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世说俗谈 > 竹林七贤

竹林七贤

这封信里,嵇康讲到自己绝不可以为官,嵇康说自己受不了的七件事(“必不堪者七”)是:

这里说到的嵇康写给山公(涛)的信,自然就是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第一,我爱睡懒觉,但官场上不应该睡懒觉(“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

山公将去选曹,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世说新语·栖逸》)

第二,我怕带下属。我情绪一来,就要弹琴唱歌,射箭钓鱼,身为领导带着一帮下属,在他们面前还这样不合适(“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

虽然嵇康魅力无穷,但嵇康为人处世的作风,不多的几种记录,看起来是彼此矛盾的:

第三,我怕见领导。穿上官服,一本正经坐着,腿脚麻痹了不能动,身上痒了却不能去抓虱子,这个我受不了(“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

以今天的眼光看,上述理论和事迹里透露出来的欲望和见地都很庸常,和今天的养生专家也没多大分别。不过,庸常的人永远是大多数,长得很帅的艺术家且还是养生专家,从“吸粉”的角度看,属于市场下沉创造规模效益,影响力也许还能增加若干个数量级。

第四,我怕写信。当官了交际就多,人家给你写了信,不回复就是“犯教伤义”,勉强回复几封,很快就感觉顶不住了(“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

这些故事一直传到唐朝初年,被修《晋书》的史官珍而重之地写进正史的《嵇康传》里。

第五,我怕吊丧,但官场社交最重视吊丧,这个问题无解(“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

社会上一直流传着嵇康和一些神秘的隐士交往的传闻。有人说,嵇康曾追随一个隐士入山修炼,得到一种神秘的“石髓”。隐士自己吃了一半,像饴糖一般甜;嵇康拿到另一半,却都变成了石头。——这恐怕是嵇康遇害后,有人为了圆谎而编造的传说。

第六,我怕见俗人,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眼前全是白痴而不能骂(“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

《养生论》能产生那么大影响,恐怕不仅是因为文采斐然说理透彻,而是因为很多人都相信,嵇康真的掌握了活个千儿八百年的奥秘。嵇康的其他作品里,也经常谈及自己在服用奇奇怪怪的药物。嵇康的哥哥嵇喜也为弟弟作过一篇传记,我们可以认为兄弟俩境界相差太远,嵇喜无法理解嵇康的精神世界,但作为近距离的生活观察者,文中提到嵇康“性好服食”,是完全可信的。

第七,我怕处理公务(“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

于是嵇康提出自己的观点,成仙是不可能的,但只能活一百二十岁,那也太短了。“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只要找到合理的养生方法,长命则千岁,短命的也有几百年,这是大有希望的。

嵇康又说,自己有两种习性,一定会导致严重后果(“甚不可者二”):

《养生论》一开头就驳斥了两种流俗之见。一种认为,人可以修炼成仙,长生不老;另一种却认为,人活不过一百二十岁,这是自古以来的共识,更老的,就属于妖妄。

第一是“非汤、武而薄周、孔”,批判商汤、周武王,瞧不起周公、孔子,朋友圈里说说问题不大,当官了还这样,等于公开宣扬,问题就严重了。

嵇康的《养生论》部分内容比较玄妙,但也有非常通俗易懂的地方。有点扫兴的是,至少好懂的部分,以今天的眼光看来格局并不高。

第二是“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看见不顺眼的恶心或邪恶的事,就忍不住要说。不当官眼不见心不烦,当官了就要正面起冲突。

第三,嵇康的名望和他的“养生”也大有关联。这一层《世说新语》没怎么直接关注,不过有一篇东晋人所作的嵇康传记说:“嵇康作《养生论》,入洛,京师谓之神人。”(孙绰《嵇中散传》)

所以嵇康拒绝了山涛举荐自己为官的好意。值得注意的是,对这件事更早的记载,只说“康答书拒绝”,倒并没有要和山涛绝交;从信的内容看,虽然对山涛说话不大客气,但也到不了绝交的地步。

照这么说,司马昭杀了嵇康,可是一百多年后,嵇康的诗作却为司马家的政权续了命。

所以,《与山巨源绝交书》这个后人所拟的篇名,很可能是不准确的。这么处理冲突更强烈,戏剧性更突出,更吸引眼球罢了。

所谓“洛生咏”,也叫洛下书生咏,并非一首诗的题目,而是一种吟诵诗歌的方式。有学者推测,嵇康的诗作非常流行,洛阳太学里的书生争相传诵,而这种诵诗的声调,又成为天下士人模仿的对象。就这样,一直传到“衣冠南渡”,再传到江左风流宰相谢安这里。

