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着嗽,在山上辗转。我眉毛上冒出的盐汗滴到眼珠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回家时在房门外站了一会,看见镜子里那个人鞋上沾满了湿泥巴,眼圈周围浮着两大团紫晕。”
“每一块石子都闪动着白色的小火苗。”(头昏眼花?)
到目前为止,“山上的小屋”还是没找到。
“我爬了好久,太阳刺得我头昏眼花……”(这当然可以有多种解读)
“‘这是一种病。’听见家人们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窃笑。”
既然“我”老听到山上小屋的声音,想象着另外一个世界、另外的力量,“我”就去寻找。“风一停我就上山……”可见主人公有行动能力,也有行动自由。
在20世纪中国小说里,主人公常常听到类似窃笑,从《狂人日记》开始,你想找点别的什么,周围的同胞同乡同志都会来说你病了。“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时,他们已经躲起来了——他们一边笑一边躲。我发现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几只死蛾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们很清楚那是我心爱的东西。”
“有一天,我决定到山上去看个究竟。”
这是小说的第一个高潮,第一次矛盾的正面爆发,抽屉的象征意义于是充分显现。主人公并没抗议家人们变态或者抢劫。抽屉里有什么是近在咫尺却不知道的秘密?身体行动没问题,看来病在脑子里。病症、病因会不会在日记书信里?在残雪长大的年代,中学生的日记(和现在的微信微博一样)都是随时准备公开的,大家都要创造性地用一些金句,比如“对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之类。如果来了火灾、地震,你恐怕会不顾性命地去救家人,为什么你的手机微信却不能公开分享?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于是家人们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完全可能出于关爱,出于关心,扔掉的是死蛾子、死蜻蜓——只有小资情调的人才会刻意保留这种浪漫颓废的纪念品。帮你整理一下抽屉,就等于帮你清洗一下大脑。
二从《狂人日记》到《山上的小屋》,是谁生病了?
“‘他们帮你重新清理了抽屉,你不在的时候。’小妹告诉我,目光直勾勾的,左边的那只眼变成了绿色。”
残雪的小说,很多篇都是相通的,在某种意义上,解读了一篇,也就可以理解一个时期,认识一种风格。小说里的“我”害怕有人偷窥,很像“狂人”觉得人家要吃他,是害怕自己的精神世界被人整理的一种生理表现。窗上的纸洞、屋外的小偷,可能都只是她的被迫害狂幻想。反锁在小屋里的人,远在山上,怎么听得见他撞击木板门?看来也是幻听。但有一件事不是幻觉。“‘每次你来我房里找东西,总把我吓得直哆嗦。’妈妈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向门边退去,我看见她一边脸上的肉在可笑地惊跳。”妈妈有点心虚。她到女儿房间找什么东西,这是一个关键。
小妹是“我”、妈妈、父亲之外的第四个人物。如果妈妈代表家长秩序,小妹本应也是弱势受害者,但小说里的小妹更像是一个告密者,一个打小报告的人——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发绿。残雪作品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欢用生理现象来描述心理症状。“母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垂着眼。但是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我感觉得出来。……每次她盯着我的后脑勺,我头皮上被她盯的那块地方就发麻,而且肿起来。”这种笔法,写实与象征一体,是残雪的特长。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着一口气说下去,“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们这栋房子周围徘徊。我打开灯,看见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隔壁房里,你和父亲的鼾声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柜里跳跃起来。我蹬了一脚床板,侧转肿大的头,听见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
三现代世界的预言
