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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麻·鸦片·人造天堂

严格来讲,我们今天视之为连体婴、“光明/黑暗”“赏/罚”的天堂和地狱,其实并非同一时间想到你就一定想到我一起创造出来的,事实上,就连它们的发明概念以及人的心理基础都是有差异的。天堂原来的对立面不是地狱而是现实世界,不是奖赏之物而是移民国,它是感官的直接产物;地狱则有较多的概念性成分,来自人对终极正义的补偿需求,通常得等到宗教的道德系统建构成形,因此发明的时间总是较晚,甚至不发明,只让亡者维持在某种黯黑的、冰冷的、遗忘的、沉睡的而不附带惩罚的模糊状态,受苦的是生者而不是亡灵。比方中国,人们已飞了几万年几十万年的天,包括人身自己(学会了)飞起来衣袂飘飘,包括懂得(或制成)了搭乘各种交通工具如乘龙乘凤乘鹤,也有辛苦些一步步踩着天梯拾级而上云云,一直要等到佛教传入才捷运开挖般建造起这个地底十层王国。基督教一直到整部《圣经》编辑完工为止,这个可怖的地底牢狱始终不明确,压卷的《启示录》所预言的各种惩罚仍来自天上,跟着五名天使的吹号声音击打下来,如早年挪亚的天降洪水,如埃及十灾和天火焚城;也就是说,到此为止基督教世界的司法暨狱政系统仍未独立运作,仍在当权者一人手中,就像当前的台湾一样。

当人们确认气味的捷径功能,并逐步分辨出、掌握住哪些特定的气味可以预约般让特定的感官发生特定的变化,既然可改变自己也一定可以改变他人,这些气味,或说可以产生这些特定香气的东西便独立性地工具化了,成为威廉修士广义理解的珍稀良药,也呈现了日后成为毒物和操控工具的不祥;当现实的不舒服不愉快,包括身体的以及精神的,需要遗忘的、弃绝的更多,药的量得下更重,质的挑拣也得更特定更精纯,如此光谱延伸到某个临界点,现实已索多玛蛾摩拉般无一物值得存留,再无一人要保护要眷顾,人最好能逃离多远是多远,医药和宗教便逐渐叠合为一个,最终极之处,便是宗教天国的寻求和发明。

从如此“宗教/医药”的角度来看,如我们前引《以西结书》那样,基督教的天上王国,在先知书的此一历史阶段逐步浮现并有了细节、实物和基本造型,可能并非偶然。之前,如摩西和耶和华的多次会面密谋,摩西最多也只能爬到海拔有限的西奈山头,每次都得劳烦大神自己下来,也就是说,基督教的航空时代尚未到来。先知书的阶段,大致是以色列亡国的“巴比伦之囚”阶段,这至少有两个层面的新历史意义:一是王国倾毁的苦厄和绝望(比之前流浪沙漠的受苦多了精神性、信念性的折磨和虚无)。另一则是基督教文明化的起点,开始学到了近东、希腊、印度等思想方式和成果,也才算真的见识到从建物到各种艺术成品、工匠成品、生活什物可以宏大精致到何种地步。还有,如果我们摊出地图来看,这里繁茂生长着而且还大量输入汇集着以色列人听都没听过的各种植物矿物,弥漫着以色列人闻都没闻过的各种气味。

所以安贝托·艾柯《玫瑰的名字》小说里修道院爆发毒药杀人案件,年轻虔敬的埃森惊惶地问,我们仁慈万能的主为什么创造出这么多可怕的毒物,他那位博识多闻如狐狸的老师告诉他,“每一种都是珍稀的良药啊!”——包括直接意义的良药,也包括精神层面、弃绝某一部分当下不愉快乃至于苦厄的斯多葛式良药。

像莱特兄弟,以西结等一干先知在如斯状况下开始飞起来。

气味自始至终遍在,这意思是说,重点原不在气味,而在于人自身的特殊感官变化。这波德莱尔也提到,其实各式各样或愉悦或惊异的感官变化是人自有的,每一种人都可以不假外物地“自制”,包括有来由的和没来由的,包括清醒时和睡梦中。然而生之艰难,烦忧不如意之事如李太白诗感慨地随身不去,人们总忍不住想回去、想召唤甚至想复制某个自己曾置身其中忘返的美妙情境,守株待兔地等待它自己偶尔造访显然是令人不耐的。一如李太白讲这些话时你晓得他又要找酒醉酒了,因此,对各种气味的分别、认识、找寻并提存使用,意味着人得到了某种捷径,所以劳动的人会歇坐下来抽一管烟,让自己进入到某种和平安稳的心绪之中;烹煮晚餐的人会在食物中添加各种香料,从寻常的葱蒜生姜辣椒到歌词里讲的“鼠尾草、百里香、迷迭香和荷兰芹”再到昂贵稀有的番红花(最早是染色用的)或松露(和番红花一样,据称都有提振生猛元气的效果),以便让一天收场的一餐更愉悦;招蜂引蝶的男女喷洒香水改变自己的身体气味;喝酒的人寻求松弛、遗忘或狂欢;祭祀、祷告、冥思的人焚香把自己包围起来,并借助香气的长梯攀爬而上,希冀自己上达某个更高更宁静之境。种种种种,都是人们一直在做而且直到此时此刻仍每天做着的事。

这里,我们无意指控这些high起来的先知都是嗑药者、吸毒者。我们说过各种奇妙到狂乱的感官变化人都可以自制,也有各种无意到有意的催生方式,包括睡梦,包括像这些先知的长年旷野独居隔离胡思乱想,包括各种苦行如我们在人类学报告所看的那些禁食、鞭笞、针刺、火烤、水淹、性爱、歌咏呐喊哭号等千奇百怪到吓死人的方式,以及最终极也是最根本的,如马克思所说(请去除它的鄙夷批判味成为心平气和的描述)宗教自身就是鸦片。但恰恰因为重点在于寻求各种奇妙的感官幻境,寻求人和神的交通会面(不管你去或祂来,不管地上或天国,天堂不过是一处固定场域以确保人神的交会频繁、无碍并久长),这个神圣过一切的崇高目标使得所有可能的手段都功能性地正当化了。如果说自残到立即丧命(包括自己的和别人的)都不构成问题,你以为长期缓缓导致不孕、肺癌或老年痴呆乃至于提高艾滋感染几率会阻止他们吗?如果发现有更新更快的通往天国捷径可走,你以为他们会舍此不由吗?退一步说就算不幸当场中毒挂点,不也代表天国以国宾级方式接待、快速通关并一次移民就办理完成吗?

不往天国去而回人间来,我们知道,很长一段时间,诸如大麻或鸦片并未被人分离出来,而且一直要到这一两百年的近代才被法律性地视为毒品。也就是说,它们都只是《九歌》里琳琅芬芳香气的其中一种,人们在漫长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无意发现它,就像波德莱尔说的,男女农人在收割麻类植物时一再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奇妙变化,或他儿时在苜蓿堆里玩耍打滚时感觉到的迷醉现象;甚至不是人自己,而是通过其他动物察觉的,像中东的羊群找到咖啡,中国北方的疲惫牧马找到刺五加,还有据说酒也来自猴子,这个贪心积存水果的家伙,山中的牧人猎人偶尔会瞧见它摇摇晃晃的居然用后脚走起路来。

因此,没有毒品,只有神圣药物;也没有毒枭药头,只有天赋异禀(某种先天后天精神问题如癫痫)、对各种药物各种香气知之甚详并独占此类知识如掌握通往天国之路的圣者先知——大麻也好,鸦片也好,它们或者其前身原来都隶属于此一神圣家族,而且还是其中较秀异较灵敏者,也因此,一直到今天它们仍在黑街小混混的不堪外表之下,依稀保有着某种高贵感。

那颗又硬又小的苦楝树子,A“反正是某种植物”地对它毫无记忆,但对于“我”却完全不然,坚硬外皮所保护住的青涩气味里,是他秘藏着的、至此还不肯示人的盼望,一个不见不散的盟誓。

