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陌生的阿富汗 > 1、少年沙赫伯

1、少年沙赫伯

“这是什么?”

睡觉前,纳莉亚却给我端来一大盆热水,里面泡着些东西。

她笑着指了指沙赫伯说:“让他自己来说吧。”沙赫伯正站在门口望着我们,听见纳莉亚这样说,脸上一红。

等到我们走回家里,我的双脚脚背不仅已经破溃出血,而且还高高肿起,看来第二天我是哪里也去不了的了。纳莉亚看了看我的脚,疼惜地抚摸着它们安慰我,又站起身来说了几句沙赫伯。他蹲在屋角,看着我的正在流血的脚没言语。

原来在热水里泡着的是药草。我们傍晚回来之后,沙赫伯马上又跑到巴扎去了一趟。

在公共汽车上,我悄悄地脱下拖鞋,让自己的脚歇上一会儿。如果让沙赫伯看见了,他一定会用责备的眼神望着我,可是他不在我的身边,他按着规矩坐在男子聚集的车子前半部,而我也按着规矩坐在妇女聚集的车子后半部,所以我身边只有几个小姑娘好奇地围着我看,又怜恤地看着我的脚,嘴里发出啧啧的叹息。

“你的脚泡过这种药之后就会没事儿了。”他红着脸说。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的瓜摊上买了个甜瓜,沙赫伯把搭在肩上的头巾往下一抽——在肩膀上前后搭上一根头巾仿佛是坎大哈男子的通行做派,而这根头巾的用途非常广泛,因此很实用——只见他用头巾把差不多二十斤重的大瓜——兜,甩到肩上扛着,我们便坐上公共汽车回去了。

果然的,泡过之后的当晚我的脚就好多了,没那么疼了,而且很快就结成了一块大疤。

无论如何,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第二天,趁着沙赫伯不在家,我对纳莉亚好说歹说,总算争取到自己单独出门的机会,而且我还坚持穿上了袜子和自己的凉鞋。

所以我对沙赫伯说:“不看了,我们回去吧。”

顺着记忆沿着头天走过的老路来到了那些小巷子里。我又路过那些作坊,屋里的人们弯着腰正在努力工作,屋内摆着各种器具、成品和半成品;我穿过小院门口,妇人们把衣物晾晒到屋顶平台上,小孩儿在院门口嬉戏。我从他们的门口经过,他们都浑然不觉。我喜欢这些曲曲折折又深又长的小巷。

他对“外国人”的理解使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我透过栏杆往里面的那个建筑望了一下,它占地面积很大,但炽烈的阳光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趣。可能因为是头一次穿布嘎,现在我只觉得非常累,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逛巴扎逛得这么累过。

眼前的坎大哈,很难说还剩有什么古老的气息了,而它本是一个古老的城市。

“你不进去看看吗?外国人都喜欢来看这个清真寺。”他惊讶地说。

位于阿富汗南部荒漠地带的坎大哈城早在公元前四世纪时就已建立。十六世纪时蒙古察合台汗后裔帖木儿的六世孙巴布尔攻占了喀布尔,后又占领了坎大哈,并以此为根据地多次进军印度,于1526年的巴尼拔一役打败了德里的洛提王朝,在印度北部建立了莫卧儿帝国,于是包括坎大哈在内的阿富汗地区就被纳入了莫卧儿帝国的版图。其后,这一地区便成为了波斯萨法维王朝和莫卧儿帝国争斗角逐的战场。1747年,征服了阿富汗的波斯国王纳迪尔沙被人刺死,普什图族人的阿卜达利部族(后改称杜兰尼部族)的首领艾哈迈德趁机率领部落武装进入坎大哈,并在坎大哈的部落会议上被推举为阿富汗的国王(称为沙),他随即便以坎大哈为首都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阿富汗国家。艾哈迈德沙由此便成为了阿富汗国家的缔造者,杜兰尼王朝的创始人。

