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我顺口问道,“很多年后你会在哪里,是在巴基斯坦还是阿富汗?”
“是的。”他说。他们全家人每两年都会回去一趟。
“我们会回去的,”他说,“如果战争真的结束了,我们会迁回阿富汗去的。”
“后来你的家人回过阿富汗吗?”我问。
踌躇了一下,我问:“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这里还不能成为你的家吗?”
屋内的窗子都关着,从屋顶中央垂下来一盏白炽灯,白炽灯戴着灯罩,向下发散着温暖的黄色的光芒。在话语的空隙中,屋里显得安静极了,偶尔从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但就连那脚步声也显得安静极了。难民营,阿富汗,那些过往岁月,那种绝望的生活就仿佛被关在了门外。在这个门里,静谧包裹着他的话语,这屋子便仿佛是一个孤独的、暖和的、自足的、与外界遥遥无关的世界。
“就是想回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看,我们都穿着阿富汗长袍,我们都只穿阿富汗长袍,我的孩子也是,我们从来没有穿过别的样式的衣服。”
关于那些苦难的记忆,他会怎样跟孩子说起呢?
故乡和异乡——人对于那方土地的依恋是多么难以解释!
我们就这样聊着——大概因为做生意的缘故,他的英语说得很流畅。他那年幼的孩子安安静静地斜倚在他身边,手臂搁在他的腿上,显然听不懂我们在说些什么,不时地偏了头向父亲投去询问的眼神。他父亲温情地抚摸着他的背脊,耐心而简短地跟他解释着。
“我们无法忘记自己是阿富汗人。”他说。
鸦片。在泰缅边界的热带从林里我曾经站在罂粟地上,那种触目惊心的红艳就像是烧灼人眼的烈火,可是,如果我被灼伤了,那只因为我的眼睛还太娇嫩了,因为那些在饥饿与贫困中挣扎的农民只是把它们当作惟一的生计来默默地培育着、种植着。
后来我说想到他的店里去看看,他便起身陪着我去,嘱咐他的男孩在家里等着妈妈他们回来。
我眼前的这个人,终于从难民营的饥饿里挣扎了出来。他借了一笔钱,跟着别人学做走私生意:他在巴基斯坦南部海港卡拉奇迎接走私船只,将船上的货物卸下来装到麻袋里,再穿越巴基斯坦边境转卖到阿富汗,然后从阿富汗将鸦片向外转运出去。当年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边境上穿梭着许多像他那样的阿富汗走私者,他们在烈日下奔走着,赤着脚或穿着一双用轮胎橡胶做底的鞋子。通过走私他渐渐积攒了一笔钱,然后他还清了所有的高利贷,放弃了走私,开了一家小商店,过着安定的生活。
我们走出巷子来到了大街上,又接着往北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一个比较热闹的街区,街道两旁都是门面不大的小商铺。
“那时我们住在密不透风的塑料帐篷里,睡在光地上,帐篷外就是粪便,一天只能吃到一块面包,或者连一片面包也没有。”他平静地说,平静得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在其中的一间前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
长期以来,这些难民中的大部分都集中在邻近的巴基斯坦和伊朗。人数众多的阿富汗难民已经成为了伊朗和巴基斯坦这两个国家的沉重负担,虽然巴基斯坦政府为难民们设置了难民营,可是由于缺少食物与医药,在难民营里等待国际援助的人们同样成批地死于疾病和饥饿。