第一个人物当然是“我”,小说的叙事者;第二个人物就是做出虚伪笑容的妈妈;第三个是狼,之后会联想到父亲;第四个人物就是小妹,暂时还没出现。小说开始阶段是“我”跟妈妈的对立,对立的原因就是小说中最重要的道具——抽屉。在写实的意义上,抽屉常常用来放比较重要的个人文件或印章、信用卡、日记、书信、照片之类。象征意义上,抽屉就是私人空间,是一个物质化的精神世界。现在妈妈怪女儿,你的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既可以是批评女儿办事缺乏条理,东西乱放乱扔,没有秩序;也可能觉得女儿思考问题缺乏逻辑,没有条理,大概是不成熟甚至精神忧郁。“我”的确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抽屉,或者说整理自己的脑子。同时“我”又听到外面北风抽打小屋的木顶,还有狼叫,这是一种危机想象和环境灾难。然而这种危机、灾难环境,家里其他人好像感受不到。
“吃饭的时候我对他们说:‘在山上,有一座小屋。’”
这是小说的第二第三段,原文照抄。到此为止,小说四个主要人物中的三个,和一个重要道具都已经出场。
简单翻译:在世上有一种理想。
“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妈妈说,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他们全都埋着头稀里呼噜地喝汤,大概谁也没听到我的话。”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坐在围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听见呼啸声。是北风在凶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顶,狼的嗥叫在山谷里回荡。
《山上的小屋》,四个实体人物,三个不难理解,“我”是被迫害者、反抗者。妈妈是压迫者,是秩序规则的代言人。小妹身为受害者,却胆怯害怕,告密做帮凶。只有父亲这个角色比较复杂矛盾。一方面:“父亲用一只眼迅速地盯了我一下,我感觉到那是一只熟悉的狼眼。我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每天夜里变为狼群中的一只,绕着这栋房子奔跑,发出凄厉的嗥叫。”好像父亲也是帮凶之一,主角是女性,更怕狼眼偷窥。但是另一方面,父亲又对“我”表白:“那井底,有我掉下的一把剪刀。我在梦里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它打捞上来。一醒来,我总发现自己搞错了,原来并不曾掉下什么剪刀,你母亲断言我是搞错了。我不死心,下一次又记起它。我躺着,会忽然觉得很遗憾,因为剪刀沉在井底生锈,我为什么不去打捞。我为这件事苦恼了几十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的一般。终于有一回,我到了井边,试着放下吊桶去,绳子又重又滑,我的手一软,木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散落在井中。我奔回屋里,朝镜子里一瞥,左边的鬓发全白了。”
《山上的小屋》的第一句:“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1]每一个字都浅白、简单、明了,合成句子却意义晦涩。鲁迅、张爱玲的意象,既有写实,又有象征,比方说“药”“红玫瑰与白玫瑰”,但“山上的小屋”貌似童话,其实不存在。
整篇小说很短,这段寓言却很长,令人费解。掉在井底的“剪刀”代表失落的理想?或是被遗忘的技能,被压抑的志向?总之,为了打捞这把“剪刀”,这个男人苦恼了几十年,最后还是不成功。听了这段告白,“我的胃里面结出了小小的冰块”,什么事情让主人公彻底心冷?这时抽屉的旋律又回来了。“我一直想把抽屉清理好,但妈妈老在暗中与我作对……小妹偷偷跑来告诉我,母亲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因为我开关抽屉的声音使她发狂……‘这样的事,可不是偶然的。’小妹的目光永远是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长出红色的小疹子来。”又是亲人目光刺出皮肤疾病。“比如说父亲吧,我听他说那把剪刀,怕说了有二十年了?不管什么事,都是由来已久的。”
残雪(1953—),本名邓小华,湖南耒阳人,生于长沙。发表小说之前,曾经做过裁缝个体户。1988年来香港开会,整天躲着中外记者,人家采访问写作目的,她说是赚钱,趁大家还没识破,多卖几本……弄得记者和会议主办方都尴尬。后来有一次金庸到岭南大学演讲,最大的教室座无虚席。讲演中金庸毫不掩饰他对文学史地位的一些疑虑,说不清楚像残雪这样的小说,为什么是纯文学?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要同时颁发两个,发奖前突然传出消息,残雪在西方博彩公司预测中名列前茅。消息一时在网上广泛传播,很多人在问:谁是残雪?
