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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

吾诚,孩子他爸,谈不上谢,你那话说远去啦。此言差矣!你是谁?我是谁?好也罢,赖也罢,哭也罢,笑也罢,美也罢,丑也罢,死也罢,活也罢,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生病就是我生病,你见好了也就是我见好。……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好时须想赖时,留得退身步。花花绿绿,既不当吃,又不当喝,又不治病。你摸摸良心想一想,除了我这样管你、待你,你还能找得到第二个人吗?……花花绿绿我也不怨,人非圣贤,人非草木,谁不知道个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欲海无边,享受无边,坏了望好了,好了望更好……谁不愿意吃喝玩乐、高谈阔论?可这一切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你又有多大能耐、多大本事、多大福分去奔这些个幸福去呢?你奔不来,想得比天高,也是白搭!心比天高,命薄如纸,这不是自寻烦恼吗?再说不能只顾一时。人活一世,不过百年……

倪吾诚醒过来,羞愧致谢,这时妻子又有大段独白式的对话,实在精彩,不抄不行:

原文有几千上万字,从夫妻感情到天下大事,从家庭伦理到人生哲学,有情有义,声泪俱下,肺腑之言,掷地有声。看来封建主义真是有文化积淀和道德底蕴。倪吾诚听来也无言可对。又是疾病,又被解聘,元气大伤。养病期间,倒是倪家比较和谐的时候。生病之前,倪吾诚当了他的瑞士表,给儿子买了两个礼物,一个是补身体的鱼肝油,另外就是一个日本玩具书叫《活动变人形》,后来用作书名。小说写父子同去澡堂,又温馨又凄凉。儿子看到父亲低声下气去问人家借钱。拿了钱,却去买了一个好像完全没有用的寒暑表,饭都吃不饱,还喊“科学万岁”——高档版的孔乙己,民国时期的“地命海心”。

倪吾诚说,这个假图章只是玩的,被女人抢去,也不忍心拿回。所以一方是欺骗,一方是误解。两三天以后,丈夫回家了,小说出现了言语之外的戏剧性高潮:倪吾诚砸锁入门,静宜却偷走了他的证件现金。之后静珍向妹夫泼了一碗绿豆汤。我写过一篇论文,说这绿豆汤和七巧泼的酸梅汤有得一比。[4]三女战一男,文攻变武斗,两个小孩目瞪口呆,男人被赶走了。可是过了一阵,男人醉酒,半夜得重病回来了。怎么办呢?家里人还是要照顾他。

三光荣与耻辱,幸福与痛苦,爱情与怨毒

先抛开后面的城乡之争、中西之别,就讲男女吵架,吵得再厉害,静宜心中还是有她的男人。直到某天,她从丈夫那里拿了一个图章,跑到大学里发现拿不到工资。这下子,她真正发火了,经济权是决定性的。

《活动变人形》写事件少,写对话多。叙事角度也是“活动变形”——貌似全知叙事,其实每一章节都依据了不同人物的视角。写静珍,除了化妆洗脸仪式,也写她喜欢抽烟看书,看的书甚至包括巴金、郁达夫。很难将“大白脸”的静珍和郁达夫小说联系起来。她还喜欢做吃的,更喜欢给妹妹出主意。倪藻的姐姐倪萍说过一句话,把几个大人都吓坏了。她说只要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一缓和,三个女人的关系就不好了。说得很深刻。

王蒙厉害的地方,是写吵架就能把双方的道理和潜意识都讲透。谁都有理,谁都无理,这叫没办法。夫妻如此,社会亦然。

岳母姜赵氏和女婿翻脸,是因为她当初吐痰被女婿批评,后来女婿道歉也没用(中国人一旦翻脸,靠道歉很难扭转)。丈母娘还很享受修小脚、倒尿罐之类的生活方式。倪萍儿时和外婆关系好,整天帮她翻箱倒柜找东西。倪吾诚给儿子倪藻买了不少新学启蒙读物,《世界名人小传》等等,但是他的教育方式令儿子反感。他要严格检查两个孩子吃饭、走路的身体姿态。两个小孩不能容忍这种侮辱性的所谓关心,还有整套的繁文缛节和理想主义的高论。“‘你爸爸有神经病。不用理他。’……倪萍和倪藻都乐于接受母亲的观点。”传统的妈妈一般会原谅子女所有的缺点。如果这些家庭琐事都有象征意义,儿女们将来参加社会主义革命,是否觉得还是“封建”的母亲比“资产阶级”的父亲更加包容自己?

