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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谷里的村庄

我们沿着小溪走进一个院子,院子像是新建的,有许多地方还未完工,地面上放着几桶灰泥。整个院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他领着我走过小桥,走进村庄,几只瘦小的鸡在村子里的小路上庄严地踱着方步。我们走到村子后头,他越过一个用树枝搭成的篱笆,然后站在篱笆那边向我迟疑地伸出了一只手,大概是想帮助我。我对他微微一笑,自己腾身翻了过去。

我们走进一间正房坐了下来。房间里窗明几净,像是办喜事似的挂着许多彩带和花束,地上铺着化纤地毯,化纤地毯上再铺着羊毛地毯,地毯上散放着许多长的短的圆的方的靠垫。

刚才说英语的那个男人说:“跟我来—— Follow me.”这个人戴着副眼镜,其中的一片玻璃裂了,用透明胶粘着。他上身穿着黑色西服,里面套着件浅灰色的阿富汗长袍。

他示意我坐着,自己走到外面去。不一会儿他回转了来,后面跟着一个身穿蓝底百褶长裙、披着黑色头巾的年轻女子,眉间点着一粒吉祥痣。她迟疑地立在门口,手里揪着头巾的一角羞涩地看着我。男子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便转身走了。

车子在小河边停了下来。终点到了。

过了几分钟,她端着茶盘进来放在地毯上,先给我倒了一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将装着糖块的小碟子放在我面前。她做完这些,便在我对面坐下来打量着我。

现在,这辆车要开到哪里去,我是再也不理会了。我把头伏在车窗边上,嘴里含着糖,看着在车窗外慢慢移动的树木和村庄。

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了几个女子,发型与打扮都有些怪异,大概是此地的风俗与别处不同。其中一个女子额前剪着齐眉的童花头,后面头巾下却露出好几根小辫的尾巴,眉间也点着红痣。因为样式非常特别,所以我笑着要揭了头巾看,她便一边笑着与别人说些什么,一边大方地自己将头巾揭了下来,还旋转着身子让我看个够。其他女子也都聚拢了过来,扯着我的衣服细细地察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在她们眼中,我的衬衣长裤大概也是很怪异的吧。一个女子好奇地拿起我的草帽在自己头上试戴了一下,还未等摘下来,自己已经笑弯了腰。

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伸手擦了擦脸上笑出来的眼泪。抬头一看,大家全都在微笑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向车窗外。抱孩子的妇人凝目看我半天,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腾出一只手,从放在座位底下的手提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剥开一颗,放进她手里抱着的那个一直瞪着我看的小孩儿嘴里——他终于放弃了严肃的表情,笑着张开小嘴,接受了这颗用来贿赂的糖。我又剥开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又有五六个孩子从门外冲了进来,凑热闹似的围着我们嬉笑打闹不已,被大人们撵了出去,但那五六个小脑袋仍挤在门框边上探头探脑。

我在后座上一个措手不及,目瞪口呆了半天,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车上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知道我在笑些什么。我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把手扒在车窗边上,哈哈哈地仍是傻笑个不停。大家面面相觑了一番,也都笑了起来,几个男人边回头看我,边笑着说了些什么。

屋里就一直这么闹哄哄的,奇怪的是,带我进来的那个男人坐下来之后就不再吱声,找了一本什么书低头看着,偶尔抬头喝喝茶,看看我和他家里的女人们,脸上现出一个朴实的微笑。

可是车子走了十多分钟,突然一拐就拐到了坡下,离开主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喝茶,吃糖。女人们起身做饭去了,那几个小孩子好似得了赦令,顿时都冲进房来,在我对面团团坐成一圈,看戏一般地观赏着我,我便也趁机对着他们大做鬼脸,把一屋子的小孩儿都笑翻在地。这其中最小的小男孩,一头黄发,大概三四岁,一直坐在我面前几厘米处仰头呆呆地望着我的斗鸡眼,咧着缺了几颗门牙的小嘴“呵呵呵”地笑个不停,亮晶晶的口水直掉到我的膝盖上。

终于碰到一个能明白我在说什么的人了,我吁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地上了车,坐在车子的后座上。想到可以省下很多路不用走,我便开心地逗了逗旁边妇人怀里横抱着的小孩儿,小孩儿却并未理睬我的逗弄,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严肃地瞪着我。

