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盗船上,海和尚的消耗量极大,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死掉一只,渔村的夜晚再也没有了海和尚的身影。侥幸漏网的海和尚们则逃至深海不敢露面,海盗们四处寻不得,只好作罢,以海和尚的长鸣充作号角的做法也就取消了,但幸存的海和尚们是再也不敢回来了。
几天之后,滞留在海盗船上的海和尚便因眉心创痛难忍而死去。有渔夫看到海盗把海和尚扔到浅滩里,落水时发出的闷响使那个藏在礁石后的渔夫瑟瑟发抖。其他海盗纷纷效仿,开始大规模捕捉海和尚。
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海和尚的鸣啸已成遥远的绝响,当年的海盗多已不在人世,他们当中有一位仅存者,已是百岁开外的老翁,不需借助拐杖,依然可以健步如飞,他常出现在海滨地带的滩涂和沟汊上,那是他晚年的活动场所。他在一次谈话中指出,在海盗船上时,他还是个孩子,是群盗的跟班,每当海和尚死后,他们会把海和尚抛到岸上,他也跟着搭手,触到海和尚的皮肤时,他的手被牢牢吸住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不多时,被弃置的海和尚寸草不生的光头上会生发出密密匝匝的新发,转瞬即可垂肩,一夜之后,长发雪白。
黄昏到来时,漫天火烧云把海水都染红了。在这大红的海天背景下,海和尚的哀鸣渐趋嘶哑,当它力尽之时,天边的红云退去,海上的长夜来临,海盗船借着夜色遁走。在遥远的海平面之外,似乎还隐隐传来海和尚喑哑的喉音,搅得海平面也一阵抖颤,海和尚的痛苦在彼时被我们触及,似乎感同身受,我们不禁为它的安危而揪心,海盗船却早已驶出了海平面之外,随着船影的消失,波动不止的海平面也终于恢复如初,变成了一条毫无瑕疵的直线——那里是万事万物开始的地方。
这忽然生出的长发是海和尚的生命由荣转枯的真实写照,仅仅一夜,就再现了普通人一生的时光。原本头上无发的海和尚,终日在海边厮混,看到了人们头上的发丝,便有了生发的渴望,在它死后,这一愿望居然成真,人们见了无不悲伤唏嘘,不忍直视其头顶,纷纷把身子扭到了一边。
海盗们在船头喜形于色,在海和尚的鸣叫中,群盗胆气陡增,他们的满身横肉在海和尚的叫声中不住抖颤,趁此声威,海盗船冲进了商船队,接连手刃绑缚来的海上客商数十人,手起刀落,一时间血光迸溅,就连海盗们的狞笑也沾染了红色。
就在他们转开身的刹那,时间的怪兽拔地而起,从众人的肩膀中间腾跃而去,影影绰绰的,俨然是海和尚的光头形象。它飞过了人群,不少人的两鬓因此而平添了不少白发,你知道,这是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是在一百多年前的东海,那时候,海和尚只是俗名,其雅称为“在子”,用藿叶引火炙烤它的眉心,便能听到它发出汽笛似的尖锐长鸣,在海面上逆风也可传出几十里。曾有海盗船捕得海和尚一只,忽然想到用海和尚的长鸣来壮声势。当燃烧的藿叶触到海和尚眉心的那一刻,青烟在藿枝一端袅袅上升,火光隐藏在青烟之内,不多时,海和尚的眉心被烙出一枚黑斑,外圈焦黄。海和尚挺不住,立刻长鸣不止,以该船为中心的几十里之内,所有人都觉脊间一凛,颅腔似要震裂开来,海盗船因此声威大壮,往来船只无不惊骇,纷纷转舵躲避。
﹝1﹞黄衷《海语》:海和尚人首鳖身,足差长而无甲,舟行遇者率虞不利,宏治初,吾广督学大佥淮阳韦彦质先生将视学琼州,陆至徐闻,方登海舟,此物升鹢首而蹲,举舟皆泣,谓有鱼腹之忧。
船靠岸系缆之时,会有一种叫作“海和尚”的海怪从海水里冒出头来,与此同时,它那双带蹼的手掌早已搭在了船舷上。从船身一侧露出的光头,霎时间就把船上的边边角角都照亮,就连船的每一个卯榫也在海和尚的光头照耀之下无处躲藏。每当此时,海和尚嘴里还会不停地发出呼噜声——像一头小猪仔进食的声音,急促而又含混不清。它的身子是龟形,浑身赤红,背甲上是难以索解的图谶。它的头却是人头,一张娃娃脸,如八九岁的孩童,脸上光洁无褶皱,双颊接近于浑圆的满月,只是头上无发,令人想起寺庙里刚剃度的小沙弥。
﹝2﹞袁枚《子不语》:出网,中并无鱼,惟有六七小人趺坐,见人辄合掌作顶礼状,遍身毛如猕猴,髡其顶而无发,语言不可晓。开网纵之,皆于海面行数十步而没。土人云:“此号‘海和尚’,得而腊之,可忍饥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