写到这里,作家特别说明一句:“这样的争论一直贯穿静宜与倪吾诚的全部生活,贯穿每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每一个黑夜和白天。”再仔细想想,直到今天,这样的争吵是否也贯穿在网络上、微博上,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个黑夜和白天呢。这边说:你太不文明了,你们野蛮,做了奴才还洋洋自得。那边说:少放你的洋屁,你忘了你的祖宗了?你简直是禽兽,你就想做洋奴!跪舔!

但有的时候,孩子也会看到父亲突然动情。小说写:“一个高大的男人哭了,为自己而哭了,哭得那样丑,这使倪藻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了。”

……人家都野蛮,人家都龌龊,人家都白痴。连我们的爹妈祖宗全都白痴,就你一个人文明!就你一个人文明!我看就你一个人做梦!张口欧洲,闭口外国,少放你的洋屁!“密斯”“密斯脱”我早就会说,我还会说“古德拜”“三块油喂你妈吃”,我就是不说!我是中国人,又不到他英国去,说他那英文做什么?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你去欧洲去了两年,不过才两年而已,这不是回来了吗?哪至于忘了自家姓甚名谁,忘了祖宗牌位供在哪里?姓倪的我告诉你,我听出你话里的话来了,你没安好心,你少发坏!你是我夫,我是你妻,这孩子是你亲骨肉,你愿意也是这样,你不愿意也是这样。你没有一点爱情了。没有一点爱情,孩子哪里来的?你想想你去欧洲留学用了谁的钱?你刚才的一番话简直像禽兽!

也许下一代对父母的“审判”就像当代人是对传统、历史的批判一样,感情非常复杂。

你这是扯的哪一家的邪哟!着三不着两,信口开河,就像说梦话。

倪藻可以辩证看待母亲的保守温情,但小说总结倪吾诚人生矛盾时比较苛刻。小说中用德国汉学家史福岗的新儒学反衬倪吾诚反传统太极端,又以医生赵尚同的“圣人”形象批判倪吾诚不够道德,在妻子怀孕时想离婚,倪吾诚被赵医生打耳光。小说中,儿子和父亲还有一段关于时局政治的对话,谈到日本人、汪精卫,也谈到蒋介石、毛泽东。倪吾诚的政治态度即使按后来的标准也大致正确,可是明明爱国,为什么一点实事都做不了?

倪吾诚说,感谢“你”生了孩子,但“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感情。据说他只爱几个人,他爱胡适,爱自己的小孩,爱他自己的母亲,反正就是没讲到爱他的老婆。但是“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没关系,“我们”可以共同努力,“见到生人要礼貌,要微微一笑,把头轻轻一点,就像我这样一点。要跳舞、喝咖啡、吃冰激凌,首先要喝牛奶。月子里我给你订了牛奶你不喝,说腥气,说上火,说喝了打饱食嗝。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野蛮。”

儿子的总结是:“直到时过境迁,中国解放,乡村土改,种种变化以后,倪吾诚才琢磨出自己的骨子里充满了碱洼地地主的奴性的髓。”所以,在儿子看来,父亲表面太洋,实际上还是太土。在小说续集里,儿子这样审判他所挚爱的父亲:“他一生追求光荣,但只给自己和别人带来过耻辱;他一生追求幸福,但只给自己和别人带来过痛苦;他一生追求爱情,但只给自己和别人带来过怨毒。”

“倪吾诚说的每一句话都缺八辈的德。横行霸道、拍马溜须、装洋蒜,放狗屁,这就是静宜的回敬。”近两年来,静宜和母亲姐姐共同战斗,今非昔比。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的《活动变人形》第98—99页,有一段两人吵架,概括了男女战争(“资产阶级VS封建主义”)的基本矛盾——