当然,基督教(那会儿还不叫这个,应该称之为以色列人的部族信仰)并非到此“巴比伦之囚”时期方与香气同在,这只是一次巨大的、飞跃式的升级;之前他们不是不知,只是懂得不多,能到手的也不多,因为受限于他们生存地点的贫乏不毛和生存方式的简陋。同样的道理也解释了他们古怪的、“早出”的一神信仰,那其实并不同于日后柏拉图式诸善归一的概念性一神,毋宁比较接近某种无山无水、眼前光秃秃沙漠一片的贫乏泛灵信仰,再加上长达数十年上百年的部族战斗动员和编组,让他们戒严式地把一切全交给了能帮他们打胜仗的战神模样的愤怒耶和华。此一一神为表泛灵其实的信仰一直摇摇晃晃,尤其到所罗门王时期(亦即暂无战斗生存威胁,人们解严般开始寻求较丰硕较完整的生活方式),此种压抑的、寂寞的一神框架和人们完整生活所需的泛灵抚慰其紧张关系更到达高峰。《以西结书》乃至于同期其他先知书,通过如此幻境、如此有实体细节、有活物的天堂建构巧妙地复活了泛灵,或以天使或以神之分身云云的语焉不详方式安装在这个尚未有稳固哲学基础的一神框架之中,以色列人对基抹、对巴力(均为《圣经》中的偶像)、对部族信仰之外遍在神灵的求助和向往也大致到此告一段落。这个有色泽有情节开始动起来的天堂,不管系来自这一干先知的狂乱人体自制、某种物理性方式刺激,或更高效率地乞助于新的药物新的香气,我们看它的内容和表现方式,和波德莱尔所传述(比方说那位服用了大麻、在老式古堡四壁图画雕刻房间里冒险旅行一夜的法国女子)的生动幻境,一致到令人不禁心生蹊跷,就像侦探推理小说常说的,你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这里,我们先做个U-turn,不跟着葛奴乙往香气的天国走去,而是掉头回人生现实来。这是朱天心也充满各种气味的精妙小说《匈牙利之水》,两个素不相识的疲惫中年男子因为香茅油的气味凑在一起,由此,他们借助各种气味,先是重新取回各自二十年三十年再没想起的熟悉记忆(细节的、充满实物的),然后是找回根本不记得有过的、沉埋不见天日的往事,最终徘徊在记忆和幻境的交壤暧昧之地(“到底,我们杀了人没?”孙家七兄弟姊妹中失踪被鬼抓走的孙囡囡?浮出大汉溪、鸡巴耳朵都没了的盼盼她哥哥?单身掏垃圾的老士官伯伯?公厕旁出没的流浪汉?)。和《香水》中葛奴乙的感官直线操控、要它出来什么就什么不同,《匈牙利之水》的气味是歧路的、流窜的、发现的,一步步寻路向前同时也会迷失飘散,人随着它如同劈斩着荒烟蔓草举步维艰而行,有痛楚如草芒割出血痕却也是深情款款的。两个人最后落坐在浓郁咖喱味妹妹的咖啡馆里,静静等着他们登报广告征求、要叫回法国小女友(已忘了长相)重现的那瓶j'aiose如同等死;而在最后这一刻到来以前,他们游戏地约定每天各自准备三样东西,互为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地在无限大的感官/记忆土地上幸福无所事事的冒险旅行,小学生写毛笔字的墨条,一晚清水浸泡的夜合花,姜科的辛怪月桃叶子,疲惫办公室的传真纸,苦楝树树子……从实物到实体的、有名字有长相表情的故事,气味一瞬却自始至终不离开如时光停驻于此,它成为连缀的偶然之桥,成为星与星之间带来神话好装存记忆的虚线,它成为借来的晚风,让人呼吸着它可以地老天荒安心等待下去。

香气、药物、找寻它焚烧它的祭司/巫觋/医药者、降灵与升天、乐土与天堂——我们这里只取最抵御它、最含糊其词的基督教信仰来谈。一如我们所引述的《楚辞·九歌》降灵和飞天的美丽歌咏和其醉态盎然迷离幻境,在其他崇拜信仰系统,尤其是亚洲丰美山川日月而且郁郁葱葱生长着各种醉人香气植物的萨满巫崇拜信仰系统里(因为温度、雨量和文明开发种种缘故,请记得把今天的自然生态往北推,亦即几千年几万年前长江流域的自然景观可能比较接近今天香料满地的南亚,以此类推彼时有大象有犀牛而且草木扶疏如《诗经》所记录的华北则大抵是今天长江流域的状态),我们会看到更淋漓更狂醉的演出。寻找并分辨各种带来奇妙感官变化的植物(最多是植物)、研制成焚烧或吸食服用形式(最常见是方便存留携带并点燃使用的线香形式),在香气袅绕围拥的祭祀中带来神的话语和指示(波德莱尔指出,进入幻境的人们彼此有一种微妙且紧密亲爱的联系),一直是其崇拜信仰最经常也最重要的大事。也由此,巫者、医者和智者三位一体地被联系了起来。

我们知道,并不是只有大麻等特定的物才发散出气味,更不是只有大麻等特定植物的气味才刺激人的感官引起变化。讲到这里谁都很容易想到聚斯金德的那部奇书《香水》,尤其是小说中那位鬼之香水师葛奴乙技艺起飞、整个故事也跟着起飞如同进入迷离幻境那一刻。他配出一种不会引人注意的寻常味道,“好像一件鼠灰色的香水外套般”,让他能够从容舒适地走入人群,让别人对他视而不见;当他要让人产生深刻印象,要让人以为他很赶、有急事在身时,他则使用一种浓郁的、带点汗味的、“嗅觉上显得有棱有角”的香水;他还有一种激发人们同情心的香水,带着“稀稀的奶味和干净的软木材味”,有种无辜的气息,尤其能搅动妇女和老太婆深藏内心的母性,以至于那些女菜贩、女肉贩会把核桃、干酪梨或肉塞给他;葛奴乙还有一种带着微微作呕臭味的香水,当他需要独处时,这个气味会帮他逼退所有人,就像野兽用气味逼退窥视的同类。“在这些不同气味的保护之下,他每次都根据不同的外在需要而变换不同的味道,就像换衣服一样。更重要的就是要能够在人类的世界中不受干扰,也不会让人窥探到他的异常秉性,这样葛奴乙才能专心致志地献身于真正能够让他产生激情的目标:成为追逐香气的机灵猎人。”——紧接着,他发展向无生命物质的气味,石头、金属、玻璃、木材、盐巴、水和空气。如果他能弄到上万个门把,他还能够萃取出一小滴黄铜气味的香精,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原始物体的幻觉;他还结合各种气味,拼合出一幅方济各会修道院后面葡萄园的嗅觉缩影,可以装在个小玻璃瓶里带着走,并随时召唤它让它复活(记不记得德·昆西所说“放在上衣口袋里带着走”“可以装在一个瓶子里”?聚斯金德和德·昆西几乎用了完全一样的字句不是吗?)。再下来,葛奴乙的目标便转向动物了,他从宰杀一只小狗开始——

一直到今天这还是普遍的,尤其是泛灵的民间崇拜信仰里。重要的是神说了什么,理论上并没有人置喙的余地,人能做的只是接听、传达、翻译并带点僭越意味地解释这些神圣讯息而已,包括下一期大乐透的六组号码。说起来,就连今天基督教的崇拜仪式都还如是,晚出、发生于人逐渐取代神历史时刻的新教,其礼拜形式较素朴地以牧师证道亦即人的解释为主体(姑不论如真耶稣教会云云那种集体哭号狂醉的方式),但我们看天主旧教的弥撒,神父的任务不是说话而是主持引领,崇拜的主要内容是管风琴(或其替代品)庄严凛冽直通上天的声音,是诗班如天使清亮的歌声,是参与信众不断交替进行的起身经文吟咏和低头默祷冥思进入状态。这一切又都隔离于天主教控制声音也控制光线的崇隆教堂里回荡交流(现在知道天主教的教堂为什么这么重要这么讲究了吧,它不只是个聚会场地而已),配合彩绘玻璃折出的异样光华,配合墙上的神圣图画和浮雕,眼前则是大于人且高悬于人的受难耶稣和悲恸圣母造像,种种种种。幻境,或说圣灵降灵充满所需要的基本元素,比对一下波德莱尔,差不多全到齐了不是吗?

