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地端详着我,好像在研究着我。
“我需要的并不多,赚到能使我生活下去的那点钱还是不难的。”我淡淡地说。
“你赚的钱很多吗?”
“你怎样维持你的生活?”
“不,相对于别人来说,很少。”
“将来?……简单的,平静的,善良的生活。也许吧。”
“很少……多少?”
“你的将来呢?我的意思是,你将来想过怎样的生活?”
我在心里迟钝地换算了一下。
“是的。这是我喜欢的生活。”
“平均下来,每个月不到一百五十美金。这点钱,不多。”我平静地说。
“这就是你的生活吗?”
“确实不多。可是你凭着这点钱怎能来到阿富汗?”
“就这样,走来走去。”
我笑起来。“如果我想来,我就能来。你知道,如果人们想去哪里而去不了的时候,那往往不是因为没有钱的缘故。”
“你的生活是怎样的?”他放下本子。
“你喜欢观察别人的生活,是吧?”
我沉默下来。他凑近了灯,向我解释着另外一首诗。我没记住。
“嗯。我想从别人的生活里去体会人生的意味。”
“我只希望那些该结束的结束,不该结束的永远也不会结束。这是真主告诉我们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似乎不以为意。
“你喜欢观察人们的生活,那你自己的生活呢?”他尖锐地问。
我讶异地看着他。“你不希望战争结束?”
我自己的生活。当我看到过那么多人的生活之后,我自己的生活反而不重要了;或者说,我试图越过自己的生活去发现生活本身的意义。
“没有,不会结束的。”
意义。从识字开始我们就被告知——意义。意义的意义已经根深蒂固,不可动摇。我忘不了意义,可是,如果能够忘却意义,也许会更好。
“你觉得战争结束了吗?”我问。其实我的思绪一直游离在诗歌之外,因为我觉得,在这儿、在曾经炮火纷飞的坎大哈谈论诗,在这四面高耸的围墙里谈论文学或者艺术,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我们的谈话很直接,这让我有点惊讶。他好像具有一种深刻的洞察力,与通常情况下是我去询问他人相反,他用他的洞察力来询问我、研究我,可是从他那冷漠的脸上却又无法看出任何端倪。这更让我感到惊讶。
接着他把他写的一首诗的大意告诉了我——关于嫉妒和谣言,出自阿伊莎,真主使者默罕默德的妻子被人冤枉的故事。虽然我不能根据他对自己诗歌的叙述去判断他的诗,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是一个思考的人;也许他的出发点只是《古兰经》,但他在思考着。
“在你们国家,妇女是贞洁的吗?”
可是我只能诚实地说:“没有。我没有信仰。”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下去。
“什么叫做贞洁?”我问。
对我来说,承认自己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是一件难以启齿的艰难的事情。我在路上寻找的是什么?难道不是内心深处的信仰吗?
“就是,嗯,处女。”
在他看来,人具有信仰大概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不想告诉他,中国人里的汉族是一个缺少信仰的民族。可我也不能用“佛教”来含混地蒙骗他。
“在阿富汗,这很重要吗?”
他又问:“你的信仰是什么?你们中国人,呃,也许是佛教?”
“如果你丈夫发现你婚前不是处女,可以不要你。”
他马上纠正我:“不是一部分,是全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本真正无价的书,那就是《古兰经》。”
“在我们国家,在以前,这很重要。可是现在不了。”可是我接着问他:“那么阿富汗的男人呢,你们自身贞洁吗?”
“那是因为我想了解这个世界,《古兰经》是世界的一部分。”
“不。你知道的,这里有妓女,她们从外国来,从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无耻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要读《古兰经》?”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用“无耻”这两个字以及为什么“无耻”?我没有问。
“不,我不信真主。”
“阿富汗姑娘不这样吗?”
他看着我,瞳孔里的黑好像凝聚了起来。“真的吗?你信仰真主?”
“她的家人会杀了她。”
“读过。”
听到他轻描淡写地从唇间说出“杀了她”这几个字,一股寒气顿时从我的脊梁骨那儿冒了起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想起那些因为所谓的通奸罪被人用石头砸死的女人。
“你读过《古兰经》吗?这是关于《古兰经》的。”
“这儿的男人都找妓女吗?”
他拿出在车上时我见过的那本笔记本,凑到马灯边上。
“不多,”他直望着我,“可是他们更喜欢找男孩儿。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我可以翻译给你听。”
这时,他的脸突然难以察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我很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看不懂。”
我知道。我想问他:“那你呢?”话到唇边我又吞了下去,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你想读我写的诗吗?”