郜元宝说:“王蒙在《活动变人形》中理解了、宽恕了、审判了倪吾诚,也在随后的《王蒙自传》中照样理解了、宽恕了、审判了倪吾诚的原型王锦第先生。”郜元宝还编了一本《王锦第文录》,以证明他是一个现代启蒙知识分子、诗人、日本研究者、现代德国哲学(斯宾格勒、士榜格、胡塞尔、雅思佩尔斯、海德格尔……)专家。[5]

倪吾诚和方鸿渐一样,拿的是女家的钱去欧洲留学。回北京后他带着静宜去听蔡元培、胡适之、鲁迅、刘半农的演讲,一度两人关系和谐,男的读书教书,女的怀孕生小孩,有空时还一起划船,属于典型的“五四”风景。但是后来静宜怀孕反应强烈,听学者名流讲演忍不住打瞌睡,男人就说她是无知、愚昧、麻木、白痴。

四《活动变人形》的艺术成就

凡事都有个过程,小说第七章就从姜静宜的角度回顾婚后生活。原本姜静宜是想嫁鸡随鸡的,读书识礼,家风、乡风皆如此。姜家祖上是中医,倪家祖上主张变法维新,姜家比倪家要更现实一些。结婚以后,姜静宜发现倪吾诚说的话她听不懂。“静宜听到吾诚的英文就发慌,就觉得气短心跳、头晕胃痉挛。”静宜娘家为了抗拒一个过继儿子而联手打官司,怕过继儿子姜元寿来分家里的财产。王蒙写道:“如果姜元寿得手,就会家破人亡,社会瓦解,山河变色,人头落地。”这是作家写顺手了,把“文革”社论句式夹入了民国官司。“战斗中,三位女性同仇敌忾,结为一体……三位女性的江山坐定”,从此姜静宜在夫妻战场上占有优势。

《活动变人形》的艺术成就,简而言之:

小说二至五章是紧张基调,但在第六章,父母吵成这样,倪藻的童年生活还是温暖、和平的,大家互相关心。小说虽然以男女家庭战争来贯穿,孩子的第三视角也非常重要。

第一,当然是王蒙独特的排比、夸张、讽刺文体。在钱锺书以后,王蒙是20世纪中国最刻薄也最成功的讽刺作家。

王蒙使用排比句的语言天才或许有家族遗传。这不是一个偶然的爆发,而是日积月累和家常便饭。20世纪中国小说里,写夫妻吵架最出色的《围城》的最后几章,以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结尾,都是话赶话,意气用事,短兵相接,旗鼓相当,而王蒙写的是大段大段的单向倾泻。不用标点,不录上下文,狂风暴雨,泼妇骂街,气急败坏,强词夺理,首先在气势上压过对方。这还只是一个静宜,再加上姐姐母亲,三个女人一台戏,“先天不足”的“资产阶级”完全不是历史悠久的“封建主义”的对手。

第二,在夫妻吵架、男女战争当中,或者说在城乡观念之争、中西文化对抗当中,在两个活生生的人物之间,王蒙有一种相对主义的深刻。作家对谁都理解,对谁也不帮;他把这边的话说透,他对那边的无意识也要解析;谁都是对的,谁都是错的。写吵架中的感情,写无理中的逻辑,王蒙确实是高手。

你混账!你一千个混账、一万个混账、一万年混账!你这一辈子混账!下一辈子混账!你们倪家祖祖辈辈混账!你是混账窝里的混账球下的混账蛋儿的混账疙瘩,混账嘎巴!你妈就是头一个混混账账的老乞婆!嫁给你们倪家,我受她的气还少吗?还少吗?欺负我们娘家没有人啊!她挑鼻子、挑眼、挑头发、挑眉毛、挑说话、挑咳嗽、挑拉屎、挑放屁、挑笑、挑哭!我当时才是个孩子,她横看着不顺眼,竖看着不顺心呀!她管得我大气不敢出、小步不敢迈、饭也不敢吃啊!就是,就是没吃饭……现在给我讲康德来了!我先问问你,康德他活着的时候吃饭不吃饭?吃饭,那钱呢钱呢钱呢?

