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始于1885年初的事件迅速席卷了东非的居民,以至于他们几乎没有时间去理解发生了什么。2月27日,在宣称旨在维持热带非洲的自由贸易的柏林会议之后,宰相俾斯麦公布了德皇威廉一世签署的声明,声明宣称德国是桑给巴尔对岸的大陆部分地区的保护国。他提出这项声明的依据是十二个条约,这些条约是年轻的德国民族主义者卡尔·彼得斯在一场对乌塞古拉、乌古拉、乌萨加拉和乌卡米的小社群匆匆忙忙的远征后秘密带回国的,这片区域距离东非海岸大约150英里。
而布干达统治者穆特萨具备激发斯坦利向欧洲的传教士吹响号角的潜能,他在米兰博去世前两个月过世了。在某种意义上,这两个人比蒂普·蒂普幸运。他们躲过了即将爆发的帝国主义飓风的羞辱。
在白兰地和贿赂的作用下,彼得斯说服当地统治者和首领在文件上签字,这些文件规定他们将土地置于德意志帝国的保护下。其中的典型是与“姆索弗罗的苏丹曼古恩戈”签署的“永久友好条约”,在这份条约里,这位目不识丁的小头领将“他所有的领土及附属民众和公共设施都献给了德意志殖民协会代表卡尔·彼得斯博士,以成为德国专属的殖民地,供它全面开发”。
尽管米兰博吃得少,不饮酒,并且只有40岁出头,但他的健康还是每况愈下。他的医生朋友埃比尼泽·索森的建议可能有助于他,但是索森已经去世了。两年前,索森意外地射伤了自己的手臂,尽管两位传教士同僚为他做了简略的截肢手术,但他还是死于坏疽。1884年12月,米兰博也濒临死亡,他的喉部疾病无法被确诊。最后,按照传统,他的追随者扼死了他。
当时只有20来岁的彼得斯主要是受爱国之心所驱使,多年来他一直嫉妒英国。在选择非洲之前,他考虑过为他的国家占领巴西的部分地区。透过夹鼻近视眼镜,他的眼神变得狂野而无畏。在两个和他一样之前没有到过非洲的队友的陪同下,彼得斯开始了他的最后一段行程,乘坐一艘英国船从亚丁到桑给巴尔。他们使用假名,假装成工匠,并且乘坐甲板以下的船舱。条约的制定很折磨人,经历来来回回绝望的折腾,这三个人中的一个在此过程中去世。在带着可疑的几张纸飞速返回柏林之前,彼得斯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一个位于海岸地带的德国传教站。
之后,1880年发生了一个灾难性事件。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米兰博自己的“鲁加-鲁加”杀死了两个不列颠人——印度陆军上尉弗雷德里克·卡特和年轻的苏格兰人托马斯·卡登黑德,他们所在的这支队伍试图将运载行李的大象引入东非。他们的死讯令柯克愤怒。尽管米兰博已经请求英方的原谅,并且声称他已拒用“鲁加-鲁加”,而只把他们当作“大道上的劫匪”,但是这起事件到达了柯克容忍的极限。柯克拒绝接见他的大使,也不听取将米兰博当作黑人政治家的白人传教士带来的和解信息。当要前往沿海地区的蒂普·蒂普顺路拜访尼亚姆韦奇人的这位领袖时,米兰博请求他帮助修复他与领事的关系。柯克派人送来了一封礼貌的信件,但是他没有改变看法,仍将米兰博视为一个蛮横的军事首领。
在英国领事馆沉着地管理事务的约翰·柯克爵士根本没有听到彼得斯远征的任何风声,对于这场骗局,他十分震惊。几个月之前,新任德国领事格哈德·罗尔夫斯抵达桑给巴尔,柯克本可以对此提高警惕。格哈德·罗尔夫斯是著名的非洲旅行家,他因为从的黎波里穿越撒哈拉沙漠抵达拉各斯而闻名。为什么委派这样杰出的人到东非?事实证明,俾斯麦对彼得斯所做的事完全知情:1884年11月,他给德国驻桑给巴尔的领事馆发过一份电报,下令彼得斯一到,就将这份电报交给他,还要求他们告诉彼得斯,德国政府对他的所作所为不负任何责任。在同一个月,俾斯麦向英国驻柏林大使保证,德国对桑给巴尔没有图谋。
所有的当权者都处于不稳定状态。当过度装备的白人经过时,非洲的村民和劫掠的强盗嫉妒地看着他们。有时候,这种诱惑太过强烈。1878年,英国技术专家威廉·彭罗斯的旅行队带着一台发动机前往维多利亚湖,他们要把它送到那里的圣公会差会,这支队伍遭受400名“鲁加-鲁加”的劫掠。彭罗斯被杀死,他的货物被抢劫一空。劫掠者披着红色斗篷,戴着高高的羽毛头饰,他们听从一个叫作尼昂古·雅马韦(“无法打破的石罐”)的独眼军事首领的指挥,他的领地与伟大的米兰博的领地接壤。
