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文学”最光辉的人物形象——江姐
第三段,甫志高带着特务抓许云峰,后来又抓江姐。甫志高之所以变成一个著名的叛徒典型,就是因为省略了他的第二段。要是广大读者、观众看到甫志高也坐老虎凳、钉竹签,是不是会损害作品的革命教育的总体效果呢?
当然《红岩》中最成功的艺术形象,甚至可以说整个“十七年文学”中最光辉的人物形象就是江姐。
第二段,甫志高怎么受审、受刑,据徐远举说,任达哉(甫志高的原型)是不堪毒刑拷打,所以就招供了。[4]毒刑拷打这一段,小说完全不写,被捕之后再出场,就看到他带着特务去抓许云峰了。
江姐一共有三场戏,一场都不能少。
第一段,沙坪坝谍战,甫志高有野心,想在解放前夕积累一些工作成绩,所以轻信了装作进步青年的军统人员,导致地下联络站暴露。许云峰发现后,指令甫志高即刻离城下乡。但甫志高不舍得和妻子不告而别,家庭人情超过了组织纪律,结果就在回家时被捕,被捕时还在努力维护他的妻子。
第一场是在县城门上看到丈夫首级被悬挂,接下来描写她控制情绪,双枪老太婆三番两次撒谎,想暂时隐瞒和安慰江姐,这段文字极富人情味。当然,丈夫牺牲,更坚定了江姐的意志,“节烈”这两个字,在革命的意义上,和在传统女性道德意义上,基本重合。
《红岩》中另一个全国有名的人物就是甫志高。《青春之歌》里也有一个叛徒——戴愉(“金鱼眼睛”),他叛变以后还继续活动,冒充地下党书记,骗取林道静闺蜜王晓燕的爱情。甫志高比戴愉更加有名,因为他出卖了更加有名的许云峰和江姐。甫志高的故事其实是由三个阶段组成,但是小说只写第一、第三段,完全略去第二段。
和小说浓墨重彩渲染的男主角许云峰受审的场面相比,江姐受审的一场戏更加真实也更加经典。原因之一是对白,许云峰长篇大论讲马克思、列宁、斯大林、毛泽东,讲国际共运的光明前景,江姐的回答却极简单,经过那个年代的国人却都记得——“上级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党的秘密,你们休想从我口里得到任何材料!”原因之二是江姐被钉竹签,这是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感受想象的但又极其特别的痛苦。为了坚持信仰而承受肉体痛苦,普通人很难做到,因而令人钦佩感动。还有原因之三:受害者、牺牲者是个女人。在革命历史故事中,不少最经典的舞台场面核心唱段,都是一个丑恶的老男人在审问年轻美丽的女共产党人,都是南霸天、彭霸天、徐鹏飞、严醉等在诱骗欺负吴琼花、韩英或者江姐……在作家编剧和读者观众的无意识中,红色经典也隐含性别斗争。
二最著名的叛徒——甫志高
江姐的第三场戏,就是狱中绣红旗。知道军队要打过来了,新中国已经要成立了,国旗也有了,但是江姐她们不知道国旗是什么样子,她们知道自己很可能看不到。歌剧《江姐》除了《红梅赞》以外,还有一首牺牲之前的咏叹调(《五洲人民齐欢笑》),“不要用哭声告别,不要把眼泪轻抛”,后面有三段重复的“到明天”:第一段是“到明天山城解放红日高照,请代我向党来汇报,就说我永远是党的女儿”;第二段,“到明天家乡解放红日高照,请代我向同志们来问好,就说在建设祖国的大道上,我的心永远和战友在一道,我祝同志们身体永康健,为革命多多立功劳”;但是最感人的是第三段,唱腔从激昂变得温柔,“到明天全国解放红日高照,请代我把孩子来照料,告诉他胜利得来不容易,别把这战斗的岁月轻忘掉。告诉他当好革命的接班人,莫辜负人民的期望党的教导”。
《红岩》后半段,许云峰淡出,转到白公馆,被单独关在一个地洞里。他极艰难地为难友们开通地道,自己却来不及逃走。现实当中,许云峰有不少原型,包括罗世文、许晓轩,比较更接近的是许建业,重庆市委委员,负责工运工作。不过史实中的许建业,在监狱当中曾经被一个送信人骗了,无意中暴露了一些地下工作的机密。当然,像这样的缺点,在小说里就不会再描写了。
所以,江姐最后最放心不下、最牵肠挂肚的,是她的小孩。江姐的原型江竹筠和彭咏梧的儿子叫彭云,80年代首批出国,后来在马里兰大学教书,即使身在异乡,相信他也会记得母亲的遗愿。
整段对白,前面“粗短的手臂”“粗短的脖子”以及斯大林等都是铺垫,讲到毛泽东才是目的。北大教授李杨说:“在人们的意识深处,说《红岩》是一部以历史叙事为目标的‘小说’,反倒不如说《红岩》是一部关于人的信仰的启示录更为准确。”[3]这是精辟之论。作为历史细节看,受审者在这种场合还要一字不差背诵文件或社论,好像有点夸张乃至失真。但作为一种生死关头的信念表达,确实可能令读者热泪盈眶。忠贞信徒宁可被火焚烧,也不放弃自己信仰——即使后人并不一定同样理解和相信这位信徒为之献身的理论,却也可能被他的牺牲精神所感动。信仰的力量有时甚至超越信仰的对象。后人如果继承了许云峰他们的革命成果,却将私利或者小集团利益置于民族、国家、人民利益之上,那真是愧对《红岩》先烈的鲜血和初心。