即便相隔三千年物非人非,连文字语言都已构成障碍,我们今天用素朴不求甚解的眼睛仍看得出其回旋飞翔的姿态,仍看得出或耀眼或柔美的万物光华,仍听得出水声(尤其如果你还读《湘夫人》和《湘君》)和琳琅铿锵的珠玉乐音;还有最重要的,一片香气,各种植物发散出、蒸腾出、浸泡出、焚烧出的醉人香气。这香气极可能不仅仅是幻境的产物,而是幻境之因,幻境的开启者。

有关药物、香气和崇拜信仰的更深刻更广泛联系及具体应用,我们留给小说家阿城来说——这是阿城这些年来极认真追索、搜集、思考的一个大题目。阿城最特殊的是他对广大庶民生活具体细节及其心理的理解掌握,由此,经文、歌谣、文学文本、传说和历史史料对他都不只是文字而已,都能栩栩如生地一一还原回来。但比较少为人知的是,阿城细木工的工匠技艺,阿城对古文物鉴定师级的造诣,还有阿城的音乐素养(透露一下,阿城旅居美国时曾教授比赛级的钢琴学生维生)。这回,他从古器物(彩陶、青铜)的最原初美学造型表现和声音、音乐的奇妙结合处下手细说从头,精彩无比,我个人有幸听讲了一些,不敢掠美转述,我们且耐心等他自己满意了写出来,好东西总需要时间的,这极可能是另一部《人造天堂》般的奇书。

一如波德莱尔再三指出的,以西结的幻境版本仍受限于彼时仍属沙漠民族以色列人集体贫乏的实物记忆和贫乏的眼前景观,以及贫乏的欲望和想象力,乃至于以西结自己的描述能耐云云。真正好的版本是什么?我个人以为是楚辞里祭祀降灵的《九歌》,这极可能是人类到此为止最美丽最优雅也最专注心无旁骛的宗教幻境诗篇,像“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东皇太一》);或“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云中君》);或“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大司命》)。

消失中的梦境与清醒交壤之地

也因此才有了日后但丁的《神曲》——当然但丁本人应该没进入这种幻境(博尔赫斯以为“幻觉持续不了这么长”),要有也只是他诗人的职业性幻境以及他徘徊不去的爱情幻境。

疯美国大联盟棒球的人都知道,二〇〇七这个球季真正的历史一刻,其实是旧金山巨人的贝瑞·邦斯(Barry Bonds)即将击破汉克·艾伦(Hank Aaron)生涯七百五十五支全垒打纪录,但邦斯服用禁药的风波未平,使得这个已可预约的光辉日子转黯,很多人倾向于相信这个新纪录不光明不算数,就像邦斯击破贝比·鲁斯(Babe Ruth)七百一十四支全垒打纪录时观众席上有白人球迷高举的标语——贝比·鲁斯可是靠着啤酒和热狗打这些全垒打的!

这是《圣经》的《以西结书》,《圣经》里一段重要的飞天纪录。这次神迹或说这次幻境,几乎成了往后基督教天堂的基础版本,也就是说,从此这趟旅程有了大致的相同路线,相同的交通工具,相同的景点,以及相同的旅店主人及其仆从。比方说《圣经》的压卷之作,也是最重要的末日预言之书,亦即约翰的《启示录》,便殆无疑义地在以西结的天国图像上添加涂写。由此,在基督教取得欧洲统治权的漫长中世纪以降,它不仅被传述、被反复改写,还被二维地画出来和三维地雕刻出来。

稍早,率先改写马里斯(Roger Maris)单季六十一支全垒打纪录的马奎尔(Mark McGwire)也面对了禁药调查,彼时正值生涯高峰、和马奎尔并辔追逐的山米·索沙(Sammy Sosa)也一并列入调查。其结果是,马奎尔服用类固醇这种美国仙丹,有事;索沙只服用人参这种中国古仙丹,没事。

“我观看,见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周围有光辉,从其中的火内发出好像光耀的精金,又从其中显出四个活物的形象来。他们的形状是这样:有人的形象,各有四个脸面,四个翅膀。他们的腿是直的,脚掌好像牛犊之蹄,都灿烂如光明的铜。在四面翅膀以下有人的手。这四个活物的脸和翅膀乃是这样:翅膀彼此相接,行走并不转身,俱各直往前行。至于脸的形象,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我正观看活物的时候,见活物的脸旁,各有一轮在地上。轮的形状和颜色好像水苍玉。四轮都是一个样式,形状和做法好像轮中套轮……至于轮辋,高而可畏,四个轮辋周围满有眼睛……灵往哪里去,活物就往哪里去……因为活物的灵在轮中。活物的头以上有穹苍的形象,看着像可畏的水晶……我听见翅膀的响声,像大水的声音,像全能者的声音,也像军队哄嚷的声音……在他们头以上的穹苍之上有宝座的形象,仿佛蓝宝石,在宝座形象以上有仿佛人的形状。我见从他腰以上有仿佛光耀的精舍,周围都有火的形状;又见从他腰以下有仿佛火的形状,周围也有光辉。下雨的日子,云中虹的形状怎样,周围光辉的形状也是这样。这就是耶和华荣耀的形象。我一看见就俯伏在地,又听见一位说话的声音。他对我说:‘人子啊,你站起来,我要和你说话。’”

我们问个傻问题,为什么类固醇不可以而酒精和人参可以?是纯粹因为人工化学药物和自然物之别吗?还是有损健康和有助健康这种温暖人道考量?还是效用狂风暴雨般速成和细雨和风般缓缓而来真的不同?我们冥冥中感觉出某种界线、某种天差地别,但真的很难说清楚。

神圣香气

就算对服用者自身有所伤害,这会是全部理由吗?我的意思是,人多少总是在冒险的,比方说我们男女结合结婚这件事,便亘古常新地冒着多少害人害己的风险不是?好,不要虚无不要犬儒嘲讽,要庄重地说,我们总允许、希冀乃至于诱发某些有特殊心志特殊能力的人扮演某种社会的探针,有些意义深远会带回来珍稀的发现成果,有些很无聊只能显示人的勇气意志和某种热望不死,所以我们让人冒着化为流星的危险进入星际太空,我们看人以各种路径各种更困难方式攀爬珠穆朗玛峰,我们放着小说家诗人长时间的焦虑、夜不成眠、承受各种精神的心志的乃至于物质的压力和折腾,我们通常把牺牲描述为某种高贵无私的行为,也会在事后尤其是他们死后赋予荣光补偿他们并顺便砥砺来者继续这样。我们也许自己理性地不做这样的事,但我们正确地察觉我们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为我们冲决限制、扩展视野,好让我们保有想象和梦,并让“无限”这个古怪有争议性的字词得以持续存在——事实上,这也正是《人造天堂》此书的第一个标题:“对无限的追求”。

这是什么?这不只是我们带着隐喻意味、通常用来赞誉某个能工巧匠或诗人文学家的所谓唤醒万事万物的灵魂而已,这是活生生的、而且还进行中的一个万物俱灵世界,在光华之中,在奔流却又如镜冷冽的水中,在时间的无尽飞旋和永恒静止之中——人还能再怎样去想象一个天堂?

