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又检查了一遍。我终于明白了,她指的大概是鼻子上由螨虫引起的一些细小的红斑点。于是我告诉她,是一种小小的虫子,这是一种常见的轻微的皮肤病。
“不是雀斑。你再仔细看。”
“以前我的脸是白白的,就像德娃的一样,可是现在……”纳莉亚苦恼地说,“我已经试过阿富汗的药了,一点用也没有。在中国你们有什么药可以治这个病吗?”她问道。
“没有什么,只是雀斑而已。”检查完毕,我安慰她说。
我认真地想了一想——关于治螨虫的方法。好像有药。可是,她真的需要我从中国把治螨虫的药寄到阿富汗来吗?
于是我凑到她的脸上像个医生般仔细检查着。纳莉亚的脸上搽着薄薄的一层粉底。她喜欢化妆。
沙赫伯坐在一旁,这时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纳莉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有东西,在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脸。
其实可以看得出来,这不是沙赫伯第一次听到母亲对螨虫的抱怨,但他对于母亲的苦恼,脸上一直带着一种真诚的同情。他很爱他的母亲。
我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
我所见过的阿富汗女子大都有化妆的习惯,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裕,只要条件允许,都没有忘记描眉涂眼影和染指甲,条件好一些的,便在脸上红红白白地化着妆。沙赫伯一家只是生活在坎大哈的普通下层市民,可是一旦生活稍微安定些了,人们便也关心起自己的体态和容貌来,当我想到这一点时,虽然不能给纳莉亚什么帮助,可是心里却真的感到很高兴。
“你帮我看看我脸上长的是什么东西?”有一次吃过午饭,纳莉亚对我说。
走之前我曾想留下一张纳莉亚和她丈夫刚结婚时的照片,纳莉亚很高兴,想给我挑一张自己最满意的,于是她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自己的那一堆照片中翻来覆去地挑拣着,一个多小时了也没能挑出一张。
在我和纳莉亚的谈话中,沙赫伯一直在其中耐心地充当翻译的角色,以他的个性,他对这样纯粹女性的琐碎话题却没有显出任何的轻蔑或者不耐烦,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
她坐直了身子说:“算啦算啦,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行啦,忘掉那时吧。”
“我吃得不多呀,我觉得自己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可还是在长胖。”纳莉亚真的发愁了。
有一次纳莉亚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沙赫伯的牛津英文图解字典——虽是盗版的,但质量挺好——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图上的东西问我那是什么。我一看,她正指着的是一张厨房图,图上是各种厨房用品和它们的英文名字。她一样一样地询问那些东西的用途:搅蛋器,洗碗机,烤箱,洗衣机。这张图上最难以说清的大概就是微波炉了,但纳莉亚对它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在我徒劳地解释了十多分钟之后她才终于放弃了对它的研究。
“不要吃那么多。”我支支吾吾地对她说。当时的阿富汗虽然得到了暂时的和平,可是还有很多人处于饥饿之中,这使我在说出这句话时有一种异样而不舒服的感觉。
“有一天我们也会用上这些东西的。”纳莉亚端详着这些图片,笑嘻嘻但是很有信心地说道。
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因为那时我是由于腹泻以及营养不良才迅速瘦了下来,但是面对她真诚而苦恼的脸,我怎能告诉她这一点?
纳莉亚对自己的厨房其实还比较满意。厨房里有一个小冰箱,冰箱里永远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罐,里面装着用来饮用的自来水;虽然一天要停好几次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但趁着有电的时候用这个冰箱来做一堆冰块还是绰绰有余的。家里人喝的蜜糖水因此也常常能够加上冰块——身处荒漠之中的坎大哈在夏季炎热无比,光看着在杯中漂浮的那些冰块就能让人感到一阵清凉。
“你很苗条,真是幸运——你是用什么办法来保持苗条的?”
