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里写得更出色的一个反派形象是四爷爷:“四爷爷原是个穷孩子,可是自小敏悟过人,长脖吴的父亲与他父亲有旧交,就出钱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块上学堂。从学堂里出来,赵炳就做了书房先生。”
张炜后来解释自己的小说:“出身贫苦的人一定要是好人、革命者、勇敢的人吗?你也知道不一定。穷人的打斗都一定是有理有利,是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的吗?你知道也不一定。”[2]《古船》就是写这种“不一定”,而在“前三十年文学”当中,穷人与好人与革命的关系,基本上是“一定”的。
长脖吴是一个小学校长,小说里一直是赵家的座上客。“‘土改’复查之后,赵炳一直当高顶街的头儿,名声上下都响。”下面老百姓服他,上面干部也欣赏他。
地主的狗咬穷人孩子的腿,这是非常有象征意义的故事。张炜写了又一个地主的狗和一个穷人孩子的故事。孩子开始没有忍心杀掉狗,但在土匪教唆下把狗杀掉了,那家主人也被绑了。这是一个穷人孩子后来一步一步变成乡间恶霸过程当中的关键一环——儿时受不了黄狗挣扎,长大却能在大火中的地主老婆身上撒尿。
都是赵家人,赵多多是霸道武夫,赵炳是掌权文人。“四爷爷”这个称呼非常奇特,给赵炳一个文雅旧派长辈的形象。小说第十二章,细细描述渲染,写这个乡镇太上皇的气度、学养、举动、仪容。他在自己的大院里,一边让神奇巫女张王氏给他按摩,松体宽心;又和小学吴校长讲诗书茶礼,很有文化。一会儿,隋家的干女儿来了,吴校长就跑到隔壁房边,朗朗地读书——就在读书声的伴奏下,四爷爷把美丽的干女儿含章捧在腿上慢慢把玩……
后来他才知道给铜板的人是土匪,那些人当夜就摸进去绑了黄狗的主人,把他拉到野地里用香头去触,最后还割下他一个耳朵。[1]
这样描写一个儒雅的当代恶霸,细节到底是不是可信,很难说,但是艺术效果确实精彩,象征意义也非常复杂。
这年里他好几次差点饿死在乱草堆里。一个雪天,有人掏出两个铜板,让他去干掉老黄狗。他实在饿坏了,就再一次用铁钩钩到了它。这次无论它怎样哀叫翻滚他都不松手了,直咬着牙把它牵到河滩上……
到了70年代末,四爷爷其实也就是60来岁,但是镇上干部要紧的事情一定要来听他的意见,小事他还懒得管。有一次调查组来了,书记、主任就来找他,四爷爷请张王氏掌厨,他自己迟到,怎么把上面干部在气势上搞定,小说里有很精彩的细节。在“文革”中赵炳也受到打击。当时赵多多是造反队司令,把四爷爷救出来。同时,四爷爷还运用权力保护隋家人。
他照着做了,果然就钩到了黄狗。它在绳子的一端滚动、哀叫,就是挣不脱带倒刺的铁钩。鲜血一滴滴洒到土里,老黄狗绞拧着那条绳子。他看着老黄狗挣扎,两手乱抖,最后“哇”地大叫一声松了绳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20世纪小说中官员与民众关系有几次大的变化:晚清主要写“官压迫民”;“五四”写官民身份不同但“国民性”相通;延安文学时期写“民反抗官”(或“好官解救人民”);到了80年代的《古船》,又出现了主奴关系可以转换的情况,穷人也可以翻身做恶霸,财主的儿女们也可能艰难地活着,苦苦地挣扎。
不过,小说精彩之处不是写赵多多无恶不作,而是写他本是穷人孩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好色好斗。小时候,孩子饿了什么东西都吃,田鼠、花蛇、刺猬、癞蛤蟆、蚯蚓。第十八章写赵多多到地主家去捡杀猪以后丢弃的垃圾,结果,地主家的黄狗咬得他身上流血。这个时候,有人就教他用绳子、铁钩去抓黄狗。
隋家、赵家以外,还有个李家也是镇上的大户。隋家是富人倒霉,赵家是穷人掌权,李家过去也是资本家,后来一直关心科技生产。李其生在“大跃进”当中挖出了地下古船。儿子李知常,也是科学狂,一直研究变速轮。轮子会使得粉丝工厂更加赚钱,但他不知道在隋赵两家的争斗当中应该站在哪一边。同时,他又一直非常痴情地爱着隋含章。
