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达莫斯塔出现在一个村庄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驾驶葡萄牙的轻快帆船航行的许多意大利人中,有一个叫作阿尔维斯·达·卡达莫斯塔的年轻人。他在15世纪中叶曾两次成功航行到塞内加尔和佛得角,他成为第一个以目击者的身份写下撒哈拉以南非洲日常生活的欧洲人。卡达莫斯塔受过教育,好奇心强,并且仁慈,他拜访了沿海村庄,向当地首领询问他们的村庄治理情况,尝试吃了象排,还研究小鸟是如何在棕榈树上筑巢的。一天,他走进一个市场:“我通过他们带来出售的东西,能够很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极度贫穷。他们卖棉花,但是数量不大,还卖棉线和布料、蔬菜、油、粟、木碗、棕榈叶垫子,以及所有其他他们平时使用的东西。”
这些黑人,男人和女人,挤在一起来看我,好像我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我穿着西班牙样式的服装,那是一件黑色缎面紧身上衣,外面罩一件灰色羊毛短斗篷。他们仔细查看羊毛布料,因为这种布料对于他们来说很新奇。而紧身上衣更让他们感到惊讶。一些人还摸我的手和四肢,并且用唾沫擦拭我的皮肤,因为他们想知道我的白皮肤是染的还是真的。当发现我的白皮肤是天然生就时,他们极为震惊。
然而,葡萄牙人对于让异教徒接受洗礼、皈依基督教尤为执着,以便拯救奴隶的灵魂,使他们免受被罚下地狱的痛苦。(后来奴隶在离开非洲海岸之前就要接受洗礼,因为葡萄牙人唯恐他们死于运输途中。)让全人类皈依真正的信仰是一种责任,所以强制奴隶皈依基督教符合上帝的意愿。亨利决定将他的宗教义务推及到更远的地方,他命令人们将所有从非洲带回的货物中的二十一分之一交给基督骑士团。他将奴隶列在第一位,排在它后面的是黄金和鱼。
非洲人在很多方面使他感到高兴:“这个国家的女人非常友善、无忧无虑,她们随时准备唱歌跳舞,特别是年轻女孩子。但是她们只在晚上借着月光起舞。而且,他们的舞蹈与我们的非常不同。”
轻快帆船的船长们进行奴隶贸易的行为在葡萄牙不受道德质疑,因为奴隶制在整个南欧建立已久。威尼斯人使用大量奴隶,在他们最大的殖民地克里特岛种植蔗糖。意大利商人会定期在西班牙出售希腊人、鞑靼人和罗斯人。而且,在穆斯林统治了8个世纪之后的伊利比亚半岛,人们对奴隶制已习以为常,就连战俘也为自己能够被出售而不是被屠杀感到庆幸。
然而,卡达莫斯塔参与了战斗,并且对以马匹交换奴隶不感到内疚。一个受洗的奴隶作为翻译从葡萄牙被带往非洲,一旦轻快帆船在想要进行贸易的地点登陆,这个人就立即被当地人杀死了。卡达莫斯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参与了大西洋奴隶贸易这个历史性冲突的最初阶段。
第一批被带回去的黑人仅仅“是为了供亨利王子取乐”,那时是1441年。但是将非洲黑人大批掳来的想法很快就被确定下来;在将一些受过洗礼的黑人俘虏作为人质送回家乡之后,他们索取更多的非洲黑人。葡萄牙编年史学家戈梅斯·埃亚内斯·德·祖拉拉讲述了,1445年200多个黑人奴隶是如何在阿尔加维的拉各斯港被拍卖的。亨利王子也出席了拍卖,他骑马到那里,带走了46个非洲奴隶,那是他可以拥有的奴隶总数的五分之一。方济各会在圣文森特角附近有一座修道院,也被赠予了一些黑人奴隶。由于西非的马匹需求量很大,而摩洛哥盛产马匹,用马匹进行物物交换成为可能。起初,1匹马可以换14个奴隶,但是后来1匹马交换6个奴隶成为一项定规。
当他回到葡萄牙的时候,亨利亲自欢迎这个威尼斯人。卡达莫斯塔呈献给亨利一只象脚和一根“长达十二个跨距的”象牙。亨利将这些礼物转送给了他的妹妹——勃艮第公爵夫人。卡达莫斯塔赞美亨利的美德,说他是一个虔诚的人,他乐于“在与野蛮人的战斗中,为了信仰,为我主耶稣贡献全部力量”。
