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大造屋》除了写几十年政治实验对普通农民生态的影响外,小说还触及农民和干部的复杂关系。从农民的角度,好像是被诱导、哄骗甚至欺负。从干部的角度,则是真诚关心和同舟共济。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关系,在高晓声另外一篇更加出名的短篇《陈奂生上城》里,有更精彩的发挥。
严格说来,《李顺大造屋》其实也有些概念化和“主题先行”。主题就是各种政治运动对农民生存状态的影响。不过和“十七年文学”的主题先行不同:杨沫、梁斌、柳青、浩然是要用生活细节尽量体现主题概念,高晓声、茹志鹃、古华、周克芹等是要用生活细节尽量隐蔽主题概念。
二《陈奂生上城》:新时期的农民与干部关系
高晓声马上否认:“我不知道什么典型不典型,我就是写村里的一个邻居,真人真事,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李顺大造屋30年,陈奂生已活在“新时期”;李顺大历经种种政治风波,陈奂生却只做一件日常小事;李顺大活得垂头丧气,陈奂生却感觉十分幸福。小说一开始,“陈奂生肚里吃得饱,身上穿得新,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干干净净的旅行包……一路如游春看风光。他到城里去干啥?他到城里去做买卖。稻子收好了,麦垄种完了,公粮余粮卖掉了,口粮柴草分到了,乘这个空当,出门活动活动,赚几个活钱买零碎。自由市场开放了,他又不投机倒把,卖一点农副产品,冠冕堂皇。他去卖什么?卖油绳。……”[3]卖油绳大约能赚三块钱,陈奂生想给自己买顶帽子。这个小说开局既写1979年社会气氛,自由市场开放,农民生活转好,又以歌颂的笔调道出悲凉事实——这个农民几十年来买不起一顶帽子。对比《平凡的世界》和《插队的故事》里不少农民做小生意都被批“走资本主义道路”,人们才能体会陈奂生上城的幸福。
小说获奖,高晓声出名,来上海作协开会。有记者问,您的小说写了一个老实忠厚的农民,辛苦30年仍然盖不了自己的房子,这是否写出了几十年来中国农民生活的典型状态?
卖油绳是在车站附近摆摊,摸准了旅客人流的规律,油绳倒是顺利卖完了,点钱少了三角钱,不知道被哪个人贪污走了,陈奂生叹了一口气,自认晦气。
就在这时,李顺大重遇劳改当中的刘书记,两个人面对面一起流泪。但是李顺大还是想盖屋,还是在努力,他渐渐就知道了,买材料要开后门,开后门要送礼。等到了1977年,他就知道去求重新做官的刘书记了……最后这个房子有没有造成?他最后有没有成功利用和书记的关系?余下来的故事,就要路遥、余华、阎连科他们接着写了。
但真正的麻烦是他累了一天,到了深夜,突然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就在车站候车室病倒了。这时正好以前认识的县委吴楚书记经过,关心问候,这个农民怎么半夜病倒在车站,那怎么行,就叫司机送陈奂生到机关门诊室。医生说没大病。百忙之中吴书记又指示:“还有十三分钟了,先送我上车站,再送他上招待所,给他一个单独房间,就说是我的朋友……”
这段话多少有点作家借农民之口发自己牢骚。“他看到那汹汹的气势,和五八年的更不相同,五八年不过是弄坏点东西罢了,这一次倒是要弄坏点人了,动不动就性命交关。”有个公社砖瓦厂的“文革”主任,问李顺大要钱,说要代买一万块砖——很像《骆驼祥子》里的孙侦探。李顺大借出了钱,第二个月就被专政机关请去了——要他交代几件事:一、你是哪里人?老家是什么成分?二、你当过三次反动兵,快把枪交出来。三、交代反动言行(例如他说过“楼房不及平房适用,电话坏了修不起”的话,就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最后砖瓦厂“文革”主任把李顺大救了出来,当然,作为报答,那200多块砖钱,也就不提了。
病倒,看医生,住招待所,这些经过陈奂生都是次日才回想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扑扑跳得比打钟还响,合上的眼皮,流出晶莹的泪珠,在眼角膛里停留片刻,便一条线挂下来了。这个吴书记真是大好人,竟看得起他陈奂生,把他当朋友,一旦有难,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救了他一条性命,实在难得”。
