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群中居然响起了零星的笑声。这事儿马小武还真干得出来，初一时的愚人节，他编了一个调课的通知，把一个班的人都骗到了操场上。
“这……是谁在搞恶作剧吗？”孔丽疑惑地问，“马小武，不会是你吧？”
“我说小恐……孔丽，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马小武连声叫屈，“我有这能耐还绑你们干什么，不如直接去绑架我本家马云马化腾！”
这些三十五六的大龄青年或准中年人，是冷湖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子弟，也是冷湖中学初中部的最后一批学生。当年，他们刚刚初中毕业，就赶上了冷湖的大分流，跟着父母迁往全国各地。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在不同的环境中踏上各自的人生道路，对于故乡的记忆已经淡漠，也早已断了联系。谁知今天，竟在如此怪异的情形下重聚。
众人不禁又笑了起来，气氛更加缓和。不管怎么说，在这里的都是少年同学，虽然已经二十年不见，但却分享着人生最珍贵美好的回忆。
经过半个世纪的开采，到了世纪之交，随着油田的枯竭和国家战略的调整，冷湖也日益走向衰落。一旦没有了石油，这个荒漠中的城市很难再维持下去。最后，石油总公司统一安排，几乎将所有的员工及其家属都迁走，分流到全国各地，冷湖镇从此基本废弃。
江子华终于鼓起勇气，回头望向身后的女郎，她离打火机的微光有些远，大部分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依稀看见她的面容苍白，鼻梁高挺，双眸炯炯有神，虽然和他梦中牵萦的少女模样已经有了一些不同，但如果刚才就看到，他肯定自己能认出来。
冷湖位于柴达木盆地的边缘，青海、新疆与甘肃交界处，本来是茫茫戈壁间一片无人居住的小湖，在五千年的中国历史中没有留下半点身影，可上世纪五十年代，冷湖油田的发现让这里热闹起来，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聚在这里，围绕着新中国最需要的石油工业，繁荣兴盛的冷湖镇诞生了，最多时有十余万人。
沈素也注意到了江子华的目光，对他微微点头。江子华心神激动，刚想说话，却不料欧阳美警惕地指着他：
因为他们的学校和故乡已不复存在。
“这个什么江子华不是我们班的！我们班根本没姓江的人！”
二十年来，从未有过同学会。
“难道你就是绑匪？”好几个人惊叫起来。
“是啊，二十年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叹息，“想不到我们居然在这里重逢……”
江子华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想哪儿去了？我是贺华！”
“都整整二十年了，”张伟感叹道，“怎么会突然……”
“啊，班长？！”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我们真是初中一个班的老同学啊！怎么会有这种事？！”众男女纷纷惊叹。
“是我。”江子华耐心解释，“离开冷湖以后，我爸妈离婚了，我跟我妈过，后来随了她的姓，名字也就改了……”
江子华思绪翻涌，却紧张得不敢回头看，仿佛回到了那个十二三岁青涩的少年时代。
“是啊，”欧阳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抱歉地说，“可不是班长吗？我也太脸盲了……”
从现在开始的三年里，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张伟忽然一声惊呼：“江子华？贺华，你就是江子华？”
可是，他却感到一股更深沉的欢喜在胸中悸动，他知道冷湖中学如今人数很少，他们这届只有一个班级。
众人又紧张起来，“怎么？难道不对？”
众男孩发出艳羡的赞叹，他们基本都是本镇土生土长的，对他们来说，西宁即便不是世界上最繁荣的都市，但也相去无几，西宁来的女生是什么样子的，真难以想象。
“不是，我想起来了，江子华可是币圈大佬啊，上过《时代周刊》的！”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消息灵通的张伟凑上来说：“这小丫头应该是刚调来的沈副总的女儿，名字叫沈……对了，沈素，白素贞的素……以前在西宁那边读小学，不过我表姐说，她今年会转过来跟我们一起上中学。”
“《时代周刊》？”
“老大，那女孩儿是谁？也是新生吗？”李强问道。这里大部分人都是镇上一个小学升上来的，很少见到陌生的同龄人。
张伟解释说：“江子华在美国研发新一代区块链技术，在业内很有名，公司已经在纳斯达克上市了，我当时看了照片就觉得眼熟，想不到竟然是班长！”
他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呆呆地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她注意到男孩儿失态的目光，有点脸红，随即高傲地转过头，跟着父亲走进了校门。
