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在印度的旅行本身就包括十分丰富的内容。他了解次大陆的港口,而且深入过内陆。伟大的“海洋城市”卡利卡特“周长8英里,作为一个商业中心,它在整个印度都很知名,那里有大量的胡椒、洋红虫胶、姜,以及更多种类的肉桂”。尽管他批评印度人,描述他们可怕的殉夫习俗的细节,或者讲述他们是如何“荒淫无度”,但是他也同样讲述了当地人认为欧洲人傲慢无礼,并且觉得他们自己比任何其他种族都聪明。
尼科洛·德·孔蒂关于将他带到中国的那次旅途,有大量事情要讲述。1419年,尼科洛还是个年轻人,他自称商人,去了大马士革,之后决定与一个商队一起向东旅行。但是与贝特朗东·德·拉布罗基耶不同,他没有在紧要时刻返回,而是穿上了波斯人的服装,讲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寻找前往印度的道路。自那之后,他花费多年,在印度洋上从一个港口航行到另一个港口,最终到达印度,并在印度安家、娶妻,养家糊口。
他详细讲述了印度的日常生活景象,甚至描述了妇女如何编头发。他说有时她们会使用假发,“但是她们不化妆,那些住在靠近中国的地方的则是例外”。卡利卡特盛行一妻多夫制,一个女人可以有多达十个丈夫;好几个男人合力供养一个妻子,她可以将她的孩子分配给她觉得适合的丈夫。
具有好奇心和理性的头脑,使得波焦成为文艺复兴新精神的典型代表。他正在写一部叫作《命运的转变》(On the Vicissitudes of Fortune)的世界百科全书,而且他对地理学十分感兴趣。他曾写信给葡萄牙的亨利王子,大力祝贺他的海洋探险事业:通过深入未知地域,亨利的功绩甚至“超过了亚历山大大帝”。
尼科洛在印度洋国家生活和旅行的那些年,正好与郑和的舰队到访印度洋的时间极其吻合,而他对当地风俗的一些记述,也和中国译者马欢的记录十分匹配。关于印度人将被指控的那个人的手指伸到油锅里,以检验他是有罪还是无辜的描述,两份记述几乎分毫不差。和马欢一样,这个威尼斯人也讲述了泰国男人将珠子嵌入阴茎的轶事;与马欢不同的是,他甚至还大胆地解释了这么做如何才能取悦女性。波焦忠诚地将它们都记录了下来。
意大利没有使葡萄牙人失望。在15世纪中期之前不久,一个叫作尼科洛·德·孔蒂的威尼斯人,在国外漂泊了25年之后出现在罗马。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教皇接见,他请求教皇赦免他(如他所讲,拯救他的性命)在外旅行这些年放弃基督教转而喜好上伊斯兰教的罪行。教皇尤金四世对尼科洛表示同情,对他做出了温和的处理:要求这个威尼斯人必须向教皇的秘书波焦·布拉乔利尼讲述他的经历。
尼科洛从未直接提到中国人,但是他了解到的关于中国的信息出现在了一个叫作佩罗·塔富尔的西班牙人的回忆录里,这两人曾在埃及相遇。有一点为人所熟知,也很有可能是真的,那就是塔富尔在回忆录里引述了尼科洛给他讲述的关于红海船只的事情:“他说那些船只像大房子,和我们的船一点儿也不像。它们有十张或者十二张帆以及巨大的水箱,以防因为那里的风不够强而在海上逗留较长时间,而且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它们不必担心岛屿或者礁石。”很显然,这是对中国远洋帆船的描述。当波焦问尼科洛印度洋上的那些庞然大物是如何建造的时候,他答道:“船的下部用三层厚木板建造。但是有一些船是由数个隔舱构成的,这样的话即使一个隔舱毁坏了,其他部分仍然可以完成航行。”
这正是葡萄牙人渴望霸占的贸易。在那些阿拉伯市场,胡椒、丝绸和其他东方货物的主要买家是来自意大利的商人,其中最主要的是威尼斯人。如果想知道关于印度的各种传言是否真实,威尼斯理所当然是葡萄牙人展开调查的最佳地方。而且,在1428年佩德罗王子的访问之后,里斯本与这个强有力的共和国的关系就十分要好。
尼科洛在返回欧洲途中,大胆地加入了一个前往麦加的朝圣队伍。他似乎还去过埃塞俄比亚,因为他提到他见过“吃生肉的基督徒”,这是埃塞俄比亚人特有的一个习惯。尼科洛漫长的返乡旅途的最后一站,被一场悲剧破坏了:他的印度妻子和孩子可能由于瘟疫,死在了埃及,而他自己则在开罗游荡了两年,期间给苏丹充当译者。