收益最大的是劫掠奴隶。葡萄牙只有100万人口(相比之下,西班牙有800万人,法国有1600万人),阿尔加维和亚速尔群岛繁荣的蔗糖种植园急需劳动力。各国的海盗们已经在加那利群岛从事这项活动,葡萄牙武装团伙则如暴风雨般登上非洲海岸,袭击那些没有防备的村庄,抓走年轻男女,把他们拖上船。这些沿岸村庄的社群很原始,它们远离内陆高度组织化的伊斯兰王国。当地居民起初怀着友好的敬畏欢迎这些白人访客,但是这种情感很快就变为对他们的恐惧。
葡萄牙人急需招募像卡达莫斯塔一样有才干的外国人,但是当他们的轻快帆船前往更远的未知海域探索时,他们就更加需要对这样的探险保密。有一个事件体现了这样的需求。一位领航员和两个水手在完成了一次前往西非的航行之后,逃到了卡斯蒂利亚。他们被指控偷窃,但是让葡萄牙人真正感到恐惧的是泄露航海秘密会“危害国王”。于是,他们被跟踪,两个水手被砍头,那个领航员的“嘴里被安上钩子”,他被带回去处决。他的尸体被分成四块示众,以威慑任何潜在的背叛者。泄露航海图是死罪;而将轻快帆船卖给任何外国人也同样被禁止。
到15世纪40年代,大西洋上的远航已经能取得一定效益了,因为那时候的葡萄牙船只能够很顺利地越过非洲的沙漠海岸线航行,并且可以到达塞内加尔河和冈比亚河的河口附近。他们不仅能够到达鱼类资源丰富的渔场水域,还能到达一些沿岸村庄,在那里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商品交换马里的黄金、象牙和异域香料。大多数外国船长是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他们在被亨利雇佣的时候就被告知,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带回黄金。一部分黄金被用来购买英国和法国的货物,例如布料和锡碗,然后葡萄牙人再用那些货物与非洲人做贸易。
1455年,教皇尼古拉五世签署了警告西班牙人远离葡属非洲的诏书。这使葡萄牙在博哈多尔角之外的所有“阿拉伯人或者异教徒的土地”上独揽了征服和占有的权力。教皇诏书的签署是为了回应亨利王子的诉求,因为卡斯蒂利亚试探性地宣称对“几内亚海岸”(这个词是欧洲水手新创造出来的)的所有权。教皇宣称亨利相信自己最能履行好对上帝的义务,因为他打算探索海域,航行到“远至印度的地方。据说印度人崇拜上帝,这样他就可以建立与他们的关系,激励他们帮助基督徒对抗穆斯林和其他异教徒”。因此,梵蒂冈公开宣布亨利的最终目标:环行非洲,前往印度。
1415年,葡萄牙还几乎没有船只能够抵达休达,而此时它却逐渐成为海洋的征服者,拍击在葡萄牙海岸上的浪花,像是无休止地提醒人们向视野之外的地方发起挑战。地中海已没有什么可供探索的了,每一座岛屿、每一个海港从罗马时代起就已经被人们所知晓。而大西洋则成为葡萄牙人的狩猎场,那是一片有无限可能性的海洋。在那之外的某处,向西或者向南,没有人确切了解,是马可·波罗在一个半世纪之前到访过的诱人的印度和大汗的国家。
在奥斯曼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两年,教皇签署了这份诏书,在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之际,欧洲人只要一想到穆斯林接下来要攻打的地方就浑身发抖。西方基督教世界因为宗教教条和更实际的问题已与拜占庭争吵了几个世纪,但是此时再为君士坦丁堡的毁灭与殉难而感到悔恨为时已晚。教皇号召基督教国家团结起来收复君士坦丁堡,葡萄牙是唯一一个组织军事力量响应教皇号召的国家。尽管上帝已经启示人们,取得胜利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会被击败,他将作为俘虏被带回罗马,并且被“踩在教皇的脚下”接受强制洗礼,但是只有里斯本才有开启“新的对抗异教徒的十字军东征”的渴望。狂热的葡萄牙人宣称他们将会召集一支1.2万人的强大军队。他们还用西非的黄金铸造了一枚硬币,将它命名为十字军东征币。