以往在和人谈论到这样的话题时,我会注意挑选在公众场合,这可以尽量避免将对方的欲望煽动起来。现在,我并不太了解他,但我却和他在这儿、在这个僻静的小院子里谈论,这无疑是有些危险的。我知道存在着某种危险,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不认为和他谈论这样的话题会很危险,我不知道这种判断是从哪里得来,难道是因为他的年老无力的奶奶?难道因为这是个家居的小院?难道因为这高高的白杨树?
“嗯,我热爱诗歌。”
“如果说到女人的贞洁,你不认为男人也应该是贞洁的吗?”
“你读诗吗?”他问。
“是的。所以有的人只会做那种特殊的动作是恶心的。”
正像大多数人一样,我常常是基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判断他的内在和自己的处境,而在穆利面前,这些经验仿佛都失去了效用,所以我时常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沉默着,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抬头看看月亮和月亮旁边的孤星一点。
“特殊的动作。”看到我一时不明其意,他又重复了两遍,我才明白过来。“Special action”,他挑了这么个词。
无论说什么,穆利的神情都带着几分漠然和生疏,好像游离于他的话语之外;他的表情、眼神和他的话语就像是相互隔绝、毫无关联的事情。他有时望着前方,好像围着围墙的前方是一个目不可见的远方;他有时看着我,但他看着我时,我却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连我自己也不能看见的远方。
“如果男人和女人只会做那个动作,前面,后面,就像是动物一样没有灵魂,只会让我恶心。”他说。“你不觉得吗?”
身为阿富汗之外的人,对一些事情我是不能轻易下判断的,我这样想着,看了看穆利。
“我知道有些人是那样的,但我不想去干涉别人。”我说。“可是,如果贞洁的涵义不光是指的处女的话,我相信贞洁能保持一个人内心的力量。”
只要能得到相对的和平与安宁,已在血腥内战中受到无尽摧残的普通民众宁可接受塔利班后来所制订的苛严法规,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于美国人发动的反恐战争并不是没有排斥与反对的心理。
是的,我相信干净的生活与一个人内心的力量之间有紧密的联系。
这样的评价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尤其是在阿富汗南部。从十九世纪开始,阿富汗便饱尝战祸之苦,英国人、苏联人发动的侵略战争结束之后,普通民众随即又陷入了派系军阀的凶残暴行之中。阿富汗塔利班武装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于1994年成立,其全称为“阿富汗伊斯兰学生运动组织”。在其成立初期,塔利班武装提出了“铲除军阀,恢复和平,重建家园”的口号,并逐渐树立起了一个锄强扶弱的形象,因此得到了大多数民众的拥护,势力也不断壮大,终于在内战中取得了胜利。
“不,肮脏的人不应该活着,他们应该早点去死。”
“他们不坏。”他简短地说道。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于是我没有说下去,而是谨慎地打住了。
“我是指——现在的塔利班武装?”
关于死亡,难道他还没有看够吗?
他正色而严肃地告诉我,在普什图语里,塔利班是指学习、研究《古兰经》的学生。他说他自己便曾经是一个“塔利班”。
我们一时沉默了下来。灯光照着我们的脸,都是安静的。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觉得塔利班怎样?”犹豫了一下,我问道。
我在沉默中感到有些欣慰。我熟悉沉默,我也熟悉沉默的空气里的压力,而现在我能感觉到,在现在这样的沉默中并没有暗含什么紧张的、让人不安的东西。虽然我不能断定接下来会怎样,但至少目前为止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穆利以前是在坎大哈一所宗教学院里教授《古兰经》,他的爸爸和爷爷也都是教授《古兰经》的学者。美国人来了之后,他不能再教《古兰经》了,只好去教英语和阿拉伯语,现在联合国下面的一个机构里上班,帮欧洲人做事。
“赛玛,你的手脚怎么苍老得跟我奶奶的一样?”
“我们全家原来都是教《古兰经》的老师。”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足。由于长时间地曝于风尘之中,我的手足早已皮肤糙裂,面目全非,在灯光底下显得丑陋不堪。
“你奶奶在教《古兰经》?”要知道,阿富汗妇女大都不识字。
“因为走了很远的路。”
“她的身体很好。她现在还在教《古兰经》。”
我抚摸着自己那裂了许多小口、污垢已经深入皮肉无法洗去的脚跟,脚跟上已经走出了厚厚一层老茧。
“可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也许有时会需要人来帮助她。”我看着正在院里走动的奶奶。
突然间听到他问:
“她不愿意,她很固执,就是要自己一个人住。”
“赛玛,你会嫁给我吗?”
