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驱逐奕诉的心思酝酿已久。二人的政治蜜月期早已结束,整个19世纪 70年代,奕诉与慈禧的关系一直很紧张。1865年,奕诉失去议政王身份后,他
盛昱的挽救没有任何效果。 ' ,'
与慈禧之间的权力天平就已失衡,只能转而选择尽可能与慈安拉近关系,通过 尊重“嫡庶之分"来压制慈禧。奕祈与慈安的合作在当日政坛是众所周知的事 实,如时人赵烈文在其《能静居日记》中说,慈安"颇倚任恭邸” 6。对此, 慈禧也心知肚明。1880年,两宫太后携光绪前往东陵祭拜咸丰,慈安不愿与慈 禧并肩而立,引发了一场"祭拜席次之争",慈禧认定此事背后必有恭亲王奕 诉在出谋划策I 1881年,慈安突然去世,“政权尽归西宫" \奕诉再无强力 奥援可与慈禧抗衡,只能在军机处谨言慎行,遇事能不独立表态即尽可能不独 立表态。李鸿藻在军机处的分量也因此渐有盖过奕诉的趋势,特别是在1881年 另一位军机大臣沈桂芬去世后,李鸿藻已越过奕诉成了隐执军机处大权之人。 盛昱所谓的“恭亲王等鉴于李鸿藻而不敢言”,正是基于这种背景而产生的 观察。
《国闻备乘》的记载颇为可信。档案材料显示,盛昱确于军机处大换血的 第二天,就上奏慈禧表达了反对意见。奏折中说,宝教、景廉与翁同稣是无用 之人,逐出军机处不足为惜,但是,恭亲王奕诉是朝堂中最杰出的人才,"才 力聪明,举朝无出其右,只以沾染习气,不能自振";李鸿藻虽然看人的眼光 不怎么样,对时事的判断处理也常不到位,"惟其愚忠不无可取",不应该将 二人驱逐。盛昱还说,"若廷臣中尚有胜于该二臣者,奴才断不敢妄行渎奏, 惟是以礼亲王世铎与恭亲王较,以张之万与李鸿藻较,则弗如远甚”,所以还 请太后再下谕旨,让恭亲王与李鸿藻继续在军机处任职,给他们戴罪立功的 机会。5
在中法冲突期间,奕诉于1883年1月18日上奏支持过李鸿章与法国驻华公 使宝海的谈判,理由是“似该国有欲转圜之机,或可借图结局,以省兵力” \ 可见在他的认知序列里,4口果有谈判的空间,仍应尽量维持和局,而非放手一 战。可惜的是,这种立场已无法得到慈禧的认同。年逾50岁的太后在满朝皆是 主战之声的环境影响下,对20余年的洋务改革成果充满了自信。于是,奕诉很 自觉地在之后的决策过程中退为隐形状态。
这个结果让盛昱极为震惊。他与奕诉私交甚好,虽不喜其主和立场,却无 将之逐出权力核心的想法。而且,在军机处众大臣中,盛昱似更不满李鸿藻, 所以其弹劾奏折中有"恭亲王等鉴于李鸿藻而不敢言” 3这样的文字。据《国 闻备乘》记载,慈禧对军机处大换血,将奕诉彻底逐出政坛的谕旨发布时,盛 昱正与友人宴会,"薄暮见谕旨,举坐失色"。因继任者是世铎等一干无能之 辈(除阎敬铭外,均有平庸贪渎之名),盛昱再次上奏,“谓不及旧政府远 矣",希望慈禧能收回成命。慈禧则"裂奏抵地大骂",撕扔了盛的奏折,骂 他“利口覆邦,欲使官家不任一人” 4。
翁同稣的一段日记,颇有助于管窥奕诉在1884年初的境况。该年的3月30 日,也就是“甲申易枢”发生的九天之前,军机处接到电报,获悉北宁与谅江 失守,慈禧于是召集会议讨论越南军情。除政务讨论外,恭亲王还在会上提到 了慈禧过生日的问题:
这意味着军机处与总理衙门全面换血。醇亲王奕谭因光绪生父的身份未进 入军机处,但实际上已取代恭亲王奕诉,成了慈禧掌握军机处与总理衙门的实 际代理人。这就是震荡朝野的"甲申易枢”,长期主持晚清改革的恭亲王奕 诉,至此被彻底逐出了政坛。
恭邸述惇邸语请旨,则十月中进献事也,极琐细,极不得体,慈谕谓本不 可进献,何用请旨?且边事如此,尚顾此耶?意在责备,而邸犹刺刺不休,竟 跪至六刻,几不能起。10
