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飞过蓝天》写想回城而不得,同期王安忆《本次列车终点》更现实地描写知青回城后的困境。好不容易从新疆回到上海,却发现城市空间狭小无处容身,家里人口众多,工作生活乏味。“本次列车终点”标志着知青文学回程梦的终点,也是新的烦恼的起点。知青一代,没文凭,缺技能,成为社会竞争的弱者(作家和领导例外)。所以知青小说的第二阶段就是写人已回城,却想乡下。在无聊的城市环境中重新怀念留在广阔天地里的青春岁月。比如孔捷生《南方的岸》、梁晓声《今夜有暴风雪》、张承志的《北方的河》《黑骏马》。其中梁晓声《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可以视为这一时期知青文学的代表作。
三《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在城里,怀念乡下的知青
梁晓声(1949—),生于哈尔滨,本名梁绍生。他做过知青,1974年作为工农兵大学生到复旦大学上学(工农兵大学生叙述“文革”,感情态度与同时代其他作家有所不同)。除了知青小说以外,梁晓声还写过《一个红卫兵的自白》等作品,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作家。短篇《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原载《北方文学》1982年第8期,写东北生产建设兵团一个先遣小队,屯垦戍边开发一个号称“鬼沼”的“满盖荒原”。这是一个死寂的沼泽地带,先遣小队十几个人,由连队副指导员李晓燕带领,第一人称的“我”则暗恋这美丽又刚强的副指导员。后来李晓燕在开荒成功之际连续发高烧,昏迷不醒。另一个女知青梁姗姗为了寻找食物,在“鬼沼”里没了顶。男主角的“情敌”,“摩尔人”王志刚,也在和狼群搏斗中牺牲。所以“满盖荒原”被征服时,知青们立下了一块墓碑:垦荒者李晓燕和她的战友王志刚、梁姗姗长眠于此。
小说的前提也是哭诉知青厄运,写乡下受苦,想招工回城,先否定上山下乡的意义。但小说又不仅写知青苦难颓唐,还通过飞过蓝天的鸽子来呼唤青年人风雨搏击。社会处境虽苦,奋斗还是神圣。韩少功这个短篇在1981年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同时强调知青既是社会牺牲品,又是时代弄潮儿。
在梁晓声笔下,知青岁月和以前的革命历史小说气息相通:这是一种牺牲,但是“求仁得仁”,光荣神圣,绝不后悔。梁晓声基本上是用“十七年”的英雄主义笔调,来书写“十年”当中的故事。小说也获得优秀短篇小说奖,说明已经回城的几百万知青,并不愿意完全否定留在身后的苦难记忆。
麻雀“捧着逐渐冷却的鸽子,带血的手指在哆嗦”,“不可想象,蓝天这么大,路途这么远,遥遥千里云和月,它从未经历过这么远的放飞训练,居然成功地飞回来了。当他酒酣昏睡时,它却在风雨中搏击前进,喷吐着满嘴的血腥气味向他一步步接近……”
从文字上看,《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也延续《青春之歌》的“多么”文体——
突然,他眨眨眼,惊得脸色突变……[1]
哦!我们这些年轻人!
这原来是一只鸽子。它软软地躺在草丛中,半闭着眼皮,胸脯流着血。不过它太瘦了,简直像一包壳,也太脏了,全身都是泥灰。实在是让人败兴。它是谁家的鸽子?大概飞了很远很远的路吧?大概是失群和迷路了吧?
我们是多么珍重责任感啊!
