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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福楼拜说“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前面我们所讲的,都是从福楼拜的内在性格来解读。但是一个文学作品为什么会引起整个社会的共振、引发读者的共情,并不能仅仅归结于作家的气质和心理状况,它也必然是因为作品触动了那个社会很多人的生存状况,撩动了不同的人的喜怒哀乐。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现在读《包法利夫人》,它不局限于作家个人的自我表达,更重要的是他能够深切地体现出那个时代生活内在的本质、内在的精神矛盾。这是最需要我们理解的部分。

另外一个对福楼拜影响特别大的问题,是他的身体状况。他在巴黎学法律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口吐白沫伏倒在地,出现癫痫的症状。之后他经常中断学业返回鲁昂,和这个疾病也有很大的关系。这是他一生的忧患,经常要进行自我分析,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父亲正好是一个医生,所以他经常看父亲的医科书籍,这使他对人的看法有不小的转变,对人的的肌体、生理、疾病、死亡有了精细的观察,并且以科学的分析去对待。他甚至将写作《包法利夫人》当作自我诊断、自我分析的过程,他后来有一次说过:“我就是包法利夫人。”

接下来,我们就来解读《包法利夫人》。这部28万字的长篇小说福楼拜写了5年多,于1857年出版。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讲的是一个名叫艾玛的女子,她是个乡村姑娘,出生在一个富裕农民的家庭。姑娘的家里有点钱,财富造成了她的父母对她的生活安排跟一般农家姑娘不一样。在当时的法国社会,富裕农民的地位不上不下,收入比贫苦农民当然要好得多,但又够不上乡绅阶层的台阶,更比不上老贵族、老骑士的社会声望。因此富裕农民对女儿的培养,总是希望她有优良的教养,懂得精致的生活方式,熟稔上流社会的礼仪,好让女儿最后能够嫁入一个上等人家,由此抬高整个家庭的门第。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一般会把女儿送到教会修道院的住宿学校学习,这种住宿学校的教育颇有一些贵族化的气质。从当时的法国教育大背景看,这也是国家当政者的要求。拿破仑当政之后,他大力投入国家教育,国家出面开办的学校越来越多。国家教育的课程,有科学知识,有宗教信仰,另外还有很多艺术的课程。拿破仑本人就是一个特别热爱艺术的皇帝,他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总是带着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

1845年,福楼拜24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他继承了不少遗产,随后他和妈妈住在市郊的一个别墅里,生活很稳定。稳定中他有一条清晰的生活主线,就是写作。写作过程中,他结识了一些女性,有不少情感故事,但是他没有和任何人结婚,直到1880年去世。这样的人生福楼拜满意不满意?总的来说是不满意的。他曾对法国著名作家龚古尔兄弟说过,“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你们现在看到的紧缩的上身、沉甸甸的屁股,生来就是为了伏案写作的人;另一个喜欢到处游荡,是一个真正快乐的游荡者,并且迷恋着充满变化的生活。”今天看来,正是福楼拜的这种生活方式成就了他的文学写作,他的纠结、他无法排遣的苦闷,对于这个对生存感受细锐、对文字非常敏感的人,是一个特别好的推动。文学创作让他积蓄的能量蓬勃地释放出来,获得了心灵化的自救。

然而接受这种国家教育的女孩子很少。当时女孩子受教育有两个主要渠道:一个是家庭教育,不到学校去,请家庭教师来家里上课,或者由父母来给女孩子上课;还有一种就是去教会的寄宿学校。教会办的学校,宗教的气氛自然很浓厚,毕业出来的女学生无形中带了一些神圣女性的神韵,这样的女子很受当时法国社会的欣赏,出嫁的前景普遍较好。为了这个原因,艾玛的父母就把她送到了修道院的住宿学校。艾玛从修道院学习出来之后,不久就跟一个叫包法利的医生结婚了。这个包法利看上去有点木讷,人很勤快,性格平顺无奇。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个性的人结过一次婚,整个过程都是被他父母安排的。他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才20多岁,娶了一个45岁的女人。这个女人很有钱,每年有1200法郎的收入。“虽说长相难看,骨瘦如柴,满脸粉刺像春天的树芽,想娶她的却大有人在。”包法利以为结了婚就会就可以享受大丈夫的自由自在,行事花钱都不用受人管了。“不料这个家是他妻子说了算;他当着人家的面,有的话能说,有的话就不能说,每星期五必须守斋,平时得按她的心思穿戴打扮,得听她的吩咐盯住没付钱的病人,不放他们进门。他妻子拆看他的信件,窥伺他的行动,还隔着板壁偷听他在诊室里怎么给女病人看病。”这也不奇怪,这个女人是个寡妇,经历过失去男人的灾变,因此就对包法利控制得特别紧,穿衣吃饭的每个细节都要包法利顺从她。