天色才刚黑下来,这整排店铺却都已经停止了营业,店里没有开灯,黑洞洞的,几个小店主在门口扎着堆聊天。自从美国的“9·11”事件之后,作为一个毗邻阿富汗的伊斯兰国家,巴基斯坦难免受到国际形势的影响和牵连,不仅旅游业一片凋敝,连整个国家的经济都受到重大冲击。
而当我现在不得不转述这些数字的时候,我很怀疑人们是否能够想象得到这些数字所代表的真正情形。在阿富汗,各种灾难引致的数目往往庞大得使别国的人听上去只会感到麻木而不是震惊。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商店的门,扯扯垂在门边的灯绳,灯亮了。他的这个店子比我料想的要大得多,里面琳琅满目地挂着摆着悬着各式各样的阿富汗手工艺品——衣服,首饰,帽子,鞋子,腰带,杯垫,水壶,匕首,布袋,围巾,披肩,手套,毛袜,地毯,就像是一个小而全的民俗用品展览会。
战争结束后,大部分阿富汗难民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可是在持续不断的各种灾难中,又有二、三百万人沦为了难民。
“我知道像你这样走远路的人是不喜欢买东西的,但你应该看看我们阿富汗的手工艺品。”
自从1979年12月27日苏军入侵阿富汗以来,这场历经十年的战争造成了140多万阿富汗人的死亡,迫使280多万人逃进巴基斯坦,260多万人流入伊朗,流落到世界各地的阿富汗难民总数达到600多万人,占全国人口的三分之一——这不是因为阿富汗的富饶或者美丽,而仅仅因为它在空间上是一片土地,于是这样残酷的命运就发生在这片贫瘠得无法再贫瘠的土地上。
于是我们坐在地毯上,他将所有的东西都取下来堆放在身旁,然后一样样地拿到我面前,解释着、展示着。
闲聊间,他说起他本是阿富汗人,他和他的妻子原来住在巴基斯坦难民营的帐篷里,后来他们离开了难民营。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16年过去了,在这16年里,他有了几个孩子,他在离此不远的大街上开着一家小商店,他渐渐地挣了一些钱,这些钱不仅足以支付这两间租来的房子,也足以支付他们全家生活所需的费用。
“你看,多美,我们有这样美的东西。”
屋子不大,光线阴暗;即便是在这样阴暗的光线里,屋内却仍旧显得整洁干净。他开了灯,我们在地席上坐下,不一会儿,小男孩便端了个茶盘出来。
确实,每个民族都会有它自己的美。我将那些东西摩挲半天,忍不住想买上几样。
我犹豫了一下。这时他突然指着我身后高兴地说:“看,我的孩子回来了。”我回头一看,果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背着书包走过来。我便不再推辞,和他们一起走进巷子来到刚才他蹲着的木门旁,小男孩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你还要走很远的路,你实在要买,就挑些轻便的东西买吧。”
他便说:“那就请你到我家里来喝杯茶吧,我家就在巷子里,我忘带钥匙了,正等我的孩子放学回来。”
于是我在面前的一大堆绣片中挑出几张买了下来,又选了条不太长的缀珠腰带。
“真的不去哪里,只是随便转转。”
我想了一想,问他:“我要去阿富汗了,我迟早会经过你的家乡加兹尼,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给你在那儿的亲人吗?我可以帮你带到。”
他又问:“你不去哪里吗?”
他顿时笑了起来,又摇头又摆手地说:“不用了,我三月份才刚从那儿回来呢。”
我答应了一声,准备告别。
我又向他询问在阿富汗的着装问题。
他陪着我走到巷口,便立定了。“你一个人,小心一点。”他叮嘱道。
“在阿富汗我是否需要穿布嘎?”