第三,本来倪吾诚这个人物,宽厚一点看也就是一个凡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像方鸿渐一样,做不了大事,也做不了坏事。静宜、静珍基本上都是曹七巧的亲戚,破落人家,又为金钱所困,又聪明又可怜。

夫妻吵架是活动变人形的情节主轴,重复、排比、夸饰、连续感叹号是王蒙独特的文体特征。静宜提到了倪母,男人拍桌子喊“你混账”,可是女人声音更响:

泼绿豆汤那一幕,方鸿渐碰上了七巧,这个吵架本来很值得期待,所谓中国式知识分子和小市民之间的无奈又持久的战争。但从一个相信可以改造世界的倪藻的革命视角来描述观察批判,倪吾诚和三个女人之间的战争,才显得如此丑恶,如此荒唐,如此可悲。按照倪藻这一代人的革命信念,倪吾诚、静宜、静珍这些人的丑陋矛盾、无聊争吵、荒唐纠纷、琐碎疯狂,都应该为新时代所蔑视、所抛弃、所消灭。在这个意义上,“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两败俱伤,谁也战胜不了谁,只有社会主义才是救星。《活动变人形》的主题,是回看民国,证明当代中国革命的历史必然性。

王蒙喜欢排比句,重复夸饰。“他讲这些话的时候,静宜是何等地痛恨他,恨得可称得上咬牙切齿哟。全是狗屁!终于,她红着眼宣战了。钱呢钱呢钱呢?没有钱,不全是狗屁吗?早晚各刷一次牙,费牙粉、费牙刷、费水,也费漱口盂子,还费牙呢!钱呢钱呢钱呢?别驼背,扯你的邪,扯你的臊!正经人有挺着胸脯走道的吗?挺着胸的女人不是暗娼就是明娼,挺着胸的男人不是土匪就是神经病!你们一家子都是神经病!你爷爷是神经病!你爸爸是神经病!你大爷是神经病!你别糊弄我了,你当我不知道吗?你妈也是活活的神经病……”

可是同时代的方鸿渐、七巧等,虽然没有倪藻一样的儿子来革他们的命,但小市民和知识分子的无奈人生,依然具有文学审美价值。这也是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的关键差异。从艺术角度看,在更长远的历史背景下,究竟是倪吾诚一代的家庭矛盾丑恶荒唐,还是后来倪藻一代人的理想虚幻天真可悲?这还是一个问题。

倪藻是倪吾诚八岁的儿子,看不懂年轻守寡姨母洗脸仪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评论家曾镇南说《活动变人形》是王蒙的“审父”之作。[2]可能有些画面细节,确是儿时记忆印象深刻。[3]小说写三个女人,文笔刻薄,但是描写倪吾诚也不客气。男主角请杜教授吃饭,虽然长得潇洒,但衬衫领子上面不干净,寒碜。吃饭时倪吾诚夸夸其谈,海阔天空,但是不知道在讲什么,“他的思想正像他的语言,机敏、犀利、开阔、散漫、飘忽不定、如风如雨、如雾如烟。”以前他上中学时,老师们对他的评价截然相反,一些人说他天才,另外一些人说他废物。只有对于吃,他是非常实际地享受的。对于要回家,他是十分害怕的。“他与静宜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常常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讲欧洲,讲日本,讲英美,讲笛卡儿和康德,讲人不应该驼背,讲晒太阳对人有好处,讲不是妓女的女人也可以跳舞,讲不但应该刷牙,而且可以并应该早晚各刷一次牙……”

即使在王蒙笔下,书写民国故事里倪吾诚、静宜、静珍的庸俗荒唐的细节文字,也比倪藻后来出国开会时的深沉抒情要精彩生动,更有历史感,也更富人情味。这可能也是《活动变人形》比王蒙其他革命小说更有艺术魅力的原因所在。超拔的革命是一时的,世俗的人生更为长远。

