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查耶纳伽尔位于栋格珀德拉河的南岸,那里遍布花岗岩和小山丘。这是印度教防御线的最西端,统治那里的王侯很大程度上依靠内陆印度教王国的军事支持,将领土向南拓展到锡兰。在战争时期,他们能向战场投入一百万人。它不是一个依靠中央力量形成的帝国,而是一个靠宗教的感召力形成的帝国。
但是,这些观念只能在印度教的信奉范围之外发展,因为印度教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永远无法改变。甚至在与伊斯兰教竞争的最后阶段,对印度教的忠诚还是能够通过一座由所有受到围困的印度南部民众建立的城市体现出来。这不是一座普通的都城,而是印度教捍卫其最后的宗教帝国的堡垒和象征。维查耶纳伽尔创建于1336年,被勇敢地命名为胜利之城,其规模之宏伟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它的占有者想要将众神、众王,以及将近50万人都囊括进来。
果阿在维查耶纳伽尔以西一百五十英里,是印度洋海岸上与它距离最近的一座城市,但是到15世纪,它已落入穆斯林的手中。因此,它与外部世界的主要联系,需通过卡利卡特和位于更南方的其他马拉巴尔港口。胜利之城也依赖马拉巴尔海岸后面的乡村,为它提供大米和其他食物。马拉巴尔是印度最富饶的地方,因为西南季风每年会给它带来大量降雨。
无尽的暴力迫使全体民众拿起刀剑反抗,伊斯兰教和印度教的神秘主义者和哲学家,都开始寻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宗教之间的结合点。在倡议宗教和解的人中,最著名的是迦比尔,他是一位穆斯林诗人,出生于1440年左右。他敢于谴责这两种信仰包含的很多教义,包括伊斯兰教对《古兰经》的极端推崇,以及坚决主张去麦加朝圣的观念,而对于印度教,他反对偶像崇拜和种姓制度。迦比尔既是一位苏菲派穆斯林,又是印度教圣徒拉马南达的弟子,因此对他而言,安拉和罗摩神只是同一个神的不同名字而已。他鼓励他的信徒去寻求一种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世界宗教。“古鲁”(guru,意为上师,代表神圣和最高的智慧)那纳克是迦比尔的同时代人,他也坚持一神论。他的教诲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宗教——锡克教。
第一个描述胜利之城的外国人是那个到处游荡的威尼斯人尼科洛·德·孔蒂。按照他的说法,维查耶纳伽尔周长六十英里,由九万士兵守卫,但是他没有提供有关这座城市布局的详细信息。他的回忆录的大部分内容是他回到罗马之后二十年写下的。他还讲到在一位君主薨世后有一万两千名妃子为他陪葬,而一些民众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纷纷跳到运载神像的战车的车轮下殉葬。
然而,可怕的前景并没有马上到来,由于敌人军队内部的混乱,印度教获得喘息之机,抓紧时间恢复力量。与在南方作战和抢掠比起来,相互敌对的苏丹们更希望在他们内部之间发动战争。当他们彼此开战的时候,他们的残忍使得所有的印度教徒团结起来对抗他们。在这些苏丹之中,最臭名昭著的是15世纪早期德干高原的统治者艾哈迈德·沙阿,他的残暴不仅针对印度教徒,也表现在他下令给自己弟弟下毒并且将他扼死的事情上。
更多的记载来自一个亲眼见证者——阿卜达勒·拉扎克(Abd-ur-Razzaq),他是1442年波斯宫廷派往印度南部的大使。他首先前往卡利卡特,在那里他收到一封信,信中说维查耶纳伽尔的王公想要见他。阿卜达勒·拉扎克解释说,卡利卡特并不受制于维查耶纳伽尔的法律,但是其统治者尊重和畏惧维查耶纳伽尔的力量。经过一个月的航行,大使抵达了这座伟大的城市。它是如此壮丽,“从未见过一个像它这样的地方,也从未听过世界上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与之媲美”。七道高墙围绕着七座堡垒,大使估计这座城市的直径有七英里。在外部界墙之间的是花园和房屋,而更靠近王宫的是人口更加稠密的区域。