他个子瘦高,穿着长袍和坎肩。后来我知道那便是阿富汗长袍和阿富汗的坎肩。
他说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不必拘泥于此。
“好吧。”
“不过我们阿富汗人还不怎么习惯外国人,所以一定会围着你看个不停。”他笑着补充道。
他直起身子说:“我送送你吧。”
“没关系呀,不就是像在动物园里看猴子嘛,我就当一回猴子好了。”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哦?”我停下来,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往前看了看。光线没能到达巷子的最深处,我看不到巷子的尽头,可是我相信他,于是转身往回走。
他把我端详了半晌后又说:“布嘎是不需要的,但是你可以在这里买上一套便宜的巴基斯坦长裙做准备,反正没坏处。”
“前边不通。”他告诉我。
我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来不及了,我明天就准备过境。”
“我不去哪里。”我边说边准备越过他。
他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还来得及,我们现在就去买。”
“你去哪里?”他问,依旧蹲在那里不动,脑袋跟着我的身子转动。
于是我们马上起身离开了他的店铺。
他是一个衣着干净齐整的中年男子,也许由于过度操劳,须发已经开始发白。
他带我来到一家小小的不起眼的成衣店,胖墩墩的店主正埋头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书。
“你好。”我停下脚步,看了看他。
他说这家店比较便宜,既然只是做准备用的,在这里买就行了,完全没必要去高级布店订做或者买那么贵的衣服。
“你好。”
我对于穿着方面一向既不肯花钱也不肯动什么心思,从来都是能省则省,能简则简,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正合心意。
在白沙瓦光线幽暗的巷子深处,我看到有一个人正蹲在墙根下,他身边是一扇紧闭的木门。我脚步轻捷地从他身旁经过,猛然间听到他说:
店主用一大块布在店里给我拴出了一个“试衣间”,我在里面试穿了很多套长裙,牛仔的,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配上各种颜色的头巾,衣服堆着挂着铺着,弄得满地都是。每穿上一套,我都走出来让他看看,问问他的意见,可他总是摇摇头。于是我就走进里面另换上一套。
我想在自己的记忆里收藏他们的痕迹。
最后我穿着一套绿色棉布长裙走出来,他多看了两眼,终于咧开嘴点了点头。于是我拍掌笑着说:“总算好了,就这条吧,我不用再换了。”
虽然几乎完全没有必要,我却总是喜欢拦着当地人问路。我结结巴巴、手舞足蹈地在嘴里念叨着刚刚学来的几个当地语言的单词,脸上露出无比诚挚的样子。被我拦住的人——往往是比较可靠的中年人、老年人和年轻的学生,他们往往大睁着双眼看我,仔细倾听着从我嘴里蹦出来的那几个辞不达意、模糊得不可辨别的话音,强忍住嘴角的笑意,耐心地给予指点。他们哪里知道,在我那诚挚的表象下,完全是一副狡猾的心思:我其实并不在乎我正在询问的问题的答案,我只是想跟他们交谈;只有通过交谈,我才能接触他们,才能使他们不至于如同气味一般从我的眼前一晃而过然后就消失了痕迹。
他和店主商量了一下,告诉我说,这套衣服——灯笼裤和长裙,外加一块白色棉布大头巾——总共是140卢比,折合成人民币是20多元钱。
虽然与人们初遇时得来的印象有时难免是浮光掠影或者浮浅的,但我以为,对于人心的体察终究不能依靠相处时间的长短,所以,初次相遇得来的印象并不是不真切的。
我当即就把这绿色长裙穿着走了,手中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兜着刚换下来的衬衣长裤。
这样的晃荡对我来说总是一种享受:只身一人,无牵无挂,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需要辨别方向,既没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也没有我必须到达的目的地。四周是陌生的人,他们对于像我这样一个从远方来的陌生人大都乐意呈现出善意。
在后来漫长的旅途中,我一直穿着这套绿色的“行头”,穿过中亚腹地,直到离开土耳其时才弃置在旅馆里,而那时,因为一直和我背上的行李不停地摩擦着,长裙的肩膀处已经变得条条缕缕。那条白色镂花头巾也一直跟随着我,或披或盖或垫或裹,虽显得有些旧了,却还能用,于是便保留了下来,直到现在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我的衣柜中。
碰见他的时候,正是一个沉魅的黄昏,我在白沙瓦老城区的巷子中,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随意晃荡着。
而每当我看到这条头巾,我便会想起自己曾经在白沙瓦的巷子深处碰到过的那个阿富汗人,他胡子灰白、面色有些忧郁,他对一个来自遥远他乡的陌生女人说。终有一天,他是会回到阿富汗去的。
在白沙瓦我碰到一个阿富汗商人,他本是生活在巴基斯坦的众多阿富汗难民中的一员,可是渐渐的,他抛弃了难民聚集的破烂的塑料帐篷,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