无论如何,从这封信里我们所见到的嵇康,真是愤世嫉俗、狷介孤高到极点了。

这句“浩浩洪流”,是嵇康《赠秀才入军》第十三首中的一句。

而体现嵇康性格的最生动的案例,就是《世说新语·简傲》里说,钟会邀集了一批名士去拜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对钟会等人的到来视而不见。直到钟会离去时,嵇康才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而钟会的应答也足够机敏:“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世说新语·雅量》还有一处侧笔写到嵇康。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面对想要篡位的桓温,在决定东晋命运的生死关头,谢安“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让桓温慑于他旷达高远的气度,赶紧撤去伏兵。

但关于嵇康的性情,也有完全相反的说法:

嵇康的诗文,被惜墨如金的《三国志》赞许为“文辞壮丽”。音乐方面,《广陵散》千古绝唱不必说了,还有《风入松》、“嵇氏四弄”等名作,论文《声无哀乐论》则使嵇康成为中国音乐理论史绕不过去的人物;嵇康没有书画作品流传至今,但中国书法史、绘画史还是总愿意提他一笔。

王戎云:“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世说新语·德行》)

第二,是嵇康的文艺才能。

看来嵇康的涵养深得很,并不是“轻肆直言”的样子。

王戎答了一句:“你是没见过他父亲。”

当然,嵇康遇害的时候,王戎也才二十多岁,他怎么会和嵇康相交二十年的?所以王戎这话颇有疑点。但这也并非孤证。一来,嵇康喜好老庄之道,而喜怒不形于色确实是符合老庄理想的。二来,嵇康写过一篇《家诫》,教导自己的儿子应该怎样做人,讲的全是一些谨小慎微的道理。鲁迅先生对此解释说,嵇康骨子里对礼法精神很认真,所以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对,希望儿子不要像自己。但细读《家诫》,会发现嵇康不是泛泛强调要守规矩,而是说到官场人情,有很深的洞察。

有人对王戎说起嵇康的儿子嵇绍,这个年轻人超然挺拔,和别人在一起,真的仿佛鹤立鸡群。

譬如说,嵇康强调,和领导打交道的时候,要注意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别人一起去拜访的时候,尤其注意不要最后走,领导留宿,更是不要答应。因为这种情况下,领导很可能跟你打听同事之间的秘密,那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更糟糕的是,即使你什么也没说,以后同事里有啥不能外泄的事被领导知道了,你也会被认为是那个告密者。

王戎比嵇康小十岁,说话经常像个“迷弟”。

如果是一个日常怼天怼地的人,即使意识到应该守规矩,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观察力。

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答曰:“君未见其父耳!”(《世说新语·容止》)

说到嵇康谨慎,还有更过硬的证据:最终导致嵇康遇害的吕安事件,嵇康一开始也是息事宁人的态度。

此外,还有个有趣的侧面描写:

吕巽、吕安兄弟俩本来都是嵇康的朋友。后来,哥哥吕巽强奸了弟弟吕安的妻子,吕安想告发哥哥,来找嵇康商议,而嵇康“深抑之”,就是阻止吕安这样做。然后嵇康又去找吕巽,让吕巽承诺也不要找吕安的麻烦。因为嵇康的想法是“盖惜足下门户,欲令彼此无恙也”。这实际上也是尊重世家大族、礼法之士们千年不变的初心:深宅大院里玩得再脏唐臭汉没有关系,保持门口两只石狮子干净,也就是外面架子还不曾倒了。

第三个评价来自山涛。山涛比嵇康大将近二十岁,却和嵇康是很好的朋友,因此近距离观察得最仔细。山涛说,嵇康这个人,高峻得像孤松独立,他的醉态、倾倒的样子却仿佛将要崩塌的玉山。

调和这两种对立的记述,或许嵇康是一个理智上深谙游戏规则,大多数时候行为上也能避免和这种规则冲突的人。但他不像那些因此如鱼得水而热衷利用规则牟利的人,相反正因为懂得透,所以才憎恶深,故而他才那么决绝地要远离官场。

第二个评价,“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这个“肃肃”却是拟声词。嵇康身上似乎自带一种天籁,又仿佛苍松下吹来的风,簌簌声响里含着松针的清香,最奇妙的是,明明是徐徐微风,却仿佛有一种牵引着你的力量,带着你超然于尘世之上。

但政治倾轧不是你想躲开就躲得开的。嵇康调解吕氏兄弟的冲突失败,哥哥吕巽内心不安,却反过来告发弟弟吕安殴打母亲。吕巽和钟会关系很好,钟会又得宠于司马昭,一来二去,结果是“徙安边郡”。