“哇，区块链！”
奥迪并没有开走，而是在校门口附近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从后座下车，身上西服笔挺，手中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女孩儿的眼睛亮晶晶的，梳着可爱的双马尾，穿着一条嫩绿色的连衣裙，背着崭新的卡通书包，已经略显出少女的身姿。她似乎第一次来这里，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着，阳光洒在她端庄秀美的面容上，让他忽然觉得耀眼得不可直视。
“ICO啊，太牛了。”
“看上去像是领导的车……”张伟啧啧道。
众人纷纷表示惊讶和羡慕，江子华逊谢了几句，正不知说啥好，众人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更轰动的目标。
“谁那么拽啊？”身边的李强气愤地说。
“你说什么？！”
他正走在冷中门口，和几个一同入学的男生聊天，车轮扬起的沙土迎面扑来，伴着刺鼻的汽车尾气。大家掩着鼻子，投去厌恶的目光。
本来一直在和孔丽咬耳朵的蒋雯忽然大叫起来，众人又惊诧地望去。
夏末，高原的灼目阳光下，一辆乌黑锃亮的奥迪小汽车驶过镇上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破旧马路，格外引人注目。
“太不可思议了……”她喃喃道，又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大声说，“你们知道吗？原来孔丽就是……就是艾米丽！”
江子华适才已经有所预感，但听到这个名字后，心跳还是停了一拍。一刹那间，他不能思考，不能呼吸，整个人被忽然掀起的情感狂潮淹没了。
“哪个艾米丽啊？”
“沈素。”女郎吐出两个清冷的字。
“还有哪个艾米丽？大明星艾米丽！你们认不出吗？”
“我去！”马小武瞪着眼说，“你不会是……小……小……”
“不会吧？”众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艾米丽是当今红得发紫的女星，怎么会是……孔丽？但看眼前的美貌女郎，的确像是电影海报上常见的那个人。
“你是马小武，”刚才撞到的那个女郎在江子华身后说，“最喜欢打架和整蛊同学，对吧？我可没少挨你的整。”
“什么？孔丽是……艾米丽……是孔丽？”李强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那个红遍全国的《爱上小姨子》是你演的？这也太牛了！”
“靠，我你们都认不出，还敢说是冷中零二级的？”
“哪里，十八线小演员而已……”孔丽谦虚道。
“你又是哪位？”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都成国民小姨子了还十八线？”欧阳美笑着说，“丽丽，你真了不起 可你的容貌还真是认不出来了……”
“小恐龙！这……这他妈也太不可思议了！”又冒出来一个瘦小精干的男子，“你们在耍我吧？”
“那还用说，一定是去韩国整过了！”马小武道，众人也有同样的疑惑。
另一个美艳女子带着惊喜哭了出来：“雯雯！你是雯雯？呜呜……我是孔丽呀……呜呜……”
“我可没整容啊，”孔丽澄清，“就是后来长大了，女大十八变嘛……”
“对呀对呀！”
“这倒是，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欧阳美说，“不过年纪也不对啊，我记得娱乐杂志上说你是00后？”
“蒋雯？”
“哎，”孔丽有点不好意思，“演艺圈嘛，谁会说自己的真实年龄……”
“等等，你是严俊？”满头珠翠的少妇激动地插进来，“我是你的同桌啊！”
江子华在国外多年，对国内影视圈了解有限，但这几年也听过艾米丽的名字，当然绝不会把她和相貌平凡的“小恐龙”联系在一起。昔日女同学丑小鸭变白天鹅，成了知名艺人，这是个了不得的八卦，但这和目前的处境有什么关系？江子华感到这应该不仅是巧合，但怎么也想不出关联何在。
“我才是严俊，”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儒雅男士说，“你真的是李强？这也太荒诞了……”
众人围着孔丽聊了起来，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沈素碰了碰江子华，“现在怎么办？你得主持大局。”
“啊，你知道我上学时的绰号？”李强惊讶地回答，“难道你……对，你是眼镜儿！”
“我？”
他又问那个更胖的胖子：“难道，你也是‘耗子’李强？”
“谁让你是我们班长呢？”沈素似笑非笑地说。
江子华仍然难以置信，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下唇，只感到一阵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