“她为什么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呢?”
我吃了一惊。
“是的。”
“不会!不可能!”我说。
“你奶奶现在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可能?”
我怔怔地看着奶奶。人们能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我无话可答,只好问:“为什么可能?”
“她在和我爷爷说话。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说:“赛玛,你的脸上有着穆斯林的光辉,今天在车上时我就看到了。你应该成为一个穆斯林,伊斯兰教是世上最好的、惟一的信仰。”
“奶奶在说些什么?”我问穆利。
这话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晚饭后我们坐在小院中间的席子上乘凉。奶奶常常站起身来弯着腰在小院内四处走动不停,面朝他方喃喃自语,又或是长久地发着呆,似乎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独秘的、外人无法了解的世界中。
他继续说:“‘万物非主,惟有真主。’只要你皈依了穆斯林,我们就可以结婚了,你看,很简单。”
我手里捏着块饼子正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不由得笑起来。虽然我很想直接跟奶奶说说话,可是我知道的普什图语单词就是那么有限的几个,要想用它们来表达真是很困难,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奶奶笑了又笑。
我怎样才能告诉他,一切都不会这么简单;我对于他,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和过路人而已。
“我奶奶说,你是个好女孩儿,”奶奶看了看我,对穆利说着什么,他便扭头告诉我,“因为从你吃饭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你又听话又能干。”
在路上时,因为只身一人,便时常会碰到男子的示爱或者求婚,有时这是儿戏,有时是一种膨胀的欲望和赤裸的调情,有时却又是一种改变自己生活的渴望——当人们厌恶了自己的生活时,面对来自远方的陌生人,常常会误以为陌生人具有一种能将自己的生活改头换面的新鲜而刺激的力量。
月亮已经升起来,我们在明亮的月光底下吃晚饭,晚风徐徐吹来,很是清爽。奶奶和穆利边说话边看着我。他的奶奶是个很老的老人了,可能得了白化病,脸上的皮肤因为褪色而变得斑斑驳驳,奶奶便不喜欢看人,总是低垂着头或者用头巾遮挡着自己的脸。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奶奶不喜欢从别人脸上看到他们那种害怕或者惊讶的表情吧。
可是,力量只存在于自己的内心,如果自己没有力量的话,别人也无法给你。
我在他身旁站着,手里举着灯。我既看见了正在盘中慢慢化开的一块黄油,也看到他那满头乌黑的卷发和弓着的结实而颀长的背脊。这情景很让人恍惚,因为在这气氛里有一种令我觉得熟悉而又遥远的亲密。他专注地看着盘子。
即便我们正在谈论的话题也都没能改变他那严肃而冷漠的表情,我看不出他的用意,我也根本不相信爱会是这样迅速而冷淡地产生。
天色有点暗了,他点上马灯让我提着,自己从屋里搬出一个煤油炉和一个铝盘。点上火,他把铝盘架在煤油炉上,然后蹲在地上,一只手拎着一小罐黄油,另一只手捉着一把大勺子,等着盘子热起来。
“我现在一个月挣二百美金——很多,在阿富汗,够你用的。我还会给你买房买车,大房子,有一个院子。我会给你一份舒适的生活,我们会生很多孩子,你喜欢孩子吗?”
“赛玛,今晚我来做炒鸡蛋。”
我觉得这一切因为莫名其妙而变得有些可笑。我笑了一笑,说: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我感到自己精神焕然。这时穆利也回来了,胳膊底下夹着几张卷成一卷的大饼,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鸡蛋。
“你挣的钱确实很多,比我挣的多。可是你看……”说到这里,我突然发觉自己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车上时他就已经告诉过我,可是我没记住。
他便出门了。看着他走出门去,奶奶把院门重新锁上,我就走进了杂物房。小小的杂物房里堆满了东西,我在水沟边上将东西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柴堆上,然后蹲在地上用杯子从桶里舀水慢慢擦洗。
“……可是你看,对你来说,即便是现在我也还是一个陌生人,我只是到你们的国家来看一看,我并不想在这里找个丈夫,而且我过几天就会离开坎大哈,你说我怎么可能跟你结婚呢?”