根柢地来说,这正是千年万年来那些寻求、试用各种改变人类感官神奇药物和香气的宗教智者和圣人所做的事,上帝也好天堂也好,不过是诸如我们人自身、我们生存之地、我们的欲求和向往、我们“自然的梦”的某种无限化的扩张、夸大(博尔赫斯的用词)和变形异化罢了。而正如波德莱尔一而再再而三指出的,大麻鸦片云云的真正能耐,正在于这样快速且栩栩如生的扩张、夸大和变形(“确实只不过是借助于色彩的强化和构想的快速变化而形成的一种大梦;但是,醉意将永远保持个人的特殊色调。”);因此,在宗教式微,收缩其疆界和任务,把冒险、探知、发现的任务交给科学和文学之后,大麻和鸦片并未完全失去其诱惑性魅力,我们对它们仍有暧昧的想象和期盼,它们仍和这些发现性、创作性领域和某一小部分奇才异能之士挂在一起,我们在法律和道德的森严面貌底下,还是有一小块灰色性的迟疑,一点点欲言又止的放任和宽容。

以及人自身感官能力的变化,或直接讲人感官能力的开发、增强和生长,正是这部分的改变,使得大麻鸦片这些麻醉物兴奋剂得到一种实用性功利性的借口,得到一种人理解自身更优越可能的使用理由。在迷醉的状态中,空间距离的远近一样失去了边界:“我不仅清楚地看到了他们装束的最微小的细节,例如布上的花纹、缝纫线脚、扣子等,而且也看清了假额与真额、与白色蓝色和红色以及与所有化妆相区别的区分线。而这些小人都披着一种寒冷而又神秘的光亮,就像一面非常干净的玻璃窗补充到一幅油画中的那种光亮。”“嗅觉、视觉、听觉和触觉也参加这种进展。而眼盯着无限。耳朵在一大片噪杂声中捕捉着难以察觉到的乐音。”而对应着如此精致的感官能力,却不是个静态的画面,而是个动起来、活过来的世界,不论活物死物、生物非生物,“全部存在物都以至此未被怀疑的新的荣光站立在你的面前”。波德莱尔指出,即使你眼前只是一本摊开的文字之书,语法,枯燥乏味的语法本身也变成某种类似招魂术的东西;词语皆披戴着血肉之躯复活过来,名词有了威严的物质实体,形容词成了遮饰名词和赋予名词以色彩的透明外衣,而动词则是动作的天使,是它在推动着句子。最终,如爱伦坡说的:“在一张纸的颤动之中,在一株草的颜色之中,在三叶草的形式之中,在一只蜜蜂的嗡嗡声中,在一滴露水的闪光之中,在风的叹息之中,在森林飘曳的薰香之中——产生了整个一种灵感世界,即一长串美妙斑斓的杂乱而狂妄的思想。”

只是,就像我们怀疑贝瑞·邦斯借助神奇药物打出的全垒打纪录并不真实一样,借助大麻和鸦片所带来的感官变化有效吗?我们在那个世界所看到、所经历的种种,有没有机会运送回来?那些奇妙的讯息能不能“翻译”成可理解的、有意义的人间语言,除了像《以西结书》那样纯宗教性的彼岸神谕,以及某种末世的、末期癌症式的止痛慰藉之外?

还有时间。在所有失去边界的事物之中,时间的奇异变化几乎是最强烈也最基本的。“幸运的是,这种一个劲儿的想象只持续一分钟,因为一段清醒时间——这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使你得以审视一下挂钟。然而,一股新的念头又把你带走了;一会儿,这股念头把你卷入充满活力的漩涡之中,一会儿将是另一种永恒。因为,时间与存在的比例被无数强烈的感觉与念头打乱了。人在一个小时期间似乎度过着几个人的生命。”

波德莱尔事实上是问到了这个颇关键的问题,他的回答,如果我没读错的话,也合情合理得犹豫难言,但大致上,他倾向于说“不”。

还有是水。“水具有一种可怕的美。流动的水,喷射的水,和谐的瀑布,无限蔚蓝的大海,它们都在你的精神深处流动、入睡和歌唱。”尤其当它伴随着大麻所带来的必然饥渴之感(既是食物的也是精神的),水会呈现出某种镜子似的梦幻诱惑。“水在铺展,就像一位真正的女巫,而且,尽管我不相信印度大麻带来的可怕的疯狂劲儿,我还是不敢断言,凝视一滴透明的水对于热爱空气和晶体的精神来讲完全没有危险,我也不敢断言,有关水神的古老寓言对于热情满怀的人不会真变成一种悲剧的现实。”

对不乏睡觉做梦经验但少有大麻鸦片醉态经历的绝大部分良善公民读者来说,我们可尝试着自问,我们几十年来夜夜出入的不计其数梦境,除了少部分被我们如是我闻地整块搬来记在日记中,或一五一十通过书信或谈话告诉某人(一种烦人不礼貌的恶习)之外,它们都哪里去了?它们通常在不乏某种感慨的情况下或说只存留“我做了一个梦”的感慨心绪下,在你睁开眼那短短时间内就蒸发于天光之中了;或者,非常多次的,我们的经历如同书中那位古堡一夜法国女士醉态经历的逆转和还原,在大麻的神奇作用中,眼前平凡、庸俗、拙劣的画像和雕刻都降灵般取得生命、焕发着光华成为绝美。而我们梦醒之后,梦中神奇的灵气和光华尽去,就算你即时地回想、捕捉、记得所有情节,通常只剩一个平凡、庸俗、拙劣的框架(这正是不轻易以梦示人之所以成为人必要教养的原因),是的,很像诗人梅特林克的青鸟,这只带来幸福的鸟儿无法在天光下存活(正确来说只有一只能够,保留希望),不仅死去,而且变得难看,它立即丧失的正是它神秘美丽的青色光华而只留一具乏味的黑色鸟尸。我个人从来就相信,梅特林克的《青鸟》一书感慨系之的正是这样遍在的做梦经验,梅特林克那种永远带着月光的、朦胧的、泛灵的幸福天堂,其实正是人的沉睡梦境。

其一正是光,光线光亮或光明,原本不发光的东西(人、动物、树枝树叶云云)焕发光芒,更何况太阳月亮这样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发光体,那是两倍甚至相乘的光亮。书中,波德莱尔通过一位“文人”(诡异的不加介绍,可合理怀疑就是他自己)之口说:“你知道,印度大麻总是乞灵于光线的五彩缤纷、耀眼夺目和流金的飞瀑;任何光线对它来讲都是好的,流曳如帘的光、形如栖在钉状物和粗糙表面上的彩蝶的光、沙龙里的枝形大烛台、圣母月里的大烛台、太阳落山时大片大片的玫瑰色。这种凄凉的光彩,对于这种难以满足的对光明的渴求,似乎放射出一种足够的光亮;正如我对你说过的那样,我认为自己走进了一个黑暗世界,它在我梦想着极致和永恒冬天的时候正逐渐地变得浓厚起来。”

所以波德莱尔下了个颇重颇狠的标题记叙这些大麻幻境:“通俗皮影戏和木偶戏”;在谈德·昆西的鸦片时,他留了情,说的是:“多么可怕的情况!思绪翩翩,却又不能跨越把梦中的想象原野和行动的实际收获分开的桥梁!”

在这样三阶段的感官变化框架里,波德莱尔精微地察觉到,还是有些东西、有些感觉几乎是共有的,如同幻境的不变元素。

不是不知道,偶尔某些梦的幻境,或幻境里的某一物、某一部分,就像那只唯一的青鸟或仅仅是一根青色光辉羽毛,会辗转经由某个奇特的心灵,通过某一道奇特技艺打造的断续小径,得以恍兮惚兮地进入到朗朗天光世界来。我说的当然不是弗洛伊德,他只是个把这些梦境视为病征的执业医生而已,和耳鸣、胸口郁闷云云没太大两样,而当他不干医生时,他正是把青鸟悉数化为黑鸟尸体的人;还有,愈到晚年愈如此,他毋庸更像是个深陷在自己自制幻境中没出来、以西结那样的狂乱先知,或更古老的,某个泛灵崇拜神秘团体的巫者。

然后转过脸,走向永恒的源泉。

我所说的这些奇特心灵、这些偶尔出现的奇特小径通常只能是文学,因为这种幻境天堂,除了避世宗教的、斯多葛式的明白大意义之外,其真正的神奇之处是具体的、细节的、色泽光彩和温度的,如此的实体捕捉传输工作,在人类的思维世界中,大抵只有文学肯做而且能做这样的苦力搬运劳动。像但丁《神曲》的辗转完成(亦即使用前人的幻境为诗的材料),像庄子“庄周/蝴蝶”的梦境传送云云。更直接更完整的则是柯勒律治写的《忽必烈汗》(Kubla Khan)一诗。据柯勒律治自己说,那是一七九七年他在埃克斯穆一个农庄的夏日之梦,临睡前他读了篇珀切斯的游记,其中提到元世祖忽必烈修建宫殿的事,梦中,他直接看到一系列形象,而且写成了一首三百多行的长诗。怪的是,醒来之后他的记忆出奇的清晰,可以一句一字地抄录下来,但要命的是一位不速之客这时打断了他的工作,遂驱赶走这个梦境和清醒的奇妙交壤时间,他再回忆不起其余的诗句了。“我相当惊骇地发觉,我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大概的情景。除了八九行零散的诗句之外,其余的通通消失,仿佛水平如镜的河面被一块石头打碎,它反映的景象怎么也恢复不了原状。”