我们已经惊奇地见识过,赵多多借油擦枪,最后把这个碗扣在女主人胸部;以手当枪,“打死”了开明地主。作品里还有不少性暴力细节,随手调戏女工,差不多每个女工他都被摸来摸去;专政对象的女人们,不少被他奸淫;等等。
小说里的其他女性都是配角。抱朴最早娶了家里的女工桂桂,桂桂病死后抱朴和小葵私通,在田野里非常激情。但是小葵的老公后来死于矿难,抱朴又自责,又怀疑小葵的小孩是不是他的。若干年一直犹豫着不敢接近小葵,小葵最后失望,嫁给了另外一个农民。阅读让抱朴学会了忧乡忧民,却没教会他怎么对待女人。小说最后,张炜安排了一个美丽女工闹闹,痴情地爱着抱朴。英雄事业成功,总得有美人相爱。见素很晚才知母亲死况,起意要杀赵多多。结果赵多多自己撞车而死。抱朴自然接收了粉丝工厂(也掌握了小镇的前途)……
赵家的两个主要人物——赵多多和四爷爷,是《古船》最鲜活生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两个人物,从人物塑造来说,他们远比整天关在磨坊里读《共产党宣言》的抱朴,或者是努力经商、愤世嫉俗的见素来得更加深刻。
三夸张、魔幻、神奇、荒诞的小说
四爷爷,本名赵炳,他是镇上几十年来最有实权的人物。隋家女儿含章名义上是他干女儿,实际是情妇,或者说是被长期奸淫。隋家人并不知道实情。含章这样做,是换取四爷爷保护隋家两兄弟,不至于被迫害到死。
《古船》情节非常荒诞、魔幻,既是全知角度,有时又装糊涂。因为是长篇,所以也是当时回顾五六十年代历次社会变动最详细(有些也是最夸张)的文学作品。第九章写“大跃进”,第十八章写“土改”,第二十三章写“文革”,时序上有意混乱,前后穿插,故意剪辑成错的故事。其中写“大跃进”这一章,主要突出数字效果。
茴子自焚的时候,民兵队队长赵多多破门而入,撕掉了茴子的衣服,在快死的女人身上撒尿,少年抱朴目睹了这一切。隋家的女儿含章,十分美丽,皮肤白到透明,可她在“文革”当中却做了赵家四爷爷的干女儿。
省里领导连夜开会,决定地瓜每亩必须种六千三百四十多株;玉米每亩必须种四千五百至八千六百三十棵;豆子必须播下四万八千九百七十多粒。数码印成了红的颜色,印在了省报上。开始人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数码还要印成红的?后来才知道那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先兆。
隋迎之老婆茴子,在丈夫死后坚决不肯搬出他家大宅,最后放火烧屋自焚。
有个老汉觉得不应该下种这么多,就偷偷地倒掉了一半,结果被民兵发现暴打,投井自杀。就此镇上的人明白为什么报上的数码要印成红的。接下来就是“高产卫星”“大炼钢铁”,炼钢需要用一种锅,这锅需要陶瓷,于是大家都要献碗。瓷器用尽,镇长又引导镇上人行路低头,留意捡取泥土里的所有碎瓷片。后来井底的瓷片也给掏上来。路上远远地有个什么在阳光下发亮,大家认为是瓷片,就飞一般跑上去争抢。久而久之,那些骨骼发育还没有成熟的孩子,由于长期低头寻觅瓷片,就再也抬不挺头颅了。后来若干年过去,人们遇见不能昂首挺胸的人,还说他必定是洼狸镇人。
二隋家与赵家
夸张、魔幻、神奇、荒唐,像开玩笑,不能细想。
第一男主角隋抱朴是隋迎之长子,比弟弟年长十来岁,亲眼见过“土改”以来自己家族的衰落过程。抱朴与见素分别代表了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农村新兴力量的两个侧面:见素血性、激进、实力、机智,抱朴诚实、稳健、多虑、忠厚。弟弟整天图谋要夺回祖传的粉丝工业,抱朴却一直枯坐在老磨坊里,静静地观察镇上风云。到晚上,抱朴研读一本薄薄的小书——《共产党宣言》。章永璘拿本《资本论》,基本上是做符号,抱朴却真的是逐段逐句阅读,还要和别人分享体会。小说里有不少对《共产党宣言》观点的阐发,包括资产阶级怎么在过去百年来创造了人类有史以来都没有过的巨大的经济社会成就,包括基督教的一些禁欲主义怎么压抑人的欲望,等等。兄弟俩都有些概念化:见素只想发展资本主义,复兴家族荣耀;抱朴却不忘社会主义初心,考虑公平扶贫等问题。他问弟弟,你要是承包粉丝厂,能保证镇上的穷人过得好吗?看上去,抱朴有点继承梁生宝传统,这在“文革”后文学中也很少见。见素看到工厂“倒缸”,幸灾乐祸;抱朴却跑去为仇家“扶缸”(救灾)。如果说见素是以恶抗恶的于连,抱朴就是学习道德清高的列夫·托尔斯泰。