“随便什么都可以。”
“这些都不是不能结婚的理由。现在惟一的障碍是,你还不是一个穆斯林,但这很好解决——如果你爱我,你就会改变你的信仰。”
“晚饭想吃什么?”我们从杂物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他问道。
我不想对他轻率地提到“爱”这个字,我也感到自己语言的无力,所以我只能重复地说:“不可能—— Impossible.”
他很快就提来了水,并把我带到那个洗澡的杂物房里看了看。
他坚决地盯着我。
尽管这有点麻烦他,但是洗澡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所以我还是请他帮忙。
“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但是外面的公共蓄水池里还有水,如果你想洗澡的话,我可以去给你提一桶来。”他说。
“我会想,那不是真的。”
他起身弯腰走进一间小屋里看了看——那是水屋,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塑料蓄水桶。坎大哈城每天早晚定时放水,家家按时从水龙头里接水存放在蓄水桶里。他出来告诉我,很不巧,这两天全城停水停电,蓄水桶里没有多少水了。
“为什么不是真的?”
我听了大喜过望。对我来说,在阿富汗,一个非常奢侈的愿望就是洗澡。
“如果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可是我毫无感觉。”
“你可以洗澡,”他指着院子角落上的一间小房子,“那儿就是洗澡的地方。”
他冷冷地望着我,就好像我们刚才说的是天气,是晚饭的炒鸡蛋一样。
既然决定了住下来,我便感觉到松弛了。穆利问我现在想做什么,饿不饿。我说我很累,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洗个澡。
“你还这么年轻,你为什么不相信爱情?”
老人,空寂的院子,安静的白杨,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住在这里,也许比住在那些旅馆里要安全得多。
“我只是不相信别人给我的爱情——说:‘来,这是我的爱情,你拿去吧’——我是不会相信的。”我说。
于是我便问他。他向老人问了几句什么,对我说:“没问题,当然可以,但是我奶奶明天上午要到乡下去看她的弟弟,所以只能住一晚。”
他继续饶有兴味地研究着我。
而这时我已坐在席子上休息了一会儿,体会着这儿宁静的气氛,所有的疲倦都压了过来,使我不愿动弹。我想起他好像曾对我说我可以住到他家里,我不想住到他家里,但我是否可以住在这里呢?
我希望转换话题,于是便问他关于坎大哈的情况,但他没有理睬我的话,继续问道:
他礼拜完毕,从席上拾起头巾抖了一抖,重新搭在肩上,对我说:“好了,我们再去找旅馆吧。”
“你离开阿富汗之后想去哪里?”
这是一个在阿富汗常见的土坯小院,南边是排成一排的几间黄泥小屋,另外三边是围墙,西北角上站着几株白杨,头顶是空阔的蓝天。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在白杨那熠熠明亮的树叶间悄然穿行。
我当时还没定下来离开阿富汗之后是直接去伊朗还是先进入土库曼斯坦,但是我想给他一个目的明确、与他毫无关系的印象,所以我说:
我坐在席子上看看四周,他的奶奶坐在我对面看我。
“我会去伊朗。”
他洗漱完毕,把搭在肩上的头巾取下展开,铺在我身边的席子上,然后在上面赤足跪拜祈祷。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所有的女人都不应该一个人出门,你需要我的保护。”
这种举动我很熟悉。我突然明白自己听错了,他说的不是“Play”,而是“Pray”;他不是要去玩,而是要做祷告。明白这一点,我不禁哑然失笑。而我之所以听错,大约是因为在心底里还未能去除对他的怀疑的缘故。
“在碰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走。”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他说,然后他便走到在院子边水沟旁放着的一个水罐前洗手洗脸。
“可是碰到我之后就不一样了,我应该保护你,你不能拒绝别人的保护。”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门才打开,一个披着黑色头巾的驼背老人倚在门口。他指着我对他奶奶说了些什么,然后我们便一起走进去,他在院子中间铺着的地席上放下我的行李。
我当然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他拍着门叫道:“奶奶!奶奶!”
