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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的小男孩

她高兴地笑了:“太好了。”

“好吧,现在你并不是特别忙。”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明天十一点我来找你,给你当一次私人导游。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笑着转身离开了。

“还没——不是因为不感兴趣,只不过我实在是太忙了。”

当天剩余的时间里,费洛斯小姐时不时就会哼起小曲。说真的——当然,产生这种想法实属荒谬——但说真的,这听上去就像……像是一次约会。

霍斯金斯耸了耸肩:“你猜对了。动物、植物和矿物三管齐下,费洛斯小姐。不过,我猜你还没看过我们的展品?”

第二天他准时出现了,面带笑容,心情愉快。她换下了她的护士装,穿上了裙子,当然是一件剪裁保守的裙子,但她已经多年没有这么女性化的感觉了。

“我猜滞留公司肯定有很多事,让你一直忙个不停。”

他一本正经地称赞了她的打扮,她也用同样正式的礼节接受了他的称赞。真是一个完美的前奏,她心想。随后,她又冒出了另一个想法:是什么东西的前奏呢?

“是吗,费洛斯小姐?那我得加紧练习,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生气。”

她阻止了自己想下去,转而匆匆跟蒂米说再见,并向他保证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她确认他都听懂了,也记住了午饭放在哪里。

费洛斯小姐立刻就放弃了想要乘胜追击的计划。她关切地说:“你看起来累坏了,霍斯金斯博士。”

霍斯金斯带着她去了新的翼楼,去了她从未去过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新房的味道,也能隐约听到工地的声音,显示这里仍然在加盖。

“噢,是的。”霍斯金斯说,他放下了防备之后,她能看到他眼里的疲惫。

“动物、植物和矿物,”霍斯金斯跟他昨天说的一样,“动物就在这里,我们最壮观的展品。”

费洛斯小姐趁热打铁:“你喜欢蒂米,不是吗?”有另外一个人也抱有同样的感情可真好。

这里的空间被分割成了很多个房间,每个都是一个独立的滞留肥皂泡。霍斯金斯带着她去了其中一个的观察窗前,她往里看。乍看之下,她以为是一只长着鳞片和尾巴的鸡。精致的、像鸟一样的脑袋杵在两条细细的腿上,它左看右看,从一面墙踱步到另一面墙,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像龙骨一样的骨片,就像是公鸡的鸡冠。小小的前肢上的爪子在不停地收拢和放松。

霍斯金斯缓缓点了点头:“不幸的是,只有他一个人来了这里,不是吗?可怜的孩子。”

霍斯金斯说:“这是一头恐龙。我们把它抓来有几个月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它走。”

“任何孩子都需要刺激,而他生活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中。我尽了我的能力,但我不能时刻跟他待在一起,而且他需要的不只是我。我的意思是,霍斯金斯博士,他需要其他男孩作为玩伴。”

“恐龙?”

“为什么?”

“你以为它们都很大吗?”

“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话,除了我。至少目前是如此。他非常害怕其他人,这用不着我解释了吧?他能开口要吃的,他能说出任何特定的需要,他也能听懂绝大部分我说的话。不过(她机警地看着他,琢磨着是否是时候说出这话了),他的进步可能不可持续。”

她露出了酒窝:“我猜是的。我知道有些恐龙很大。”

“真的吗?我没注意到报告中提到他学英语这回事。”

“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抓个小的,没跟你开玩笑。通常它都处于研究之中,但现在有一个小时的空当。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例如,恐龙并不是完全冷血的动物。它有一个并不完美的、将体温维持在高于环境温度的方法。不走运的是,它是只雄性。自从将它带来之后,我们一直想要找一只雌性,但还没能成功。”

她说:“我不确定,因为我们不知道尼安德特人的生长周期。从体形上看,他可能只有三岁,但尼安德特人普遍身材较小,而且他们又在他身上乱弄一气,估计他也不会再长了。不过,从他学英语的速度来看,我觉得他肯定大过四岁。”

“为什么要雌性的?”

霍斯金斯转移了话题:“你觉得他几岁了,费洛斯小姐?”