福楼拜14岁的时候,遇上了一位出版商的妻子,叫艾迪莎,已经结婚了,而福楼拜却一下子就爱上了人家,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女人的依恋。这当然是无果之花,没法实现的。到了19岁的时候,他按照父亲的意愿去了巴黎大学学习法律。一个人身上如果充满文学的因子,最难受的就是学习法律,因为法律非常严谨,是逻辑性非常强的条文,必须强记硬背。福楼拜非常喜欢幻想,富于感受性,捧起法律书籍就觉得非常沉重。法不留情啊,对人的理解必须放在一边,只能从一个人的行为和后果合不合法这个角度去做出判断。福楼拜对这样的学习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不在巴黎,而是留在鲁昂。鲁昂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一辈子生活的地方。鲁昂地处巴黎的西北方向,城市虽然不大,但非常漂亮,有一个名声极大的鲁昂大教堂,也是法国著名古典戏剧家莫里哀的故乡。整个城市沿塞纳河两边展开,无论阳光下还是风雨中都非常迷人。福楼拜出生的时候,英国工业革命的影响冲击到了鲁昂,这一带聚集了很多纺织厂,在当时的法国也是一个工商业比较活跃的地方。那么福楼拜在大学不好好学法律,大部分时间跑回鲁昂干什么呢?主要是看文学作品,还有写作。即使在巴黎的时候,他也把主要精力花在文学上,有一天他还去拜访了当时的法国最著名的文学家雨果。雨果的文学作品充满了诗意,具有伟大的浪漫精神和人道关怀,这对福楼拜来说影响深远。

有一天包法利医生出诊,患者是一个50来岁的富裕农民,太太早去世了。他不小心摔断了腿,请医生来接骨。其实包法利的医术并不太高明,整个手术有点提心吊胆,但是这一次他运气很好,非常顺利地完成了手术。这个摔断腿的中年农民正是艾玛的爸爸,包法利一眼就看上了艾玛,因为她很漂亮,书里是这么描写艾玛的:“她的颈脖露出在白色翻领上面。中间分开、紧贴两鬓的黑发,梳得非常光洁,看上去齐齐整整的分成两半,正中一条细细的缝顺着脑颅徐徐向上;两边的头发几乎盖没了耳朵根,拢到后脑勺绾成一个大发髻之前,呈波浪形地弯向太阳穴,这种发式乡村医生可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她的脸颊红嫣嫣的。上衣的两颗纽扣中间,像男人那样挂着一副玳瑁色单片眼镜。”从这天以后,包法利就经常往艾玛家里跑,说是关心艾玛爸爸的伤情,其实另有所思。他对自己45岁的太太是一点儿情感也没有,出门的时候欢天喜地,回到家里就愁眉苦脸,他的妻子迅速感觉到丈夫的变化,特别生气,很快去世了。这正好给包法利创造了再婚的条件,于是他和艾玛结了婚。

而福楼拜的妈妈对他又有一种更深切的引导,那就是坚毅的诺曼底性格,这种性格使他能够隐忍,也使他面对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时,能保持一段冷静观察的距离。这种距离让他在后来的文学写作中不那么任情,多了一些外科医生般的冷峻。父母文化性格的差异,给了福楼拜内在的自我对立,他身上集中着两种可能,而且都很强烈。他曾经给一个名叫科莱的朋友写信,信里总结自己的特点:“从文学的角度谈,在我身上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酷爱大喊大叫,酷爱激情,酷爱鹰一样的展翅翱翔;另一个竭尽全力挖掘和搜索真实,喜爱准确地揭示细微的事实,对于重大事件态度也是如此。”福楼拜这样的人,在现实社会里常常会遭遇挫折,因为他没办法把自己全力以赴地协调起来,非常有锐度、有效率地去突破生存中遇到的障碍,常常会左支右绌。在他小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性格有点问题,特别内向,见人不太会说话。其实这样的人常常蕴藏着特别强烈的情感,甚至是非常澎湃的生命力,某天在你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迸发出来。