在大马士革,这个勃艮第人看到一支由三千头骆驼组成的商队来到这座城市,与他们一起到的是从麦加来的朝圣者。他获悉,印度的香料被“大船”运到红海,抵达麦加附近的海岸。“那边的穆斯林会购买香料。他们用骆驼和其他可以负重的牲畜,将香料运送到开罗、大马士革和其他著名城市的市场。”
作为一个报告员,尼科洛既讲求实际又生动有趣。而作为一个商人,他可以告诉波焦大量关于印度洋城市和商业的实际情况,他还关注当地的习俗。在故事讲述上,他可以与同胞马可·波罗相媲美,只可惜命运没能给他配备一个像比萨的鲁斯蒂恰诺一样的书记员,也没有把他关在监狱里,留给他大把的空闲时间。尽管受到其他职责的限制,但是波焦仍然记录下尼科洛对于东方生活生动而又连贯的描述。
将自己打扮成阿拉伯人的样子,拉布罗基耶花了数月的时间游历土耳其。按照他的记述,他好几次幸运地逃过了暗杀,尽管有一次到达了一个可以通往波斯的山谷,但是他不敢再往前行进了。土耳其人的军事力量和自信远超过他的想象,虽然他安全地回到了勃艮第,但是拉布罗基耶觉得自己有责任提出一个击败土耳其人的计划。(这个计划包括将法国、英国和德意志最好的弓箭手召集起来,并且派轻骑兵和配备战斧的步兵协助他们。将土耳其人逐出东欧之后,这支军队“如果数量足够”,甚至可以进发去夺取耶路撒冷。)
波焦在两三年之后才完成了他的百科全书,书以拉丁文写成:第四卷包含了尼科洛告诉他的内容。拉丁文和意大利文的复制本很快到达里斯本,在那里它们被仔细审阅。很快,尼科洛的回忆录被单独辑录出来并且散布各地,书名叫作《印度的再发现》(India Rediscovered)。几年后,即在印刷术被发明之后,葡萄牙文版的《印度的再发现》得以出版。
但是从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前不久拜访过那些地方的欧洲人回忆录里,还是可以获得一些线索。其中最详细的是一个叫作贝特朗东·德·拉布罗基耶的法国骑士的记录,此人是勃艮第公爵的至交。1432年春,他与几个朋友一起取道罗马前往威尼斯,之后又从威尼斯前往巴勒斯坦。当他的贵族朋友们转变方向回家时,拉布罗基耶启程前往大马士革。在那里,他发现欧洲商人在晚上被锁在自己家里,并且受到严密监视。他写道:“在大马士革,人们仇恨基督徒。”
葡萄牙人继续搜寻关于印度洋的每一个信息来源。一位身居高位、热衷收集地理信息的佛罗伦萨银行家保罗·德尔·波佐·托斯卡内利的观点后来对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产生了影响。由于意大利在制图领域领先,里斯本遂转向意大利,想要将他们目前了解到的所有关于东方的知识都转化成可视化的地图信息。他们想看到一幅囊括自己发现的作品(但是不能向他们的潜在对手泄露太多),由于他们的野心没有止境,他们想要的地图不仅包括印度洋及其周边地区,还包括已知的全部世界——一张世界地图。
几十年来,葡萄牙人不放过每一个琐碎的信息,并对它们仔细思考。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踏足东地中海一侧的穆斯林土地——土耳其、叙利亚和埃及——变得更加危险。1453年之前,敢于冒险的基督徒,还能以拜访圣城耶路撒冷为目的或者借口前往那些地方。但是奥斯曼土耳其人在攻陷拜占庭以后,关闭了很多通往东方的渠道。
葡萄牙人好奇心的结果,就是制造一张复杂而华丽的地图。绘图者是威尼斯郊外穆拉诺岛上圣米凯莱修道院的一名修士,名叫毛罗。多年来,他作为一位医生、数学家和“宇宙学家”而享有声望,但是直到他生命的终结,他倾尽全力的杰作——一张长达两米、详尽的世界地图——才得以完成。这张彩色的地图画满了想象的城镇,以及散置其间的关于一些传奇的精美手写文字,与其说它是一张地图不如说它是一件艺术品,它是真实的研究与中世纪想象的混合物。在某种程度上,毛罗的想法显然是守旧的:他所描绘的世界是“颠倒的”,北方位于地图的底端,整个世界平坦而接近圆形,循着圆周的是两边的大陆,外围永远环绕着海洋。
葡萄牙人本可以从像伊本·白图泰那样的阿拉伯旅行者的记录里了解到很多信息,但是那些记录已无从获得。那时候关于印度的最佳信息来源,仍旧是13世纪马可·波罗的回忆录。从他那个年代开始,一些传教士已经找到前往东方的道路,但是他们留存下来的记录都支离破碎。而希腊和罗马的历史学家曾经知道的大部分信息都已经失传,或者仅仅以混乱的形式存在,例如索利努斯大部分被转译过来的著作。