他不解地看着她:“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能得到受精卵,孵出小恐龙。”

费洛斯小姐低声说道:“哪有——”声音小得听不见了。

“明白了。”

“没事,没事,我没意见,我向你保证。我只是在想,你跟刚来的时候比起来变得太多,当时你因为我强加给你一个尼安德特人而非常生气。”

他领着她去了三叶虫的展室。“这是华盛顿大学的德韦恩教授,”他说,“他是核化学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测量水中氧同位素的含量。”

费洛斯小姐辩解道:“这是可怜的小家伙应得的。这是他的所有,他遭受了这么多虐待才得到这些。”

“为什么?”

她温柔地拍着男孩的屁股,让他去自己的游戏室玩耍。门是开着的,霍斯金斯看到里面的玩具时短暂地笑了笑。

“这是原水,至少有五亿年的历史了。同位素含量能给出那个时候海洋的温度。他本人碰巧对三叶虫不感兴趣,但其他人则都忙着解剖三叶虫。他们是幸运儿,因为他们只需要解剖刀和显微镜就行了。德韦恩每次做实验时,都必须安装一个大型光谱仪。”

她放低了点音量说道:“我知道他是尼安德特人,但我们对尼安德特人了解得太少了。我读了些关于他们的书。他们有自己的文明。人类最伟大的一些发明就源自尼安德特时期,例如驯养动物,制作轮子,打磨石头。他们甚至有精神上的追求。他们埋葬他们的亡人,把生前物品跟死者埋在一起,显示他们也相信有死后的生活,证明他们发明了宗教。这难道不意味着蒂米有权得到人道的对待吗?”

“为什么呢?他就不能——”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喊出了那句话,她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不能。他不能把任何东西带出这个房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行。”

“他们也不能在蒂米身上做。霍斯金斯博士,我抗议。你告诉我说是蒂米让滞留公司出了名。假如你对此还抱有丝毫的感激之情,至少在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长大懂事之前,不要再让这帮人来了。在他们粗暴地对待他之后,他会做噩梦,睡不着觉。现在,我警告你(她突然就达到了怒气的高潮),我不会再让他们进来了。”

这里还有原始植物的样本和大块的岩石标本。这些就是植物和矿物了。每一个样本都有对应的研究员。它就像是一个博物馆,一个生命的博物馆,一个活跃的研究中心。

“他们不能在人类身上做这种实验,你知道的。”

“你必须监管这里的一切吗,霍斯金斯博士?”

费洛斯小姐说:“这不怪他。他们现在每天都要抽他的血,检查他的身体。他们给他吃人造食物,连猪食都不如。”

“只是间接地,费洛斯小姐。我有下属,感谢上帝。我本人的兴趣全部在理论研究上:时间的本质、时间波侦测,等等。我愿意把这里的一切和将侦测时间缩短至一万年前的方法做交换。如果我们能进入人类历史时期——”

霍斯金斯看着,沉声说道:“他看着很不高兴。”

他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随即一个尖细的抱怨声响了起来。他皱起眉头,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后急忙离开了。

她略微一点头,随后快步走向蒂米,蒂米抱住了她,两条罗圈腿缠在她身上。他的腿还是那么细——太细了。

费洛斯小姐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

他说:“我能进来吗?”

一个老头儿,长着稀疏的胡子和红红的脸膛,正在说话:“我的研究到了关键环节,你不明白吗?”

她两眼冒火地盯着他们的后背。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耳边是蒂米的哭泣声。直到霍斯金斯站到她眼前,她才注意到他来了。他肯定来了有一阵子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技术员,胸口绣着滞留公司的标志,开口说道:“霍斯金斯博士,我们跟昂德梅斯基教授一开始就说好了,样本只会在这里停留两个星期。”

有一次,霍斯金斯下来,发现她正处于盛怒之中。他们没有权力,他们没有权力——即便他是一个尼安德特人,他仍然不是一头动物。

“我不知道我的研究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我不是先知。”昂德梅斯基恨恨地说道。

费洛斯小姐无法习惯的是她其实身处一项科学实验之中。尽管她努力了,她还是发现自己掺杂了私人感情,甚至都到了跟生理学家争吵的地步。

霍斯金斯博士说:“你应该能理解,教授,我们的地方有限。我们必须让样本流动起来。这块黄铜矿必须被送回去。有人等着下一个样本呢。”

