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如果没有今天,明天会不会有昨天? > 无生命的朋友

无生命的朋友

席勒认为,我们一般会觉得圆滑的那条比较漂亮,因为它给人有生命的、自由的及自主决定的印象,像是由自由开展的动作所产生的结果,仿佛那线条行进时所依循的法则,也是它自己给予的。但是那条充满锯齿与尖角的线条,则像是由外力决定、受到外在力量影响的,线条方向的转变是突然的、无理的,以及随机的。这一点,如果我们用目光顺着两条线各走一次,也能感受得到:圆滑的线条让人觉得自由、无拘无束,锯齿的线条则让我们觉得紧张,强迫我们在任意一点上改变方向。根据德国心理学家利普斯(Theodor Lipps,1851年—1914年)的移情理论(Einfühlungstheorie),当我们能不受拘束且自由地代入一个形象或一种运动,就会喜欢上那样的形象或运动。例如我们观赏女舞者跳舞的同时,内心同时也在翩翩起舞,如果我们在这种移入的过程中觉得自由,就会称这舞蹈“美丽”。所以,依照席勒与利普斯的理论——美是感官所感知的自由。

物品体现价值,这种想法也引起德国诗人与哲学家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759年—1805年)的关注:他认为,美是自由与自主的具象化。让我们观察一下下图的两种线条:

席勒把美学跟伦理学两相联结,认为“通过美,我们才走向自由”,只有艺术才能召唤人的整体,并且以游戏的方式让他变得更好。借由对美的注视,人类学习到对善的喜爱,也学习到如何让性情与道德的义务彼此和谐。而不愿意这么做,席勒认为,这才是法国大革命失败的原因:他们在理智上也许愿意,但是在情感上却不这么做;他们缺少美学的教育,来让他们的理智与情感互相配合,并唤起对义务的爱好。

设计师当然非常了解这一点:他们试着给各式各样的消费商品添上其所象征的价值。当你去购物,你买的不只是对象的物质本身,同时也总是能买到相应的生活风格与一小块自我认同;你购买了新家具的同时,也给自己添了个全新但没有生命的朋友,也许由此也会产生出家的感觉。

美作为善的象征符号,这种想法降服了不少哲学家。然而许多人认为,把美学上的优点归结到伦理的价值,是不恰当的;美是独立的价值,跟真、善或神圣并无关联。但是,那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特定事物是美的,其他事物是丑的?这种对美的感受力又是从何而来?

你能在所有的客观事物上发现人类的特质:不只在你用的餐具、咖啡杯、热水壶、台灯、沙发、桌子、衣服、手机、房屋跟汽车里,也包括在树木、花卉与风景中。你只要问问自己,这些事物如果是一个人,那大概会长成什么模样,他有哪些偏好跟性格特征,他过着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如此你常常会发现,你为什么会喜欢某件物品,或者为什么你会觉得它很难看。好好练习一下这种拟人化的艺术,你将会用另外一种眼光看待世界,也将探寻到美感之谜的线索。

演化理论无法解释个体差异

不管是小说、画作、音乐、电影、建筑、汽车还是皮夹克,都是如此:我们喜欢的东西,就像我们喜爱的人。这本小说层次丰富,那幅画造成强烈的印象,这段音乐让人忧郁,这部电影含意深远,这栋建筑给人低调朴素的感觉,那件皮夹克散发出强硬的气息……物品之所以合我们的意,是因为它所体现出的性格特征与情绪状态,是我们觉得值得追求的,或是我们乐于在他人身上看到的。这些特质包括轻松、朴素、诚恳、富于感情、无忧无虑、不散乱、淡泊、开朗、狂野、勇敢、充满能量等。