15世纪末,印度教沿着向东流入孟加拉湾的克利须那河,在次大陆的中部地区建立起一道防御线。西面坐落着与印度洋平行的高止山脉,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阻止了任何从侧翼包围这条河防线的企图。印度教甚至将印度次大陆中央的德干高原,也拱手让给了伊斯兰教。唯一剩下来的是南部不断缩小的三角地带。
在第三道墙到第七道墙之间的区域有数不尽的拥挤人群、许多商店,以及一个市集。在国王的宫殿旁边是四个彼此相对的市集……在每个市集的上方是一座高高的、绘制着壮丽图画的拱廊……到处都有玫瑰售卖。这里的人的生活离不开玫瑰,他们将玫瑰视为像食物那样的必需品……每个等级的人从属于一种职业,他们的商店一个挨着一个。珠宝商在市集上公开售卖珍珠、红宝石、翡翠和钻石。在这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以及在国王的宫殿里,你能看到大量用凿下来经过打磨和抛光的石头建造而成的流淌的小河以及人工运河。
尽管佛教早已不是印度的主要宗教信仰了,仅仅存在于锡兰的边缘地带和喜马拉雅诸王国,但是它与印度教有一个共同的重要信条:不杀生,非暴力。很多印度人对战争不感兴趣,他们认为最好把战争留给职业士兵——刹帝利种姓,他们的起源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古代。印度教有很多对北方平原地区早已不复存在的帝国缅怀的回忆录和史诗,在那里居鲁士的波斯游牧部落和亚历山大率领的希腊人来过又离开了。尽管如此,但是印度人无法不去面对过去两个世纪的现实:他们的城市被洗劫,神庙被捣毁,古老的雕塑被砸碎,婆罗门祭司被成批地杀死,圣牛被有计划地屠杀。每一次得胜的穆斯林军队在向北方撤退时,将已毁灭的王国中的财宝、战象、马匹和奴隶悉数带走。
阿卜达勒·拉扎克所在的城市,遵从曼荼罗的循环观——一种宇宙结构。以古老的梵语书写的印度教圣典确立了宇宙的拱形结构,它有两个中心,一个中心是宗教的,另一个中心是皇家的。维查耶纳伽尔建有很多神庙、雕塑和宫殿。王公们崇拜的最大的神庙是用来供奉神话英雄罗摩的,它的表面装饰有浅浮雕。罗摩神庙就像是一只轮子的轴心,许多道路在此交会。城市边缘河流旁边的小路再现了《罗摩衍那》中的故事情境。根据印度教的说法,罗摩神就是从这里出发,去营救他被罗刹魔王罗波那抓住的妻子悉多。在《罗摩衍那》中,他得到了一位忠心的侍从——猴神哈奴曼——的帮助,而后者也被光荣地刻在了胜利之城的浅浮雕里。(这片区域仍是印度哈奴曼崇拜的主要中心之一。)
就本质而言,由于伊斯兰教信仰的是全知全能的唯一的神,在这个背景下它具有很多优势。与之相反,印度教是多神教,它复杂的多神论被社会甚至个人一再复制。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印度王公们用骑兵和大象方阵相互攻伐,但是他们的军队装备太差,完全无法抵御外来的入侵者。穆斯林宣称安拉面前人人平等,而印度教则受到种姓制度的影响日益分裂。在和平时期,伊斯兰教将逃离种姓制度暴政的人转化为穆斯林;在战争时期,穆斯林因信奉为真主殉道的光荣团结在一起。
维查耶纳伽尔大概有50万居民,他们在盛大的宗教节日里尽情娱乐,可以欣赏各种人物的表演,其中有音乐家、讲故事者、杂技演员、舞蹈家和骑在马上用长矛比武的士兵。在阿卜达勒·拉扎克待在这座城市期间,王侯邀请了帝国各地的国王和将军来到他的宫殿。与他们同来的,还有1000头身披华丽盔甲、背上驮着堡垒的战象。这是使帝国女战士-诗人激动的场景,这些女战士-诗人既有文学素养又能勇敢作战。
