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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

“嗨!哭个啥?革命军人嘛……难为情?怕丑?嗨,这光明正大的事嘛!”

这么隆重的开场,原来只是引子。女主角傅玉洁,下了车进洋房,见到了20多年没见的马大姐,一个拥抱,故事就回到战争年代。少女时代傅玉洁无忧无虑,刚离开教会女中就被火热的学生运动吸引,迎接解放军进城,三百人大合唱《解放军的天是明朗的天》。她写信通知做银行襄理的父亲,“我要走自己的路!!!”然后报名参军,加入部队文工团。演出辛苦,纪律批评,傅玉洁都不介意,只是有一件事让她为难:组织股长马秀花找到她,说齐副师长“相中了”她。17岁的小傅一呆,吓哭了。

马股长很严肃地帮她分析——“老齐作战勇敢、坚决,立过两次二等功——这你是知道的。今年三十三岁,年纪是大了点。可你想想,他二十岁上就参加了部队,打鬼子,打老蒋,把青春都献给革命啦!咱还能嫌人家老嘛?嫌他没文化,就更不该啦!旧社会念得起书的都是啥出身?他没文化,正说明苦大仇深,立场坚定……”小傅的头垂到胸前,两手搓揉着手绢。“嫌老齐长相不俊?小傅,对这个问题,也要有正确的观点。什么美,什么丑,不同阶级有不同的看法。他脸黑,那是风吹的,日头晒的,战火硝烟熏的!咱无产阶级看来,就是美!那些地主、资本家用劳苦大众的血汗养得白白胖胖的,才最丑不过的啦!……小傅,我知道你们知识分子,讲究个什么爱呀情呀的,其实呀,都是些小资产阶级的调调儿!毛主席早就讲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个人爱谁,恨啥,都是他的立场、观点所决定的……”

小说一开始写轿车别墅,都是身份的象征:“司机轻轻地一按喇叭,庄严的铁门打开了。于是,车轮就沙沙地滚动在两旁有整齐的冬青的、洁净的水泥路面上。绕过花坛,在一座精巧的小楼前,轿车停了下来。这小楼同相邻的几幢一样,深隐在法国梧桐的浓荫之中。月光在它褐色的墙和红色的尖顶上,投下昏黄的斑点。”[4]

傅玉洁跑回宿舍,蒙着被子哭。想想齐副师长真是好领导,她就是无法想象跟他搂抱,贴着面颊。她觉得自己思想感情有问题,就和同房女生汪婉芬商量,汪说,你不妨接触一下。于是就在齐副师长办公室见了一次面,半个小时,男的就说了两句话——“小傅,咱们都是革命同志,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嘛!”“你有什么看法和要求,大胆地讲嘛!”

张弦(1934—1997),本名张新华,50年代就开始创作。最出名的小说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自己改编成电影,获得金鸡奖编剧奖。之前有个短篇《记忆》,讲放映员一时疏忽,倒放了有领袖形象的影片,因此获罪,小说获当时的全国优秀短篇奖。《挣不断的红丝线》和《爱,是不能忘记的》有些相似,都写女性知识分子和老革命干部的感情关系,但是小说的格局、意旨、主题、技巧完全不同。

后来王安忆的中篇《小城之恋》,写两个文工团员陷入性爱肉搏战了,但是口头表达第一句也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显示在爱情领域,时代特征就是集体失语:会做,不会说。

二《挣不断的红丝线》

同房汪婉芬听说小傅谈得很好,就说愿她成功,“否则马股长就要找我了”。这个消息使小傅十分不快。加上文工团里有个中文系毕业的苏骏,说领导老批小资产阶级思想,可是老革命自己又不找农村姑娘,偏找小资产阶级小姐,为什么呢?这句也给了小傅拒绝的理由和勇气。整个过程写得比较婉转,也不伤感情。

当初小说里高干大概也是提早就听到了李希凡的警告,所以最终都坚持着革命道德去见马克思。张洁后来写过不少作品,中篇《方舟》分析女性命运,更加复杂。长篇《沉重的翅膀》《无字》则是全方位解剖社会的写实小说,两次获“茅盾文学奖”,是获奖最多的作家之一。

之后傅玉洁退伍当了老师,嫁给了转业做编辑的苏骏。这个时期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周围就是贝多芬、舒曼、游艇、园林。“大雪纷飞的假日,如果没有赏梅的豪兴,便围着炭盆,一个用浑厚的低音朗诵《叶甫盖尼·奥涅金》,另一个织着毛衣,不时发出柔声的叹息。”

