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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

这是标准的悖论结论:从看起来正确的前提,以看起来正确的方式,推出明显错误的结论来。你准确来说有三个选择:一你可以接受这个结论,二是推翻其中一个前提,或者选三,质疑推论的有效性。第一个选择最好不要考虑,因为那会产生荒谬的结果,你将能证明所有东西都能成堆,所有人都是秃头,以及两米高的人是个矮子。这是荒谬的,论证的结论明显是错的,因为光是一粒谷子绝对不算一堆。所以一定是前提或推论过程有误。

三、仅剩一粒沙子也还构成一堆!

看不见的界限

二、如果n粒沙子构成一堆,那么n-1粒沙子仍然构成一堆。

推论过程本身看起来没问题。那就让我们来看两个前提:第一个看起来很安全,但是第二个就危险一点。这个前提说,光是一粒沙子之差不会造成改变:即便你从中取走一粒沙子,一堆沙子还会是一堆沙子。尽管这个规则看起来十分可信,然而其推论结果却完全没有说服力。所以,也许是事物的表象欺骗了我们。事实上有两个不同的哲学观点就是如此认为,并且拒绝了第二个前提。

一、十万粒沙子构成一堆。

“模糊性知识论”(Epistemischen Theorie der Vagheit:episteme是古希腊文“知识”的意思,Epistemische Theorie即“知识论”)的支持者主张,在一堆与不成一堆之间确实存在清楚的界线,只是我们无法认知而已。这就是问题所在,一堆沙子的边界或许落在第182粒上,但是我们无法确知,只能猜测。界线是有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就好像颜色的情况:极微小的色调差异是眼睛无法察觉的,当红色被一滴一滴地掺入黄色,到了某个时候就会变成橘色,然而我们无法辨认出使红色变成橘色的那一滴。沙堆问题也是同样的模拟。但是这个论点会不会有点匪夷所思?一个“堆”真的有清楚的界线,只是我们无从得知?那岂不是等于说,我们并不认识“堆”这个概念,不知道“堆”准确来说代表什么?反之,主张“堆”这个概念没有清楚的边界,不是可信得多吗?不然的话,我们全都成了能力不足的语言用户,连自己用的语词都弄不清楚了。

沙堆悖论该如何解决?让我们先重新建立一下这个论证,它有两个前提和一个结论。

划出清楚的界限

这种悖论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堆”与“秃头”等表达方式是模糊的,没有准确的边界;如果我们可以设想出临界的情况,让这个概念仿佛可以适用又好像不可以,就构成模糊不清。模糊不清不只在哲学里算是个大问题,在法律、医学或运动领域里,同样都构成问题,事实上任何有流动的过渡状态都成问题。什么叫“过度”消费?什么时候胚胎不再是胚胎,而是一个“人”?什么行为算是“重大过失”?需要满足什么条件,一个人才算是“无判断能力”?这全都是非常困难但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模糊不清不只是哲学框框内的玻璃珠游戏,而是真正的问题,在社会的各个领域中层出不穷。

除了模糊性知识论之外,还有“模糊性的清晰度理论”(Schärfung stheorie der Vagheit),其立场是,像“堆”这类的模糊概念,许多时候我们可以清楚地认定哪些是“堆”,哪些“不成为堆”,此外还有许多介于其间的临界状况。只有在可以清楚界定的情况下,才有命题为真或假的问题,牵涉到临界状况的命题,则既不为真也不为假。

古代哲学就已经提出了这种沙堆悖论(Sorites-Paradox:Sorites是古希腊文,意思是“堆”),当时的问题是:几粒沙子算是一堆?或者,我能从一堆沙里取走多少粒,让那堆沙子不再算是一堆?

让我们假设,少于100粒沙子清楚地不构成一堆,超过两百粒沙子则清楚地构成一堆,在100到200粒之间的沙子则落在临界状况里。在这个灰色地带中,你可以自己选择要把界线划在哪里,无论怎么划你都不会错。你若说“134粒沙子构成一堆”,则既不为真也不是假。命题只有在不管清晰程度为何的时候都为真,才是真的为真,不管你把界线放在灰色地带里的什么地方都不影响。这也就是说,因为在灰色区域内我们能任意地摆放这条界线,只有在临界状况以外的命题才可以为真。现在让我们假设,你把上限定在第134粒沙子,也就是在133粒沙子以下,就不算是一堆沙了。这时候,“如果134粒沙子构成一堆,那么133粒沙子也构成一堆”这个句子就不为真了。于是第二个前提就得放弃了。一粒沙子还真的会造成改变!尽管不是因为在世界上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规定了沙堆,而是因为我们可以自己划这条界线,如果我们愿意的话。

你掉头发吗?别担心,你永远不会秃头,逻辑上不可能。不相信?那请仔细看:假设你今天有满头头发,可是每一秒就掉一根,从什么时候算起你将是秃头呢?哪一根头发将是关键性的,在那之后你就算秃头?任何一根都不是。谁要是满头的头发,那就是满头的头发,即使掉了一根,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一根头发不能决定你是不是秃头,这个规则可以一直适用下去,包括在第一根头发掉落后,与第二根头发掉落之前。所以你可以一直掉任意多根的头发,而且永远都不会秃头——就算你头上一根头发也不剩也是一样。你放心了吗?大概不会。但是这个推论错在哪里呢?

不过模糊性的问题并没有就此解决,因为:临界范围从哪里开始?在边界状况与清晰状况之间存在鲜明的界线吗?有没有临界状况中的临界状况?我们又该如何解决这个较高阶的模糊问题?在这里各家的说法又不同了,有些派别还举棋不定。如果你以为,这不过是在钻语言的牛角尖,那就请你穿暖一点,因为我们要进入森林了,要去寻找害羞的小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