第一个评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萧萧是洒脱大方的样子,肃肃是严正整齐的样子,洒脱和严正,都是美好的风度,但并不特别罕见,可是同时兼具,就真的难得了。

“徙”是一个多义字,流放叫徙,贬官也叫徙。从有限的史料推断,吕安大约是被贬官,因为年轻气盛又露才扬己的吕安得知自己被“徙”之后,给嵇康写了这样一封信:

这短短一段话里收录了三个人对嵇康的评价。

若迺顾影中原,愤气云踊。哀物悼世,激情风厉。龙睇大野,虎啸六合。猛气纷纭,雄心四据。思蹑云梯,横奋八极。披艰扫秽,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蹋太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亦吾之鄙愿也……岂能与吾同大丈夫之忧乐者哉?(《与稽茂齐书》)

晋尺七尺八寸,折算下来是今日一米九左右。不过古人于数字问题素来不严谨,也许七尺八寸只是形容嵇康非常高。

“平涤九区,恢维宇宙”云云,简直就是在说,要发动军事政变,改变司马氏专权的局面,把朝政还给曹魏的皇帝。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容止》)

如果是一个囚犯,恐怕很难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是担任了一个边郡上握有一定军权的职务,使用这样的口气更合适些。

几乎所有认得嵇康的人都在强调,嵇康是一个魅力大得超凡脱俗的人。这当然首先得益于他出类拔萃的容貌:

吕氏兄弟的父亲吕昭,曾任镇北将军领冀州牧,吕家在军中大概多少还有些根基,所以这番话显得格外严重。

但即使如此,嵇康本来并不注定是司马氏的敌人。因为司马氏取代曹魏,本来就不是血流成河的革命,而更像是同一个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转移,大量曹魏旧臣轻松转身,就成了晋朝的开国元勋。中层或以下的官员,更不必牵扯到这种政治站队中去,做好自己技术官僚的工作,就不难得到赏识。嵇康的哥哥嵇喜,在西晋的仕途就颇为成功。

因此司马昭震怒,把吕安抓回来,投入狱中。

虽然很多研究者怀疑这条记录的真实性,但嵇康写过《管蔡论》,为一千多年来已经被定性为乱臣贼子的管叔和蔡叔翻案。嵇康说,西周初年他们起兵反对周公,也不是造反,而是疑虑周公想要篡位,所以反而是忠于王室的表现。这文章借古讽今的意味很明显,他对毌丘俭大约确实是同情的。

而吕安既然对嵇康说:“岂能与吾同大丈夫之忧乐者哉?”嵇康当然也就成了他的同谋。

毌丘俭起兵的一大原因是名士夏侯玄、李丰遇害,李丰依违于曹爽与司马氏之间,而夏侯玄也分明是曹爽一党。

这时候,嵇康可以选择与吕安划清界限,但嵇康拒绝这么做。

另有一条记录:正元二年(255)正月,镇东将军毌丘俭从淮南起兵讨伐司马氏。据说对毌丘俭的这次军事行动,这一年年过三旬的嵇康也是出了力的,并打算起兵响应。幸亏好朋友山涛阻止了嵇康疯狂的计划。

你可以理解为他忠于曹魏,所以甘以身殉;也可以理解为他对这场政治斗争本来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当初没有让吕安去控告吕巽,才导致后来发生的这一切,嵇康本来就觉得心中有愧(这在给吕巽的绝交书里表达得很清楚),这时再在这个吕安已经注定要死的关头抛弃吕安,他无论如何做不出。

嵇康娶了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女儿或孙女(此说法学术界尚有争议)。曹操儿女众多,孙女、曾孙女不知凡几。曹魏的诸侯王大约是历代王朝的宗室里处境最寒酸的,不能直接管控地方,更不用指望兵权,各方面都被严格监管……这门亲事对提升嵇康的地位,恐怕不能说有多少助益。值得注意的倒是,曹林和金乡公主是一母所生,而金乡公主的丈夫,就是与曹爽一党的大名士何晏。

至于是不是要和司马氏作对,其实不是那么重要,你说我是,那就是吧。这也就是嵇康的《幽愤诗》中说的:“实耻讼免,时不我与。”当然,嵇康开始确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次事件有多么严重。毕竟,说自己打算发动军事政变,这是一个过于荒诞的指控。嵇康相信自己可以很快被赦免,所以《幽愤诗》的最后几句是:

