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杰克逊鼓励地说,“好好看看。飞船个头够大吧?够厉害吧?动力强劲的交通工具,依靠真正先进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有那么点儿意思,能让你停下来琢磨吧?”
然后第三个人(杰克逊决定还是也管他们叫“人”算了)走到了两个跃跃欲试的人前面。他年纪更大一些,说话速度很快。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拿刀的人看着他。
的确如此。
外星人们拔出刀子,开始缓缓向前逼近。杰克逊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着,准备像身上绑了喷射机的长耳大野兔一样蹦进舱门,但愿自己能够成功。
外星人已经停下脚步;即便没有在琢磨,他们至少也说了挺多。他们指指飞船,然后又回头指指他们的城市。
“大家放松点。”杰克逊说,语调保持轻松平静。
“你们明白了,”杰克逊对他们说,“力量是全宇宙通用的语言,是吧,老表们?”
离他最近的那些外星人退缩到一旁,几乎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年轻点儿的几个在前臂刀鞘里插着青铜刀,虽说武器很笨拙,但和历史上发明过的任何武器一样管用。外星人们开始拔刀。
他曾在众多不同的行星上多次目睹过这样的场景,几乎可以替他们编出标准对话了。一般是这样的:
“那啥,大家伙儿好啊?”杰克逊开口道,一时间他只听到他自己的声音。
不速之客驾着稀奇古怪的宇宙飞船降落,从而引起好奇——恐惧——敌意。经过几分钟心怀敬畏的沉思后,一般就会有个土著对他的朋友说:“嘿,那个该死的金属玩意儿可装着忒厉害的力量呢。”
于是,杰克逊带着一副勇敢又造作的微笑,打开舱门,走到飞船外,去进行一次简短的交谈。
“你说得对,赫比。”他的朋友弗雷德,也就是第二个土著会这么回答。
他勉为其难地挪到舱口,打开舱门,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告诫自己:“别出汗呀。记住了,你只不过是个上了点年纪的星际漫游客——有点像银河系流浪汉——想要伸出友谊之手,还有那些有的没的。你只是碰巧路过,顺便聊聊,没别的了。要继续相信那一套,亲爱的,外太空的糊涂虫们会和你一起相信的。记住杰克逊定律:所有智慧生命形式都具有容易被套路的神圣天赋。也就是说,即便是奥兰古斯V星上那些长了三条舌头的通族人,也跟圣保罗的老百姓们一样,能被忽悠得连皮也不剩。”
“肯定的啊!”赫比说,“还有,见鬼,用这么厉害的力量啊技术啊什么的,这臭小子就能奴役我们。我说他真的可以。”
也就是他们允许你与他们接触。
“你说对了,赫比,绝对就是这样。”
外星人等待着他,杰克逊知道。这是发生实际接触的最初瞬间——永远令人紧张不安。
“所以我说,”赫比接着道,“要不,咱们还是别冒险了。我是说,他看起来确实挺友好的,可这人实在太他妈厉害了,这可不好。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正好趁现在把他拿下,因为他正站那儿等着呢,等着咱们热烈欢迎什么的。所以,咱赶紧把这混蛋给干掉,然后好好讨论一下,再看看情况怎么发展。”
“不像去年那颗重星。”杰克逊说,“那帮超音速的混蛋!我必须得戴上特殊耳机和麦克风,而且即使躲在树荫里,也有四十多度呢。”
“天哪,我赞成!”弗雷德叫道。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他们互相交谈和比画着。当然了,他们的语言杰克逊并不理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确拥有语言,而且他们交谈时的话音是从他们的发音器官里发出的。
“好样的,弟兄们!”赫比喊道,“冲啊!现在就把这个外星家伙干掉!”
外星人穿着衣服。他们当中有一些携带着精心雕琢过的长条形木头,像是轻便手杖。女人们用涂有瓷釉的雕刻饰品装扮自己。杰克逊匆匆作出猜测,认为他们大概处在地球上的青铜时代晚期。
于是他们正要动手;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老大哥突然(也就是第三个土著)插手了,他说:“等一下,弟兄们,不能那么干。首先,我们这儿有法律……”
“啊呸,这不就和咱老家的人一模一样嘛!”杰克逊说,“见鬼,有了这样的发现,我还应该得到额外的奖金。最类人生物,对吧?”