英国对俾斯麦投下的爆炸性事件的关注比预期的要少,因为3周前传来了有关戈登将军被喀土穆的马赫迪派砍死的消息。救援远征队到得太晚。“太晚啦!”这个可怕的词盘桓在英国上空。同样太晚的还有对于大英帝国长久以来的盟友苏丹巴尔加什的帮助。
在英国人依靠现状的同时,随着白人旅行者数量的增加,东非内陆的生活变得更加不稳定。不同类别的基督教传教士与自然学家、地理学家和难以归类的机会主义者一道前往大湖区。这些传教士通常是逃离贫困老家的工匠,他们倾向于抛弃上帝的任务转而从事象牙贸易。一些入侵者的动机更难被识别。1880年,一支德国远征队似乎要研究坦噶尼喀湖定居点卡雷马附近的商业潜力,它迎接了他们最后一头锡兰大象。人们很少注意这样的远征队所从事的事情,因为没有人被要求去负责发现这些问题。对此厌烦不已的巴尔加什只能敦促诸如蒂普·蒂普那样的商人冒险家返回内陆,尽可能多地将贸易控制在阿拉伯人的手中。蒂普·蒂普很少拜访桑给巴尔,不过1882年他去过一次桑给巴尔。
巴尔加什的抗议很正常。“这些领土是我们的,”他写信给德皇,“从我们祖辈的时代起它们就属于我们。”迷惑的柯克尽力给伦敦发电报。但是,格莱斯顿和他的大臣们没有心情和俾斯麦进行有关“小殖民地的论战”,因为他们正试图获得他的支持,与他一起对抗法国,此时法国刚在埃及建立统治。相反,他们平和地鼓励俾斯麦,并且命令柯克采取合作态度。在彼得斯上交他可疑的条约之前,俾斯麦想要的无非是和巴尔加什签订一份广泛的贸易协定,但是这个时候他决定回应他的选民的情绪。1885年3月5日,他发布一份公告,将相当于巴伐利亚大小的条约包括的地区纳入德国法律的管辖之下。而且,他下令海军准将卡尔·帕申带领五艘战舰前往桑给巴尔。
英国没有听取柯克的建议,因为如果英国确定了边界,有一天英国可能会被要求防守边界。格莱斯顿指派的新任印度总督里彭勋爵与格莱斯顿都持有反帝国主义者的观点,他简扼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英国可能会被卷入一些事件,它们会使英国冒“如果不花费巨资,不为它想要得到的好处付出一切力量”,就无法产生实质性影响的风险。里彭的观点很有分量,因为他多次思考在荒野之地进行的帝国冒险。他正努力使英国从阿富汗的无意义战争中解脱出来。
俾斯麦要求巴尔加什允许他们穿过他的沿海领地,前往新近宣称的内陆保护国。苏丹拒绝了。柯克给伦敦发信息:“如果我们不管苏丹,他必定屈服或者寻找其他的保护国。”当然,没有其他的保护者。领事知道这一点。俾斯麦也知道,因为英国外交大臣格兰维尔爵士在5月25日写信给他:“女王政府不反对德国在桑给巴尔的邻近地区建立殖民地的计划,这样的假设完全正确。女王政府反而乐于看到这些计划,因为它们的实现将有助于将文明传播到这片迄今为止还没有受到欧洲影响的广阔地带。”
英国驻桑给巴尔的柯克领事仍然沉着地相信,英国可以保住领先地位。他告诉索尔兹伯里勋爵,他认为利奥波德在刚果“矫揉造作”的计划很可能会失败,到时比利时国力太弱以致无法挽救。“我们的同胞在非洲东海岸有一个更好的立足点,我们不会丢掉它。”柯克在1881年向伦敦建议,确定巴尔加什在非洲大陆的领地边界是有价值的事。麦金农的让步计划失败了,其“巨大实质”面临的一个窘境,在于没有人能够说出它有多巨大,就像领事哈默顿在很久之前评论的,没有关于苏丹领地的地图。
8月7日,德国舰队抵达桑给巴尔,并且将枪炮瞄准桑给巴尔城。11日,苏丹被给予24小时考虑是投降还是被轰炸。具有挑衅意味的是,德国海军准将卡尔·帕申带来了一位桑给巴尔公主,即苏丹的姐姐。12年前,她和一位使她怀孕的德国商人私奔了。此刻她是埃米莉·吕特夫人,在几位德国军官的陪同下,这位公主在苏丹的宫殿外面漫步闲逛。如果这引发一场暴力事件,这就可以作为吞并的借口,吕特夫人具有一半德国血统的儿子就可以被推上王位。苏丹拒绝掉入陷阱,柯克为他多争取了一天的考虑时间。13日,巴尔加什投降了。长久以来使印度洋成为“英国内湖”的皇家海军在这里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由于经济不断衰退,全欧洲的工厂都需要新的市场。所有人都认为,非洲似乎是销售过剩产品的最佳地点。正如伦敦商会的一份杂志所说,殖民主义可能是问题的答案:“在中部非洲复制我们建立印度帝国的做法。”