这个厨房——厨房里的小冰箱、煤油炉、大大小小的锅、大大小小的碗盏,便是纳莉亚和德娃的世界,别人一般很少进入。
“十六岁的时候,我的腰是这样。”她双手合围,掐出一个细小腰肢的形状。“现在……”她把两手夸张地往外一张,然后朝自己臃肿的腰身上发愁地看了一眼。比起十六岁的时候,她现在胖了差不多十五公斤,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第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面前单独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盘炒饭,一盘炸土豆条,一盘生辣椒洋葱番茄片,一杯洒上了迷迭香末的酸奶子,旁边还放着把勺子。再看看地席上,放着一盘土豆炖鸡块,一大盘炒饭,一大碗酸……
现在的纳莉亚常常对自己的发胖表示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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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照片上还看到了纳莉亚的一家,她的父母、兄弟和姐妹。纳莉亚十六岁便离开了父母来到一个男人的身边开始养育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一个个地出生、长大,他们的小屋从刚开始时的两间变成现在的四间,院子也越来越大,向日葵越种越多。
……后卷巴卷巴一起塞到嘴里。大家做这一切都熟极而流,只用一只右手就做得干净利索,自己的盘子也都干干净净。我却不仅两只手一起上,还拖泥带水四处掉东西,惹得大家哈哈笑个不停。
她又指给我看她结婚时的照片,那时她十六岁,瘦小苗条,穿着红红绿绿显得累赘的婚服,脸上盖着浓妆,很不安分地睁着大眼坐在人群之中。她的丈夫并排坐在她身边,一张瘦削清秀的脸,看上去比现在还要安静。
德娃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衣服,然后慢慢地示范给我看该怎样做。
在他们的家庭相册上能看到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但有一样总是重复出现:他们背后那一盘盘绚烂的葵花。盛开的向日葵大概是他们照相时最喜欢的背景——沙赫伯五岁,手里抱着德娃;沙赫伯十岁,身边站着小弟弟;父亲母亲坐在椅子上,身边的孩子或蹲或站——他们的身后大都是这同一片葵花。而这一大片葵花正在屋外的院中站着,是纳莉亚和她的孩子们一株株亲手种下的——向日葵籽是阿富汗人日常食用油的重要来源。
生活在中亚地区的人们习惯于不借助工具而直接用手吃饭,而且一般只用右手,但我一直就没认真地练习过,碰到周围的人用手的时候,我都是胡乱用,有什么就用什么——左手右手叉子勺子一起上。这次终于认认真真地开始练习。
纳莉亚拿出家中所有的照片给我看,厚厚的三大本。
练过几次之后,我用手吃饭也就比较熟练了,也学会了在吃最后一块馕时用它把自己的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送进嘴里——被馕刮干净的盘子给人带来一种愉快的成就感。不过最终我还是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保持手指头的洁净——他们的手指头绝对不会像我的一样总是挂满了汤汁,那汤汁甚至会令人难堪地一直流到手腕处——我也学不会像小阿兹那样把五个手指头大大地岔开,然后津津有味地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舔干净。
正是因为纳莉亚,这个家中由男人们的沉重所带来的压抑才稍微得到了些化解。
而这之后,他们也就再没有给我单独准备特殊的饭,这让我心里稍觉安慰。不过吃炖土豆的次数是越来越多,纳莉亚一勺接一勺地将土豆舀到我的盘子里,几乎能把我撑死。我在那儿吃下去的饭量能顶上我平时吃的两三倍,但是在纳莉亚虎视眈眈的监视底下我不敢不吃,而我的有些衰弱的身体,也就在这样的大吃大喝中慢慢地得到了些恢复。