“见鬼去吧。”弗雷德说(这人生来就是个捣蛋鬼,又很容易被人撺掇)。
这座城市的居民是双足单头生物,手指、鼻子、眼睛、耳朵和嘴的数量都很适当,肤色是接近肉色的米色,嘴唇是暗淡的红色,头发呈黑色、棕色或红色。
“……除了法律之外,这事儿对我们来说也太他妈危险了。”
“好吧,”他说,“似乎这片地方的外星生命形式是正儿八经的类人生物。也就是说,我杰克逊大叔能拿到一笔五千美金的奖金。”
“我跟弗雷德可不怕,”英勇的赫比说,“老哥,你最好是去看场电影啥的。让咱哥儿几个来对付得了。”
他查看了针对大气中氧气和微量元素含量的分析仪,并对当地微生物进行了快速检查。人类可以在这里存活。他向后往椅子上一靠,等待着。当然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当地人、原住民、土著居民,随便你管他们叫什么——就会从城市里跑过来围观这艘宇宙飞船。杰克逊透过舱口望向他们。
“我不是指眼前的个人危险,”老大哥轻蔑地说,“我担心的是我们整座城市会遭到毁灭,我们所爱的人遭到屠杀,我们的文明遭受灭顶之灾。”
飞船降落完毕。杰克逊将状态控制器切换为“待命”。
赫比和弗雷德停下来,“你胡说啥呢,老哥?他就是个讨厌的外星人。一样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一简单的人生观支撑了他多年,走过太空中无尽的孤独旅程,在十颗、十二颗、二十颗行星上起起落落。他不觉得有任何必要去改变。
“傻瓜!智障!”机智的老大哥声如响雷,“你们当然可以把他杀了!可杀了之后呢?”
“可我不认为他们会杀了我,”杰克逊说,“我今天觉得幸运透顶。”
“嗯?”弗雷德眯起了蓝幽幽的大凸眼。
他们会把他杀了吗?你永远也不知道。外星生命形式是难以预测的——跟人类相比,只会难上加难。
“白痴!蠢猪!你们以为这些外星人就这么一艘宇宙飞船吗?你们以为他们连这个人去哪儿了都不知道吗?老弟,你们得假设,这艘飞船出发的地方还有多得多的飞船;也得假设,要是这艘飞船该回去的时候没回,他们就该气疯了;还得假设,这些外星人要是知道了这梁子,可得恨死我们了,然后嗡嗡飞回来,灭了所有人、所有东西。”
要说这份工作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需要在行星之间孤独飞行,以及与死神擦肩而过。不过,如果这份工作既不危险也不艰难,那工资也就不会这么高了。
“我为啥非得这么假设?”脑子进了水的弗雷德问。
他提醒自己说:“这还不单单是有钱可赚,而且赚得还挺多,除了工资以外,还有奖金呢。不仅如此,这颗星球感觉就像是我的幸运星。我觉得我可以靠它一夜暴富——当然了,除非他们在那下面把我杀了。”
“因为要是换了你,也会这么做,对吧?”
他赚的就是这份薪水,而且不管怎样,他就是要说话。独自一人进行漫长的星际航行时,他会自言自语;要是遇到会作出回应的某个人或某种东西,他还会说得更多。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居然有人肯为自己的强迫症掏钱。
“我觉得可能吧。”弗雷德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没错,我是会这么干。可你看,也许他们不会呢。”
他干的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工作之一,但十分矛盾的是,这份工作的性质又要求他格外热衷交际。由于这种固有的矛盾,杰克逊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凡是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大部分都跟他一样。杰克逊跟谁都能聊上一聊,无论是人类还是外星人,也无论他们体型、体态或肤色如何。
“也许,也许,”机智的老大哥模仿他说话,“得了吧,老弟,咱可不能光凭这个该死的也许,就拿整个局面冒险。要是杀了这外星家伙,无论谁是他的同伙,在情在理,都会这么做——就是把咱们赶尽杀绝。我们可冒不起这个险。”
云层在两千英尺高的地方散开。杰克逊终于可以确认他先前所见:下方有一座城市,千真万确。
“也是,我觉得是不能这么干。”赫比说,“可是老哥,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尽管有两颗恒星和六颗卫星让此处的引力变幻莫测,但着陆仍然轻而易举。如果杰克逊是借助自己的视力来操控此次降落,低空云层原本可能会给他制造一些障碍,可他觉得那种作法实在太小儿科了,他宁可接入电脑,往后一靠,享受这段旅程,这样更好更安全。
“等着,看他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