“走吧。”我说。

自1747年立国之后,艾哈迈德沙多次远征印度,扩大了自己统治的区域,阿富汗一度曾相当强盛。后来,艾哈迈德沙的儿子帖木儿沙继位。在帖木儿沙在位期间,阿富汗国势转衰,于是他将首都从坎大哈迁往了喀布尔,但坎大哈一直是阿富汗南部的商业中心和军事重镇,也是后来的塔利班武装的根据地和总部。

“大清真寺。”他简单地说,然后就不再言语了,好像在等着我“观光”完毕。

现在,饱经战火的坎大哈的市区范围并不大,在那还算得上繁华的几条街道之外便是空空的、空空的旷野,除了弹药痕迹一无所有,暴晒在无情的烈日之下。

我们路过一个清真寺时,他在栏杆边坐了下来,取下头巾擦汗。

与喀布尔相比,坎大哈人的脸上明显要漠然得多,仿佛人们有什么东西秘而不宣彼此却都心知肚明;与喀布尔相比,这儿的人看上去也更强悍一些——而这一切都给坎大哈的空气加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说:“你不用给我们买。”然后便一溜烟地跑开再不理睬我。我只好追上前去。

虽然如此,我隔着布嘎所看到的坎大哈也许并不是一个真切的坎大哈,也许这隔着布嘎的匆匆一瞥并不能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坎大哈和真正的坎大哈人。我需要时间来了解,可是我只能匆匆而过。

我让沙赫伯走近来,很婉转地问他,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地毯,他妈妈又会喜欢怎样的式样。

我在巴扎里穿行,人们的目光从我穿着袜子和凉鞋的脚疑惑地移到我的蒙着布嘎的脸,但我终究没碰到什么骚扰。

我在一家地毯店前站住了,心里想着给他们家买一块小地毯。

我在一家地毯店里没费什么事儿就很顺利地买下了一张小地毯,又在帽店里买了一顶给沙赫伯的小弟弟阿兹戴的嵌着亮片的帽子。阿富汗男子平日所戴的帽子样式各异,价格也高低悬殊,有些昂贵的帽子上还镶嵌着珍珠和宝石。我拎着这些东西在巴扎里又继续转了一个多小时。天气很热,烈日烘烤着我,我在布嘎里汗湿全身,只觉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这个大巴扎其实就是坎大哈的商业街,如同伊斯兰世界的其他大巴扎一样,分成各个不同的小巴扎,分别卖衣服、鞋帽、首饰、铜器、牛马具、香料、食品等等,也许称不上物品很丰富,但也还是琳琅满目。

我摇摇晃晃地路过昨天买瓜的那个摊子,我摸索着想在路边坐下来休息,突然一下就人事不知,昏厥了过去。

我只笑笑不语。

当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是一个同样蒙着布嘎的妇女,她拦腰抱着我,将我的布嘎前沿撩了开来,正用一个杯子给我喂西瓜汁。我只觉耳鸣不止,意识还有些昏朦,眼前的一切都白晃晃的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你以前听过吗?你怎么会喜欢这个?”沙赫伯很迷惑。

直至我将杯子里红色的西瓜汁慢慢喝完,才勉强能够辨认出布嘎后那双善良的黑眼睛。我又看见卖瓜的老人正在不远处关切地看着我,看到我已经清醒,他便让那妇人给我拿来了一片西瓜。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完了。

“这个歌手以前很有名,但他很年轻时就死了,车祸。”沙赫伯介绍说。

正因为知道自己在路上总能碰到这样关切的眼睛,我才不惮于路途。

我们在摊子前停留了一会儿。虽然摊上搭着个简单的棚子,那些磁带还是被太阳晒得烫手,摊上还放着个也被晒得发烫的录音机,我便一盘盘地试听,最后买了五六盘。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敢把这些告诉沙赫伯。

“我想买些音乐磁带。”

那次在坎大哈大街上的中暑让我体会到没有布嘎的空气是多么新鲜和美好。后来,不管怎样,我再也没用过布嘎,而我自己的那个布嘎被我扔在地席的角落里,就像一层褪下来的丑陋的皮。有时候,我会鼓起勇气看看角落里的它,但再也不想伸手去碰。