设计轻快帆船的目的是在驶近风暴时更好地利用它的斜挂大三角帆,这种船帆是由意大利水手改良典型的阿拉伯船只的帆装而来,也因为这个缘故,它们被叫作拉丁帆或者大三角帆。航海技术的进步和轻快帆船的发明,使得从博哈多尔角的南部返回葡萄牙变得更加容易。具体的航线是先向西,再向西北,进入远离陆地的大西洋风系,然后驶向马德拉群岛和亚速尔群岛(它们也是这样一步步被发现和被占领的)。自此之后,葡萄牙的海岸逐渐靠近并且跨过了盛行西风带。
对于意大利的商业城邦而言,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过于突然,因为它就位于他们贸易的核心位置。地中海所有地区的基督徒船只都陷入恐惧,因为他们害怕被土耳其突袭者抓住或者击沉。由于土耳其人从不冒险越过直布罗陀海峡,葡萄牙人具有的地理优势变得更加明显。只有在他们顽强地南下进入大西洋,并且沿着西非海岸行进的时候,他们才会担心卡斯蒂利亚人乘机劫掠他们的轻快帆船。
早期的轻快帆船不是被设计用于运送货物的,它们的承载量只有50吨多一点,但它们是理想的海洋开路先锋。由于只有6英尺宽,它们一般在近海区域航行,而高高翘起的船头使得它们可以面对大西洋的风暴。它们满载时也只能装25个人,尽管水手们需要睡个好觉,但是他们最好的休息地方仍是露天甲板或者船舱,在船尾的“城堡”里,船只长官有简陋的小房间。这些船上的海员变得更加勇敢无畏。
1456年,另一道教皇诏书授予基督骑士团“所有前往印度线路”的司法权。教皇持续的鼓舞,使里斯本的王室更加坚信,找到通往东方的航线是他们的天命任务和宗教义务。年轻的国王阿方索五世大肆宣称,他的叔叔亨利王子已“征服几内亚、努比亚和埃塞俄比亚的海岸,渴望在那些地方为上帝赢取胜利,从而使那里的‘野蛮人’对我们顺从,那是基督徒从来不敢踏足的土地”。
丹吉尔的惨败迫使亨利王子返回阿尔加维,重新开始制订前往“黄金之河”的计划。到1440年,这个计划还是他最大的野心,但是之后不久,他有了一个更宏伟的目标。一种新型船只被创造出来,即轻快帆船,这使亨利王子受到鼓舞。这种船通常不超过60英尺长,但却坚固而且快速,与笨重的叠搭式构造的“柯克船”和早期使用桨和帆的船只相比,船体光滑的轻快帆船在设计上有了质的飞跃。
然而,亨利一生中的最后一些活动与上述宣言没有什么关系。1458年,他返回了葡萄牙人第一次进入非洲冒险的地方,他帮助阿方索占领了一个紧邻休达的城镇——阿尔卡塞尔·瑟盖尔。这支军队最初被召集起来是为了从土耳其人手中解放君士坦丁堡,但是它从未被派遣出去,因为所有其他欧洲国家都退出了。亨利对阿尔卡塞尔·瑟盖尔的袭击是振奋人心的,因为他所有的兄弟都已去世,他是剩下的少数几个还能回忆起40多年前在休达取得胜利的人之一。
总督送给佩德罗的离别礼物是一份珍贵的威尼斯旅行家前辈马可·波罗回忆录的手稿。这一赠礼具有的意义比任何人所能预见的还要大,因为在马可·波罗对东方的描述的激励之下,葡萄牙人建立了伟大的功绩,而这却使得威尼斯的经济几近崩溃。
两年后亨利去世,享年66岁。尽管黑人奴隶以每年3万人的数量被运回葡萄牙,其中大部分被再出口到西班牙和意大利,但是他到达“印度”的梦想没能实现。到亨利去世时,轻快帆船已经能航行到圣文森特角之外1500英里的地方。它们绕过西非突出的部分,几乎朝着正东的方向沿着海岸线航行。这使他们有点迷惑,似乎认为印度就在他们的正前方。
在一场宴会上,佩德罗看到250名来自这座城市最显贵家族的妇女,身着来自东方的精美丝绸,他为这样的景象而眼花缭乱。他乘坐一艘皇家大驳船,在一支由小型船只组成的船队的护卫下赴宴。在逗留威尼斯期间,佩德罗王子参加了很多舞会和宴会;他还视察了潟湖周边正在建造的船只,和他的兄弟亨利一样,佩德罗也是航海技术创新的热情追随者。他嫉妒威尼斯建立在与东方的长期贸易基础上的奢华与富有。