四“十七年文学”的基本特点
“开口阶级斗争,闭口武装暴动!”毛人凤突然逼上前去,粗短的手臂全力挥动着:“你们那一套马列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早已陈腐不堪。马克思死了多少年了?列宁死了多少年了……”“可是斯大林还活着。”许云峰突然打断毛人凤的话,“斯大林继承了马克思列宁的事业,在全世界建成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你们听了他的名字,都浑身发抖!”“许先生,你说得真好。”毛人凤粗短的脖子晃了晃,意味深长地问道,“可是现在,我问你:除了马、恩、列、斯,你们还有谁呀?”“毛泽东!”许云峰举起手来,指着突然后退一步的毛人凤大声说道,“正是毛泽东,他把马列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极大地丰富了马列主义,使无产阶级的革命学说更加光辉灿烂,光照全球!马列主义永远不会过时!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中国人民和中国共产党所向无敌,必然消灭一切反动派,包括你们这群美帝国主义豢养的特务!”[2]
《红岩》中还有很多人物,着墨不多,形象鲜明,比如小萝卜头、疯子华子良。整个长篇的叙事角度,偏向青年革命者的视线,开始是余新江、陈松林、成岗,后来是成瑶、孙明霞、刘思扬。小说作者罗广斌1924年生于重庆,他的哥哥是国民党军第十六兵团司令官罗广文。罗广斌曾是杨振宁的学生,1948年被囚禁在渣滓洞、白公馆,他也是出身地主,家庭家境优越,这些都非常像小说中的刘思扬。关于罗广斌的被捕,有材料说是重庆市委副书记冉益智出卖,又有说是市委书记刘国定招出来的,[5]可见当时背叛、招供的情况不少,级别也很高,并不像小说里这样,只有一个中下级的甫志高。罗广斌的入党介绍人是江竹筠。罗广斌被捕后,因为兄长打招呼,徐远举也并不伤害他性命。1949年11月27日,发生了大屠杀,罗广斌幸免于难。1949年12月25日,罗广斌就向组织上交了几万字的《重庆党组织破坏经过和狱中情形的报告》(简称“狱中八条”),这个就是小说《红岩》的史实基础。
在小说里,许云峰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是与市委领导在茶馆接头,发现甫志高带人进来搜捕,他主动打招呼,自投罗网以帮助上级脱身。这既是政治家的职业道德,也是为了信仰的自我牺牲(否则两个人至少可以争取共同撤退)。许云峰被审讯的两场戏,都是《红岩》中的剧情高潮。第一幕,军统的头目徐鹏飞不对许云峰用刑,却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下级成岗、刘思扬夫妇受重刑,甚至假枪毙。徐鹏飞的原型叫徐远举,是黄埔七期学员,当时担任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他对许云峰说:“太残酷了吧?看着自己人身受毒刑,你能无动于衷?”“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不考虑自己,也要及早救救你的同志的生命!”这的确是一种比较严酷的考验,很多人或者可以忍受自己身上的痛苦,但是忍受不了亲人同志为自己受苦。但许云峰高调回答:“人民革命的胜利,是要千百万人的牺牲去换取的!为了胜利而承担这种牺牲,是我们共产党人最大的骄傲和愉快!”另一幕,是军统毛人凤局长设宴,假装与许云峰拍照言欢,因为1949年解放军逼近长江,李宗仁当“总统”,要营造和谈气氛。为了拍照,毛人凤也使用一个非常厉害的劝降的理由:“根据共产党的规定,从被捕那天起,你已经脱党了。你现在不是共产党员,共产党也不需要你去维护它的利益!你和我们的关系,不是两个政党之间的关系,而是你个人和政府之间的关系。个人服从政府,丝毫也不违反你们崇拜的所谓民主集中制的原则。”被捕不仅等于脱党,而且有不少人出狱以后,狱中这一段有没有悔过,怎么表现,都要成为被审查的历史。可是在宴会上,许云峰又有一段充满了时代特色的经典台词——