“怎么啦?”他问。

在将要离开坎大哈的时候,我想扔掉它,但纳莉亚说它还有用,想留着。我想了想,便将它留给了她们。

看到一个卖音乐磁带的摊子,我便不肯再走了,站在那儿等他回头。他先是站着等了半天,不见我动弹,便回头向我走来。

我没能坚决地把它扔掉。这一点我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如果我告诉沙赫伯这些,他一定会觉得我很麻烦,再不肯让我出门,于是我便没有向他说起。

在全家八个人中,沙赫伯是惟一会说英语的人。他的学校并没有开设学习英语的课程,他能说英语的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穆利对他的指导,此外,在穆利的鼓励下他还参加了每周三次的夜校英语学习班。

我不顾脚疼,踉踉跄跄地追赶沙赫伯,恨不能脱了鞋拿在手里跑——只要这个人看到我并不是一个人时我就安全了。所以,我一看见沙赫伯正站在街对面四处张望便向他跑去,等我跑到他身边时回过头去看,那个男人虽然站定了,脸上却是不甘心的样子。为了向他显示我的确不是单独的,我便拉着沙赫伯说了几句什么,再回头时,才看见那男人推了车向后走去。

“学英语是为了什么?”我问他。

我微微抬起头,透过布嘎的格子,看见他正不怀好意地试图辨认布格子后的我的脸。我埋下头快步地走,但他一直推车跟着我,嘴里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伸手过来扯我的袖子。他的异样举动惹来了更多的目光。

“为了阿富汗。”他答道。这个理由听上去很庞大,他说这是穆利告诉他的,是穆利对他说,要发展阿富汗,首先要学习英语,然后才能理解这个世界和阿富汗自身。

那推自行车的男人突然快步走近我,轻声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听明白他对我说了一句英语,这让我吃了一惊。

“将来你想去上大学吗?”我又问。

突然发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男子正在身后不远处窥视着我、跟着我,我心下顿时变得警惕起来。看看前方,沙赫伯走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只能隐隐约约地靠搭在他肩上的那根花头巾的颜色来将他辨认出来。

“是的,我一定要去上大学。我想去喀布尔。”

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打扮已经很地道了,但我一个人大摇大摆、或者说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巴扎里,大约还是很醒目的,惹来不少怀疑和探查的目光。

我突然因为想到什么而笑了起来。“可是,你的父母会让你过两年就娶妻生子的呀,你还怎么去上大学?再过两年你的父母就该为了让你结下一门好姻缘、娶上一个勤劳能干的好妻子而操心不已了。”

于是我一边走,一边开始默记所经的道路,准备改天自己单独来逛逛。

眼看着他的脸霎时就红了起来,可是他低着头红着脸说:“我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我一边拼命追赶一边觉得啼笑皆非,深感自己单独行动的必要。这个少年是不会明白我这个异国女子跑到这里是想干什么的,这会儿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但我终会找个机会向他解释。

“嗯?”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出现了,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往我这儿瞥了一眼,示意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本来我很想坐在那儿休息一下,却见他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只好起身继续跟着。

“你看穆利,他二十七岁了,就还没有结婚。”他说着,脸上的红潮渐渐退了下去。

大太阳底下向四处望去,只见四周白晃晃一片,却寻他不着。我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又热又累,几欲昏倒。我想他肯定会回过头来找我的,于是便摸着街边的台阶坐了下来。

“你迟早总还是会结婚的吧?”