倪吾诚作为“新派”知识分子,与“中国资产阶级”或有“先天不足”的共同特点。但他妻子姜静宜,和她的姐姐姜静珍,还有她的母亲,这三个女人组成的联合阵线,能否代表“封建主义”?更是疑问。“封建”这个词汇容易引起歧义被人误解。在阅读巴金的《家》时,我们讨论过“封建”的不同定义,或者是《左传》所谓“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特指中国先秦的分封制;或者是马克思理论中的Feudalism,特指欧洲中世纪9世纪到15世纪的政治制度;或者泛指中国古代传统制度和礼教,简而言之就是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小说里的静宜、静珍怎样实践“封建主义”?第二章,有好几页详细描写静珍早上洗脸化妆。静珍早婚,丈夫早逝,她现在和妹妹静宜住在一个四合院里。静珍早上“大白脸”(梳洗化妆),好像是履行一件重大的使命。先是洗脸,“开始兴奋地、几乎可以说是冲动地用沾满了胰子和水既光滑又黏稠的毛巾在脸上抹过来、蹭过去。同时她鼻孔里发出一声声闷响,好像是有什么人企图堵住她的嘴、她的鼻孔,要她窒息,而她的呼吸器官正在出声地挣扎和反抗。”[1]之后,“她开始梳妆。一天之中,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感到一种神秘的力量在酝酿,在积累,在催促她,她感到一阵紧迫的心跳,她身上开始发热,有一种强烈的要哭、要发昏、要上吊、要闹个天翻地覆的冲动在催着她,于是用一连串冷笑掩盖住自己。她首先用手心蘸着水把香粉蜜调匀抹到脸上,然后用两手轻轻在脸上拍打。她自己觉得并没怎么用力,但脸上发出了细碎的‘叭叭’声,声音越来越大。这声音常常使倪藻感到心痛,他痛苦地觉得姨母分明是在自打嘴巴。”

小说续篇基本上全是倪藻的叙述角度,比较轻蔑地简略补充了倪吾诚的后半生——1946年去了解放区,1950年离婚,第二次婚姻也不幸福,解放后在大学里做不出什么研究成果,1955年肃反被斗,1958年“大跃进”,他很积极,1966年被红卫兵批斗时还有极“左”的发言,1978年以后基本双目失明。“倪藻想起父亲谈起父亲的时候仍能感到那莫名的震颤。一个堂堂的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既留过洋又去过解放区的人,怎么能是这个样子?他感到了语言的贫乏。”王蒙的语言不会贫乏,最后再次展示他的排比长句——

198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的《活动变人形》“内容介绍”这一栏里写着:“作家以新辣幽默的笔调和独特扎实的细节,描绘了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内部资产阶级与封建主义两种文化形态的殊死斗争。”

倪藻无法判定父亲的类别归属。知识分子?骗子?疯子?傻子?好人?汉奸?老革命?堂吉诃德?极左派?极右派?民主派?寄生虫?被埋没者?窝囊废?老天真?孔乙己?阿Q?假洋鬼子?罗亭?奥勃洛摩夫?低智商?超高智商?可怜虫?毒蛇?落伍者?超先锋派?享乐主义者?流氓?市侩?书呆子?理想主义者?这样想下去,倪藻急得一身又一身冷汗。

《活动变人形》的男主角倪吾诚,民国时期在北平两家大学当讲师,是一个“先天不足”的“新派”知识分子。“新派”是因为家族传统。祖上是乡下大地主,祖父是举人,主张变法维新,参加过公车上书,失败以后自杀;有个伯父疯疯癫癫的也是“狂人”。所以,倪吾诚有着反叛的家族遗传。倪吾诚自己九岁一进洋学堂就迷上了梁启超、章太炎、王国维,看到家人裹脚就控诉批判。在大学里教的是西学,逻辑、伦理,黑格尔、柏拉图等等,都是“新派”知识,但为什么“先天不足”?小说写倪吾诚祖父激进,伯父特异,可是他父亲倪维德却十分平庸,被妻子管教,抽鸦片抽成了一个安宁、安分、安然的人。倪吾诚是个遗腹子,少年虽然反叛,但很快也被母亲管教得老老实实,管教方法一是鸦片,二是早婚(七巧当年也是这般管教儿子)。后来倪吾诚烟是戒了,媳妇却早早说下了,就是小说的女主角姜静宜。

倪藻想着父亲的一生,急出一身冷汗。但如果他也想想自己后来的坎坷革命历程,是否应该对父亲一代更宽容一些,更温情一些?