小说中这一句是整篇的高潮:“我是一个信仰唯物主义的人。现在我却希冀着天国,倘若真有所谓天国,我知道,你一定在那里等待着我。”李希凡说:“我们只能劝慰那些已经不该相互呼唤爱情的相互呼唤者,如果因此而会影响到一个不应该被背弃的人的生活,那么,还是倾听一下这样的‘道德’呼唤,而割舍我们的那种爱情‘呼唤’吧!因为‘倘若真有所谓天国’,我们也得去见马克思,我们不能背弃革命的道德,革命的情谊!”[3]

过了几年,苏骏戴上了右派帽子,傅玉洁开始并没有灰心,她期盼丈夫总有“摘帽”的一天。而且两人还有个女儿叫左英,因为他爸爸恨死了“右”字,所以给女儿起名叫左英。“大跃进”时,傅玉洁对前景还抱着希望,但是“摘帽”以后的苏骏却让傅玉洁彻底失望了。他不能再当老师了,只能做杂务。他修长的身材佝偻了;眼睛里再没有笑意和神采,变得忧郁而迷茫;潇洒的风度不见了,开朗的性格不见了,精辟而风趣的言谈不见了。他按时听中央台的新闻广播,专注地看省报社论,担心地寻找着有什么搞运动的迹象。任何风吹草动,丈夫就非常惊慌。家里要听个唱片,他也要关起门来,并且换成革命歌曲。更让傅玉洁受不了的是,学校副书记的儿子打了左英,苏骏还给人家去赔不是。

张洁这个短篇在70年代末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既因为标题上开宗明义呼唤“爱”,强调了婚姻、家庭、人生都不能没有“爱”,也因为小说中,家庭和爱情处在矛盾对立状态。曾因批判胡适而出名的评论家李希凡提出疑问:“我们的法律、道德、舆论,究竟应当怎样对待这种‘呼唤’与‘被呼唤’的爱侣们呢?”[2]

傅玉洁的工作倒很有成绩,受人尊敬,可是丈夫在外拖煤球,在家里喝酒,还说要自杀。傅玉洁一气之下说那我们分手,丈夫就跪在她面前请求宽恕。小说写:“正是这一跪,把傅玉洁对丈夫的最后一点眷恋击碎了。”大概打她一个耳光,也好过下跪……当然这种细节,也和地域有关,在有的地方打个耳光就把人打跑了,下跪可能管用;在有的地方打个耳光管用,下跪反而把女人给跪走了。总之“文革”来临时,他们离婚了。

不同的是,《廊桥遗梦》男女主角至少还有过一夜情,有过四天铭心刻骨,而《爱,是不能忘记的》主角连手都没有握过,男主角到底是情圣还是……最后读者也只看到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

离婚以后有个工宣队队长,老缠着傅玉洁,要她去当秘书。拒绝以后,她的房子就给强占了。所以等到接到马秀花(现在市委书记的太太)的电话时,傅玉洁在学校里也是每天打杂,整日受气,做总务管理。

1992年,在《爱,是不能忘记的》发表十几年后,美国作家罗伯特·詹姆斯·沃勒发表中篇小说《廊桥遗梦》,后来改编成同名电影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做导演,而且和梅丽尔·斯特里普两个人主演,情节非常像张洁的小说。男女主角见面只有四天,然后终生苦恋。故事也是从下一代的角度,子女找遗物时一步步发现,伴随下一代对上一代苦恋方式的评价。

现在又回到小说开篇的洋楼,原来这是市委领导的家。主人马秀花怪小傅,你当初就走错一步啊!后来小汪(汪婉芬)嫁了齐副师长,这些年一直幸福,一直升到副师级了。

小说里,高干在1969年死于非命,因为得罪了当时的理论权威(或指张春桥、姚文元),女人自觉为他戴了黑纱。年近五十,头发突然全白,之后她在笔记本里记载:“我独自一人,走在我们唯一一次曾经一同走过的那条柏油小路上。听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沉寂的夜色里响着、响着……我每每在这小路上徘徊、流连,哪一次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使我肝肠寸断。那时,你虽然也不在我身边,但我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我便觉得你在伴随着我,而今,你的的确确不在了,我真不能相信!我走到了小路的尽头,又折回去,重新开始,再走一遍。……除了我们自己,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会相信我们连手也没有握过一次!更不要说到其他!”