从那以后,苏丹的权力日益减损。他被说服将海港达累斯萨拉姆给予德国人,作为通向彼得斯远征期间被“割让”的领土的入口,德国人对这个海港垂涎已久。1885年末,由德国、法国和英国组成的三国委员会成立,以决定他们在东非的势力范围。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爵士温和地说,他希望委员会依据“法律和公正的合理原则”,做出深思熟虑的决定。1886年10月,最终决议达成。苏丹被允许保有桑给巴尔和相邻岛屿,以及沿海10英里纵深的狭长地带。他对更靠近内陆的地区的所有权则全部被剥夺。
奇怪的是,欧洲强国德国在非洲还没有立足之地,对在非洲获取利益也明显缺乏兴趣。但是,表面现象往往具有欺骗性:1878年,一个旨在研究商业地理以及提升德国海外利益的协会得以创建。第二年,领头的传教士弗里德里希·法布里出版了一本题为《德国需要殖民地吗?》的小册子,它引起了公众的兴趣。法布里满怀激情地指出他在非洲发现的机会。拓殖非洲的动力有所增长。历史学家海因里希·冯·特赖奇克说,“每个强国”都应发展殖民地。到1882年末,德意志殖民协会已经成形。
德国和英国势力范围的分界线始于蒙巴萨以南大概50英里处,之后向西北方向到达维多利亚湖沿岸。像很多“争夺”时期划下的界线一样,这条界线直接穿过地图,根本不在意生活在这条线上的人们的愿望。但是,在这条边界线上有一个奇怪的纽结,它向北弯曲绕过了乞力马扎罗山。德国皇帝非常热衷于拥有非洲最高的山峰。
甚至葡萄牙在莫桑比克和安哥拉衰败的前哨站也在刺激之下恢复了生机。前任外交大臣若昂·德·安德雷德·科尔沃告诉葡萄牙议会:“在我看来,国家利益急需我们发展殖民地。只有拥有殖民地,葡萄牙才能在各国之中获得应有的地位,它的未来也有赖于保持并发展这些殖民地。”
巴尔加什抵制这个条约,直至1886年12月才同意。在此之前的几个星期,蒂普·蒂普拜访了他的王宫,他听巴尔加什说:“哈米德,不要对我生气,我不想再对这片大陆做些什么。”蒂普·蒂普之后说:“当我听到赛义德这样说时,我就知道没有希望了。”
麦金农道路被遗弃之后,尽管利奥波德获得整个刚果盆地的希望很快被法国海军军官皮埃尔·萨沃尔尼安·德·布拉扎制定的条约阻止,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国王的殖民野心。其他地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西非,英国人占据了黄金海岸,控制了尼日尔河上的贸易。在马达加斯加,法国的逐步推进使得17世纪路易十三的吞并计划正变成现实。而意大利开始在非洲之角立界标,以表明其所有权。
远在伦敦的英国新任首相索尔兹伯里爵士甚至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表示愧疚的话:“桑给巴尔的苏丹正遭受残酷的对待。”
——苏丹巴尔加什对蒂普·蒂普说的话,1886年11月
这些事件的参与者之一看得更远,意识到它们与英国的安全有关,特别是在未来战争中英国的防御与印度和澳大利亚的关联。这个人是赫伯特·基奇纳,他不久成为陆军上校,之后是陆军元帅,在三国委员会中他是英方代表。在一份题为“关于英国与印度洋的通信线路说明”的机密备忘录中,他敦促英国加强对红海入口及以东地区的控制,因为战略平衡正在改变。
哈米德,别生气了,我不想再对这片大陆做些什么。欧洲人想从我这里取得桑给巴尔,而我怎样才能够保住这片大陆?只有那些已经过世、不能亲眼见到这个场景的人才可以安息。
至于东非,他提议英国应该说服苏丹给予它在蒙巴萨和德国在达累斯萨拉姆获得的相同权力。追溯60年前海军上校欧文短暂的保护国历史,基奇纳写道:“英国旗帜在蒙巴萨上空升起的历史还未被遗忘。如果在苏丹的安排下英国再次在蒙巴萨出现,它将受到热烈的欢迎。蒙巴萨是最有可能作为通向内陆的铁路系统起点的港口,拥有它,英国就有了一个商业基地,而没有它,则不可能发展中部非洲贸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