结果有些可退赔的建材,李顺大也放弃了。从1962年到1965年,几年苦干奋斗,李顺大又积累了一些造房的钱,这次他打定主意不买材料,先存钱。但是接下来,就是十年“艰辛探索”了。也不是李顺大要“探索”,他一直是“跟跟派”:“可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他就跟不上了。要想跟也不知道去跟谁,东南西北都有人在喊:‘唯我正确!’究竟谁对谁错,谁好谁坏,谁真谁假,谁红谁黑,他头脑里轰轰响,乱了套,只得蹲下来,赖着不跟了。”
“陈奂生想,他和吴楚之间,其实也谈不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要说有什么私人交往,平生只有一次。记得秋天吴楚在大队蹲点,有一天突然闯到他家来吃了一顿便饭……还带来了一斤块块糖,给孩子们吃。细算起来,等于两顿半饭钱。那还算什么交情呢!说来说去,是吴书记做了官不曾忘记老百姓。”
……李顺大的感情是容易激动的,得到刘清同志的教导和具体的帮助,他的眼泪,早就扑落扑落流了出来,二话没说,呜咽着满口答应了。
接下来一段,是小说真正的高潮——既不是动作,也不是对话,而是描写一个房间。
区委书记刘清同志,一个作风正派、威信很高的领导人,特地跑来探望他,同他促膝谈心,说明他的东西,并不是哪个贪污掉的,也不是谁同他有仇故意搞光的。党和政府的出发点都是很好的,纯粹是为了加快实现社会主义建设,让大家早点过幸福生活。为了这个目的,国家和集体投入的财物比他李顺大投入的大了不知多少倍,因此,受到的损失也无法估计。现在,党和政府不管本身损失多大,还是决定对私人的损失进行退赔。除了共产党,谁会这样做?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只有共产党,才对我们农民这样关心。
原来这房里的一切,都新堂堂、亮澄澄,平顶(天花板)白得耀眼,四周的墙,用青漆漆了一人高,再往上就刷刷白,地板暗红闪光,照出人影子来;紫檀色五斗橱,嫩黄色写字台,更有两张出奇的矮凳,比太师椅还大,里外包着皮,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再看床上,垫的是花床单,盖的是新被子,雪白的被底,崭新的绸面,呱呱叫三层新。陈奂生不由自主地立刻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他知道自己身上(特别是脚)不大干净,生怕弄脏了被子……随即悄悄起身,悄悄穿好了衣服,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来,好像做了偷儿,被人发现就会抓住似的。他下了床,把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跑出去;又眷顾着那两张大皮椅,走近去摸一摸,轻轻捺了捺,知道里边有弹簧,却不敢坐,怕压瘪了弹不饱。然后才真的悄悄开门,走出去了。
“大跃进”失败后,党有退赔政策,但公社也穷,十赔九不足,这时小说里出现了一个干部形象(基层官员):
这段文字,“怕压瘪了弹不饱”,当时成为作家议论的话题。
错误和教训,看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说。比方说自己家、国有问题,自己人说可以,别人骂就不行,高晓声在写小说时非常清楚国情和国人心态。当然这也是80年代。在这之前,可能别人骂不怪(反正是敌人),自家人却不能批评。你看《创业史》《艳阳天》,怎么书写同一时期的农民生活?
房间是好,但肯定贵,陈奂生马上想离开。他走到柜台处,朝里面正在看报的大姑娘说:“同志,算账。”“几号房间?”那大姑娘恋着报纸说,并未看他。“几号不知道。我住在最东那一间。”那姑娘连忙丢了报纸,朝他看看,甜甜地笑着说:“是吴书记汽车送来的?你身体好了吗?”“不要紧,我要回去了。”“何必急,你和吴书记是老战友吗?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大姑娘一面软款款地寻话说,一面就把开好的发票交给他。笑得甜极了。陈奂生看看她,真是绝色!