在亨利去世后,葡萄牙王室将带着船队继续探索的任务包给了一个叫作费尔南多·戈麦斯的葡萄牙商人,并和他签署相关合同,按照合同,他承诺为王室带来经济利益。这种安排使得国王阿方索可以集中精力对摩洛哥发起另一轮进攻。到1471年,他准备好对他极度虚弱的敌人发动进攻,因为那时候他的对手是一位无能的苏丹。一支3万人的军队登上了300艘船只:轻快帆船和更大的武装商船。目的地是阿尔齐拉,那是大西洋沿岸的一个海港,位于丹吉尔以南大概40英里。那里没有军事堡垒,并且几乎没有机会对抗全副武装的葡萄牙袭击者。短暂的抵抗之后,当地人投降了,等待即将到来的命运。阿方索很快就下达了命令: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在内的2000名居民被杀,还有5000人沦为奴隶。
土耳其人比安达卢西亚和摩洛哥的穆斯林更加凶残,所以当佩德罗离开匈牙利南下威尼斯旅行的时候,他确实松了一口气。新选出来的威尼斯总督弗朗切斯科·福斯卡里以盛大的仪式欢迎这位葡萄牙王子,因为他意识到也许在某个时候,这位访客很可能成为下一任国王。不管怎么说,这位总督很喜爱盛大仪式。
大屠杀的消息很快向北传到丹吉尔,那里的人们知道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恐慌的人们带着他们所能携带的东西,通过陆路或者水路逃离家乡。附近的其他城镇没有抵抗就直接投降。葡萄牙人未受任何挑战,一路向前行进。16岁的王位继承人若昂王子,被他的父亲安置在士气高昂的十字军队伍里,他们要报复30多年前亨利王子在丹吉尔所受的羞辱。
葡萄牙的二王子佩德罗对达成协议营救费尔南多的建议比亨利热衷得多,但是他避开了丹吉尔的那场灾难。去欧洲旅行之前几年,他参与了针对入侵匈牙利的奥斯曼土耳其人的战斗。
从摩洛哥人的立场来看,丢掉丹吉尔是一场尤为严重的灾难。700年来,这座城市一直都是通向欧洲和安达卢西亚的大门,而今这种情况要颠倒过来了。伊本·白图泰的出生地因阿方索的猛烈进攻而陷落了。因为给君主取荣誉的绰号是一种惯例,所以这位征服阿尔齐拉和丹吉尔的英雄被冠以“非洲人阿方索”之名。
1437年发动的进攻是一场灾难。亨利指挥的军队被截成数段,他最小的弟弟费尔南多被俘虏,作为人质被带到菲斯。这些事件使杜阿尔特大受打击,他的健康恶化,死于次年的瘟疫。摩洛哥人提出如果葡萄牙人撤出休达就释放费尔南多的建议,但是亨利对此嗤之以鼻。尽管被俘虏的王子向家里发出了求救信,但是他被丢给了上帝,5年后死于地牢。葡萄牙人宣布他是基督的殉道者。
在15世纪末的最后几十年对摩洛哥的十字军东征,为接下来葡萄牙人在更遥远地区的征服建立了一个模板。许多年轻的骑士——贵族子弟,在毫无仁慈可言的掠夺、强暴、杀戮中接受了难以忘怀的教训。他们开始认为穆斯林的生命一文不值,男人、女人、孩子的生命都一样,因为他们是基督教世界的敌人。
亨利王子一度转移了他对探索非洲海岸的兴趣。在若昂一世去世后,亨利的哥哥杜阿尔特即位。杜阿尔特是一个温和的人,被称作“哲学家国王”,他最终对亨利通过占领丹吉尔来扩展葡萄牙在摩洛哥的势力的要求做出了让步。
因而,1471年对于在摩洛哥取得胜利的人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年,在另一方面也是重要的一年。在遥远的、欧洲人未曾航行过的南方海域,一个叫作阿尔瓦罗·埃斯特韦斯的船长穿越了赤道,靠近一座岛屿,他将之命名为圣多美岛。更重要的是,他发现非洲的海岸线再次改变了方向,他的轻快帆船的船头再次指向正南。在朝向海洋的一面,海水一望无际;而在朝向陆地的另一面,蛇皮绿色的森林难以望穿,树木将海岸线之后的一切都掩藏起来。
当被问到为什么不用休达交换他被摩洛哥人俘虏的弟弟费尔南多时(大约在公元1440年),亨利王子这样回答。
尽管商人戈麦斯已经完成了合同规定他该做的一切,将轻快帆船的航行范围又向前推进了1500英里,但是1475年他签署的合同到期。那时候,在几内亚海岸葡萄牙人面对西班牙人的严峻挑战。亨利王子受命负责将西班牙人从那里驱逐出去。为了争夺非洲的贸易权,双方之间的海战十分残酷。俘虏从未被遣回,而是被吊死或者直接被扔进大海。
这座城市属于上帝。
西班牙人有更多的船只,而葡萄牙人更为凶残。1478年,一支由35只大船构成的西班牙舰队到达西非参加战斗,但是被击败。葡萄牙人保住了对通往印度洋航线的垄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