大家笑够了,几个孩子走出门去。过一会儿,小男孩进了屋里,手里拎着个大鸟笼,鸟笼里缩头蹲着只肥胖的鹌鹑。

他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说:“上来吧—— Come in.”他说的是英语。

“看!”他指着那只胖鸟,神秘而惊喜地对我说。

我趴在车窗边上,生怕他不明白,把那个拗口的名字重复了好几遍。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回过头去问其他人。

他把他的宝贝鸟笼放在我面前,自己蹲在一旁观察着那只鸟,看到那鸟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就把自己短短的小指头伸进鸟笼里怂了怂它,又抬起头对我咧着嘴笑。

于是我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个小时,却还没有走到示意图上标示的一个地点,不免停了脚步,手里拿着那张图站在路口四处张望。这时有一辆老旧的小车经过,在我旁边停了下来。司机伸出脑袋看着我,眼睛里打着问号。

当我还在和孩子们闹成一团时,女人们鱼贯进来了,手里端着托盘,于是我们开始吃午饭,吃的方便面、馕以及生洋葱片。炒过弄碎的方便面盛在一个大盘子里,当菜来就馕吃。我喜欢和他们一起吃这样简单的饭。

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时间已近十一点,我突然对自己能否在十二点之前找到那个洞不再感到那么胸有成竹了,可是昨晚看到的卫星地图开始在我眼前晃动:不远,就在那儿,某河谷,山腰处。

吃过午饭,盘子撤了下去,人们围着我七嘴八舌问个不停,虽然我听不大懂,可是比比画画也能明白个大概,无非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之类。

顺着来路,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出这个山谷,回到了刚才上车的地点。

那个一直埋头读书、连吃饭时也把书放在膝盖上不停翻阅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英语。我没听懂,请他重复一遍。他把书递到我的面前——原来他一直埋头攻读的竟是一本英语教材。

我这才明白过来。迟疑了一下,我叹了口气说:“不了,谢谢,我走了。”

他指着书上的一句话,那句话挺长,大概他说不过来,意思是:“你结婚了没有?”

“没有,这里是某某村,我家就在这儿,进来坐坐吧。”那妇女也笑容可掬地站在一旁。

他把问话的意思告诉大家,顿时人们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竖起耳朵等着我的回答。我想对这一点他们确实会很好奇——如果这个女子已经结婚了,怎么还自己跑出来?!如果她没有结婚,为什么还没有结婚?!

“到了吗?”我跳下来问道,疑惑地看看四周,四周是高耸的青山翠谷。

在穆斯林国家旅行时,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都对人说自己“已经结婚”,“丈夫很忙,不能陪我出来,他要在家挣面包,顺便照看我们的两个孩子”云云,可是这时面对一屋子友好的耳朵,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车子开了不到两分钟,就拐进了一个山谷,在山谷里弯曲行走了一阵,驶下一个小坡,在一排房子前停了下来。

他睁大了双眼,先自惊讶了一阵,然后把我的“No”转告给大家。果不其然,大家“哄”地一声开始交头接耳地谈论,一个性急的女子张嘴问我什么,我不明白,她把脸转向那男子,他也爱莫能助地对她摇摇头,这时她的脸上真着急啊,也许是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吧。

司机好像明白了,把头一歪,嘴一呶,示意我上车。车上还坐着一个妇女。

他指指自己说:“结婚了。”

我嘴里念出一个名字,那是离洞窟所在山头不远的一个村庄的名字,是昌弘告诉我的。

原来他是新婚,这便是他的新房。

“去哪里?”司机探头问道。

他指着那个端茶的穿蓝裙的年轻妇女说:“妻子。”说完,他又低头翻书,另外找话问我。

一辆小面包车路过我,在我旁边“嘎”一声停下来。

“你多大了?”他又问。

在他家里喝了两杯茶吃了几块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聊了聊,看着刚醒来的爷爷扬着拍子打了会儿苍蝇,我便再次上路了。心里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到那个洞窟去看壁画,不管人们怎么邀请,我也不再在人家里耽搁时间。

听了我的回答,他指指自己说,“23”,指着他妻子说,“18”,又挨个地指着其他的女子说,“妈妈,40,姑姑,35,28,32。”

我便跟着他拐进了村子。

后来我们就都趴在地上,籍着那本英阿对照的书交谈。

“我家就在前面,进去坐坐吧。”

过了一会儿我抬腕一看表,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突然想起今天我还另有任务,便坐直了身子说:“我要走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我还在走着,却看见他从前面骑车迎了上来,车后座上已经空了。