“大跃进”之后就是大饥荒。整个洼狸镇都在寻找吃的东西。一些青嫩的野菜早被抢光,接下去又收集树叶。麻雀吃不到东西,死在路边和沟汊旁,人们也把它收起来。河汊的淤泥被掘过十次以上,大家都同时记起了泥鳅。秋初有蝉从树上掉下来,有人拾到直接放进嘴巴。
《古船》的第十五章是一个转折,见素和赵多多竞争承包粉丝厂。结果见素失败,表面是招标差钱,实际是赵家和地方干部利益相通。之后见素到城里做生意,认识了县长侄女,丢弃了对他很痴情的乡间女工。其实见素在城里的小生意也不成功,最后是大病一场,回乡后终于和他的哥哥隋抱朴沟通和好。
“文革”故事比“大跃进”更夸张,首先也还是强调数字。“短短五十多天里,镇子的政权就变动了二十多次。最早夺得洼狸镇大权的是‘井冈山兵团’,后来是‘无敌战斗队’,再后来是‘激三流战斗队’,接上又是‘革命联总’‘五二三一联总指’等等。”
小说主角之一是隋迎之的次子见素。70年代末,见素30多岁,血气方刚,浪漫冲动,很有女人缘。他特别不服气老赵家的多多承包粉丝工厂,欺负不少女工,又占了地方经济很多便宜。所以他一直暗暗算账,图谋夺回当地的经济大权,甚至诅咒或者说间接造成了粉丝厂的“倒缸”——化学因素导致材料出问题,一种重大的生产事故,当地人视之为灾难。
《古船》写“文革”,有些牵涉暴力与性的细节过于荒诞,缺乏节制。有一度,“文革”像个垃圾桶,什么脏东西都丢在里边。
隋迎之的弟弟隋不召,是个半神奇半疯癫的人物,整天说他上了郑和的船,要光复古中华国威,洼狸镇也有辉煌历史。因为他半痴半醉,神神道道,也没什么财产,所以历次运动也伤害不了他。在“文革”当中,他还能同时跟很多不同派别的组织联络。隋不召活了很久,小说结尾时,因为救科学迷李知常,被实验机器搅进去。死的时候,镇上的人们很敬重他。同样神神道道,曾经很漂亮的巫婆张王氏是他最知心的人。《古船》的家族史渗透了不少乡俗、神话、巫术和古怪传统,颇似《百年孤独》的风格技巧。在某种意义上,《古船》也可以改用路翎小说的书名——《财主底儿女们》。
四“我仅仅是在写‘土改’吗?”
隋家父亲隋迎之,出场篇幅很少,可是他的身份重要。隋家祖上是大户,不仅洼狸镇,远近好几个县都有隋家产业,最主要是粉丝工业(背景可能是龙口粉丝,写一部小说写出一个行业,以后还会看到王安忆的《天香》等)。“土改”时,隋迎之主动上交自己的不少产业,说隋家欠了天下人的债。他的政治身份被定为开明士绅,属于统战范围内的地主或资本家。“土改”时开批斗会,他还想是不是应该站上台去,但人家把他劝下来,因为他是开明士绅。某日民兵头头赵多多来串门,问隋迎之老婆茴子借鸡油擦枪,当时隋迎之不在。赵多多把枪越擦越亮,最后站起来要走时,顺便将油碗扣在了茴子耸着的胸脯上,茴子转身摸剪刀,赵多多早已跑了——穷人要抢地主老婆的情结由来已久,但这种方式这个细节,令人难忘。之后农会开会,辩论隋迎之算不算开明士绅,隋迎之被叫到会上。刚辩论了一会儿,赵多多就以手代枪,嘴里发出“砰”的一声,用食指触了一下隋迎之的脑门。隋迎之却像真的被枪击中一样,倒了下去,气息全无,救回以后也元气大伤。之后某天,他骑了一匹老红马,走到高粱地里,吐血身亡。这就是《古船》的叙事风格,事情、情节荒诞离谱,叙事口吻相当平静,若无其事。
《古船》写“大跃进”、三年饥荒或者“文革”,再怎么夸张,再怎么荒诞,也没人批评,但是一写到“土改”,情况就不一样了。
一用家族斗争的线索贯穿中国现代史
张炜后来解释,在写《古船》前,他翻阅了几十上百万字的相关历史材料。小说第十八章,详细写“土改”的情况,1947年国共还在内战之中。地主富农的浮财拿出来分给农民了,可是有些农民不敢收,半夜偷偷又把东西送回给老东家。
张炜(1956—)的《古船》用山东东北部洼狸镇上隋、赵、李三个家族之间几十年的恩怨情仇,贯穿了“土改”“大跃进”“文革”和“改革开放”初期四个历史阶段的阶级关系、社会秩序的复杂变化,小说甚至也触及了改革以后的所谓中国方向的问题。
赵炳当时教书,就给干部建议,哪一家地主富农回收了浮财,就关地窖。然后再开大会,深入发动群众,不仅要翻身,而且要“翻心”——“翻心”是丁玲、周立波、赵树理写“土改文学”的主题。