见,不肯实力奉行",将奕诉、李鸿藻、宝鳌、景廉、翁同献全部逐出军机 处(前四人开除一切差事,翁同解因进入军机处时日尚短而保留"毓庆宫行 走”之职),改由礼亲王世铎、额勒和布、阎敬铭、张之万“在军机大臣上行 走”,孙毓汶"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次日又下旨,军机处遇有紧急事 件,可会同醇亲王奕谭商办、
大意是:恭亲王奕诉在政务会议上花了一个半小时来跪求慈禧,希望她在 该年旧历十月生日时,接受礼物的"进献"。慈禧责备奕诉不识大体,奕诉坚 持跪上一个半小时来恳求,慈禧也由着他脆到几乎站不起来的程度。作为事件
4月8日,慈禧突然发布上谕,痛责奕祈“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
的目睹者,翁同袜用日记非常直观地将奕诉在1884年的谨小慎微与如履薄冰记 录了下来。'
让盛昱意外的是,慈禧采纳了他的弹劾,却没有按他的建议让中枢大臣们 "戴罪立功"。
次日,同样的戏码再度在政务会议里上演。除恭亲王奕近外,惇亲王奕^ 也加入进来。翁同稣在日记里说:
盛昱的奏折言辞如此激烈,是因为他与当时的大多数官员一样,怀有一种 “改革二十年当可一战”的自信;也和慈禧太后一样,怀有一种通过战胜法军 来一雪“庚申之变”耻辱的迫切期待。所以,他在奏折中还建议朝廷明发谕 旨,将主战的立场昭告天下,之后"中外大小臣工,敢有言及弃地赔款者,即 属乱臣,立置重典";他还希望朝廷"不以小胜而喜,不以迭挫而忧”,要有 打持久战的决心,不要因为小胜或屡败而变更既定方针。这种自信与期待,让 盛昱对清军在战争初期的频频失利极为不满,继而将之归罪于奕近、李鸿藻、 宝签、景廉、翁同献、张佩纶等中枢大臣。他希望自己的激烈弹劾,可以对这 些中枢大臣产生警醒效果。
两邸所对皆浅俗语,总求赏收礼物,垂谕极明,责备中有沉重语(略言心 好则可对天,不在此末节以为尽心也)。臣越次言,惇亲王、恭亲王宜遵圣 谕,勿再琐屑,两王叩头匆匆退出。天潢贵胄,亲藩重臣,识量如此。"
盛昱还说,这些大臣主持中枢工作负责推行改革,多者已有20余年,少者 也有十余年,皇上与皇太后长期给予他们支持与信任,可谓言听计从,结果却 是饷源日细、兵力日单、人才日乏。即便没有越南之事,也该对他们施加重 罚。何况现在越南问题已败坏到这种程度。他呼吁慈禧严厉惩罚这些中枢大 臣,然后让他们戴罪立功。戴罪立功的具体办法,是令这些中枢大臣重新商 议,在五天之内拿出一份新的边疆督抚将帅名单。督抚将帅未来的功与罪,就 是中枢大臣未来的功与罪。
翁同嘛当时是末班军机大臣。他看不下去这戏码,对奕祈身为皇室重臣如 此这般"琐屑"不知轻重缓急感到相当失望,于是越级发言干预,要他们一切 都听慈禧太后的。其实,对局外人翁同稣来说,奕诉的做法确实是不得体的 "琐屑”;但对局内人奕诉而言,却已是不得不为的存身之术。他作为军机处 与总理衙门的首席大臣,"主动"将核心权力让渡给清流领袖李鸿藻,同样也 是为了存身。
盛昱对这些人的不满主要有三:一、清军在越南前线的督抚将领多属庸 才,而这些庸才又是上述枢臣或举荐或认同过的。二、唐炯、徐延旭这些人被 革职拿问之后,掌控着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的这些枢臣们,竟然既不明发谕旨, 也不送文件知会内阁吏部。朝廷一个月之内换了四任巡抚,一天之内拿办了两 名巡抚,如此大的动静,.天下谁人不知?这些枢臣却在担忧,若公开发布惩罚 战败者的谕旨,会引来法国的诘责,会破坏和局,哪有这样的道理?三、朝廷 已查办唐炯、徐延旭等,可这些枢臣选择的接替者仍是粗庸、畏蕙之人。