二一个民国家庭的内部矛盾:资产阶级与封建主义?

[1]王蒙:《活动变人形》,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长篇小说《活动变人形》最初在1985年第5期《收获》节选发表,1987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首次出版单行本。当时文坛上令人瞩目的作品,比如《芙蓉镇》《绿化树》《棋王》《李顺大造屋》等等,都在反思“十年”或者“大跃进”。王蒙的大部分作品,包括他早年创作但很晚出版的长篇《青春万岁》,还有王蒙晚年的季节系列长篇,也都一直在反思1949年以后中国革命的各种成就与教训。王蒙应该说是最擅长写革命内部矛盾的作家,可是偏偏这部“代表作”《活动变人形》,写的却是1949年以前。其实,这是王蒙又一次引领潮流。稍后,人们就看到了陈忠实的《白鹿原》、莫言的《丰乳肥臀》、王安忆的《长恨歌》,还有铁凝的《笨花》等,这么多作品也都纷纷回首民国,从民国甚至清末故事讲起。大概要深刻检讨革命的经验教训,必须回头看看当代中国革命到底是怎么来的。

[2]曾镇南:《历史的报应与人的悲剧:谈〈活动变人形〉及其他》,《当代》1986年第4期;《静珍静宜合论:〈活动变人形〉人物论》,《文学自由谈》1987年第3期。

王蒙(1934—)的重要性使我们必须在两个不同历史时期讨论他的作品。《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代表了50年代中国小说的水准——在20世纪初李伯元、刘鹗之后,相隔半个世纪“官场”重新回到文学当中,当然不是晚清文人痛斥清廷腐败宣泄民愤,而是在新的体制内部正视官僚主义。即使到了八九十年代,到了“新时代”,像林震这样的年轻人的困惑,像刘世吾这样的老干部的犬儒,依然是中国文学,甚至也是中国社会必须继续面对的问题。仅仅因为《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王蒙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已经有了不可忽略的地位。但是王蒙没有停步,王蒙总在前行。80年代初左右的《夜的眼》《春之声》等短篇,是“文革”以后最早实验意识流的新潮作品。在引进现代派技巧方面,王蒙也走在最前面,令不少青年读者佩服。中篇《蝴蝶》把“十年浩劫”写成革命干部反思与民众关系的契机。《蝴蝶》中的“坏事变成好事”与《芙蓉镇》中的“坏人迫害好人”,是当时国人重组和摆脱“文革”记忆的最基本的两种叙事模式。中篇《布礼》,知音评论家李子云诠释:主人公经历了八千里路云和月,无数坎坷苦难历程,依然坚持少年布尔什维克的理想。除了创作引领新潮以外,80年代王蒙还担任《人民文学》的主编,曾任中央委员、文化部部长。他对寻根文学、先锋小说的理解和支持对当时文学的多元发展非常重要。

[3]小说第一章写倪藻后来作为学者,到H市遇到“文革”中去国的汉学家赵微土。汉堡大学关愚谦教授1968年离国有类似经历。王蒙借用真人真事做小说素材完全可能。

一王蒙:始终引领文学潮流的作家

[4]许子东:《重读〈活动变人形〉》,《当代作家评论》2004年第3期,69—73页。

对一个“新派”知识分子的审判及其他

[5]郜元宝的发言,参见《南方文坛》编辑部:《王蒙与文学中国:王蒙作品研讨会暨第11届“今日批评家”论坛纪要》,《南方文坛》2021年第1期,61页。

王蒙《活动变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