了一些奥尼尔。这两个剧作家挺近的,情节性强,叙写残酷的现实。上学的时候,她天天看这些,脑子是满的,而在深圳,先把自己倒空了,然后才能真正开始往里装。对田沁鑫来说,这个过程有种禅宗的意味。

又过了好多个月,田沁鑫再去首都剧场看《生逢其时》,那次也不是首演,就是那么一个傍晚,结果又看到了赵院长。他这次索性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找我啊!你是不是没有电话啊?那——这是我的名片!

当时去深圳是因为一场感情,她需要散心。深圳的生活就像一朵塑料花,有色无香。结果那一年稀薄的空气,反而让田沁鑫意识到北京作为文化中心的重要。

这次直接约了第二天见面。结果田沁鑫还迟到了二十分钟。后来她知道了老院长的习惯,他从来都是不等人的,而且人去找他有事,他也总是“懂了,明白了”,眼睛老看表,三分钟就轰人走的那种。

1996年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做话剧。当然那个时候做话剧并不那么容易,一早成名的大师哥孟京辉是她在校时的偶像,那时也没地方可去,就在校内外晃荡着。但田沁鑫还是让很多家人朋友吃了一惊,北京土生土长的她竟然去了深圳,而且是去做广告。

现在回忆起这些来,田沁鑫些许自负的口气中,更多透着的是对赵院长的敬佩。这种敬佩,我们在孟京辉那里也不止一次听到。田沁鑫对赵院长好有一比:赵院长外形挺像瞿秋白的,巧的是,他自己也演过瞿秋白。瞿秋白临死前,自己找了一处山青水秀的地方,说:就这儿吧。找了把椅子坐下。国民党的小士兵和他关系也好,还为他哭。赵院长就是这么一人,他身上有像佛教里所说的“高僧大德”,跟他在一起,你也变成好人了。他是一个给人惊喜的人。

田沁鑫的戏剧之路开始得有些曲折。

[四]

[二]

进入实验话剧团,田沁鑫在外人眼看来开始一帆风顺,她也先后做出了《生死场》、《赵氏孤儿》、《狂飙》等有影响的戏。但一直到那时,她还是没有明确戏剧风格定位。说得更确切点,她似乎是抗拒过早地形成某种风格。

她的力度,有时行云流水,有时却摧枯拉朽。因为这些,这样一个温婉的人、一见如故的人,却做出了《生死场》、《赵氏孤儿》那样尖锐、呼啸着、豪放酣畅的戏。

于是,她开始和林兆华合导《宰相刘罗锅》,还出品了像昆曲《桃花扇1699》、《红玫瑰白玫瑰》、《明》这样风格迥异的戏。她小时学过体操、京剧、画画,甚至旁听过两年的服装设计,还在电影学院听过戴锦华的一年的课,毕业后又做过广告。之前做的这么多事,都像是老天爷为了让她做导演而提前准备的。

慢慢地你又会发现,她并非没有霸气和王者之道,只不过这一切隐藏其中。她也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相信身边人逃不出这种魔力般的磁场。她甚至会笃定地对某个初见面的人说:你肯定喜欢我!她的笃定,当她微笑倾听时,在她轻言细语时,突然发力,让你猝不及防,还真着了她的道,还真开始喜欢上她。

这种变化中,当然有危险的因子存在。从《生死场》开始就密切关注田沁鑫的评论家和知识分子们开始不满意了。《明》一剧的编剧是《明朝那些事儿》的作者当年明月,《南方周末》上很快发文说《明》的历史观有问题。但田沁鑫一点也不在意,她对此有自己的看法。很多知识分子看了《明》以后,回过头来说,田沁鑫怎么能这样,她以前的《赵氏孤儿》是多么地好啊!田沁鑫笑:你看,他现在才知道我之前的好,如果我沿用《赵氏孤儿》的风格,他们也不会觉得那个好,那一套我特别会做,但我不能一直那样。她直了一下背说:我背得住这些误解,我觉得这是一种勇气。

就像生活中一样,田沁鑫经常反过来问我们问题,或者静静地听。她想听听每个人的看法。看得出来她有疑惑,而且她的疑惑向任何人敞开,每个回答她似乎都如获至宝。这样的坦白与信任,让你觉出她的不简单。

当下,她更关注的是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南方周末》请她评选年度大戏,她很喜欢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鹿鼎记》,但林奕华的《华丽上班族之生活与生存》却更牵动她的心。那些公司里的白领互相勾引,所有人都很性感,但所有人都有点爱无能。它展示的是现代人的情欲无处安放。作为一名女性导演,田沁鑫想得更多:现代社会,还有多少男人是真正关心女人的情感、女人的情欲?你问问现在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还有多少跟老公有性生活?像西门庆、唐璜那样的男人再到哪里去找?为了满足女人的情欲,他们甚至可以死在这上面。

你更不能相信,这样一个香糥可亲的人是狮子座。田沁鑫矢口否定星座,也是,她身上怎么都看不出有狮子的霸道和王气呢?不过挑演员时,她也会用星座来大致地快速地判断一下演员。而且,一旦这个话题持续久一点,你会发现其实她对星座了解得并不比那些新锐的80后少。

这样的戏,传承着台湾新浪潮电影的传统,于日常生活的微小处,春秋大义,展示出时代的大悲哀。但这样的想法要怎么实现呢?自诩有爆发力的田沁鑫,也常常处于一种失语状态。她想找到自己想要说的话。不过,导演和编剧,这两种常常受责难的人,田沁鑫却都抱以宽容的态度。她觉得不能怪创作的人,要怪只能怪现实处处漏风,却又无处下脚,属于乱糟糟的一个气氛。谁都抓不着本质,所以只能是写一些现象,产生不了有力量的作品。

学者戴锦华曾经说:导演,得有黑社会老大气质。作为中国话剧界少有的女导演,人们本来期待田沁鑫把那种黑社会老大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初一见面,你看她穿着不起眼的大棉袄,梳着不起眼的短发型,微微笑时眼睛眯起来。轻言细语,甚至带着一点小姑娘的嗔。你无法想象会有一个这样的黑社会老大。

不过,她还是打算多做一些尝试。比如她的团队现在对《三言二拍》很感兴趣,想把它放在轮回中来做成戏。她佩服古人的想象力上天入地,像《牡丹亭》,戏中人可以起死回生,还有《聊斋》、《西游记》,而现在的戏,都被身边的现实束缚住了。说到这儿,她的狮子座本性出来了,她不客气地说:这也是西方现实主义戏剧的戕害。

[一]

这样的尝试,在到达下一个高峰之前,势必还会有更多的责难。但田沁鑫更看重观众的反应,了解他们的乐与苦,了解他们才是了解这个时代。她希望至少在当下,能让观众都进来看自己的戏。那些非难她的人,她希望几年之后,这些人就算不置可否,但至少可以真诚地说:田沁鑫是个茁壮的导演。

我希望我的戏有鲜活的创造力、流暢的语言,就像行云流水,在有话说和无话说之间。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戏才是田沁鑫想达到的呢?这个时候,她倒有点像个大佬一样,慢条斯理地想了想:我希望我的戏有鲜活的创造力、流畅的语言,就像行云流水,在有话说和无话说之间。

文/肖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