仿佛在微笑,又朝我看了一眼

我是从博尔赫斯一篇名为《柯勒律治的梦》间接读到这个故事,有趣的是,它的前一篇是《柯勒律治的花》,引用的不是真的梦境,而是柯勒律治借助梦境的一个精彩异想:“如果一个人在睡梦中穿越天堂,别人给了他一朵花作为他到过那里的证明,而他醒来时发现那花在他手中……那么,会怎么样呢?”而这也正是威尔斯的幻想小说《时间机器》,小说中的主人翁去了一趟未来,但不是天堂,而是分裂成相互仇恨物种的人类世界,归来时他满身埃尘,两鬓苍苍,形容憔悴疲惫如上天入地之后的屈原,但他手中仍握着那朵从未来带回的已经凋谢了的花——

我祈求着,而她离得很远,

我们是否可以尝试这么想并这么说?梦境世界,乃至于醉意更深的药物幻境世界,再不存在动与静的界线,生物无生物的界线,时间空间的素朴界线,事物个体的界线,乃至生命和死亡的界线云云,这样全然的混沌,既是人无法思索甚至无能有效感受的无限,亦是人尚未存在的原始,人借由自己最辽远也最精细的想象,仿佛可堪堪触及它,却也一次一次地滑开来陷入迷茫,一种力竭的、懊恼的迷茫。我们的世界,是个分了类、编了码的世界,或说从分类编码后才开始的世界,就像《圣经·创世记》,之前空虚混沌,我们无话可说也无法说它,得把光与暗分开,天与地分开,日月星辰分开,生物活物分开,然后人才出现并且生存。我们对数以亿计的梦境一次又一次地完全遗忘,不是没发生,事实上它几乎每二十四小时内一定发生(科学家告诉我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梦),而是我们的记忆无法安置它存放它。我们的记忆仍是分类的、编码的,于是我们并非百分之百的遗忘,我们可以收存一小部分,索然无味奄奄一息那部分,一种没什么内容的框架,也正因为这样,我们知道梦境曾经来过,我们也知道了自己的遗忘,有一种刻舟求剑的惘然。

这会不会直接让你想到但丁的《神曲》?从地狱、净界盘旋而上最终到达至福的天堂?只除了但丁没变成上帝,他对贝雅特丽齐的爱让他谦卑下来,他把这个位置让给了她,只差一步地停在最高天前面,流着泪看她走入无边的光明之中。那三行诗,博尔赫斯说是人类最悲伤的诗——

托克维尔有一段话是我一直非常喜欢的,翻转了我们对思维一事的常识性认知(我们通常总以为“学会”概念性、分类性思考是一种“进步”,此一错觉贬低了实体性思考的文学)。他以为,只有上帝能个别地、完整地、差异地辨识一切事物,所有事物在上帝眼中都是不同的;人类的智力和心灵做不到,他必须概念地先予以分类,在拆解和省略中,在异同的比对中才能辨识。分类的、概念的思维正是人类心智弱化的表征。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在说话:‘你比所有的人都优越,没有人理解你想到的事情,没有人理解你现在感到的东西。他们甚至不理解你对他们的深切的爱。但是,不能因此就憎恨他们;应该怜悯他们。无限的幸福与美德呈现在你面前。没有人能知道你达到了何种程度的美德与智慧。请你生活在你的思想的孤独之中吧。请你不要折磨人类。’”

很多民族的神话传说都有天与地断绝、人与神分离的故事。我们比较熟悉的,比方说基督教是因为夏娃亚当的犯罪被逐出了伊甸园,是个寓意性的森严短篇故事。日本的则记载在《古事记》里头,揭示着他们万世一系的天皇家族的来历和神性,那发生在天照大神荡平人间出云国的妄大自尊、废黜了大己贵命之后,天照大神派了天孙下凡治理出云国,赐八尺琼玉、斩八岐大蛇的出云丛剑和睹镜思神的宝镜等三大神器,并收起天之浮桥,意思是安置完成放心不再过问人间之事。中国的则记载在《周书》中,但更有名的则是《国语·楚语》中的一番说明,那是昭王问观射父有关“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这话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人还能登天不成引起的。观射父的回答非常有意思,非常人文,也非常接近《人造天堂》一书的这个话题。观射父以为所谓的“登天”其实只是个隐喻的说法,他说最早时候人神不杂,只有少数有特殊才能的人,男的叫觋,女的称巫,有能力和神沟通,但到了少昊时整个国家社会衰败下来,道德被毁,人神不分。“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大致的意思是家家户户都干起巫觋之事,人人通神,用我们的药物性幻境来说,等于是集体嗑药集体狂醉。所以颛顼帝上来,命令南正重司天负责神的事,火正黎司地管人的事,是把天与地分离,但也是恢复原来的人与神关系。

第三阶段,波德莱尔说得极简极短,有难以言传之感。“它表现为一种危机的重复,即一种晕眩的醉意之后跟着一种新的苦恼,这一阶段无法描述,东方人把它称为至福;这就是最完美的幸福。这时,已无旋转和噪乱。这是一种宁静和静止的福乐。所有的哲学问题都获得了解决。所有困难问题——神学家在努力克服的问题和使爱推理的人们气馁的问题——都是清楚的和明确的。任何矛盾都变成了统一体。人变成了上帝。”

如今,人类世界的除魅工作大致上已告一段落,宗教成了铺路造桥赈灾济贫的慈善业和心理咨商抚慰的医疗业,神话传说全面停产改成健康无菌的童话工厂。几乎所有过去的神与人、天与地、梦境与清醒的暧昧交壤之地皆不复存有,只剩文学(以及音乐、美术等相关创作领域)还勉强遮挡着一部分的理性直射强光,存留住一点点短暂的、似醒未醒的柔和朦胧死角,并不愿全部放弃尝试破译来自混沌彼岸的零乱难解语言(每个文学书写者都深知梦的超级难写,但每个文学书写者一生总要飞蛾扑火个几回才甘心或还是不甘心)。这几乎函数性的一对一说明了大麻、鸦片云云药物的当代处境——你看,失去了宗教的护持,它不复是昔日的神圣药物和香气;文学及其相关领域仅剩的不绝如缕联系,意味着它扩大、磨利人感官的神奇作用已不再有用或说有意义,也同时解释了它至今何以仍在文学等特殊的世界中残留着一点可怜的魔力和魅惑气味。不神圣又没积极性的拓展发现功能,剩下来的就很少很少了,除了封闭性特许性的纯医疗用途(人都快死了你还怕他上瘾不成?),就只能是毒品了不是吗?