嵇昭去世时,嵇康年方三岁,嵇康是母亲和一个年长的哥哥(不是经常被名士们嘲讽的另一个哥哥嵇喜)抚养大的,这位长兄名字没有留下来,但嵇康的诗文中有提及兄弟情谊极为深厚。嵇康少年时生活条件颇为优渥,所以才能博览群书,掌握各种才艺,并养成任诞简傲的性格。看来,父亲积累的资源相当可观,这位长兄混得也颇为不错。而这当然得益于曹操、曹丕父子的政策与恩遇。

庶勖将来,无馨无臭。

嵇康的父亲嵇昭,担任了“督军粮治书侍御史”。“侍御史”秩禄不算高,但属于监察系统中十分重要的职务,尤其是跟最高统治者有特别的沟通渠道;“治书”是强调精通法律和政令;前面加上“督军粮”三个字,则表示和常驻中央的治书侍御史不同,需要经常深入基层真抓实干。毕竟,在那个战争年代,军粮问题一下没处理好,就“汝妻子吾养之”,后果不堪设想了。

采薇山阿,散发岩岫。

嵇家搬到谯郡,那里正是曹操的老家。

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在那个讲究阀阅的时代,出身一般的人很难出头。但碰到唯才是举的曹操,算是难得的机会。

他希望将来自己可以过一种更加低调的生活,颐养天年。但是,他等来的却是将受刑东市的消息。

史书上记录了嵇康父亲的名字,但他爷爷叫什么就不知道了。当时人自报家门,动不动喜欢上溯很多代,并报出列祖列宗的头衔,由此可见嵇康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世家。

《三国志》提供了一条至关重要的记录:“嵇康等见诛,皆会谋也。”陈寿和嵇康是同时代的人,又以落笔审慎著称,嵇康之死和钟会有莫大关系,应该是确凿的事实。

嵇康祖上姓奚,本是会稽(今属浙江)人,后来搬到了谯郡铚县(今属安徽涡阳),因为本地有嵇山,改姓了嵇。或说嵇和稽形似,改这个姓是表示不忘本的意思。

钟会想置嵇康于死地,是非常好理解的。钟会出身名门,自幼聪明绝顶,养成了极度虚荣和自我为中心的性格,相伴随的则是强烈的忌妒心。嵇康与钟会斗机锋的几个例子,都有学者怀疑真实性,但嵇康这样一个出身平平的人物竟然在名士圈享有无与伦比的声望,钟会对嵇康妒火中烧,甚至不需要直接冲突来添油加醋。

问题是,司马昭为什么要杀嵇康呢?

当然,是否处死嵇康最终还是要由司马昭来决定。而司马昭的心态,另有值得玩味的地方。

这一段文字简单得都不需要翻译,感染力却无与伦比。

喜爱嵇康的人们,往往愿意相信司马昭杀嵇康,是因为嵇康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引起了司马昭的忌惮。这很可能高估了嵇康。

因为嵇康做过中散大夫,所以往往被称为嵇中散。文王指司马昭,他谥号是文,生前先被封为晋公,后来进爵为晋王,死后晋朝建立,儿子称帝了又追认他是皇帝,所以司马昭有可能被称为晋文王或晋文帝。

一个几乎成了套话的说法是,当时统治黑暗,司马氏大肆杀戮名士,实际上如何挥舞屠刀,司马氏大有讲究。如为了对抗司马氏专权,发生了著名的“淮南三叛”,“叛”当然是从司马氏的角度来说的,实际上是淮南地区忠于曹魏的力量三次对司马氏展开军事反击。第一次的领导者王凌,第三次的领导者诸葛诞,后来都恢复了名誉,唯独第二次也就是传说和嵇康有关的那次的领导者毌丘俭,司马氏从来也没有想过为之平反。原因很简单,太原王氏、琅邪诸葛氏都是当时有巨大影响力的世家,即使出了叛臣,也不宜深究,河东的毌丘家族却不值一提。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世说新语·雅量》)

害死嵇康后仅仅一年,钟会因为谋反被杀,之后司马昭忙不迭地宣布不会因此牵连到钟氏家族的其他成员,“有官爵者如故”,这就是颍川钟氏作为顶级名门的特殊政治地位。

著名的嵇康之死,就在这一门类。

而嵇康的家族,卑微到嵇康的爷爷都不够格在史书上留下名字。嵇康是靠自己的才华和魅力,才在名士圈里享有那么高的声望的。

《世说新语》第六门是“雅量”,最能体现人的雅量的,自然就是看淡生死。

名声足够大,杀你会引起相当大的社会震动;出身足够低,杀你却不至于触动那张复杂的关系网。当需要杀一个人立威的时候,不杀你,杀谁呢?

八、为什么死的是嵇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