一跃而起,跑过一个草坡,看到了苞谷地里的尸体。
我们是多么容易激动和被感动啊![2]
六年前刚下乡时,麻雀也充满火热幻想。他是瞒着母亲转户口,揣着诗集溜进下乡行列。他渴望在瀑布下洗澡,在山顶上放歌。但是几年后,同学们都招工走了,他的改天换地梦想也渐渐破灭了。他只能在乡村耍赖:放牛,丢了牛;打牌,钻桌子;今天队里派他去打鸟,好吧,去吧,转了半天,终于打下一只——
在文学中,知青比较多情,容易感动。在现实中,由于个体经济开始出现,加上计划生育政策,70年代末几百万知青回到大城市,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口压力和社会问题。
韩少功(1953—)的《飞过蓝天》写一只鸽子,但有人名:晶晶。小说又写了一个知青,这个人却叫麻雀。麻雀是晶晶的主人,非常爱他的鸽子,可是为了调回城市,招工师傅喜欢鸽子,他就把鸽子装在纸盒里,送给了招工的人。临别他用剪刀给纸盒挖了两个透气窗,看到鸽子眼睛里亮晶晶的——读者知道这是眼泪。韩少功在文字细节上十分精致细腻。但是送礼还是白送,公社推荐一环过不了,结果麻雀就只能继续在乡村偷懒、颓废。另一边厢,晶晶坐火车到了北方,突然从纸盒里逃脱,一头扑进了无边无际的开阔、自由的天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凭着本能的记忆,晶晶一路向南飞,朝着它主人的方向。
四《绿夜》:再回乡下,梦境破灭的知青
“文革”后第一个阶段知青小说的主题是哭诉——终于可以抱怨下乡是受难,终于可以争取回城,并感叹青春被浪费了。文字比较精致的有陈村的《当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曾经在这里生活》。陈村擅长写优美的短句,一种有节制的青春挽歌。故事比较凄惨“狗血”的是孔捷生《在小河那边》,男知青下乡糊里糊涂睡了自己的妹妹,有点抄袭莫泊桑小说的情节。反响很大的是竹林的长篇《生活的路》,写女知青为了回城,跟乡村干部睡觉。还有叶辛的《蹉跎岁月》,后来改编成电视剧,知青几百万,受影响的家人加起来就有几千万了,所以有社会共鸣。
在城市平庸现实的包围下,知青不仅重新想象和歌颂农村岁月,甚至也有人真的回乡寻找旧梦。一个小说中的案例,就是张承志(1948—)的《绿夜》。
二《飞过蓝天》:在乡下,想回城的知青
他终于登上了那座小山。他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远方望去。明亮而浓郁的绿色令人目眩。左右前后,天地之间都是这绿的流动。它饱含着苦涩、亲切和捉摸不定的一股忧郁。这漫无际涯的绿色,一直远伸到天边淡蓝的地平线,从那儿静静地等着他、望着他,一点点地在他心里勾起滋味万千的回忆。[3]
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知青小说大量出现,且有阶段性的变化。简单概括,第一个阶段是在乡下,想回城;第二个阶段是在城里,怀念乡下;第三个阶段是再到乡下,梦境破灭,无路可走。
“明亮而浓郁”,“苦涩、亲切和捉摸不定的一股忧郁”,张承志的文字有点像路翎的笔法(当然他们的倾向非常不同)。主角就是一个离开草原回到北京,又对大城市生活感到窒息,所以重新回乡寻梦的男人。离开草原已经八年了,他对城市生活的概括是:“冬天运蜂窝煤、储存大白菜,夏天嗡嗡而来的成团蚊蝇,简易楼下日夜轰鸣的加工厂,买豆腐时排的长队……”疲惫与疲劳中,他总是怀念青春、回味昨天、幻想绿色、渴求梦境。现在他回来了,穿着风衣站在草原上,周围都是绿色,他老记着他走时小奥云娜才八岁。
知青文学和知青运动同时存在。文学理论讲真善美,真绝对是第一位的,即使达不到真实,也至少要真诚,离开了真,善、美就是恶、丑。1978年以前的知青文学里,也有处于地下状态的朦胧诗(食指、北岛等人的作品),阿城、马原都说他们最早的小说是下乡时写的手抄本。当然,这只是作家回忆,人们看到文本是很晚的事情。