他转而说道:
不等车子停稳,他便跳下了车,匆忙付费之后便拎着我的行李往巷子里奔去。我在后面紧跟着。
“赛玛,你明天住哪里?你可以住在我家,我家里有我父母和我兄弟,我用自己挣来的钱为全家付水电费,所以我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我的父母虽然不太好,但是你不用管他们,你可以直接住到我的房间里。
于是我们又坐上另一辆三轮车,车子开了五六分钟便离开了大路,拐进了荒僻的似乎是百姓住区的区域,四处是平整的大门紧锁的土坯小院。我默记着车子行经的道路。他似乎坐立不安,十分焦急。
“我的房间很大,里面什么都有,你会很舒服也很安全的。不过,我有几个习惯,我觉得必须先告诉你:
我便同意了。既然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他奶奶家,相比而言似乎是个较好的去处。
“第一,我会抽烟,我也喜欢抽烟,直到12点;第二,我会看电视,然后是看录像和电影,直到12点;第三,我睡觉时不喜欢穿衣服。你只有忍受了我的这三个习惯才能住进去。”
他焦灼地说:“那怎么行?要不你先到我奶奶家等我吧,我先去玩,再陪你去找旅馆。”
一切正在变得荒唐起来。我不得不提醒他,我根本就不想住到他家去,明天一早起来,我就可以直接去找旅馆。他便不说话了。
“可是我不想在这里等着,你去吧,我自己去找旅馆。”
我扭头看看,奶奶早已躺在了席子上,也许早就睡着了。
“随便一个地方,只要20分钟。”他说。
这样的谈话很累也让人感到厌烦,于是我对他说:
我不想在身旁有上百个男子的地方孤身等待,也突然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依赖感,所以我还是问道:“你去哪里玩?”
“我很疲倦了,今晚在这里我是否可以不受打搅地睡一觉?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并不害怕坎大哈的黑暗,我现在就可以背上我的行李离开这里去寻找其他住处。”
“大概20分钟,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你不用离开。你睡吧,我不会打搅你的。”
去玩?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我也不能细究,只好问:“去多久?”
于是我在席子上找了块地方,把刚才奶奶从屋里拿出来给我的枕头放好,然后便躺了下来。他开始做晚祷。
这时穆利忽然停住了脚,神情急躁地说:“你能否等我一下,我要去玩。”
我躺在席子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头巾,看着他恭敬而虔诚地做着礼拜——站立,双手合什,祷告,跪下,磕头,又站起来,跪下,磕头。
穆利又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情形大抵相同,我们只好往外走,准备去第三家。
他身高腿长,体型匀称结实,行动轻盈敏捷得就像一头豹子。即便他只是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也让我觉得有一股迫人的戾气直逼过来。
我看着他不耐烦地拿着头巾比画的样子,想到在这个院子里还住着上百个虎视眈眈的单身男人——刚才一路走上楼来一路便感受着从大院的各个角落里射来的眼光,甚至在底楼停车场上也开始聚集起向上观望的人群——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住在这里。于是我对穆利说:“这里不行,还有另外的吗?”
不知道今晚会是怎样的情形。我既相信他,又不敢相信他。
那人听了穆利的转述,瞥了我一眼,大约觉得我很麻烦,但他还是将肩膀上搭着的头巾取下展开,到窗前比画了一下想挂上去。头巾不够大。
躺在席子上仰望天宇,看见月亮已升至半空中,小院子里月光通透如银粉洒地,高高的白杨树仿佛站在云端。这样的夜晚,对于漫长的旅途来说是多么珍贵的安慰啊。
“这里没有窗帘吗?”我问。
爱情。我在路上并不是要寻找自己的爱情,我不需要施舍的爱情和饥不择食的爱情。忘掉自己那狭隘的爱情吧,世上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也许这是回避,也许这种回避会对我有所伤害或者没有伤害,可是,终归无害于他人。
这个院子由四栋五层的大楼合围成一个“口”字形,口字的中间是个巨大的停车场和天井,堆满了各种杂物与垃圾。楼上走廊的一边靠近天井,另一边是一模一样的小房间。我们来到其中一间,旅馆的人把门打开。只见这间屋子八九平米大小,除了在地板上铺着的一张可供躺卧的肮脏垫子和垫子旁一个堆满烛泪的铁烛台外,屋内空荡荡的别无他物,就像一个山洞。靠着走廊除了刚才进来的门,还有一扇窗子,没有窗帘,其中一块玻璃已经缺失。
做完礼拜之后,他便在我的脚那头横着躺了下来。
我说:“先看看房间吧。”于是那经理便叫一个人领着我们去看房间。这个人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着我们,穆利却是昂首阔步,若无其事。