演化生物学认为,我们之所以对美有感受,原因非常古老,要回到人类物种兴起的历史里才能找到:对我们的先祖而言,美感能提升他存活的机会。支持这种理论的证据是,有些东西是所有人类都觉得美的,不论地区或生活方式为何,比如有些风景会让所有人都喜欢,不管他属于什么文化或是他多大年纪。这里说的是类似大草原的风景,一目了然,只有稀疏的植被与水域。这一点指出,我们对这类风景的审美偏好是在非洲大草原上产生的,最早出现在700万年前游牧形态的猎人与采集者的身上。这个理论主张,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他们觉得这种美丽的地方是适合生存的——一眼就可以看清危险,也提供保护、水、食物与捕猎的机会。于是,那些喜欢沙漠的族群则灭亡了。

物品体现价值

所有人都喜欢年轻与对称的身体结构,演化心理学家还认为,这一点也可如是解释:身体的不对称指向疾病、残障及不善于生存斗争,而性伴侣若是年纪太大也会影响生育。所以,喜爱不对称、年老身体的那些人,就无法把他们的基因传下来,于是这种美感偏好也跟随着其基因一起灭绝。

这个思想游戏出自德波顿(Alain de Botton,1969年—),是现居于伦敦的瑞士哲学家,他认为对象体现了人类的性格特质。不过这种想法并不是由他首创的,早在古希腊,我们就看到了这种想法,认为美与善之间有紧密的联系。希腊人有一个词就叫“美善”(Kalokagathia),指涉人在德性与外观上的出众,这个字是由希腊文“美与善”(kalos kai agathos)所得来的。在康德那里我们看到一种想法,认为美是“德性善的象征”,当德波顿宣称美丽的物品蕴藏着我们的生活理想时,他也站在这个思想传统里。他在《幸福的建筑》(The Architecture of Happiness,2007年)一书中主张,我们对美的感受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是交织在一起的,而且我们的美感偏好会反映出我们的生活理想。“我们觉得美的事物,”德波顿写道,“不过是我们所爱之人的另一种版本。”

演化理论家不只尝试解开自然与人类之美的谜团,他们也想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受到艺术品的吸引。他们的论点是:艺术家拥有良好的基因。他们有耐性、活力、能合作、聪明、富创造力,还有闲暇。那些喜爱艺术品、与艺术家上床的祖先,因此确保了其后代生存的机会,他们的基因也就此传了下来。对艺术的爱好以这样的方式在演化中获得成功。

你想跟当中哪一位交朋友?哪一个喜欢听古典音乐?哪一个有着火爆脾气,哪一个冷静,哪一个严厉,哪一个又是轻松愉快?他们从事哪些职业?里面有银行家、女文学家、小丑吗?哪一个字母是最幸福的?

这些演化理论的解释让许多人感到着迷,也很难予以驳斥,不过却也几乎无法证明。此外,演化理论也有其极限:这个理论只能解释人与人之间的共同之处,不能解释个体差异;然而,若是说到品味,差异远远大过共同点。你只要看看20世纪80年代的时尚流行就好了,我们的美感更大程度受到环境、习惯与文化的塑造;到了这里,生物学就必须退下,是时候让社会学出来说说话了。不过即便是在同一个社会里,也有各式各样的美感偏好,有人喜欢朴素与严谨,有人喜欢繁复与风趣,有些人偏好完美与平滑的线条,有些人则偏好断裂与破碎。这些人的差异是从哪里来的呢?这跟我们各不相同的生活理想是不是有所关联?

请想象一下,假设上图这些字母都是人,就像你跟我一样的人。

为了找出此问题的答案,我们必须与自己对话,也与其他人对话。我们要问:为什么我喜欢这个?哪里让我觉得喜欢?严谨跟清楚的形状吸引我之处何在?为什么我偏好木头而不是钢材?为什么未完成的、破碎的与深渊的意象如此强烈地吸引我?轻巧的笔触让我着迷之处何在?我对和谐、均衡的颜色层次的偏好,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为什么我特别喜欢悲伤的音乐?也许从这类问题里,我们不只能多了解一点我们的品味,也更认识到我们的性格、渴望,以及我们对成功人生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