可是当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小巷置身于一个热闹的大巴扎时,他还是不见了,只有喧哗的人声迎面扑来。

“我的父母会安排的,但是我不想这么早就结婚。”他镇定地说。

我们走在又深又长的小巷子里,两边是半掩着门的土坯小院,墙头上种着的小花正在盛开,凹凸不平的石头路旁是潺潺流动的小溪。我们又路过一些小小的手工作坊,从屋里传出的丁丁当当敲击的声音在小巷深处回响着。这些老巷子,这些手工作坊本都是我很喜欢的,也是我最愿意留连的,但是我现在根本无心四处张望,只是一瘸一拐拼命地追赶沙赫伯,惟恐他跑得太远把自己给走丢了。

这个少年大概是什么都明白的。这几个傍晚,无论是穆利来看我或者是写了信请他转交给我,又或者是我为了回避和穆利的单独见面而请他在旁边陪着,他都显得随意而沉默,对这一切仿佛都很了然。关于这件事他从来没问过我,在我面前也从未提起,他的好奇心总是显得那样谨慎而有节制。只是有一次,我偶然抬头时正好看到他用一种略带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凝视着我,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猛然间抬头,顿时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赶紧跳开了目光。

我走得很慢,因为头上那个布套子里的箍子跟我的脑袋极不合适,即使勉强扯下来,眼前那片格子布还是高出了我的眼睛,所以我得一直使劲地把布嘎的前罩往下揪着才能勉强看得清路。走出家门只半个小时,我便在布嘎里开始汗出如雨,汗水从头顶上流下来,越过眉毛流进了眼睛里,但头上戴着那个箍着脑袋的套子,我却没有办法伸手进去擦一擦。悄悄往后背上一摸,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背上的汗水正顺着腿往下流。而脚上的硬塑料拖鞋比我的脚大了好几码,我走动的时候,脚就在里边不停摩擦,渐渐地脚背被磨破了一大块,汗水一浸,顿时又辣又疼。

我和沙赫伯聊过许多事情,以他的年纪,他已经形成的那种固执——或者说,意志的坚定——令我大为惊讶。

沙赫伯遵照我的嘱咐,带着我穿街走巷从老巷子走到巴扎去。他一直很谨慎地走在前面离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下;如果我实在拉得很远,他就在前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对着我静静地站着。后来他常常是蹲下来等待,取下在肩上搭着的头巾擦擦汗,或是埋着头揪一揪路旁的野草。

“你觉得女子应该穿布嘎吗?”有一次我问他。

院子有个小小的后门,大概为了避人眼目,沙赫伯带着我从后门出去。已是下午四点多,沙漠里的日头还是异常毒辣,我刚走出院子,一阵热浪便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顿时令人感到头昏脑胀。

“应该。”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们这才得以出发。

“为什么?将来你会让你的妻子继续穿着布嘎吗?”我有点吃惊。

然后他说:“好了,走吧。”

“当然。穿上布嘎后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脸,看不见你的脸,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不然的话,就会有很多麻烦。”他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想了一想,皱起眉头说道。

他却让妹妹另外拿出一副布嘎来。难道连这布嘎也有什么不同吗?我很知趣地没有开口问。在他的指点下,妹妹上前帮我把那布嘎穿好,上下扯平。

“什么麻烦?”我对他的回答很吃惊。

我穿着纳莉亚的衣服和德娃的拖鞋,把自己的布嘎随便从头上往下一套,以为总该可以了。

“你知道的,女人……会有很多麻烦的事情,如果穿上布嘎就会好很多。”

我试了试,有些大,但是没有办法,另一个妹妹的又太小。

“……你喜欢漂亮女孩吗?如果你的妻子很漂亮,你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一点?”

他指着台阶上并排摆着的德娃的塑料拖鞋说:“就穿这个吧。”

“漂亮当然很好,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妻子很漂亮,只有我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让别人也知道。”

妹妹已经把我的凉鞋拿出来了,放在台阶上。大概这双凉鞋也很不阿富汗,穿在脚上,一眼就会被人看穿。

“为什么?”

“鞋子不行。”他说。

“如果很多人都知道了就会惹出很多麻烦呀。”他诧异地看着我,好像我刚才问的是一个多么傻的问题。

我穿着新衣服走到外屋,沙赫伯眼睛一亮。可是他马上又垂下了眼睛。

“那……你很赞同塔利班政府喽?”