一开始我还心怀疑虑和戒心,强撑着不敢轻易入睡,稍微有些迷糊,便会警惕地逼迫自己醒转过来竖起耳朵听听他的动静。他那边却一直鼻息均匀,显是已经睡着。过了不久,我便觉得自己这样醒着不睡实在很可笑,心下一横,想:
“2美金一晚。”
“我这样醒着不睡有什么用处吗?即使真的要发生什么事,我也得休息好了才能对付。”这样一想,疲倦很快就压倒了我,我睡着了。
三轮车停在一栋破旧的楼前,他弓身下车,付了车费,然后大踏步地拎着我的行李走进去。我们来到三楼,他跟一个像是经理的人说了些什么,转身对我说:
睡到半夜,突然朦胧听到从他那边传来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心下一惊,立即清醒过来,微微睁眼瞧着。只看见月光底下他高高地站在我身旁看着我,他站在那儿看了半晌,看得我几乎要睡着了,可是他的手突然一扬,将一块布由头至尾轻轻地覆盖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你没钱。”他说着,并不看我。
然后他又躺下睡去了。
迟疑了一下,我告诉他:“我忘了对你说,我没多少钱,只住得起便宜的旅馆。”
坎大哈的夜晚很凉。月亮很好。盖在我身上的这块布不知是什么,带着一股浓重的男子的气味。这是他盖的东西吗?那他现在在盖着什么?他会不会感冒?不管了。
“旅馆。”
今夜大概不会有什么事了,我终于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我们去哪儿?”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曙光微曦。他背对着曙光坐在我身旁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回来了,坐在一辆三轮车上。车子一停,他便说上车,我立即毫不犹豫地背着行李上了车,因为这时又有几个捏着石头的小孩跑了过来。车子开动了,他们愈加兴奋起来,追着车子尾巴胡乱叫喊着,小石头砸在身后的车篷上砰砰作响。
在那个天色朦胧的清晨,我一觉醒来就看见他的脸,看见他那不动声色的黑眼睛,还有他脸上的那条伤疤。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因为体会到四周明显的敌意而忐忑不安。
但这样的对视不带有任何交流的意味: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内心,而他很有把握地收藏着自己的内心,一丝一毫也不外泄;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而我只是在下面承受着他的凝视。
可以看出这是坎大哈的郊区(车站一般都位于郊区),我站在那里等着,可是五六分钟过去了,他还未出现,我心中未免有些疑惑。我那时穿着在巴基斯坦买的那套绿色长裙,头上披着白色披肩,这身打扮对当地人来说也许十分突兀而异样,整条街的男子都在或近或远处向我投来盯视的目光,几个小孩更是嬉笑着站在几米之外打量,并捡起小石头向我直扔了过来。
这样的对视就像是一种暗暗的较量,而这样的较量却毫无缘由和意义,令我不安。于是我率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于是我站在原地等待。乍一看去,在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的情况下,这样的等待似乎有些危险,但实际上,就我已然身处坎大哈的情境而言,我现在所能做的最好选择便是等待。
他说:“赛玛,我要去工作了,你可以把我的头巾还给我吗?”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去旅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辆车子。”他断然说着,不等我做出回应便往远处去了。
……头巾?……
他说因为自己便是坎大哈人,所以从来没在坎大哈住过旅馆,因此对旅馆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可以去帮我打听。
我茫然一看,原来半夜里他盖在我身上的正是他的头巾。我立即直起身来,把头巾从身上揭下来还给了他。
“先去找几家看看吧。”我说。
他将头巾抖一抖,铺到地上,开始做早祷。
坎大哈是如此空旷,使我对自己的孤单突然生出一丝恐惧,所以我没有拒绝他的帮助。
强睁着眼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我又睡了过去。
“你想去哪家旅馆?我可以帮助你。”我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对我说。
然后听到他叫我的名字,睁开眼一看,刚才还是灰色的天空已开始变得明亮起来。他已洗漱完毕,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我旁边。
坎大哈,阿富汗的第二大城市,可是它就像一个荒原般空旷。
“赛玛,我要走了,你也要离开了,你有相机吗?你不想给我拍一张照片留念吗?”