我比画着告诉他我的目的地,一个洞。

我笑着摇摇头。他在旁跟了跟,便歪歪扭扭地走了。

“什么洞?”他在破碎的镜片后又是睁圆了双眼,人们也围拢过来想听个明白。

“我叫热夏,你叫什么?去我们家吧。”他说。

我低下头“哗哗哗”地翻他那本书,可惜他的书上没有任何关于佛教和洞窟或壁画的句子,我比画了半天他也不明白。

一个小男孩儿骑着一辆沉重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从后面越过我,车后座上左右分别驮着两大袋东西。他已经走到前头了,又禁不住好奇地兜回来观察,跟在我旁边。

他连连示意说请我留下来吃晚饭,并双手兼施做出杀鸡的样子,可我还是坚持要走——要知道,做出这样的坚持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

我路过村庄,我路过人们,我路过晨风和太阳,我路过这些。

最后我终于告别了女人们、孩子们和这个干干净净的小院,他把我送出了村子。

沿途看见一些小村子在树林中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清晨的淡蓝色雾霭还未完全消散,低低地弥漫在小山坡上;早起的牛群伏在水塘边,懒散地睁着仿佛还睡意朦胧的大眼。

走到村头,过了小木桥,在桥头我请他不要再送了,他却还继续往前走。我拦住他,自己向前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身挥手作别。他庄重而笔直地站在那儿,一只手举起来微微摆了一摆,大声地说出了一句比较长的英语——他说:“欢迎下次再来,Welcome next time.”

太阳还只在树梢那儿清冷地挂着,我背着水和饼干顺着小河走了一阵,又下到水边掬起河水“呼噜噜”地抹了把脸,然后过了桥,沿着白杨通天的小道继续向前。我对自己的方向胸有成竹,估计在中午十二点前无论如何都能找到那个洞窟,为了在窟内方便照明,我还向昌弘借来了高倍率的小型手电筒。

等我走到大路上站定了回过头来时,还看见他那穿着黑色西装,里面套着袍子站在桥头的身影。

昌弘指着卫星地图告诉我,在离巴米扬十多公里远的另两条河谷里,还有几个洞窟,窟内留存着堪称精美的壁画。于是我仔细察看了地图,在其中选定了一个,准备去考察一番。我将昌弘指给我看的路线和地形牢牢记住,为防万一,又让他给我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示意图,便在一个清早出发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又再次回到了主路上,不过这时我已经不再想按图索骥去寻找那些洞窟了。

我以为。

所以,在树荫下静静地坐了会儿,我便起身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座小山爬上去,从山顶上俯瞰着整个河谷。

对于我,巴米扬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仿佛可以从空中旋转、观测和记忆的苹果。

通向谷底的山坡上零星散布着些田地,作物已经收割过了,空旷的田野透出近秋的富足,清澈透明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山野,空气里满是干草和野花的气息。

因此,由于昌弘的帮助,巴米扬在我的脑海里终于形成了一幅三维图形。如果这不仅仅是地图而是脑海中关于一个地点的记忆,那真是一种奇特的记忆:我不仅已经从卫星地图上熟悉了它的沟壑,它的森林,它的河流分布、民居形状和那十来块由昌弘他们埋下的卫星定位石,即便是那空缺的大佛,我也已经从电脑上熟悉了它实实在在的形体,甚至还已从它身后将它眼中的巴米扬都狡黠地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个宁静而美丽的巴米扬。

虽然我很喜欢地图,但对制作地图的印象还一直停留在手工绘制的初级基础上,此番经过了昌弘的指教才大致明白了地图的电脑制作过程。

突然,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雷般劈开了白日的宁静——那是修建军事基地的美军们正在例行排雷。雷声震撼着山谷,轰鸣声久久不散,树木在声浪中摇晃,泥土和叶子都沙沙作响。

他们将要制作的地图包括巴米扬的三维图。昌弘是一个耐心细致的人,他不仅将地图的制作过程详详细细地向我说明,将随身携带的各种勘测仪器解释了一番,还在他的电脑上不厌其烦地反复演示。

此地的人们大概早已熟悉了这雷声,而我也渐渐开始熟悉。

我在昌弘的小房间里度过了不少时间。

在这条山谷里,缓缓流淌着一条河流,河流的上游是一个瀑布。雨季刚刚结束,瀑布流水混合着地雷爆破的声音,给这条看上去十分宁静的河谷增添着骚动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