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两种表达方式指涉了同一个对象,那么我们就能在句子中把一个表达换成另一个,同时不影响句子的正确性:如果“鲍勃·迪伦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歌手”为真,那么“罗伯特·齐莫曼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歌手”也同样为真,因为鲍勃·迪伦的本名就是罗伯特·齐莫曼。但是要注意:表达方式的代换也是会有一点后果的,假设你不知道鲍勃·迪伦实际上叫作罗伯特·齐莫曼,那么尽管你可以说“我相信:鲍勃·迪伦是最棒的歌手”,却不能说“我相信:罗伯特·齐莫曼是最棒的歌手”。
所以,含意与指涉并不是同一回事,但是,那什么叫“含意”呢?弗雷格使用“意义”(Sinn)这个词,指“表述的方式”。这又是什么意思?金星可以表述为长庚星或启明星,都看你是在傍晚还是清晨观察它。同样地,柏林可以表述为“德国首都”“德国最大的城市”或“德国联邦议会所在地”。这三种表述意思都不一样,尽管所指涉的都是同一座城市柏林。
在弗雷格之前有许多人相信,字词的含意不外乎就是我们对“该字词所指涉的”对象的想象,依照这个看法,“树”的含意也就是当我们说到或听到“树”的时候,浮现在脑海里的树的图像。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会遇到问题:如果“树”所代表的不过是我心里主观的想象,那你怎么知道我用“树”表达了什么意思?我们怎能确定知道,当我们听到“树”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同一回事?万一彼此的想象不同,那么我们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鸡同鸭讲?
这个思想实验出自德国的逻辑学家与哲学家弗雷格(Gottlob Frege,1848年—1925年),他据此说明了很重要的事情:字词所意谓的,并不完全就是所指涉的对象,因为虽然“启明星”与“长庚星”这两个字词所指涉的都是金星,但是“启明星就是长庚星”有所含意,“金星是金星”却只是冗言赘语。因为前一句话的真实性需要经历辛劳的发现过程才得以确立,而后一句话连对小孩来说都是显而易见。所以这两个句子的含意并不相同,就算都指涉了相同的对象。
这个含意的想象理论还会遭遇另一个困难:我们用“树”指涉各式各样的树木,高的矮的、粗的细的、针叶木或阔叶木及其他等等。但是我们对“树”的一般性的想象是什么模样呢?是高还是矮?绿色或棕色?根本来说,这个一般想象应该要两者同时皆是才对。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要两者都不是。因为我们用“树”的时候,意指的是所有树木都共同拥有的东西,既然每棵树的颜色与高度都不一样,那么我们对树的一般性理念也不应该具备特定的颜色或高度。那么,这个树木的一般性理念该是什么样子呢?仅仅拥有所有树木共通特性的树,又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为什么“启明星就是长庚星”仍能传递讯息,“金星是金星”却是废话一句?
或许我们走上了错误的轨道,字词的含义根本不是什么对象,既不是外在世界里的客体,也不是我们心智里的想象,这正是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所提出的主张。他认为,“树”的含意,是我们使用这个字词的方式,不是客体,而是实践。这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请想象一下:黄昏时分,天色渐暗,夜空中有颗星星比其他星星更亮:那就是启明星(Morgenstern),黄昏时天上最亮的星星。到了清晨时分,类似的景象再度出现:又有一颗星比其他星星更亮,那就是长庚星(Abendstern)。我们知道,启明星与长庚星并非两个不同的天体,完完全全是同一颗星,也就是金星。所以,“启明星”与“长庚星”这两种说法都指涉金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