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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的循环

研究这种理解问题的哲学是诠释学(Hermeneutik),其字根是“赫尔墨斯(Hermes)”,希腊神话里众神的信差、中介人跟传讯者;诠释学的名字,作为理解的艺术,就是源自于赫尔墨斯。诠释学研究“理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我们对文本、人以及艺术品的理解究竟是怎么进行的。

部分与整体的循环

诠释学家发现了两个理解的循环,第一个我们刚刚已经看到了:部分与整体的循环。意思是说,我们只能通过整体来了解部分,同时又只能通过部分来了解整体。那我们是如何能了解万事万物的呢?答案是:我们并不是要么完全理解,要么完全不理解,而是一点一点地越来越理解。以上面小说的例子来说,我们对小说中间的这一幕并非完全不理解,确实一字一句都看懂了,也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如果我们从头读起、一直读到这一幕的话,我们就会有更多的了解,如果我们把小说读两遍,也会有更多的体会。理解之光会逐渐照亮小说的整体。德国哲学家与诠释学家加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1900年—2002年)写道:“理解的过程总是从整体通往部分,然后又从部分回到整体。”

如果你喜欢学外文,这个现象你一定很熟悉:我们能从脉络中看出字的意思,部分文字的意思,放在整个背景里就很清楚。假设你买了新的小说,打开书中的一页,读到下面这段文字:“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就离开房间。离开时她让门留下一道隙缝没有关上。”你虽然每个字都看得懂,却看不懂这一幕是演哪出。你不知道女人为什么惊慌失措,为什么她点头、离开房间,还顺手让门留一个缝。这一幕什么也没说清楚,但是如果你读过这本小说,这一幕你读起来将完全不同,因为里面一定满载着信息。所以我们是以整体为背景来理解其中的部分,不过我们如何理解整体呢?我们不是应该需要先理解各个部分,才能从其中组合出整体吗?

个人期待的循环

渐渐那些奇怪的字消失了,你感到放心,然而你也很讶异——为什么虽然有一堆怪字,那篇文章的大意你还是都读懂了。

加达默尔也指出另外一个循环:当我们阅读文本时,总是带着特定的期待,也对文本的内容有个大概的想象。此外,我们的兴趣与个人经验也发挥着筛选器的功能:不同的人会依照他的偏好与背景知识对同一个文本做出不同的理解。那循环在哪里呢?我们对文本的期待,即诠释学所说的“预先的蓝图”(Vorentwurf),会在阅读的行进中不断地修订与调整,就像模型不断被修改成符合现实的模样。问题在于,我们对文本的期待已经对文本投射了一道特定的光。我们会依照这个期待对文本做特定的诠释。对这个现象,利希滕贝格(Georg Christoph Lichtenberg,1742年—1799年)有一个形容十分贴切:“一本书就是一面镜子。如果一只猴子往里面看,自然看不出里面的圣徒。”也就是说,对所有的文本,都不存在没有预设、完全中立的阅读,并没有所谓纯粹的事实,一切都在特定的诠释下出现。所以,我们带着对意义的期待所遇到的并非纯粹的文本,而是个人对文本特定的诠释,而这个诠释又要取决于个人对意义的期待,这就构成了一个循环。

请想象一下,你正在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句一句地读,就像你现在这样。然而突然间出现了一个你不认识的字。你梱掝了,但还是继续读。从上下文你明白了那个字是什么意思。然而两个句子后,又出现了第二个古怪的字。你不以为意,挈了一点精神。但是怪字越来越多。你渐渐耏僒,一点都不想继续厥这篇文章了。你不再相信你的郾箐,而是走到厨房,从栟箧里给自己侅了一罐饐嫽。喝一小口之后,你觉得豫绥多了,就继续读文章。

我们不只在阅读文本时会遇到诠释学循环,而是在所有形式的理解上都会:听音乐、与陌生人接触或观看艺术时。如果你到外国旅行,想要了解异国文化,在试着理解的时候也会先以个人事先的认定为基础;你会寻找与自己文化的类似之处,也会不断地做出比较。所谓了解他者,其实是在他者中看到自己,同时也在自己身上看到他者。为此我们必须拓宽思考的视野,以使自己与他者的视野互相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