当然,奕诉也有其他盘算。尽管时人视读圣贤书的李鸿藻、张佩纶等为清 流,视办洋务的奕诉、李鸿章等为浊流。慈禧也期望李鸿藻与奕诉构成互相制 约的关系,以便自己居中掌握权力。但在19世纪80年代,清流与浊流并不是绝 对的敌对关系。据李鸿章1881年的观察,奕祈与李鸿藻在军机处内是合作多于 分歧的:
奕诉、李鸿藻、宝器、景廉、翁同解、张佩纶,这些人或在军机处当值, 或在总理衙门当值,或二者兼值,确属慈禧之外最核心的清廷最高决策层。盛 昱一口气将这些人全部拉出来批判,勇气当然是极可嘉的。
政府周公(恭亲王奕诉),久不自专,前唯沈文定(沈桂芬)之言是听, 近则专任高阳(李鸿藻)……近日建言升官,大半高阳汲引。12
这年4月,盛昱递了一道奏折,主旨是要求严惩军机大臣,让他们戴罪立 功,以挽救前线战局。他在奏折里说:“越南战事错失良机,议者都说责任在 于云南巡抚唐炯和广西巡抚徐延旭……奴才以为,唐炯、徐延旭坐误事机,其 罪当然无可宽恕,但是,枢要之臣的蒙蔽推诿之罪,要比唐炯、徐延旭之流还 严重……外间众口一词,说唐、徐二人是侍讲学士张佩纶推荐、协办大学士李 鸿藻力保。张佩纶年轻,资历浅权力小,误听了虚声可以理解;李鸿藻是老 臣,对内拥有进退人事的大权,对外担着国事安危的重任,岂可不做广泛调查 就轻信滥保这些庸才,致使越南之事败坏到如此地步?恭亲王、宝理,已做了 多年中枢大臣,遇事很多,并不是没有知人之明,与景廉、翁同解这些才识平 凡低下之人不同,却也俯仰徘徊,坐观成败,其责任实可谓与李鸿藻相等。" 1
奕诉"专任"李鸿藻,这种合作既可以在具体政务上规避与慈禧的冲突, 也可以加深与清流的关系。盛昱说奕祈"沾染习气"即是指此而言。清流与浊 流在1880年前后实际上存在合流的趋势。 、 •
34岁的詹事府左庶子盛昱是一个颇有学问、精力充沛且性格直爽的人。身 为宗室远支,他对于清廷的振兴怀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强烈使命感。所以,当越 南前线清军节节败退的消息在1884年初不断传入京城时,盛昱坐不住了。
这种合流实是一种必然。
恭亲王奕祈被逐离政坛
爱读圣贤书者也好,喜欢办洋务者也罢,只要愿意切身介入现实政治,愿
这是晚清改革的一个重大分水岭。这场震荡最后演变成让人瞠目结舌的 “甲申易枢"。以恭亲王奕诉为首的军机大臣班底被全部罢免,清廷自此进入 慈禧独揽大权时代。
意切身接触外部世界,便不难明白什么可以保留,什么应该改革。就像一个 人,站在岸上看别人划船,会有许多不切实际的指手画脚;等到自己成了船上 的水手,就会明白以前那些指手画脚是多么可笑。所以,本是清流领袖的李鸿 藻,进了军机处之后便渐渐与奕诉走到了一起,对办洋务之人也渐渐多了理 解。比如1881年刘锡鸿弹劾李鸿章"跋扈不臣、俨然帝制”时,李鸿藻通过 "青牛角"张佩纶(李鸿藻号为青牛,时人将张佩纶与张之洞视为他的两只牛 角)将朝中讯息(尤其是慈禧的态度)源源不断输送给身在天津的李鸿章,助 他安然过关。至于中法冲突里李鸿藻与张佩纶倾向主战,奕诉与李鸿章倾向主 和,亦非清流与浊流的政治对立,主要源于各自对20余年洋务改革的含金量有 不同判断。
1884年,中法战争继续。该年3月,清军在越南的北宁、太原等重要阵地接 连失利,引发朝野震荡,台谏言路失去镇定,群起上奏要求严惩败军之将并派 大员出关至前线战场主持军务。随后,徐延旭、唐炯、黄桂兰、赵沃等前线将 领被革职拿问,其中黄桂兰服毒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