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高晓声显然认为,60年代初农村政策调整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二是作家采取“自家人”的理解态度,是惋惜、痛心,而不是“伤口上撒盐”。这是小说能够在1979年《人民文学》杂志发头条,而且获得全国短篇小说奖的关键原因。
但是,接到发票,低头一看,陈奂生便像给火钳烫着了手。他认识那几个字,却不肯相信。“多少?”他忍不住问,浑身燥热起来。“五元。”“一夜天?”他冒汗了。“是一夜五元。”
这段文字,貌似是李顺大的角度,也可以读出一点叙事者的调侃和嘲讽。但紧接着一句很重要,完全跳出主人公的口吻,像是作家的议论:“后来是没有本钱再玩下去了,才回过头来重新搞社会主义。自家人拆烂污,说多了也没意思。”
回到40多年前,五块大概相当于今天的100块,或者500块,要看什么情况。反正对一个农民来说,忙了一整天,卖这么多东西,走几十里地,才赚三块钱,所以五块这个数字是太大了。
这种理论,毫无疑问出自公心。李顺大看看想想,顿觉七窍齐开,一身轻快。虽然自己的砖头被拿去造炼铁炉,自己的木料被拿去制推土车,最后,剩下的瓦片也上了集体猪舍的屋顶,他也曾肉痛得簌簌流泪。但想到将来的幸福又感到异常的快慰。……不管集体要什么,他都乐意拿出来。……
陈奂生的心,忐忑大跳。“我的天!”他想,“我还怕困掉一顶帽子,谁知竟要两顶!”
有一夜李顺大一觉醒来,忽然听说天下已经大同,再不分你的我的了。解放八年来,群众手里确实是有点东西了。例如李顺大不是就有三间屋的建筑材料吗?那么,何妨把大家的东西都归拢来加快我们的建设呢?我们的建设完全是为了大家,大家自必全力支持这个建设。任何个人的打算都没有必要,将来大家的生活都会一样美满。那点少得可怜的私有财产算得了什么,把它投入伟大的事业才是光荣的行为。不要有什么顾虑,统统归公使用,这是大家大事,谁也不欺。
“你的病还没有好,还正在出汗呢!”大姑娘惊怪地说。
为造房子,他家用最原始的方法积累每一分钱。农活中一有空闲,李顺大就去卖糖,回收废品再卖钱。他的儿子长到七岁,不知道糖是甜的还是咸的,偶尔偷尝一次,还被他娘打屁股,被说败家精,三家屋都要被吃光了。李顺大的妹妹又勤劳又漂亮,也有心晚点出嫁,为了帮哥哥挣钱造屋。这样一直忙到1957年底,他们真的买回来了三间青砖瓦房的全部建筑材料。但1958年,公社化了。
千不该,万不该,陈奂生竟说了一句这样的外行语:“我是半夜里来的呀!”
有乡亲嘲笑李顺大好高骛远,“在众多的议论面前,李顺大总是笑笑说:‘总不比愚公移山难。’他说话的时候,厚嘴唇牵动着笨重的大鼻子,显得很吃力。因此,那说出的简单的话,给人的印象,倒是很有分量的。”
大姑娘立刻看出他不是一个人物(“人物”比“人”重要,“人物”就是“人”加上“物”吗)。她不笑了,话也不甜了。陈奂生只好付钱,卖油绳的钱几乎都要付出去了,再回房间时,往弹簧太师椅上一坐,管它,坐瘪了也不关我事,出了五元钱呢!