在我看来,阿富汗女子的服装其实和巴基斯坦的差不多,只是在颜色和长短上有一点区别——上身都是一件长过膝的微微收腰或不收腰的长袍或者说裙子,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多褶的灯笼裤,裤脚收束。

“我觉得他们没什么不好的,美国人才是真正的不好。”说到这,他仿佛有点义愤。

在里屋,我一件件地试衣服,纳莉亚和两个妹妹坐在地上看。我每换上一件都会引来她们的一阵笑声,大概是因为这些她们已经无比熟悉的衣服被我穿出了陌生的感觉吧。纳莉亚的衣服我穿着实在太大,最后她找出一件当她还是少女时穿的衣服,才算勉强合身。

我想起穆利也说过同样的话,也认为,除了对待妇女有些不公平之外,塔利班政府没什么不好的。穆利对他的影响确实非常大。

纳莉亚向沙赫伯问明白之后,双手一拍,说:“衣服!”便拉着我进了里屋,开始翻箱倒柜。

“那你觉得我呢?我是一个女人,我来到你的国家,来到你的家,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我突然问道。

我低头看看,我身上正穿着绿色的巴基斯坦长裙。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说我穿得很不地道,出门去会惹人注意。

他看上去像是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也许他还不适应跟人谈论这样的话题。

他飞快地打量了我一下。“你的衣服不行。”他移开眼睛说。

“不会,你不一样,你是外国人,外国人不一样。”

他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大概不太明白我要到巴扎去逛什么。但他很有礼貌地没接着往下问。

“为什么不一样?”

“我只是去逛一逛。”

“嗯……我们是穆斯林,穆斯林就是这样的。”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变得有些慌张起来。

“你要买什么吗?”他问。

而他的回答让我沉默。

我告诉他,带我去巴扎就可以了。

我是外国人,所以我是人。而在他们眼里,本国女人也许就不是人,她们的身份只是躲在布嘎里、隐藏在屋子里或角落里的妹妹、姐姐、母亲和妻子。可是,虽然沙赫伯还只是一个少年,我却不能强求他的什么改变——如果我现在对这个已经形成了牢固观念的少年说,排除了信仰,我和他的姐妹们是一样的,他一定难以理解,而那样的言语也只会显得矫情。

“街上哪里?”

我只能希望将来的阿富汗会渐渐地有所改变。沙赫伯现在需要的是离开这里去读书,离开坎大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到街上看看。”

我又想起穆利那张阴沉而冷漠的脸,那是个孤独的人,那么这个被他影响的少年呢?

“你想去哪里?”他问。

于是我问沙赫伯,他是否有很多朋友。

大约下午三点半时,沙赫伯放学回家了。纳莉亚把汗淋淋的沙赫伯揪到我面前,对他说我想出去。

“你的朋友多吗?”

“等沙赫伯回来你们再一起出去吧。”看到鞋子已经藏好了,纳莉亚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只好妥协。

“……不多。”

“没有沙赫伯陪着,你怎么可以上街?”纳莉亚连连摇头。我稍微坚持了一下,但她们都坚决不同意。在纳莉亚的示意之下,妹妹德娃还一溜烟地把我的鞋子给藏到不知哪里去了。

“你不喜欢朋友?”

我到达的那天下午,沙赫伯上学去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我向沙赫伯的妈妈纳莉亚说了这个意思,她马上大惊失色。

“不,我只是不需要很多朋友。在坎大哈,我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穆利,另一个是……”

一开始时,无论我张嘴说什么,即便很容易就能够明白的——比如我做出手势说,我想喝水——他们也会生怕怠慢了我。他们一边望着我,在脸上做出一个“等一下”的笑容,一边紧张地高声叫着:“沙赫伯!快来——”然后沙赫伯便会很辛苦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后背上汗湿的痕迹。

他找出自己的相册指给我看。那也是一个少年,沙赫伯说他比自己大三岁。照片上的那个少年穿着长袍站在金黄的油菜花地里微笑,看上去纯朴而憨厚。另外一张照片上,他和沙赫伯甩着手并肩走在大路上,都在笑着,头巾搭在肩上。他叫纳则,在父母的建材商店里帮忙,他不会说英语,他每日诵读《古兰经》。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也可能因为是穆利将我带到这里的缘故,沙赫伯全家都待我如同上宾,而全家人里只有沙赫伯一人懂得说英语,因此他的父母就将解释我的权力全部交给了他。