第二阶段是幻境开始的时刻,也就是我们前面引述的,所有不会动的都动起来,没有声音的发出乐音,没有色彩的璀璨光华,不连续的贯穿起来还活了过来,边界消失了,包括你自己。“你甚至与外部存在物混成一体。你成了在风中吼叫和大自然叙述植物旋律的树。现在,你在无限广阔的蓝色天空中翱翔。没有了任何痛苦。你也不再挣扎,你听凭被卷走,你已不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也不再感到悲伤。不一会儿,时间观念便完全消失。有时会出现极短的清醒。你觉得你是从一个美妙神奇的世界走来。确实,你保留了你自我观察的能力,而明天,你就会保留对于你的一些感觉的记忆。但是,这种心理能力,你无法对其加以应用。我看,你未必能切断一支羽毛笔或一支铅笔;这会是你的力量所不及的工作。”

话说回来,“毒品”这样的骇人字眼,也许让所有守法的、热爱秩序的、中产阶级式的良善或胆小怕事公民闻之色变(怕蟑螂和微生物、怕香烟、怕野猫野狗、怕小孩喜爱文学哲学,什么都怕),但吓不到波德莱尔这样的人。当波德莱尔告诉我们从意志力、行为能力的摧毁到社会公民和国家战士的瓦解再到法律的合理管制禁绝,只是他弃绝性的最终结论之语,是波德莱尔认真考察了它一切动人能耐之后决定把它从人类的心智世界放逐出来,有一点就交给你们法律任凭处置的意味。对他而言,问题不是毒品这一词,而是魔鬼的伎俩、魔鬼的药物云云这样的用语,这是大有分别的。

首先,人会中了魔般不察觉地被某种古怪而且不可抗拒的快感给抓住给占据,人开始放松,开始对周遭世界生出奇特的亲切之感,并开始放大感官反应(傻笑、狂笑、叹息、哭泣云云),如果有伴同行,更容易相互感应相互催促,这种“无精打采的快乐”、这种“欣悦中的病态”,一般而言时间很短,“几分钟之后,各种思想关系便变得极为模糊,你的各种概念间的连线极为纤细,以至于只有你的同伙和教友们才能理解你。你的嬉戏,你的笑声,在任何与你不处于相同状态中的人看来,似乎就成了愚蠢的顶峰”。

停止折磨人

波德莱尔说感官变化各异取决于人和当下现实情境,而且大麻和鸦片也不见得次次成功带来幻境,但大致上仍可分出来三个阶段——

魔鬼在波德莱尔所在的欧洲和基督教文明里究竟什么意思?魔鬼最生动的特质不是毁灭,而是诱惑和试炼(成功了叫诱惑,不成则成为试炼),它甚至不从威吓开始,威吓基本上是上帝和按祂方式行事的圣人先知才干的事,魔鬼揭示的永远是最华美最光彩四射的东西,对亚当夏娃是让人眼睛瞬间明亮起来的智慧,对耶稣是繁华如梦的万国图像,对浮士德则是青春、爱情乃至春花般朝露般的鲜美人间世界云云。魔鬼一直是基督教世界最好的文学家,也是基督教世界对人一切心灵特质最好奇也最深刻精致理解(不该用同情一词是吧)的心理学者,相形之下耶和华简直只是个武夫,扫罗般睡帐篷睡野地的武夫。也因此,人败坏地转头向魔鬼崇拜,不全然是肤浅的、肉欲的享乐和堕落,甚至不见得只是自利,否则歌德的浮士德与魔鬼便不会有高度和深度,只能是一出八点档好人坏人的肥皂剧,或是像萨德、像亨利·米勒写的那样的烂书烂东西。

一如在歌颂葡萄酒时并不讳言酒精带来的狼狈狂乱失态(“它经常美化狂妄,或至少美化荒谬行为,而且在超出一定极限时,它使智力能量挥发和分散。”),波德莱尔是耐心而且公正的(耐心其实正是公正的必要条件),他对大麻和鸦片所带来的感官变化和幻境,捕捉的远远比葡萄酒要精致、深奥而且美丽太多了。这是《人造天堂》书中最精美也最无可匹敌之处,你再难从书海般的其他著作找到,而且你也很难一次读过不遗漏。你可以选择不同意波德莱尔对大麻和鸦片所下的最终判决,但那是稍后才要伤脑筋的事,如果说书籍中有什么需要人一字一句阅读并反复几次如摩挲一颗宝石,正是这种时候。

魔鬼最可惧的亦不是带来死亡,通常那也是上帝才做的事(有兴趣的人可拿出《圣经》做个统计比较),而是折磨,某种相形之下连死亡都成为可欲的、成为解脱和安然入睡的折磨。像老子说的,它总是先给你,再拿走,短暂地给你,永远地拿走,这样还会多出一种感官性的对比落差,添加了绝望。

大麻的三阶段感官变化

有人问到纳博科夫他最痛恶什么,纳博科夫说:“残酷,欺瞒,以及对人的折磨。”

波德莱尔自己究竟有没有真用过大麻和鸦片呢?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一定有,没理由没有,但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真正想说的是我自己阅读波德莱尔的实际经验,那些读波德莱尔《恶之花》或《巴黎的忧郁》始终感觉不放心、不踏实、不确定,感觉到总有哪个地方进不去、徘徊在呓语和其中惚兮恍兮有物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应该绕点路读它这本《人造天堂》,最好连孪生的《葡萄酒与印度大麻》也一并找来看,这不见得是开启波德莱尔的钥匙,但却是重要的拼图一角,让你三点构成一平面地知道(或说确定)波德莱尔究竟在想什么,想这些干什么,以及以身试法追蹑些什么证实些什么;在他放浪形骸的一团火中,你仿佛可看出来其水晶般干净、棱角分明井然的核心(借用卡尔维诺火与水晶的对比性譬喻),你也才会同意,何以本雅明会如此郑重待他,通过他写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这本书来。

整本《人造天堂》,最明亮最目不暇给的可能是波德莱尔为我们传述的一个一个而且还一层一层的幻境,一路到最终无言的至福幻境,以及人那种又高高在上又卑微匐匍、又傲慢又充满悲悯同情、又圣洁如洗又满身罪恶云云,背向所有人只面对上帝一个那种准上帝式的“天下第二人”式的忏悔,如我们在卢梭的《忏悔录》和更早圣奥古斯丁的同名之书所看到的(再进一步把唯一比你高的上帝给消灭掉,便成了尼采了);然而,我个人以为并诚挚建言,最深沉最富情感、最该让我们调匀呼吸一字一句慢慢读的,是全书最后一部分德·昆西从鸦片天堂跌入鸦片地狱折磨的这一长段。你会懂,为何波德莱尔专注地只取德·昆西一人的经历就够了,像但丁睁大眼睛亦步亦趋地紧跟住他的诗人老师鬼魂维吉尔一般。到过鸦片乃至各色毒品地狱的人很多,但波德莱尔要的不是呻吟哭号和痛不欲生而已,折磨不是重锤击打,形态上来看它是刀割,你再难在药物世界中找到德·昆西这样一层一层感受并记录地狱苦痛的人,更再难找到有能力把讯息这么完整又这么让我们听懂带回人间的一个鬼魂。事实上,波德莱尔以为原来《一个吸食鸦片的英国人的忏悔录》的收尾,德·昆西有顾忌有所迟疑保留,他称之为“假的结局”;波德莱尔追到了他晚年更悲凉的那本书《深深的叹息》(Suspiria de Profundis),以为这才是书的真正收尾。很巧的是,德·昆西的死讯在波德莱尔写到这里时传来,死时七十五岁。

从刺激物,到受刺激者的人自身,再到当下的现实,这是个满满具体乃至于具象事物的流转变化过程,还是个“有我”的过程,它无所不在的唯物性和个人性毋宁使它更像一趟旅程,一次无法复制的奇遇和冒险,以至于它带回来的也只能是一个个故事,甚至一次次故事,也因此只有文学才差堪可以捕捉它并重述它,科学报告的粗疏扁平语言对此既没有能力也不会有足够耐心。

“人的大脑,如果说不是广阔而又自然的隐迹纸又是什么呢?我的大脑是隐迹纸,读者们,你们的大脑也都是。一层层数不尽的观念、形象和情感,像光一样温柔地渐次落入你们的大脑,似乎,每一层都包住了前面的一层,但是,没有一层真的消失。”——德·昆西于一八〇四年开始服食鸦片,小心地控制用量和间隔时间,加上田园隐居生活的眼前开敞山林景象在四季里流转更迭(他最喜欢下雪的深冬),让他足足享受了至少八年的鸦片为友宁静孤独时光。一八一三年开始失控,快速引领他进入至福天堂(一八一六年是他生命的最高峰时刻),旋即更快速地把他驱赶出来,从此流放到永夜般的黑暗世界,进入“一种灾难的《伊利亚特》的境界,到了鸦片的折磨之中”。