三十二岁的纳莉亚身高体胖,勤劳快活,在她手脚不停的劳作之下,屋里显得非常干净整齐。纳莉亚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在厨房里忙活,或者在洗衣服;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她那清脆爽朗的声音:阿兹又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委屈地哭着走到她面前,她大声地笑着腾出手来抱一抱他,响亮地亲一亲他;水龙头里开始往外流水的时候,她一边往蓄水桶里蓄水一边抓紧时间洗衣服,一个孩子凑在旁边替她拿着水管,另一个孩子蹲在洗衣盆边上玩泡泡,她便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心;一个孩子拿着水管射她一身水,她便尖叫着夺过水管反射过去,于是大家拿着水管射来射去,嘻嘻哈哈地好像过节一样热闹。
家里的男人们早出晚归,全家人只有在晚饭时才能得到团聚,所以晚饭总是比较正式,大家的话也多些,有什么问题都会放在晚饭上讨论讨论,花的时间也就长些。
沙赫伯有两个妹妹。十三岁的大妹妹叫德娃,整日帮着妈妈纳莉亚做家务,有时闲下来,就坐在地上长久地发呆。他的五岁的小妹妹剪着短发,还没长到必须帮着母亲做家务的年纪,虽然已经担负了看顾小弟弟的任务,却还依然享受着无忧无虑满院乱跑的自由和快活。
晚饭时大家团团围坐在铺于院中的地席上,地席上铺上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便是简单却还充足的晚饭,晚风徐徐吹来,应和着大家的轻声话语。每次吃完晚饭时总是过了九点半,在月光底下休息一会儿,聊一下天,交流一下今天各自的事情,十点多时也就该睡觉了;等睡到清晨破晓时,人们也就该起床做一天当中的第一次祷告了。每天总是这么过过来的。
沙赫伯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小弟弟,名叫阿兹。正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阿兹老是跌跌撞撞不安分地走着路,动不动就哇啦啦地撒娇,享受着全家人的宠爱。
纳莉亚和她丈夫一般睡在屋里,而孩子们,因为嫌屋里闷热,大都愿意露天睡在院子里。
沙赫伯的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都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寡言少语,偶尔听见他们说话也都言短声轻,而他们的目光总是显得那样局促而转换频繁。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刚剃过光头不久,脑袋上乌油油一片正在茁壮而出的发茬子,眼神单纯顺从,却又多疑而倔强——那真是一种让我非常吃惊的眼神,有时候,我不禁望着这个总是低垂着眼皮的少年,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心中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别人无从了解的冲突,才会使他产生出那样一种复杂的眼神。
于是晚饭后,纳莉亚和德娃将碗筷收拾完毕,把塑料布擦干净收好,把地席用笤帚扫一扫,便从屋里拖出蚊帐准备挂起来。帐子又厚又重,足足有地席那么大,足以容纳所有的孩子。这时候沙赫伯总是爬上屋顶,将帐子的两个角一个拴在用可乐罐的铁皮和铁线拼凑成的电视天线上,另一个拴在一颗牢牢钉在房顶的大钉子上。然后,他跳下来,将帐子的另外两个角挂在向日葵的杆子上。接着大家就挨个地抱着自己的枕头钻进去寻块地方睡觉去了。
沙赫伯的父亲在一家建材商店里做事——在战后的阿富汗,建材商店显然在转眼之间已经成为了最赚钱的行当之一了。他每日早出晚归,为这八口之家挣来粮食:早上四点便听着清真寺的召唤起来做礼拜,然后将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吃过早饭后便即出门,直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他是一个行动沉稳的男子,虽然是一家的权威,却寡言而和善。
有时我半夜醒转过来,静静地躺在帐中。孩子们在各个角落里正睡得香甜,耳畔传来他们此起彼伏的匀净的呼吸声,这时我总忍不住对着从帐顶泄漏下来的丝丝月光微笑起来。有时我不禁撩开帐子一角,将脑袋斜探到帐外,只看见天空深幽而高远,一轮明月正在中天播撒清辉,星光散落穹宇。晚风轻轻地吹着,传来远处夜鸟的咕咕梦话,向日葵杆在月光下起伏摇曳,发出“哗哗哗”温柔的声响。
倘若没有纳莉亚,我想这个家一定不会这么充满热情和活力。有时候我望着纳莉亚忙碌的身影,惊讶于在阿富汗的穆斯林社会里,在自己的家里,一个女性在悄然之中所产生的凝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