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相关的话,不相关的就别提。
不要说你认为是错误的或者缺乏适当理由支持的话。
表达要清楚,避免模棱两可,叙事时顺序不要跳跃。
参与谈话时,信息量应该不少于也不超过必须的程度。
在对话中,我们都假设谈话对象遵守这些规则,现在让我们看看加油站的例子:当路人说“前面就有个加油站”时,你基本上会假设他没有骗人,也没有隐藏关键的事实。那个加油站早已停止营业,这件事实是路人应该要提到的,毕竟你问路就是想要加油。所以当他没有多提到这一点,你就有理由以为那个加油站还在正常营业。他对这一点的沉默,让你理解那个加油站是可以加油的。假设路人知道加油站已经荒废了,那他就犯了错误,违反了对话基本规则,因为他的表达没有提供必需的信息量。
这个例子来自20世纪的英国语言哲学家格赖斯(Paul Grice,1913年—1988年),他最出名的就是提出了“言下之意”(Implikatur)理论;言下之意是指我们在谈话中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却能让对方明白的东西。格赖斯认为对话中有着我们普遍来说都会遵守的基本规则。最上面的是合作原则:“对话有既有的目的与方向,它要求,对话参与者应在每一次贡献中予以满足。”从这个基本原则里可以导出几条对话规则。格赖斯列出下列几项:
言下之意跟隐含之意(Implikation)又有所不同,隐含之意可以从已说的话中以逻辑推论出来。“我戒烟了”这句话隐含了我先前是抽烟的,没有抽烟的人,自然也不能戒烟,所以“我戒烟了,但是我从未抽烟”这样的表达无疑是自相矛盾。言下之意则不是这样,“前面就有个加油站”虽然言下之意是加油站在营业中,然而“前面就有个加油站,但是已经停止营业了”却既没有自相矛盾,语言上也没有特别的错误,尽管这句话在特定情况下可能不太恰当或有点多余。但是句意并没有矛盾,跟“我戒烟了,但是我从来没抽过烟”不一样。
那么是你自己犯错了吗?你原本应该问哪里有功能完整而且营业中的加油站才对?
格赖斯的理论可以解释许多东西,包括反讽与转喻。让我们先观察反讽:假设朋友背弃了你,于是你对他说:“你真是我的好朋友。”从说话的脉络中我们知道,你表达的不可能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你没有理由在这种状况下赞美这位朋友。显然你有意地违反了对话的规范,即:“不要说你觉得是错误的话。”你通过“你真是我的好朋友”这句话所传达的,是相反的状况。而你说这话的方式也同样显露出这一点,因为真正的赞美不该这样说的。
请想象一下:你开着汽车,突然发现车子几乎没油了。由于你对当地不熟,就向路边一位当地人问附近哪里有加油站。他说:“前面路口就有加油站。”你于是往前开,在路口看到破败不堪的加油站,显然已经停止营业很多年了。你被这位路人陷害了吗?可是你问的确实是加油站,而这也真的是加油站,只不过已经荒废了。
格赖斯也解释了我们如何理解转喻。假设我对你说:“你是狐狸。”当然我不是真的在说你是狐狸,这里也明显地违反了“清楚表达,说你相信的话”这条规则。我所说的,不可能是字面的意思,如果是的话,我大概是疯了或者看到了幻觉。也许我想说的是反话,像反讽那样?也许我想说的是,你不是狐狸?这话虽然有可能,但是非常莫名其妙,因为人人都知道人类跟狐狸是两回事。那到底传达了什么意思呢?显而易见的是,我在这里做了一个比喻:我拿你比作狐狸,意思是,你跟狐狸一样地奸诈狡猾。罗马时代的修辞大师昆体良(Quintilian,35年—100年)说转喻就是比喻的节缩版,“像”那个字被省掉了;“你就像狐狸”是比喻,“你是狐狸”就成了转喻。然而比喻跟转喻两者,在理想情况下,都是把事物放到另外一种灯光下看,两者都对我们展示了新的视角,并让我们注意到该事物的特定面向。一个成功的转喻能让我们发现新的东西,当莎士比亚写道“世界是一座舞台”,等于把全世界置于新的灯光之下,让我们注意到人生无处不是表演。语言的用法能在片刻间让整个世界改变,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