“民族心史”“厚重碑石”,措辞分量也很重。私底下,90年代中王蒙来香港谈起张炜,在当时有关“人文精神论争”中,王蒙和张炜不在一个阵营,但他也说张炜的小说好。称赞跟自己观点不完全一致的作家作品,这是真正的称赞。
张炜在写“土改”时,其实小心谨慎,颇讲策略。策略之一,被民兵群众打死的地主都确实有罪,或者是在批斗当中有反抗。有一个叫麻脸的,不肯交出银圆,就被赵多多用烟头烫了,之后麻脸就扑向民兵,最后被砍。还有一个叫面脸——说他脸很大,被揭露他曾叫丫鬟帮他穿裤子,就引起了民愤。还有一个名叫驴,他的小老婆和长工勾搭,他就切了长工的一个睾丸。这些地主,民愤极大,所以开了杀戒。策略之二,小说特地把“土改”中批斗地主和之后地主还乡团血洗村庄做对比。还乡团的暴力厉害得多,他们将几十个干部群众用铁丝穿锁骨穿在一起。这是《林海雪原》的情节,一模一样,不知道有没有参考,还是“英雄所见略同”。穿了锁骨的人被全部活埋,说明国民党反动派对翻身农民的凶残报复。策略之三,“土改”出现暴力过火的时候,共产党干部王队长坚决反对,他却被批成是“富农路线”。王队长说,发动的是群众的阶级觉悟,不是发动一部分人的兽性。虽然这句话不大像1947年的农村语言,但道理是对的。所以,后来济南开会,有人批评小说当中的“土改”描写,张炜就说:“农民的过火行为,党也是反对的,党都反对,你也应该表示反对;至于‘土改’运动当中‘左的政策’在当时就批判了的,当时就批判了的,现在反而不能批判了吗?最后问一句:我仅仅是在写‘土改’吗?”[3]
2017年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古船》封底有三位大家的推荐。公刘说:“这是迄今为止我所接触到的反映变革阵痛中的十亿人生活真实面貌的杰作。”陈思和说:“《古船》当之无愧为当代长篇创作的一部杰构。”雷达说:“环顾文坛,能以如此气魄雄心探究民族灵魂历程(主要是中国农民的)、能以如此强烈激情拥抱现实经济改革,又能达到如此历史深度的长篇巨制,实属罕见。所以,我把它称作民族心史的一块厚重碑石。”
《古船》并不仅仅写“土改”,还写“土改”之后的几十年,甚至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农村的未来方向。小说当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一个神秘兮兮的老中医郭运。在这个镇上能够透视全局的,看上去是贫苦出身的恶霸四爷爷,或者研读马列的地主儿子隋抱朴,其实却是一个拿着《天问》的中医郭运。
现代文学很少写“家族史”,《家》《子夜》写家族,但没有时代变化(当时觉得批判现实就能把握未来)。《死水微澜》有时代变迁但没有家族。《财主底儿女们》有现代文学中罕见的“家族史”,但只有一个家族,逐渐分化。50年代写“家族史”是《红旗谱》,家族与阶级与政党逻辑关系清晰(甚至过于清晰)。读过《红旗谱》,才会明白《古船》想写什么。
[1]张炜:《古船》,1986年,《当代》杂志首次刊发,单行本1987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下小说引文同。
莫言《红高粱》的突破,主要在形式语言上,用“洋腔洋调”讴歌土得掉渣的东北高密乡,以现代派手法改写“革命历史小说”。张炜《古船》的突破,主要在内容人物上,最早书写“家族史”(后来才有《白鹿原》),最早重写“土改”(至今仍是有争议的话题)。
[2]张炜:《在〈古船〉研讨会上的发言》,济南,1986年10月;参见张炜:《古船》附录,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337页。
“民族心史的一块厚重碑石”
[3]张炜:《在〈古船〉研讨会上的发言》,济南,1986年10月,参见张炜:《古船》附录,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336—337页。
张炜《古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