葡萄牙人付钱给毛罗的修道院,催促他们加紧制作地图。在地图完成之后,原件被送往里斯本,修道院保留了一份复件。(他们与教廷文书波焦之间的中间人,可能是戈麦斯修士,他是葡萄牙卡玛勒多力兹教团的领袖,毛罗就隶属于这个教会。)
有时人们普遍认为印度是一个巨大的国家,而另一些时候,人们又会认为它是由许多富裕的小岛连缀而成。关于印度周边的海域——它们的范围、风向、洋流,他们一无所知。尽管他们对几个印度洋港口的名字十分耳熟,但是对于它们彼此的关系却完全没有概念。
当然,葡萄牙人急于寻找船只是否能够绕过非洲最远端,以及那个端点到底在何处的线索。毛罗没有让他们失望。在他的那张地图中,印度洋里画着一艘船,相关的传奇故事是:“大约在1420年,一艘印度大船正穿过印度洋,准备前往男人岛和女人岛,但却遭遇风暴,越过迪亚布角向南方和西南方连续航行了40天,航程约2000英里。在风暴平息后,它航行了70天返回迪亚布角。”1459年,威尼斯附近的一所修道院写下了这则传说,而它的来源一定是那个时候刚回到欧洲不久的威尼斯旅行者尼科洛·德·孔蒂。在他与波焦·布拉乔利尼聊天时,他甚至谈到了神秘的“男人岛和女人岛”;沿用了马可·波罗的说法,他说这两个岛在索科特拉岛附近,而索科特拉岛则离非洲之角不远。
葡萄牙人还有更深层次的焦虑。他们眺望大西洋,想到当非洲可能最后在地理上被征服时,他们发现自己对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事物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如何才能到达神奇的东方?他们对于“印度”的了解是如此不足,他们通常用“印度”这个词指代包括从尼罗河到中国的整个世界。
毛罗的杰作必然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马可·波罗。在他的那张地图中,“中国”到处都是缩微的被城墙环绕的精美城市,每一座都不同,并且它们和意大利的城市十分相像。但是这张地图也特别关注了非洲。据传说,他获得了“葡萄牙航海家的地图”(在他绘制地图的那个时代,非洲能够确切定义的地方最远到达几内亚湾的海岸)。非洲的形状几乎还是完全靠猜测,除了西部和中部的一些地方外,整个大陆被称为埃塞俄比亚。沿着非洲的东部海岸,有一个叫作迪亚布的大岛,尽管人们可能把它当成马达加斯加岛,但是这个名字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被找到,有可能是与一个阿拉伯词语混淆了,那个词是迪卜(Dib),阿拉伯人用它指代马尔代夫。
在15世纪最后20年,葡萄牙人继续他们在南大西洋的航行,但是他们越过几内亚海岸越多,物质回报就越匮乏:良港十分罕见,沿海村庄的居民则在葡萄牙人上岸抓住他们之前就消失在丛林里。非洲似乎充满敌意,而且没有边际。国王阿方索因为对远航探险的态度时好时坏而臭名昭著,对这种前往未知地域又耗资巨大的冒险,他开始失去兴趣。他的怀疑传染给了他的大臣。
有一个地区甚至被划给了古典神话中的“狗面族”。在尼罗河上还有所谓的“铁门”,据说埃塞俄比亚人发善心,每年会打开它一次,让尼罗河的河水可以流到埃及。
——盖乌斯·尤利乌斯·索利努斯,约公元300年(1587年,由阿瑟·戈尔丁翻译)
除了一些错误和古代神话的遗存,这张地图在对非洲的认识方面还是有巨大的进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相信通过航海绕过大陆南端进入印度洋的可能性。最有意义的是它沿着非洲的东海岸,标明了几个城镇,包括基尔瓦和索法拉;在这之前,欧洲地图上从未出现过这些名称,而且据说也没有欧洲人亲眼见过有这些地名的地图。毛罗的信息从何人处获得?最有可能的还是尼科洛·德·孔蒂,因为他曾在诸如卡利卡特那样的印度大港口居住过,而那些港口的对面就是非洲的东海岸。
他们报告说,印度有3000个非常大的城镇,有9000个不同民族。此外,长久以来人们都认为,那儿是世界的第三部分。
葡萄牙人值得为他们从圣米凯莱修道院购得的那张地图感到高兴。为此,他们打造了一枚勋章,以纪念“弗拉·毛罗,一位无可比拟的宇宙地理学家”。数年之后,他的地图的简化版会交到轻快帆船的船长们手中,用来核对他们的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