事实上,最先起变化的正是这些外部的具体东西,“幻觉开始出现,外部事物都披上了奇形怪状的外表。它们呈现在你面前的形状,是你以前所不曾见过的形状。接着,它们扭曲、变化,最后进入你的自身之中,或者你进入它们里面。于是便出现了最为古怪的模糊性,最难解释的观念转移。音乐具有了颜色,颜色也具有了音乐。音符成了数字,而且你在音乐萦绕耳际的情况下,以惊人的速度解着非常大的算术题。你坐着吸烟,你以为自己是坐在你的烟斗里,而且是你的烟斗在吸你;是你以淡蓝色云彩的形式从烟斗中散发出来——”

总计二十五年之久。

用所谓的“兴奋”“欢乐”“沮丧”“哀恸”“绝望”等标签之词当然是不可能够用的。这里,美学问题通常也就是认识问题,事关认知和述说的准确性。我们看,不管是《葡萄酒与印度大麻》一文,或是《人造天堂》这本书,波德莱尔皆借助德国作家霍夫曼(E. T. A Hofmann)所制定的心理气压表开启话题。波德莱尔说这个气压表显示了人心灵的各种温度和气流现象:“略带讽刺意味和温和的宽容精神,内心自我满足的孤独精神,音乐的快乐,音乐的热情,音乐的暴风雨,自己也难以忍受的讽刺性快乐,摆脱自我的热望,过分的客观性,我的存在与自然的融合。”借由这一份从音乐下手(亦是人感官的一种“合法”兴奋剂刺激物)的感官变化纪录,波德莱尔有意要让我们看到,这不是一个结果,而是连续性、层次性的一段过程,人的感官不仅因刺激物的不同作用而异,更在时间中流转变化。波德莱尔更进一步指出,就连这样的过程也不是固定的、机械作用的,它“只在个人身上揭示个人本身”,意思是说,在一个大致可归纳出来的感官阶段性变化框架里,其具体内容乃至于其高度深度,系源于同时也受限于受刺激者自身的思维、记忆和欲望(这也解释了波德莱尔为什么只取德·昆西一人的鸦片证词,“要评断鸦片的迷人之处,去请教一位牛贩子就太可笑了;因为牛贩子梦想的只是牛和牧场。然而,我又不需要描述被印度大麻搞得醉醺醺的一位放牧者的沉重梦幻,谁有兴趣去读呢?”),还进一步源于而且受限于当时人所置身的环境和情境,所有当下的图像、声音和气味不仅仅直接参与了这个感官变化,而且就是铸成“此次”幻境的基本材料,所以波德莱尔说人在大麻和鸦片里找不到任何奇迹性的东西,大麻和鸦片只是予以夸张、扩增和变形。这是“过分自然”的幻境,它“忠于它们的起因”。

账是很难算的。我们晓得,德·昆西是大量书写的伟大作家,聪敏、仁慈、幽默而且有着博学多能的好奇和同情,除了《忏悔》和《叹息》这两本之外,他还留下了《恺撒》《文学回忆》《诗论》《简略自传》《作为纪念物的记录簿》《神学论集》《致一位年轻人的信》《古典记录的回顾与阐释》《思考集,文学与哲学,德国故事与其他叙事性作品》《克劳斯特海姆,或面具》《政治经济学逻辑》《关于疏漏或被误解问题的怀疑论与反怀疑论》等著作(我们至少可从这些书名看出他的生命关怀弧度,也不断可从卡尔维诺、博尔赫斯等人的文章中读到德·昆西敏锐洞见的话语);但波德莱尔也告诉我们,鸦片带来的意志力、持续性行动力的消失,也让我们至少损失了一部有关斯宾诺莎的伟大哲学著作和一部有关李嘉图经济学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云云。若我们冷血地不管德·昆西的个人苦难,鸦片在德·昆西身上二十五年的工作成果究竟是盈余是亏损呢?这一点,可能德·昆西自己和波德莱尔都说不清楚,而他们两位也都不肯定。“鸦片在增强幻觉的自然强力方面具有多大的能量。做美梦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天赋,而且,即便是在那些有此种天赋的人身上,这种天赋也几乎越来越被日益增强的现代放荡和物质进步的喧闹所减弱。梦幻的才能是一种神圣而神秘的才能,因为,这种才能需要孤独,以便能自由地发展;人越是全神贯注,越是能够广泛地、深刻地梦想。然而,哪种孤独比鸦片创造的孤独更大、更静、更与地球上的利益世界相分离呢?”

这告诉我们什么?至少先告诉我们失望只是来自我们阅读者自身的粗疏不加分辨,我们倾向于把感官的刺激及其种种奇妙作用全看成同一件事,看成“一个”,一如我们往往把酒精、大麻、鸦片(乃至于宗教、音乐)全看成毒品一般,遂童稚性地只选择赞美和反对;但波德莱尔是玩真的,对于一个他这样子的诗人,感官是他的“国家大事”(借用喜爱他的本雅明之言),人必须去分辨或说不断地逼进认识因为本来就不同,这里便有理性容身而且用武之地,而且还非动用到理性不可——我们这么说,唯有感官的位置尚不明确不稳定,甚至居于理性的压制统治之下,我们才借由推倒理性来恢复感官的存在及其完整;像波德莱尔这样,感官已信心满满端坐于王座之上,理性只是服侍它的奴仆,感官可以视自身的需要随时使用它或罢黜它,除非疯了,谁有必要没事把一组好用的工具砸毁、把个能干的仆人砍头呢?

但答案就在于我们不可以冷血,这是最容易说又最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如同博尔赫斯说人不可以不是人道主义者,如同约翰·列侬呼吁不要再有牺牲,如同纳博科夫和波德莱尔告诉我们的停止折磨人。人当然可以发诸如地藏王菩萨那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壮烈豪语,但前提是他必须被告知地狱的可能模样;还有,容许他后悔,或者说当他后悔时是有效的。

而在此同时,波德莱尔对葡萄酒却是讴歌的:“如果葡萄酒从人类生产中消失,我会认为,它会在这个星球的健康和智力造成一种空洞,一种空缺,一种缺陷——这比人们指责葡萄酒所带来的行为过分与不规还要可怕。”

如果说节译式的《人造天堂》后头鸦片部分,有比原书《忏悔》更丰硕更值得一读之处,便在于加入了波德莱尔的对话,以及波德莱尔跳跃时间带进来整整二十三年之后才写成的续篇《深深的叹息》。波德莱尔说:“我在浏览这些古怪的文字时,无法不叫我想到诗人们为描述从生命的战场生还的人所使用的各种隐喻;他是老水手,是驼背的、满脸数不清网状皱纹的、此时正在家里温热着那曾经躲过了无数风险的英雄躯体的老水手……这就是我一般所称幽灵的腔调;这种语调虽非是超自然的,但几乎是人类所未有的,它一半是地球上的,一半是地球之外的,在伟大的勒内不再愤怒和高傲,而是对于地球上的事物表现出的蔑视完全变成漠不关心时,我们有时在《墓畔回忆录》中找到这种语调。”

一如想在这本书得到鸦片和大麻完整知识(其实是历史、资料和数字)的人会失望;另一种人,对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或《巴黎的忧郁》等书有点浮泛且想当然耳印象,知道点他放浪生平或者还记得他最终染上梅毒而死云云,期待这是一部酣畅淋漓的魔鬼诗篇,是大麻和鸦片的欢快颂歌,也一样会失望透顶。这里,波德莱尔几乎是严肃的,甚至于会被误解为是保守的,在《葡萄酒与印度大麻》文中他说的是:“从来没有过哪个理智的政府能容忍使用大麻。服用大麻既不能造就战士,也不能造就公民。因为,人是不能——违者降职或判以智力死刑——搞乱其存在的最初条件和打破其官能与环境间平衡的。如果有哪个政府想使其被统治者堕落,那就只管使用大麻好了。/有人说,这种物质对身体无任何损害。这一点是真的,起码至今是如此。因为,我不知道人们到何种程度才能说,一个只会做梦而不能行动的人还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即使其四肢正常。但是,意志受到了侵害,而这则是最珍贵的器官。一位用一角匙酱状物就可以随时获得天地间所有好处的人,将永远不会想通过劳动获得其千分之一。但首要的,是必须活着和劳动。”

账真的很不好算,尤其当我们读到德·昆西真切如童年又飘浮如幽灵的声音(不晓得为何会想到耶稣所说你若不回转小孩的样式断进不得天国这句话原来也会是恐怖的),跟我们慢慢讲述古罗马主掌幼儿出世女神勒瓦娜以及她麾下悲苦三女神泪水圣母、叹息圣母和黑暗圣母的故事。没那鸦片的二十五年,这样又像回忆又像忏语的声音如何可能传出来?