傅玉洁无语。

关键是高干心里怎么想?他有没有想过要不惜代价挣脱政治和道德束缚?或者他也和女人一样铭心刻骨地苦恋,而无法摆脱家庭(长期精神出轨)?又或者他只是喜欢、享受有人崇拜他,有人爱他(在政治前途与家庭稳定之外的一种精神补偿)?我们再推想,假如女儿有能力、有机会去侦探高干的私生活和隐秘心思,她要不要、该不该去了解那些真相?她应不应该去提醒她的母亲?或者再说下去,一个人的爱与回报有多大关系?

可是真不幸,小汪“得了白血病了”,顶多还有一个月。转了半天,才回到正题,马秀花说老齐也到这个城市来做市长了——“小傅,老齐一直很惦记你哪!他可关心人啦!……”她的眼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傅玉洁,“这样吧,你去洗个澡,回头咱们在我房里再细细地聊!”

女孩子可以唱On My Own(音乐剧《悲惨世界》插曲),美梦之后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觉。可这已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母亲,这样苦恋几十年,是否只是一厢情愿?这是不幸,还是幸福?

浴室很漂亮,白瓷砖一尘不染,墙上有大镜子,空气中充满了香味。张弦安排饱经生活与爱情磨难的女主角在这里入浴,别有用意。“她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裸露的身子,赶快跳进宽阔的浴盆,温暖的水浸泡着她的全身,莲蓬头冲刷着她的头发,每一个毛孔都沉醉在这奇妙无比的享受之中……啊,平时到女浴室去洗澡,是怎样的情景啊?排着长队等了又等,然后在闹哄哄的、散发出阴沟气味的淋浴间里,喷到身上的水时冷时热,说不定会突然中断……”

女儿后来想起,“每每母亲从外地出差回来,她从不让我去车站接她,她一定愿意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享受他去接她的那种幻觉。她,头发都白了的、可怜的妈妈,简直就像个痴情的女孩子。”

她明白了马秀花要和她说什么,莫非又要重演当年那热心的安排……哦,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能成功,那么我的一切苦难、一切厄运,一切窘境和烦恼,不就顷刻之间雪解冰消了吗……

这些心理细节写得十分细腻真实,或者真有其事?我们只读文本,不谈作者。可是,难得在机关大院里碰了面,两人又在竭力地躲避着对方,匆匆地点个头便赶紧地走开去……她一定死死地挣扎过,因为她写道:“我们曾经相约:让我们互相忘记。可是我欺骗了你,我没有忘记。我想,你也同样没有忘记。我们不过是在互相欺骗着,把我们的苦楚深深地隐藏着。”

她向镜子里的女人偷偷地瞄了一眼。健康的肤色,匀称的线条……哦,青春尚未完全消逝,她还应该有权利去重新开始生活!

高干以前做地下工作时,娶了一位因为救他而牺牲的老工人的女儿,所以他的家庭婚姻捆绑着政治道德,无法改变。而母亲迷恋高干,“为了看一眼他乘的那辆小车,以及从汽车的后窗里看一眼他的后脑勺,她怎样煞费苦心地计算过他上下班可能经过那条马路的时间;每当他在台上做报告,她坐在台下,隔着距离、烟雾、昏暗的灯光、攒动的人头,看着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孔,她便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凝固了,泪水会不由地充满她的眼眶。为了把自己的泪水瞒住别人,她使劲地咽下它们。逢到他咳嗽得讲不下去,她就会揪心地想到为什么没人阻止他吸烟?担心他又会犯了气管炎。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离她那么近而又那么遥远?”

读者替她算一算,当年17岁,20多年后,现在40岁出头,完全可以风韵犹存、性感动人。事实果真如此发展了,她和老齐低调结婚。那天夜里,老齐说:

象征“特别强大的爱情”的,就是高干送给母亲的一套几十本《契诃夫全集》,女人一生视之为最珍贵的礼物,临死都要求跟她一起烧掉。母亲和这个高干,几十年当中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24小时。音乐会之前,高干跟小女孩握过手,小女孩和她母亲两个人的手都冰凉发抖。母亲是个作家,喜欢双簧管,女儿说她长得不漂亮——在张洁的小说里,颜值不是重要因素。

“婚姻是前生注定的,月下老人在上一辈子就用红线拴好了。小傅,咱们俩不也早就拴上红线了吗?”

