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稍安静了一些,没再胡乱冲撞。但很快便有人惊恐地问:“你是绑匪?!你要干什么?”
一个响亮的声音压过了其他声音,江子华怔了一下才发现是出自自己的喉咙。他不及多想便喊了一嗓子。
“不是,我和你们一样,完全不了解眼下的情况。我只是想问大家,你们是不是也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大家静一静,请听我说!”
“对对。”
“还好,”女子答道,“不过……啊……”似乎又被旁人撞到了。
“没错。”
“对不起,你没事吧?”江子华忙问。他扶住墙面,离开女子远了一点,感觉灰土扑扑而下。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答。
黑暗中,不知谁撞了过来,江子华被一股大力推到了一边,碰在之前那女子身上,二人一起撞到了一堵粗糙的墙面,女子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叫。
“看来,我们应该都是被人抓来的。”江子华的疑惑越来越多,却想不出半点端倪,只得继续道,“目前看来,我们的生命暂时还是安全的,如果匪徒要害我们,不用等我们醒来就可以下手。现在大家务必冷静,不能慌张,团结起来,才能逃出生天。”
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人之多。江子华注意到,声音听起来都很近,也没有明显的回音,可以判断这个空间并不很大,也许只是一个几十平米的房间。
话音未落,又传来一些七嘴八舌的提问,江子华知道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让所有人冷静下来,眼下只能自己先当起领头羊了。他大声问道:“你们谁身上有手机或者手电之类可以照明的东西?”
“呜呜……老公你在哪儿……老公……呜呜……”
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片刻后,面前亮了起来,但只是非常微弱的光亮——有个发福的壮年男人点着了一只银制的Zippo打火机。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谁?!”
“只有一只打火机?”江子华问,但结果显而易见,他们身上的手机、手电等照明物都被收走了,目前只能依靠这一点点光亮,借着它观察周围和其他人。
“这是哪里?!救命,救命啊!”
他们似乎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目测不到三十平米,共有五名男性、四名女性,有些面相年轻点儿,有些老成些,但应该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衣着基本比较体面,只是有的弄脏了些。他们聚集在火光周围,相互打量,目光中满是恐惧与戒备。
紧接着另一些嘈杂的人声纷至沓来,有些人似乎刚刚醒来,有些人似乎想冷静地询问,但很快会聚成了此起彼伏的惊恐哭叫:
江子华特意看了一下刚才撞到的女子,那是个穿着米色风衣和牛仔裤的短发女郎,她似乎额头受伤了,脸上有一些血迹,正在低头擦拭,看不清楚容貌,但不知怎么,隐隐有一种熟悉感。
“啊!!!这是哪儿啊?妈呀!我在哪儿?!”
他正想端详,火光却远去了,只见那人急着拿打火机寻找可以出去的门窗,但是很快发现,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土墙,这里根本没有门。
虽然惊险万分,江子华却感到些许安慰,至少不会是绑匪。他正要开口,黑暗的另一边,有一个男声大叫起来:
“这是全封闭的?”
“谁?!”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同样惊恐,“你、你是谁?!”
“见鬼,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他的手触摸到了某种绵软的东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东西缩了回去,似乎是一只手。
又是一阵惊恐的议论,江子华忽然发现了一件早该注意到的怪事。
江子华竭力让自己不要崩溃,哆嗦着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摸手机,但并没有摸到。手机肯定早就被人拿走了。好在他还没有被人绑住,他用手探触着地面,那似乎是覆盖着一层沙土的坚硬水泥,还有些细碎石子,以及——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公司加班,按理来说,自己如果被绑架,应该还是在美国国土上。但这里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中国人,讲流利的汉语普通话,口音也不明显,听不出多少方言的痕迹。
恐怖的字眼在他脑海中炸响,江子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试着回想自己怎么会在这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地方,但一时什么也想不起。同时他又发现了另一件可怕的事:周围的黑暗角落里,轻微的呼吸声不断响起,这意味着这里并不只有他一个,还有其他人,不,或许是野兽也未可知……
“我们在哪里?”江子华大声问,“我是说在什么地域?谁有头绪吗?”
绑架!
“这还是北京郊区吧?”有些发福的男人说,“我住在北京东城……”
江子华一颗心狂跳起来,他已完全清醒。这里绝不是他的家或某间豪华酒店,也不会是海边的度假别墅,更不会是飞机或邮轮上。总之,他在一个完全陌生而诡异的地方。
“北京?可我明明在上海……”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少妇惊道。
他猛地一哆嗦,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大衣,却没有暖被。上上下下的寒冷钻进衣物的缝隙,像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皮肤。现在已经是七月了,怎会冷得犹如初春?