但是结婚后艾玛发现包法利这个人特别平庸,跟那些街上庸碌的路人差不多,没有梦想,也没有激情,更不会去郊外游泳、参加舞会。“他俩生活上愈是亲近,内心里愈是疏远,无形间有了一种隔阂。包法利的谈话就像人行道一样平坦,人云亦云的见解好比过往的行人,连衣服也悉如原样,听的人既不会动情,也不会发笑,更不会浮想联翩。他说自己当初住在鲁昂的时候,从来也没发过兴去看一场巴黎来的角儿的演出。他不会游泳,不会击剑,也不会使枪,有一次艾玛问他小说里碰到的一个骑马术语,他也说不上来。”而艾玛本人在教会学校学过很多东西,跳舞、绘画、弹琴,爱好广泛,富有情趣。

除了时代带来的印迹,福楼拜本人的精神遗传也有些特点。他的父亲是法国香槟人,香槟这个地方在法国的东北方向,距离巴黎大概有200多公里。这里出产的香槟酒享誉世界,每年的产量高达3亿多瓶。因为出产香槟酒,这里的文化氛围充满了浪漫之情,每年都有围绕着香槟的热闹节庆,特别是香槟酒节,人们载歌载舞,痛饮香槟酒。拉丁文化本来就热情奔放,再有香槟酒助燃,那就更加激情澎湃了。而福楼拜的妈妈截然不同,她是法国诺曼底人,紧靠德意志。提起诺曼底,就会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诺曼底登陆,福楼拜妈妈的家乡,比诺曼底登陆的地方还要靠北一点儿。诺曼底人的特点是严谨、坚定、理性,有一本描写德意志民族崛起历史的书,书名叫《钢铁之国》,如钢铁一般坚实,就是诺曼底人的气质。福楼拜从父母两方面都继承了一些文化因子。从父亲那里继承了香槟酒的感性,能够体察时代生活的细微变化。他对于自己出生以来的整个社会生活,感到深深的幻灭。这是什么样的社会生活呢?我们可以参考一下巴尔扎克的作品。巴尔扎克一辈子写了40多本长篇小说,里边都在讲什么?用巴尔扎克作品里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您睡在您的金子上面,我睡在我的谋生工具上。”也就是说,社会生活的一切都用钱来计算。因为当时法国正处于工业化的大变动中,商业化的大潮,把以前温情脉脉的传统情感都冲垮了,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所以,后来的评论家总结,巴尔扎克的所有小说其实只有一个主人公,那就是金钱。我们从现在的观点来看,金钱本身没有善恶,金钱本身不代表沉沦,但如果生活里边只有金钱了,他就会把人精神的一面、灵魂的一面排挤出去,让人单面化。其实这正是福楼拜感到特别伤痛的地方,他说过一句话:“人生如此丑恶,唯一忍受的方法就是躲开。而要想躲开,唯有生活与艺术,唯有美和真理。”

这就有问题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结婚,双方肯定是要做一些加减法,对方是什么人,跟他或她的共同点在哪里?自己的哪些特点是可以保留的,哪些准备让对方适应你,让对方改变;又有哪些是自己必须放弃的,以此来获得与对方的同步。如果你要做的减法十分难舍,是自己内心热爱的东西,那就很痛苦了。艾玛显然不愿意把自己降格,因为她觉得丈夫如此落后于时代,自己不能用下沉来跟丈夫对齐。在这样的心境下,她当然没有什么幸福感,艾玛叹息自己为什么要结婚:“天哪,我干吗要结婚呢?倘若当初一切都换个样子,不知她会不会碰上另一个男人;她兀自想象着这不曾发生过的情形,这种全然不同的生活,这个她并不认识的丈夫。反正,不管是谁,都不会是眼前这位的模样。他想必既英俊,又潇洒,气宇轩昂,风度迷人,也许就像当年修道院同学嫁的那些男人吧。她们这时候在做什么呢?城里有的是市声喧闹的街道,人头攒动的剧场,灯火辉煌的舞会,她们心醉神迷,生活在欢乐中。而她的生活却冷冰冰的,犹如天窗朝北的顶楼,百无聊赖像无声无息的蜘蛛,在暗处织网,布满心灵的旮旮旯旯。”