目送车子离去后,我看到自己正站在一条灰败的水泥街道上,两旁是各种因为没有灯光而显得阴暗的杂货店。街上只有一两个人在匆匆忙忙地走着,乍起的晚风从街道上吹过,将地上的垃圾吹得团团乱转,又将几个空塑料袋悠至半空。
我说:“我有相机,如果你想拍的话我便给你拍。”我睡意浓重地爬起来,从行李里取出相机,给他拍了几张。
穆利从发动机罩上站了起来,一把拎起我的背包便走下车去。我只好紧跟着他。
于是我的手头便留下了他的照片。我虽然带有一个小相机,但是常常不好意思将它拿出来对准别人,所以便常常忘记使用它。
“坎大哈!坎大哈!”突然听到车下有人喊。我们的车子在黄昏时终于到达了坎大哈。
也许穆利认为,通过照片我们可以留住一部分记忆,也许他是想就这样留在我的记忆里;但是他不知道,对于我来说,记忆永远比照片更恒久,也更珍贵。
车子穿过沙漠,驶近荒凉而破败的小镇和乡村,又逐渐远离,进入荒漠。
我还想给奶奶拍几张,四处寻望了一下却没看见。他说奶奶出门散步去了。
突然听到他在说什么,我转过头,看见他目视前方正说着英语。他说,到坎大哈后我可以住到他的家里,因为旅馆很不安全。我未置可否。虽然我常常自信于对人的判断,可是对他却毫无头绪,这让我心里感到不安,于是尽量避免和他交谈。
他看了看我放在一旁的相机,“你的相机很小。”他说。
他戴着副窄窄的金丝边茶色眼镜,穿着件黑色长袍,他那典型的淡褐色普什图族人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嘲讽般的冷漠的微笑,黑色的眸子凝视着车前空无一物的远方,右颊上纵切而下的一长条伤疤给他瘦削的脸庞增添了一股凌厉之气。他的嘴唇薄而宽阔,不言语时总是紧紧抿着,掩盖着底下雪白的牙齿;当他说话时,他也常常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掀动宽阔的双唇,话语就像一股烟尘从他的唇间逸出——他的话,简短,冰冷,清晰。
他又说:“赛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们一起去伊朗的事吗?你需要我,我知道你需要我。我也知道你没有多少钱,可是我有很多钱,你不用担心钱,我可以给你。”说完,他从长袍底下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真的开始数钱。
我并不想介入他的内心,所以我没有细看,很快便将本子还给了他。
“这里有四百美元,”他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席子上,“两个人去伊朗够了吗?”
果然这厚厚一本笔记本上整整齐齐地写满了从格式看去像诗的各种文字,我翻了翻,只能勉强辨识一些阿拉伯语,还有一些,竟然是英语。后面几页,是他用英语记下的一些片断感悟。
我瞥了一眼那个敞开的钱包,里面竟然都是绿色的美钞。
但他还是把那本子打开来递到我的手里,说:“这是我写的诗。”
“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想跟你一起去伊朗,我只愿意一个人走。”
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于是说:“不了,谢谢。”
他沉默了一下,把钱又放进了钱包里。
虽然他几乎总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他对四周的动静却似乎很了然。他感受到了我的这一瞥,瞅了我一眼,主动地说:“你想看看吗?”
“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他问。
午饭过后,精力稍有恢复,我坐直了身子。看到他除了手里的一本16开硬皮笔记本,似乎身边一点行李都没有。这一路上,他总是抽空打开这本笔记本读着什么又写点什么。当他在颠簸中又将本子打开,捉着笔试图写下什么时,我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等你奶奶要出发了,我也就跟着离开。”
后来,虽然偶尔会听到他在喃喃地说着英语,但我几乎没去听他在说些什么。而四周大概再没有一个人能听懂英语的。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发。”
虽然在这车上只有我一个外国人可作为他说英语的目标,但这些话毫无来由,非常奇怪,所以我并不认为它们跟我有什么关系,于是想都没想就闭上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马上离开吗?”
“Don’t worry. I’m here. I’ll take care of you. You’ll be very happy,no problem.”
“不,我要先到公司去办点事儿,然后就回来——你能等我回来吗?我会陪你去找旅馆。”
他说英语。在旅途的颠簸中,在因为劳累和这段时间身体体质的严重下降而陷入的半昏迷状态中,我恍惚看见他微微转过脸说:
我说:“好的,我会在这里等着。”
在去往坎大哈的中巴车上,穆利正坐在我身旁。他原本并不坐在这里,但在车子出发后不久,他就把他的位置让给了想坐在一起的一家人,而毫无怨言地坐到了我身旁热烘烘的发动机罩上。
他便起身离开了,胳膊底下夹着他那本写满了诗的笔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