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们驶下最后一个山坡接近了湖边,突然看见一阵大水从远处漫潓而来,不知是从湖面泻下还是自地底喷出的泉水正随地漫延流淌。
离开山顶之后,班达湖便一直伴随在我们的左右,渐渐地,可以看出几个大小湖泊相与连缀的形状来。
此时我们好像进入了一个水泽国。在我们的脚下,泉水逐流而前滔滔不绝;小山坡上,蓝色湖水也正狂泻而下形成层层雪白的瀑布,四处一片水气氤氲,飞沫在空气中游荡。女人和孩子们站在瀑布底下洗澡洗衣,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班达米尔湖,仿佛深藏着一个人类无法知晓的秘密,因了这秘密,却又显得如此泰然自若。
等到我们穿过这片大水到达湖边,才看见四周早已停靠了一些车辆,自远道来此游玩的阿富汗人正忙着烤肉或者烤鱼,湖边一片喧闹繁忙。
湖,在湖水之外,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为什么真正高贵的美总是掩藏在重重的艰难与困险之中?
因为出乎意料之外,所以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从刚才远眺的山顶来到这里,班达湖渐渐显现出作为一个著名风景区的模样来,而不久之前还隆隆作响的炮火、沿途尚未进行排雷因而竖着红色警示牌的危险区域在这欢声笑语中也显得像是天外之事。
正如同人存在着无法区分高下的不同心性一样,湖,也因各有心性而使“最美”顿成虚妄。
距离的丧失是幸事抑或是不幸之事?我并不敢断言。
那种蓝,那种凝固深沉矜持的蓝,因了四周饥渴的褐黄,更显出一种雍荣和高贵。
这几个大湖自高而低层层泄漏而下,逶迤十数里,最终流入地下河——关于湖的数目,有的说是七个,也有的说是五个,我只看见了其中的四个而已。游人环绕的这个湖泊是这几个湖中面积最大的一个,水面平滑如镜,蓝得直如硫酸铜一般。作为名胜风景区,湖上也理所当然地开动着摩托艇,可以将游人载到位于远方的其他湖区。
那一种蓝,它是如此宁静地躺在遥远的谷底。它就像是蓝的家园。它就是蓝本身,就是宁静与遥远本身。
大湖边上还有一个两层的土坯建筑,从建制看去像是一座穆斯林的圣徒墓,底层大门上层层叠叠拴挂着无数的锁。
可是当车子再次翻过一座黄土山坡到达山顶时,蓦然间,一方碧蓝仿佛自天而降闯入了我们的视线,顿时将我们那因为看久了贫瘠而开始发炎的眼睛清凉地安抚下来。
同心锁。愿望锁。人们总想锁住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这种行驶仿佛永无尽头。大地上满眼皆是茫茫荡荡的黄山褐土,车子每绕过一座山梁,便会看见前方是更多、更无尽的曲折往复的道道山梁,它们的面貌都一模一样,都是那同一种贫瘠的褐黄,那同一种荒凉可怖与酷烈焦旱。
圣徒墓二层的泥面平台上,许多衣衫褴褛的阿富汗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百无聊赖而又神情漠然地观望着正在湖边度假的阿富汗人。
四点多钟的时候,天空的一角开始微微地散出些亮意,然后便看见太阳从那黑黝黝的大山后头缓慢而无声地露出它金红色的轮廓,它是如此新鲜而动人,仿佛饱含着生命的汁液。这时车子也渐渐脱离了黑暗,在前后皆茫茫无涯的荒漠中孤独地行驶着。
我离开了开始忙于烤鱼的昌弘他们,爬到平台上,混进正在观望的人群中。我顺着人们的视线也向湖边的喧闹处呆望了一阵,心中颇觉不安,便离开了人群和这个大湖,自行向上溯源去了。
即便是昌弘他们的工作车,最迟也在早上四点就出发了。一共两辆车,车上是他们工作队里的四个日本人,一个总是跟随他们左右的荷枪实弹的护卫军人——那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十六岁少年,以及从阿富汗外交部派来的一个随行翻译。
不过最终我也没能找到源头。班达米尔湖区看上去当属于喀斯特地形,河床与地面上凝固着光洁圆致的石灰岩,其中的方解石成分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地发出光芒。这几个湖有的并不相连,中间的断开地段要行走大约半个小时,也许在湖底它们自有相通之处。
不过因此我终于见到了班达米尔湖,不然我怎么能够料到,在那满目荒瘠的深处竟会像梦幻一般静静地藏着这么一个美丽的所在呢?
我将鞋子脱下来拎在手中,不停地涉水而上,晶莹透彻的泉水横流过我的脚面。一开始时,远处人群的喧闹声还能被风隐约传送而至,随着我的愈行愈远,渐渐变得人声全无,在那清明坦荡的空气里流转着的只是群山间迂回的风声和从地底隐秘处微微传来的汩汩水声。
所以到了第四天时,由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车子,我已经准备放弃去班达米尔湖了,并打算在第五天凌晨离开巴米扬。这时昌弘告诉我,他们的工作队在周末,也就是明天会休息一天去班达米尔湖游玩,我可以搭他们的车去。于是我在巴米扬又多停留了一日。
这时我也攀走得有些累了,于是便不再关心源头,寻着湖边一处青山环绕、芦苇丛生、寂静无人的处所,将草帽盖在脸上,放倒身子美美地睡了一觉。
当然,倘若我有足够的钱,我也大可包上一辆丰田,这样的丰田和它们的司机总是在镇子上四处晃荡着,恭候着外国人的大驾光临。可惜我又囊中羞涩。
我做梦了吗?
我在巴米扬镇上游荡了三天,想等上一辆前往班达米尔湖的车,却一直没能等到。其实每天早上三四点时镇上会有一辆中巴车前往距离班达米尔湖十多公里处的一个小村庄,我本可以先坐这辆中巴车到达村庄后再步行前往。可是,我既然已经在镇上休息了一阵,精神一经松弛,就再也难以鼓足勇气去赶这趟半夜三点的班车。因为路况的糟糕和形势的难以预料,阿富汗所有的班车都在凌晨,或者说半夜三点便即出发,然后便是一路拼命狂奔,力图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倘若天黑了还没能到达,在那荒漠与孤立无援之中,谁能保证不会出什么事呢?
我肯定做梦了。一定的。
距离巴米扬镇七十多公里处有一个美丽的大湖,名叫班达米尔(Bandia- mir),大湖是由相互连缀的七个湖泊组成,就像一个传之遥远的神话,深深地隐藏在戈壁荒漠的腹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