蒙古族姑娘小奥云娜在张承志笔下,不仅是个人物,而且是一个意象,是性灵的绿色,是大地的精英,是主人公情感观照下的客体。正因为她的纯真,小奥云娜才标志着他的梦。没想到再见的时候,蒙古族少女已经长成,她已经不再是主人公的天使了:“没有羊角似的翘小辫,没有两个酒窝。她皮肤粗糙,眼神冷淡……蓬松的长发低垂在沾满油污、奶渍和稀牛粪的蓝布袍上。”眼前的少女和他的记忆相去太远。在古老的劳动节奏里,她坦然、麻木,连半醉的瘸子的调戏,她也不生气。男主人公在城里这么多年,一直把小女孩当作一个梦幻般的存在。现在看到这个长到十几岁的蒙古族少女,在非常粗糙的环境下生活,衣服乱七八糟。于是,主人公慌了、失望了:“生活露出平凡单调的骨架。草原褪尽了如梦的轻纱。”这种情绪转折纤细而又惊心动魄,虽然主人公已经意识到他寻找的已不复存在,震动之余,他还是留下来,在草原上住了一些时日,注视着奥云娜,反省自己。
上山下乡的确造就了一代作家,催生了一个文类。在其他领域,商界、艺术界,甚至政界,都有不少卓有成就的昔日知青。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一代城市青年,当时则无法接受正常教育的机会,离乡背井。有相当数量的知青,一生道路彻底改变,即使日后有机会回城,大概率也在社会竞争中处于弱势地位。
终于在古老、神圣的生活旋律中,在广袤的绿色和如水的星夜中,他平静了、感悟了,他做出了反省:“表弟错了。侉乙己错了。他自己也错了。只有奥云娜是对的。”表弟和侉乙己是两个看不起乡下生活的城里人。抒情主人公最后告别草原时,感到了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湿润、温柔、丰富和充满活力,这也很像张承志后来的追寻。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这句话后来人人会背。当时样板人物是邢燕子,她和王铁人、陈永贵、雷锋一样,成了“十七年”中人人都要学习的英雄人物。但是具有社会学意义的上山下乡,是到1968年才大规模展开的,这是近代史上罕见的一场“反向都市化”的人口移动。
小说后半部奥云娜的形象太意念化了,最后一段笔调有点虚,但总体上《绿夜》非常严肃。同样是延续英雄主义精神,张承志的抒情超越了不少同代人。
知青文学是20世纪中国文学中一个很特别、很有成就的文类,一个在别的国家、地区罕见的文类。上世纪一些最优异的作品,如阿城《棋王》、史铁生《插队的故事》、张承志《黑骏马》、王小波《黄金时代》等,都出自知青作家笔下。几十年来,知青作家在所有中国知名作家中的比例,远超过知青在全国人口中的比例。“五四”以来,新文学中数量最多、写得最出色的就是农民和知识分子,尤其是年轻知识分子。这两类形象,却直到知青文学,才有可能真正生活在一起,天天在一起劳动、欢乐、苦闷、挣扎。两者之间产生了化学作用,催生了一种新的文学形态。而且,几十年后,有知青经历背景的中高层领导也很多。有关“知青”的故事,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晚清及“五四”以来“士”“农”“官”三种人物形象的一次既偶然又必然的重叠。当然,青年知识分子能和农民同框,需要一场史无前例的社会运动做背景。上山下乡最初在50年代中期出现,具有理想主义实验成分。
简单来说,《飞过蓝天》是承认知青走向颓唐,《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是虚构昨日的英雄主义,《绿夜》则是解构自己的梦,也正视梦醒之后的自己。这是80年代初知青小说的三个阶段,基本上都是知识青年的情绪记录。农民都是虚的,乡村只是背景。到这时为止,知青小说中真正的杰作还没有出现。
一知青文学的意义
[1]韩少功:《飞过蓝天》,《中国青年》1981年第13期;《飞过蓝天》,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知青文学三阶段
[2]梁晓声:《一个红卫兵的自白》,《北方文学》1982年第8期;《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当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
韩少功《飞过蓝天》、梁晓声《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张承志《绿夜》
[3]张承志;《绿夜》,《十月》1982年第2期;《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