“啊,我住在杭州……”
但稍稍一动,背上就传来一股不适,轻微的刺痛感提醒他,身下是某种坚硬而粗糙的表面,那显然不是他专门定制的顶级瑞典DUX床垫,当然也不是铺满卧室、温润光洁的上等橡木地板。
“我是成都的……”
江子华熟悉这种感觉。他近年有些神经衰弱,卧室里采用了遮光性极佳的布料做窗帘,虽然外面是夜里灯火辉煌的旧金山湾区,但在三面墙都是落地式长窗的主卧室里,仍然可以伸手不见五指,也基本听不到外面的噪音。梦境中的忧伤尚未完全散去,江子华感到一阵久违的惆怅,微微舒展身子,想要再睡上一会儿。
一圈说下来,这里的人除了中国境内的,在国外的还有三个,两个在美国,一个在法国。最后,江子华刚才撞到的女子轻轻地说:“我在青海。”那种熟悉感又出现了,但江子华此时无暇多想。
恍惚迷离的梦境散去,江子华睁开眼睛,发现面前一片漆黑,仿佛是在幽暗的洞穴里。
“你们在说谎吧,这怎么可能!”发福的男子愤怒地说,“谁能到全世界去绑架这么多人?”
面前,是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
“我看是你在骗人……”一个更胖的男子反击。
蓦地,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拉住了他的手掌,将他从沙漩中扯出来。他迷茫地抬头,看到星海浩瀚,天河璀璨,竟似飞翔在星空之间。
“大家先不要相互猜疑,”江子华设法将争吵扼杀在萌芽状态,“冷静一下,一定能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家是做什么的?这里面有没有关于绑架的什么线索?”
“坚持住,等我!”他大叫,但脚已不由自主陷入流沙,无法挣脱地下沉,没入沙海深处……
一时却没人说话。江子华明白众人的顾忌,此时敌我不明,谁也不想先暴露自己。要建立相互的信任只能从自己开始。他苦笑道:“那我先来吧?我叫江子华,英文名是Joshua,我是一名IT技术人员,定居在旧金山……那天在公司里工作得比较晚,可能是睡着了,醒来就到了这里……”
在席卷天地的沙暴面前,她是那么渺小,像千军万马前一株纤细的水仙。他奋力向她跑去,心中充满焦灼。但在沙海之中,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总是踩不到实处,少女的身影却一步步被风沙所吞噬。
“我叫……张伟,”过了一会儿,那个发福的男子说,“我是在北京国企工作的,昨天晚上我明明在家睡觉,结果醒来就……就和你们在一起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茫茫戈壁,奇绝陡峭的土堡林立。碧天黄沙间,洁白衣裙的少女默默伫立,长发飘飞,抬眼望向他时,眼中盛满了忧伤。她身后,咆哮的黄沙排山倒海而来。
“我叫李强,”更胖的男子说,“在银行上班,我……我记得好像是在一间会所里和客户多喝了几杯,然后不知怎么就到这儿了。我也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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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见到了她。
“那个……”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子道,“我叫欧阳美,我是——”
——普希金《致凯恩》
她的话被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发出的惊呼声打断了:“你说什么?你叫欧阳美?”
如同纯真之美的精灵。
“哪个欧阳美?”
如同昙花一现的梦幻,
“欧阳臭美?”
你就在我的眼前降临。
欧阳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等等,你们是……该不会是……不可能吧……”她激动之下,说话也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起来。
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
江子华也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就在刚才,因为张伟、李强等名字太过常见,他压根儿没往某个方向去想,但欧阳美这个名字却勾起了遥远得像是前世的记忆。他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最最荒诞的怪梦里。
宝树,重度科幻综合征患者,民间哲学家,死理性派的非理性主义者,悲观主义的梦想家,最沉迷于与时间有关的故事。相信每个故事在无限时空中都是真实存在的,写作者只是通过心灵去探险,用笔或键盘去守护。出版有《三体X:观想之宙》《时间之墟》《古老的地球之歌》《时间外史》等。
他望向自称欧阳美的女郎,吃力地认出了一张旧日的面容。
Bao Shu
“张伟,”他转向发福的男子,“你……不会就是冷湖中学零二级的张伟吧?”
宝树
“我……我是。”
A FORGOTTEN D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