在相册里,我还看到好几张照片,上面是瘦弱的沙赫伯穿着身军人制服,头上戴着大盖帽,笔直地站在院中的葵花地旁练习敬礼,脸上露出一个模仿成人的严肃而僵硬的表情。这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留下了同一个身影。我不清楚照片上这身看上去非常正规的绿色镶红条的军服究竟属于阿富汗的哪个时期,但是乍一看见沙赫伯穿着这身衣服我心中便有些悚然,所以没有仔细问去。

大约因为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跟陌生女子说过话,他在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总是结结巴巴,也总是说得非常简短——有时短得简直令人恼火。直到后来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他才能够顺畅地说话,也说得长一些了。

“这衣服是我叔叔的,我叔叔曾经是军人,我很喜欢军人。”他端详着自己的照片,“可是我的叔叔已经死了。”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坚毅的悲凄之色。

那天我和穆利来到沙赫伯家,家里的女子都躲避进了正屋,我则被领到了沙赫伯住的那间单独的小屋。当穆利和沙赫伯谈话的时候,沙赫伯总是避免看我,而当穆利离开了之后,他不得不单独对着我说话,也就不得不看着我,这时他总是显得很紧张——在他们的习俗里,男子盯着陌生女子看是不好的,是不那么正派的。

只有仔细对照着,才能看出照片上这个穿着肥大而不合身的军服,帽子太大、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就是眼前这个脸容羞涩,戴着小白帽,还没有开始往头上裹土班的少年。

他和正在上初中的大弟弟住在离正屋不远的一间单独的小屋里,他们的屋子就像一个修行者的山洞:地上铺着两张垫子,墙上凿着一个小壁橱,里面整齐地搁着几本书、一些学习用具和几支蜡烛。屋里的泥地面总是扫得干干净净。

我突然意识到,早熟的沙赫伯已经不再是个少年了。在阿富汗,一个少年大约总是过早地开始扮演成人的角色,而他们的童年转瞬即逝,异常短暂——在他们开始学习认字、开始坐在地上或跪在小板凳前摇头晃脑地颂读《古兰经》的时候,他们的童年也许就已经结束了。

他是个优秀的学生,是深得全家人信赖的长子,也是个可靠的兄长。在他身上,大约是体现着阿富汗传统中一些优秀的东西的。

而我不禁想到,也许正因为他们的过于早熟,理性的反省和洗礼则往往被忽略掉了。也许,在一个少年还未能够发展出独自面对宗教的完整人格的时候,他们就已然早熟地进入了宗教之中;他们每天目睹着成人礼拜的仪式,他们的早熟就成为仪式的早熟,他们自身就是仪式的,他们的血也是仪式的。

他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无论谁有事找他——比如他妈妈,又或是五岁的妹妹,他总是先静静地听完,然后便去做。他很忙,因为父亲在外工作总是早出晚归,家里需要男人去做的事便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长衫的后背几乎总是被汗濡湿了的。

而妇人的责任就是生下这样从血里就带着仪式的孩子,并用简单的食物将他们养育成人。

十五岁的少年沙赫伯身形颀长,带着一个还正在发育的少年的特征,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决不是柔弱——因此远不像他父亲那样胸膛宽厚、壮硕结实;但不会有人怀疑,他最终是会长成他父亲那个样子的。在他的稍长的脸庞上,是清秀端正的五官和一双生来便带着些忧郁的黑色的眼睛。他的嘴唇,红润着,显出未经世故的稚嫩和天真。沙赫伯是这一家的长子,因此虽然才十五岁,却自然而然地已经具备了父亲的威严。不仅他的五个弟妹们都有些敬他怕他,而且,当父亲不在家时,他妈妈遇事也常要找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