基督教控制着埃塞俄比亚的山地,以及其他地方的一点儿飞地,最大的输家则是印度教,因为印度北部的很多地方已经遭受穆斯林的统治超过200年。印度洋世界最古老的文明面对最年轻的先知宗教节节溃退。至于遥远的印度尼西亚,在那里印度教曾占据支配地位长达1000年,而到科维良所处的时代,除了少数几个有6000人定居的岛屿之外,印度教在大部分地方正逐渐消亡。
这座城市还是一个巨大的贸易中心,驮着货物的公牛列队而行,一头接着一头地在宽阔的街道上来来往往。沿着一条大道,有许多置于石台之上的雕塑,形态有狮子、老虎、黑豹和其他动物:“王座和椅子被安置在台上,戴着宝石、穿着华服的姬妾们坐在那里。”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维查耶纳伽尔的贵族和他们的姬妾们经常在水池中嬉戏几个小时。
葡萄牙人还需要时间了解东方的地理,但是有一个事实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那里是伊斯兰教的势力范围,他们发誓要将之根除。在科维良旅行过的几乎每一个地方,伊斯兰教都占据主导地位,它容纳许多种族(这使得科维良在扮作穆斯林商人的时候,更容易逃过巡查)。伊斯兰教控制了印度洋世界,从孟加拉到基尔瓦,从亚丁到苏门答腊岛,甚至更外围的海域。早些时候,西方的拜访者见证了它的扩张,比如马可·波罗和伊本·白图泰,而此时这个过程几乎已经完成。
阿卜达勒·拉扎克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得到了国王的接见。穿过一些房间——它们的墙壁和屋顶用“厚如剑刃”的黄金镶嵌,装饰着宝石,还用金色的钉子固定,他看到了国王巨大的宝座。宝座也是用黄金做的,并且装饰有“极为昂贵的宝石”。
尽管佩罗·德·科维良航行穿越过印度洋多次,但是他很可能对这片海洋的形状和范围仍旧只有模糊的概念。就像陆地上一个王国的疆域是通过它的军队行进多久可以与敌方军队正面作战来判断,海上的距离是以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花费的天数或者星期数来衡量的。制图学仍然是一门很不精确的技艺。科维良对于埃塞俄比亚的面积大小,以及边界位置都不清楚,直到他被困在埃塞俄比亚。他的同胞接下来的行动表明,他从来没能告诉他们“祭司王约翰的帝国”实际上被陆地环绕,并没有他们长久以来想象的印度洋海岸线。
葡萄牙人可能也有所耳闻,至少从尼科洛·德·孔蒂的回忆录里他们知道在印度有一座城市,它的统治者拥有巨额财富和一支极为庞大的军队,并且与穆斯林敌人难以和解。而且佩戴珠宝的维查耶纳伽尔王公与曼德维尔故事中的祭司王约翰惊人地相似,二者都有庞大的军队和似乎无限的财富。维查耶纳伽尔帝国作为一个天然盟友有很多值得称赞之处。
——尼科洛·德·孔蒂描述维查耶纳伽尔的生活,约1420年
然而,关于胜利之城的信息支离破碎,无法与里斯本不断积累的关于“胡椒海岸”和卡利卡特大海港的证据相提并论。按照尼科洛·德·孔蒂的说法,它是整个印度的“高级商业中心”,是葡萄牙人一心想要前往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卡利卡特的统治者在多大程度上受制于在这座城市定居的穆斯林商人。
他们一年之中有三个特别重大的节日。在其中一个场合,各个年龄段的男人和女人在河里或者海里沐浴,穿上新衣服,花费三个整日唱歌、跳舞、宴饮……还有另外三个盛大的节日,在节日期间,他们向所有路过的人洒藏红花水,甚至是国王和王后。专门为了这个用途,那些水被放置在路旁。所有人都欢笑着接受这样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