在波德莱尔不断引用的德·昆西话语中有这一段:“哲学家花了多少世纪研究幸福的真义,到现在都还众说纷纭。原来解答竟然就在这里!这种东西可以用一便士买到,放在上衣的口袋里带着走;狂喜的情绪可以装在一个瓶子里,宁静的心可以交给邮车去传递!读者会说我在开他们的玩笑。我承认,开玩笑自我解嘲是我过去在痛苦之中养成的习惯,可是我要在这里郑重地告诉读者:和鸦片有瓜葛的人不会笑得很长久。甚至连鸦片带来的欣快感都带有一点庄严沉重的气氛。吸食鸦片的人即使是处在快乐的巅峰,从外表看起来也不会让你联想到轻巧的快板。他的思想和言语都充满沉稳的行板的气质。”

还有,那种先慷慨给你再拿走一切的魔鬼伎俩。说拿走可能不对,幻境乃至于幻境里的元素和角色并没消失,只是忽然变了,某种瞬间的光与暗切换,像书中所引用雪莱的两句诗:“这俨然是一位大画家把画笔/饱蘸了地震和日食的黑暗。”更像是露出本来面目,以至于原来翩翩仙界般的幻境仿佛只是布景,只是被揭下来的薄薄一层伪装,真正厚实无尽的是黑暗,喧闹的、反噬的,恐怖活物的黑暗,天堂“堵满狰狞的面孔和冒火的胳膊”。

因此,不是大麻史鸦片史,而是“人造天堂”这个问题。事实上,波德莱尔至少还写过另一文章(不晓得该说一篇还算两篇但没关系),题名为《葡萄酒与印度大麻》,副题是“比作于个体性繁衍的手段”,这告诉我们,《人造天堂》这本书是包含于波德莱尔一个更大的询问之中,是其中大麻和鸦片的部分,有太多东西都对人的感官、人的心灵产生种种程度、性质不一的奇妙作用,由此,我们是否有机会触及人感觉、认识、思维、想象的潜能、弧度和其边界以及限制,并一如这个书名所标示的,天堂是否可能?天堂收取我们什么代价?如果天堂有捷径是什么意思?

至大无外,至小无内。卡尔维诺一定会很喜欢这样几何学的、空间与线的干干净净语言,但哲学的凝思和文学的想象是一回事,至大和至小的东西幻化为实体现身你眼前尤其同时现身你眼前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宏伟的建物和风景没止境地膨胀下去延伸下去,会“对人的眼睛构成了痛苦”,会“变成一种更为强烈的忧虑”,最终会压垮你令你窒息;而当所有的记忆一起从遗忘的墓穴走出来同时向你伸手,我们有限的懊悔、有限的宽容,断断是承受不起这样的乞求,或像波德莱尔、加德·昆西告诉我们的,“要是生活可以壮丽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要是我们依然年轻的眼睛可以浏览那些走廊、仔细视察这种旅馆的大厅和房间——这些都是未来的悲剧和等待着我们的惩罚将发生的场所,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我们大家,就会害怕得颤抖着后退!他在以优美的笔触和难以模仿的高贵色彩描绘了充满惬意、光辉和家庭纯洁的画面以及富足之中的美和博爱之后,渐次地让我们看到了家庭中的所有和蔼可亲的女主人公,从母亲到女儿,她们每个人都穿过沉重的灾难之云;他最后下结论说:‘我们可以直面死亡;但是,正如我们中某些人今天已经了解的那样,既然知道生命是什么,那么,谁能直面他出生的时刻(假设他事先得到了通知)而又不战栗呢?’”

匀称,一如大自然里只有无机物才完美的均衡对称,基本上是一种完成品,一种美丽的静止状态。人的创造物,通常只有在问题已解答完毕或至少已构不成威胁的悠闲时刻才有余裕让它匀称,像蛋糕师傅完成之后的修饰工作,古埃及人书写宗教性神圣文字时,甚至会为了追求文字构图的均衡之美不惜破坏书写本身,垫进某个无意义的虚字或拿掉某个该有的字。当问题还在、还催逼着人鼓勇摸索前进时是做不到也顾不得的,百姓有难匐匍救之,姿势可能还是不雅的狞恶的。我们仿波德莱尔借用德·昆西的话来说是,真实的事物,是有棱有角的,有裂纹的。

好在朱天心幽灵声音的《漫游者》一书书写能缓慢地、发现地、一个回忆捡拾过再一个地行进,得以让骆以军所惊叹“那根纯金的心中之弦”绷紧而没有挣断;或者说,好在她并未借助大麻和鸦片的捷径快快进入,让她得以依序找到并安排她那些至小无内、已界临幻境边缘的深深记忆。

有个话顺带说说纯粹是善意。如今,从百科全书谁都买得到也买得起到网络超链接按个键就有的时代,资料乃至于知识不仅公开而且廉价并继续朝向免费而去,取代古老经济学爱说的阳光空气水这三个有无可替代价值却没价格的公共取用东西。我们缺的不再是知识,只是不晓得如何像爱默生所说的把它们从沉睡或说死亡的洞窟里叫醒过来,过多过廉价的知识像大仓库般丧失了美感、珍罕感再不复有魅惑力量。人的热望消失了,我们没问题要问,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弄清楚什么,写书的人只顺从某个惯用体例排列它们,看书的人跟着无风无雨走过它们,大家都看似无所不知,实则一起复归遗忘。

但真的只是快速和缓慢的差别吗?或者说,恶意究竟根源于人心中,还是来自鸦片大麻?如德·昆西所说的,“恶意并不绝是从心中产生,还有一种智慧恶意和一种想象恶意”?该禁绝的是人自身的某一部分某种倾向如宗教和某些哲学主张,还是鸦片大麻?只禁绝鸦片大麻够吗?

对于这位酒神式的诗人,这位万事万物总要真的进入他感官浸泡一番才得以从他笔下再现的书写者,这个唯物对他而言不是某个哲学或历史概念而是个体、形状、色泽、声音、气味如本雅明所体认的真正唯物之人,如此谦逊如此无我地只担任个访谈者和引述者不仅罕见简直让人惊骇了,以至于任谁都会不由生出一个层次不高的八卦性狐疑——波德莱尔人呢?他自己到底有没有用过大麻和鸦片?

这不是容易做到结论的,事实上人类历史从经验摸索到此时此刻也尚未做成定论。《人造天堂》书末波德莱尔写了个题名为《兴奋剂》的补篇,扁平得像个公民而不像诗人说话,但我们当然已经知道了,兹事体大,无止无休,波德莱尔赞同大麻鸦片的法律禁绝,既是他当下一个最具体最严肃的建言,又同时也是个深刻的隐喻是吧!

《人造天堂》(Artificial Paradises)讲两种古老的麻醉物(姑且先这么称它们吧),前三分之一大麻后三分之二鸦片,但波德莱尔无意把它写成大麻史和鸦片史,所以这个不匀称的结构并不困扰他。我们把书读下去,马上会发现这样的不匀称并不只在书的体例框架而已:讲大麻时,波德莱尔多少还交代一下大麻之为物、其加工制造过程还有一点点历史,此外,波德莱尔也多少耐心地扮演个搜集者采访者和谈话者,通过一个个他所实际接触到、问得到的大麻使用者,由他们来讲其经验和作用发生后的感受和记忆;但进入鸦片,波德莱尔则直接成了个书摘者或者说节本的改写者,他的书写身份在此进一步隐没下去,只负责把英国大作家德·昆西的《一个吸食鸦片的英国人的忏悔录》(即《瘾君子自白》)一书重述一遍,专注地、单一来源地,以为这样就够了。这里,我们还可以把波德莱尔视为翻译者,负责将英国鸦片给引进到法国来,当时,就跟我们现在的台湾一样,德·昆西这部书的确还没有法文译本。

我个人是这么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