由来已久便对吗?主人公在这里显然跟“狂人”默默对话。
一被翻动的抽屉
“我”听见有人在井边捣鬼,打开隔壁房门——“看见父亲正在昏睡,一只暴出青筋的手难受地抠紧了床沿,在梦中发出惨烈的呻吟。”读到这里,父亲好像又是没法摆脱记忆的受难者……山上的小屋里有一个人在呻吟,这个人好像在呼应她的父亲。然后就是小说最后一段:
1985年,文学是社会大众关注的焦点。全国至少有几十种文学期刊,每种文学期刊都有几万到几十万的销量,每期文学月刊或双月刊至少有几十万字不同文体的作品。就是说每个月中国文学至少有几亿文字的“产量”。作家创作大致有三个方向——继续反思革命、开始文化寻根和实验现代派技巧。王蒙、张贤亮、从维熙、邓友梅、韦君宜等“中年作家”(当时都是四五十岁),比较坚持回首革命道路,反思自己亲身经历的革命/被革命的过程。韩少功、王安忆、张承志、阿城、贾平凹、李杭育、郑万隆等知青一代作家,更愿意往文化寻根的方向努力,梳理当代革命与民族传统之间的复杂关系。另外还有一些作家,更受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更注重技巧实验、形式探索,文学史上称之为“先锋文学”,或者说“前卫文学”“探索文学”。代表作家有马原、残雪,早年余华,还有洪峰、格非、孙甘露,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宣泄青年愤世嫉俗情绪的刘索拉、徐星等。当时比较知名的评论家吴亮、李陀、黄子平、程德培等,积极与寻根文学、先锋文学互动发展。“三个方向”中间当然有交叉有融合,比如王蒙既关心革命问题,也从事意识流实验;冯骥才《神鞭》、邓友梅《烟壶》也有文化寻根倾向;莫言小说,既乡土又现代;残雪、马原等人的艺术技巧实验,其实也在“艰辛探索”那魔幻的“十年”。
那一天,我的确又上了山,我记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然后我打开门,走进白光里面去。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山上的小屋》引起注意首先是因为同行朋友们说“看不懂”。《人民文学》是主流文学期刊,虽不一定篇篇“看懂”,至少也会把握“人民文艺”大方向,为什么会发表一篇令人“看不懂”的小说?当时主持《人民文学》的是王蒙。小说作者叫“残雪”,没听说过,显然是个化名。
不管“小屋”是什么,山上没有小屋。《山上的小屋》童话般的文字,只是山下的人们在困境中的绝望幻想。即使在微信、微博、Facebook、推特的世界里,也依然会有“狂人”,觉得保卫自己的精神抽屉越来越困难。
在人们的印象里,1985年标志着当代文学的转折。其实,应该是“1985年前后”。《棋王》《绿化树》发表在1984年,《红高粱》《古船》《平凡的世界》《插队的故事》均在1986年出版。我们选读的百年中国小说,真正在1985年发表的,是《人民文学》第8期上的《山上的小屋》。1985年的文学名声其实是由“寻根文学”、新潮诗歌及理论探索共同造就。
在《山上的小屋》之前,残雪已经写过长篇《黄泥街》,用审丑意象的重复堆砌集合,比如泥巴、绳子、小虫、皮肤病等概括形容一个小镇上的“十年”风景。80年代后期,她又写了《苍老的浮云》《突围表演》等中长篇。90年代“先锋小说”步入低潮,倒是残雪,像吴亮说的“真正的先锋一往无前”,坚持不懈解读卡夫卡、博尔赫斯,也不断有新作探索,如《痕》《新生活》《断垣残壁里的风景》。残雪小说有不少英语、法语、日语的译本,在国外成为汉学研究的重要课本。一方面,她的文字意象颇受翻译小说影响,因此也比较容易为海外读者理解接受;另一方面,她也的确是80年代“先锋文学”的寂寞坚守者,一直在中国文学的边缘独行。2019年进了诺贝尔奖博彩公司的排名榜,或许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也不完全是幻想出来的“山上的小屋”。
当代版“狂人日记”
[1]残雪:《山上的小屋》,《人民文学》1985年第8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残雪《山上的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