她母亲很早就离婚了,丈夫也很帅,但年轻时大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是个错误的婚姻。母亲说:“我只能是一个痛苦的理想主义者。”之后她母亲其实也爱过一个人,最终留下一本笔记本,题字“爱,是不能忘记的”,零星杂乱地记录了叙事者母亲一生的苦恋。苦恋对象是一位高干,有次听音乐会,小姑娘偶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人行道旁边。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满头白发、穿着一套黑色毛呢中山装的、上了年纪的男人。那头白发生得堂皇而又气派!他给人一种严谨的、一丝不苟的、脱俗的、明澄得像水晶一样的印象。特别是他的眼睛,十分冷峻地闪着寒光,当他急速地瞥向什么东西的时候,会让人联想起闪电或是舞动着的剑影。要使这样一对冰冷的眼睛充满柔情,那必定得是特别强大的爱情,而且得为了一个确实值得爱的女人才行。”[1]

“是的,那是根挣不断的红丝线!”

张洁(1937—)的《爱,是不能忘记的》的第一人称叙事者是个30岁还在犹豫是否结婚的都市女性,男友据说很帅,像希腊雕塑掷铁饼者,即使不算小鲜肉,至少也是有颜值有体型。但他很少说话,不知道是不爱说话,还是无话可说。女主角问:你为什么爱我?男友挣扎了很久,憋了一句说:因为你好。女的不大满意,想起母亲去世时的遗言:“我看你就是独身生活下去,也比糊里糊涂地嫁出去要好得多。”

红丝线固然代表传统因缘,但红色是否也象征某种政治因素?张洁和张弦两部小说,结束了二三十年的空白,重新把爱情作为文学主题。但吊诡的是,两位追求恋爱自由的女主角,她们的对象却都是老干部,貌似延续着《青春之歌》恋爱革命的模式?好像都在“恋爱革命”,林道静是一个革命恋人牺牲了,再爱一个他的同志,张洁的主人公是苦恋已婚高干而不成,张弦的女主角则是想逃离高干权势而不得。《青春之歌》的恋爱对象是革命。《爱,是不能忘记的》和《挣不断的红丝线》则写恋爱与革命(道德或权势)之间的矛盾。但是无论如何,令人惊讶的是,爱情故事始终和革命和权力有关。

一《爱,是不能忘记的》

张洁笔下的老干部严肃、令人尊敬,张弦笔下的齐副师长(齐市长)随和、锲而不舍,他们之间的主要差别是一套《契诃夫全集》。将干部(官员)看不看文学书,作为衡量其境界、价值的主要标准,这种写法在之前和以后的中国小说里常常出现,也是人文知识分子的一种一厢情愿的自恋。

禁欲太久导致读者市场饥荒,一度“爱情”两字要在标题上包装。1978年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收到不少读者来信。具有轰动社会效应且可以进入文学史的是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和张弦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这一时期书写爱情小说颇有成就的还有张抗抗(《北极光》)、张辛欣(《在同一地平线上》)……(写爱情小说的作家大都姓张,当然只是巧合,之后我们还会看到,张贤亮、张承志、张炜等男作家怎么书写不同的中国爱情故事)

张弦小说结尾处,女儿左英来信说,要回到父亲那里,“我要走自己的路”,下面打着三个惊叹号,这就是傅玉洁的当年了。从小说发表又过了几十年了,现在她的女儿左英不知怎么样了,会不会也后悔她自己走的路?她的挣不断的“红丝线”,又是什么呢?

50年代也有小说写爱情,代表作如《青春之歌》,恋爱对象不仅是异性,更主要是革命。《创业史》女主角改霞,恋爱也是政治标准第一,非党员不嫁。这种“恋爱革命”的故事到了“十年”也不见了。样板戏中,《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的主角地位及爱情线索都消失了。《沙家浜》中阿庆嫂可能与几个男人都有“戏”,但绝不能是“情戏”(阿庆也不知在哪里)。本来《白毛女》颇有点暗合传统的王子拯救落难仙女的古典芭蕾情节模式,但解说词特意说明:大春和喜儿产生了深厚的阶级感情……

[1]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北京文学》1979年第11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隔了大约二三十年的空白,终于,爱情故事重新出现在中国小说之中。其标志是发表于《北京文学》1979年第11期上的张洁的短篇《爱,是不能忘记的》。

[2]李希凡:《“倘若真有所谓天国……”》,《文艺报》1980年第5期。

70年代末的爱情小说

[3]同上。

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张弦《挣不断的红丝线》

[4]张弦:《挣不断的红丝线》,《上海文学》1981年6月号。以下小说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