1950年,从事共青团工作的罗广斌与杨益言、刘德彬合作创作了一个报告文学,叫《圣洁的血花》。1958年,三人又在《红旗飘飘》第六集上合作发表革命回忆录《在烈火中永生》。1961年,41万字的《红岩》出版,整个成书过程,前后十年以上,是一个典型的集体创作的过程,由重庆市委宣传部领导,由中国青年出版社主持多次大改,这本书后来果然成了该社的镇社之宝,再版51次,发行近千万册。这本书的作者还调到北京学习,甚至还可以查看国家机密档案,包括当初国民党要犯的招供。在复杂的集体创作过程当中,出版社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根据意识形态的形势,调整文学创作的规范,实际上也铸就了“三红”共同享有的“十七年文学”的基本特点:第一,就是在历史上的农村阶级斗争、写监狱的文学、战争故事中,贯穿50年代后期的意识形态。第二,人物必须红黑分明,英雄不可有错误,反派不能被原谅,尽量少或者没有中间人物,基本上没有人物性格转化。第三,英雄也可有感情戏,敌人也不必脸谱化,爱情一般不应是主线,情节紧张,语言通俗。
和其他红色经典中的党员贾湘农、卢嘉川、江华一样,许云峰也必须是工人出身。小说写他曾在长江兵工总厂当过钳工,几乎认识全厂的工人,这是强调无产阶级的领导地位。刻印《挺进报》的成岗也是厂长,以前是许云峰的交通员。军统的黎纪纲、郑克昌能够侦查到沙坪坝书店,当然是因为书店负责人甫志高贪图成绩,年轻店员余新江缺乏经验,但作为直接上司——重庆市委的工运书记许云峰其实也有疏忽的责任。
所以集体创作机制的成果,具有很强的宣传功能,“三红”在那时不仅是美学欣赏,而且是广大青年的思想教材和历史课本。从文学上看,作品大于作家。真人真事、个人经历虽然非常新鲜,但经过出版机器加工以后,就会形成比较统一的规范、品格。在文学史上,梁斌、杨沫、罗广斌、吴强等,基本上每个人都只有一部作品出名。总体上,50年代,著名作品有,伟大作家少。
一第一男主角——许云峰
罗广斌在“11·27”中美合作所大屠杀前逃脱,后来也变成一个历史疑点。1967年2月,坠楼身亡,年仅43岁。
20世纪中国小说中,很少有写监狱的文学。这类文学也是一种类型文学,《红岩》也可以从监狱方面的文类角度重新阅读。
[1]参见周晓风:《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光明日报》2019年7月12日第14版。
《红岩》开始部分像是谍战文学,军统人员渗透到一个地下党备用联络站,破获部分线索,甫志高、许云峰等人被捕。第二部分写山区华蓥山游击队,关联人物是江姐与甫志高。但小说最主要的篇幅,是写被捕的地下党员受审、受刑,以及在狱中怎么继续革命斗争。
[2]罗广斌、杨益言:《红岩》,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61年初版。以下小说引文同。
《红旗谱》《红日》和《创业史》,每种印数在200万以上,但罗广斌(1924—1967)、杨益言(1925—2017)的《红岩》的累积印数2019年已经达到1000万册。[1]无论在当时还是今天,《红岩》的知名度都高于同时代的其他作品。论题材,农民革命和解放战争都很重要,为什么新中国的读者们特别记得监狱里的烈士?关键还是在《红岩》有几个比较知名的人物形象,比情节、历史更重要。文学的目的不仅在于写时代,更在于写人。当然,也因为《红岩》至今还是中宣部、教育部和团中央推荐的100种优秀图书之一,被列入中小学生必读书目。
[3]李杨:《50—70年代中国文学经典再解读》,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162页。
发行上千万册的“信念文学”
[4]曹德权:《红岩大揭密》,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77—78页。
罗广斌、杨益言《红岩》
[5]厉华主编:《红岩档案解密》,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08年,222—224页;曹德权:《红岩大揭密》,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87—9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