这很像《骆驼祥子》的开局:贫苦人,有正当人生目标,相信劳动创造幸福。李顺大想盖屋还有特别的原因,他爹妈当年穷得只能住在船上,大雪把船压沉,他们进村求助,村民以为是强盗,都不开门,所以活活冻死。以前抗日、内战,在旧社会造不起房,现在翻身了。李顺大认为靠了共产党,靠了人民政府,才有可能使雄心壮志变成现实。在他看来,搞社会主义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主要也就是造房子。
当年我们参加笔会,作家们在酒店里都跳到沙发上,重复陈奂生的话。后来凡住高级酒店,总想起陈奂生。由此想到文学,要写阶级,也会穿越阶级。
老实巴交的农民李顺大,理想是自己有房。他28岁,“土改”分到六亩地,立志要造三间屋。小说写他,“粗黑的短发,黑红的脸膛,中长身材,背阔胸宽,俨然一座铁塔。一家四口(自己、妻子、妹妹、儿子)倒有三个劳动力……”[2]
陈奂生再回房间也睡不着了,把各种设备享用一番,被子也不怕弄脏了。最后,陈奂生想起了吴书记——这个好人,大概只想到关心他,不曾想到他这个人经不起这样高级的关心。不过人家忙着赶火车,哪能想得周全!千怪万怪,只怪自己伤了风,才走不动,才碰着吴书记,才住招待所,才把油绳的利润用光,连本钱也蚀掉一块多……那么,帽子还买不买呢?他一狠心:买,不买还要倒霉的!所以离城时用尽全力,买了帽子,回来路上也不难过,因为终于有件事可以跟乡亲们吹吹了!你们坐过有弹簧的太师椅吗?
高晓声(1928—1999)是“五七作家群”中的佼佼者。他是江苏武进人,童年在农村长大,家境清贫,中学曾付不起学费,后来读了两年上海的法学院。1957年参加“探求者”文学社团,后被错划成右派。从1958年起,在农村生活20多年。时间比柳青更长,而且不像柳青那样有一个县委常委身份。
这个短篇又获全国短篇小说大奖,读完令人感觉十分复杂,五味杂陈——农民是这个社会的主人公,生活欲望竟如此卑微;干部真心实意为人民服务,却好心办坏事,害了弱势群体;羞辱、损失又可以重新演变为光荣和幸运;而且在艺术上,我们看到了怎样用歌颂、欢快的笔调写出沉重、凄凉的内容。
“五四”作家里,夏志清说,留日的比较激进,留英美的比较温和。[1]50年代则有延安作家和国统区作家之分,后者的艺术修养高,前者的创作成果多。到了80年代,作家基本可分为“五七作家群”(1957年被错划右派,“文革”后重新写作的王蒙、李国文、张贤亮、高晓声、韦君宜、宗璞、陆文夫等)和“知青作家群”(韩少功、阿城、贾平凹、王安忆、张承志、史铁生、陈村、叶辛等)。激进与保守倾向是思想不同,延安和国统是背景差异,但“文革”后的两类作家,虽有年龄距离,却都是先下乡,再回城。特殊时代给了这些不同的作家以相同的机会(你别无选择),必须从社会底层(具体的衣食住行,怎么“活着”)来观察讲述“中国故事”。“五四”文学的两条主线,农民和知识分子,在六七十年代的社会与80年代的文学中自然重合。
20世纪中国小说除了一直以农民和知识分子为主要人物外,官员形象也从晚清延续到当代。如果说在晚清小说里的官员形象大都负面(是社会腐败的主因),“五四”小说则有意无意“忽视”官员形象,那么在1942年以后官员(干部)形象重回小说舞台则承担双重叙事功能,负面角色继续负责社会腐败,正面人物努力解救社会灾难。50年代以后,当代文学中官员(干部)形象又有两个重要发展:一是好干部或偶然或必然地逐步演变为讲究权术世故的官僚主义者(如刘世吾等),二是一些干部常常好心办坏事,既关心农民又伤害农民——《陈奂生上城》就是第二类当代官员故事的一个早期样本,后来余华、阎连科等都延续高晓声这一书写策略,而且把这类“好心办坏事”的干部传统写得更具体更复杂。也因为官员(干部)形象在当代“中国故事”里的重要性,干部与农民,干部与知识分子,也就和知识分子与农民的关系一样,成为20世纪中国小说的三大主题线索。梁生宝和书记们的激动握手,陈奂生上城跳“太师椅”等,都可以从这条“农民——干部”关系的文学线索上重新阅读。
一《李顺大造屋》:这个农民典型吗?
[1]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6年,17页。
卑微的农民和好心的干部
[2]高晓声:《李顺大造屋》,《雨花》1979年第7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高晓声《李顺大造屋》《陈奂生上城》
[3]高晓声:《陈奂生上城》,《人民文学》1980年第2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