《包法利夫人》的作者福楼拜出生于1821年12月,1880年5月去世,活了59岁,并不算长寿,但是从他出生到去世的这一段时期,是法国特别重要的一个历史阶段。1789年法国爆发大革命,革命改变了这个国家的政治结构,三级议会改组成了国民公会,发布了《人权宣言》。之后的历史波澜起伏:一会儿是拿破仑称帝,争霸欧洲;一会儿是波旁王朝复辟,革命的浪潮和传统的力量拉锯般撕来撕去。福楼拜出生的时候,法国还处在波旁王朝的君主专制政体之中,但他3岁的时候,法国又变成了七月革命之后的七月王朝,实行君主立宪制。到他27岁的时候,1848年,法国又发生了二月革命,建立了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到了1851年,福楼拜30岁,拿破仑三世发动政变,又恢复了帝国。可以说,年轻的福楼拜看到了一个起伏动荡的社会,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因此,尽管福楼拜很年轻,但他的内心却有些苍老。不过从另外一方面看,这又是一个社会经济大发展的时代,18世纪中后期英国工业革命带来新技术、新科学、新生产方式,尤其是大工厂、大机器的出现,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变革力量,推动从农业社会转化为现代的工商业社会。人生活在这个时代就会有一点矛盾,如果只从物质生产、从社会生活的活跃度来看,可能觉得还不错,但是从精神方面看,明显感觉到人的沉沦,信仰、感情都商业化了,整个社会生活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着,某天生活忽然有了变化:艾玛跟随包法利去一位乡绅家里做客,遇上了一个巴黎来的子爵,也就是贵族序列“公侯伯子男”中的倒数第二位。他“背心领口开得很大,但非常贴身地勾勒出胸脯的轮廓,大家都亲热地称他子爵,这会儿,他第二回来邀请包法利夫人赏脸,一口说定他会带她跳,不会有问题的。他俩先是慢慢移步,随后愈跳愈快。两人转起圈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烛灯,家具,墙壁,地板,犹如一张圆盘绕轴不停地转。跳到门边,艾玛的裙裾擦过他的裤腿;两人的小腿碰上了;他低头注视着她,艾玛仰脸迎着他的目光;她一阵晕乎,停了一下。两人重又起舞;子爵猛地一下子,拉着她离开大厅,转进过道的一端,她气喘吁吁,险些跌倒,有一小会儿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前。随后,两人依然转着圈,但跳得慢下来,跳着跳着,他把她送回了原处;艾玛仰身倚墙,举手蒙在眼睛上”。

现在我们来读一读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

此刻艾玛心里压抑的小火山陡然爆发了,仿佛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生活的粗俗和不耐,她心里一下子对法国来的这个贵族充满了向往,同时爱屋及乌,也从此一心向往着巴黎式的繁华。“巴黎!这巴黎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多么了不起的名字!艾玛低声念叨着它,好让自己感到愉悦;它在耳边回荡,犹如大教堂里管风琴的和声;它在眼前闪烁,连发乳瓶上的标签也在熠熠生辉。”她太厌恶眼前的生活,“周围习见的一切,落寞沉闷的田野,愚蠢无聊的小布尔乔亚,平庸乏味的生活,在她仿佛只是人世间的一种例外,一种她不幸厕身其间的偶然。”她想越过这一切,走向“一望无垠的幸福与激情的广阔天地”。

为什么说这两部作品是这十年里最重要的小说?因为这两部作品有高度的时代性,代表了那个时代两个方面的巨大变化:《大白鲸》迸发着人类面对自然的空前征服感和攫取欲,代表着人类凭借着大规模机器生产的庞大力量,将人的野心不可遏制地投向大自然。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聚焦于女性的内心情感,激荡着女性对世界一切新鲜事物不可控制的欲念,还有女性情感深处对自己生命价值的新感觉。同时,这部小说既展现出女性空前放大的生活欲望和女性现实生活的有限性对撞,又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痛苦。这两部小说的结局都是主人公毁灭,昭示了从那个时代以后人类心灵的基本矛盾,以及这种矛盾带来的悲剧。也就是说,1850年之后,人类发生的争夺、沦陷、焦虑、孤独、迷失,都可以在这两部小说里找到起源。这是两部具有先知性的作品。

女性的欲望一旦被激发,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艾玛这位内心渴望非常强烈的女人,在工商时代的变迁中爆发出超越传统女性生活的精神需求,她的命运会如何?读者被带到巨大的疑问中。

19世纪50年代,欧洲和美国相继出版了两部特别重要的作品:一部是美国作家麦尔维尔的《大白鲸》,另一部就是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