(她也了解了一些霍斯金斯的事。他发明了时间穿透波反射信息的分析方法,他的冷漠只是为了隐藏善良的本性,对了,他结婚了。)

“为什么我不能把它拿走?让我带走它吧。”

霍斯金斯偶尔的来访总是令她愉快。显然,他也乐于从日益忙碌的滞留公司一把手的位置上偷闲片刻。他对开启了这一切的孩子还是有感激之情的,但费洛斯小姐觉得他同样也喜欢跟她说话。

“你知道你不能拿走它。”

费洛斯小姐习惯了蒂米。她甚至都不怎么注意到他的丑陋了。一天,她发现自己盯着街上的一个普通男孩,觉得他高耸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显得很扎眼。她不得不晃了晃脑袋才回过神来。

“一块黄铜矿,一个五公斤重的小玩意儿?为什么不行?”

几个月过去了,费洛斯小姐感觉自己变成了滞留公司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她分到了一个小办公室,门上钉着她的名字。办公室离玩具屋很近(她一直都称蒂米的滞留区肥皂泡为玩具屋)。她的工资也涨了不少。玩具屋盖上了屋顶,家具也配齐了,款式也提升了,又新添了一个洗手间——她甚至还在研究所里分到了一间自己的公寓,偶尔她不会陪蒂米过夜。在玩具屋和她的公寓之间安上了对讲器,蒂米也学会了怎么用。

“我们无法承受能量释放!”霍斯金斯厉声说,“你懂的。”

“蒂米,”她喊道,“过来,蒂米。”

技术员插话了:“关键是,霍斯金斯博士,他试图违反规定带走岩石。他当时在里面,而我不知道,我差点就刺穿了滞留泡。”

她发了一小会儿愣,在想他是否已经结婚,随后又羞涩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后霍斯金斯博士异常严肃地盯着研究员:“有这回事吗,教授?”

费洛斯小姐心想:当他放下戒心,忘了科学家的身份之后,他还是个挺好的家伙。

昂德梅斯基教授咳嗽了一声:“又不会有什么坏处——”

“现在可以了。我们有足够的钱了。各种机构都承诺了要给资金。一切都很完美,费洛斯小姐。”他宽阔的脸膛上洋溢着笑容,一直到他离开笑容还未消失,甚至连他的后背似乎都在笑。

霍斯金斯抓向一个就在手边的手柄,手柄位于这间样板间的外面。他拉下了它。

“既然结果不是那样的,我猜你现在可以盖个屋顶了?”

一直在旁窥视的费洛斯小姐,看着这块毫不起眼却引发争执的岩石样本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房间里空了。

“噢,那不是唯一的原因。我们事先无法知道这个尼安德特人会有多大年纪。我们只能透过时间看个大概,他可能会是个大个子,而且很野蛮。可能我们必须从远处跟他打交道,像是对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样。”

霍斯金斯说:“教授,你在滞留区内研究物体的许可证被永久吊销了。对不起。”

“是没钱盖天花板吗?”

“等等——”

“什么?”霍斯金斯抬起了头。

“对不起。你违反了最重要的规定。”

费洛斯小姐突然问道:“这就是没有天花板的原因?”

“我要向国际协会投诉——”

他把手插进兜里,说道:“十年以来,我们一直在走钢丝,到处找资金,哪怕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我们一定要演好这出大戏。要么成功,要么一无所有。我说的大戏可真的是大戏。带回一个尼安德特男孩花光了我们能借来、偷来的每一分钱,有部分的确是偷来的——其他项目的基金,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被挪用到了这个项目上。假如实验未能成功,我就完了。”

“尽管去投诉吧。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决定是不可撤销的。”

“噢。”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故意转过身,丢下了还在抗议的教授。脸色依然苍白、怒意未消的他对费洛斯小姐说:“愿意跟我共进午餐吗,费洛斯小姐?”

“好吧,不管是不是猿孩,他帮了我们的大忙。他让滞留公司出名了。我们成功了,费洛斯小姐,我们成功了。”仿佛他必须分享成功的喜悦,即便对象只是费洛斯小姐。

他带着她去了幽静的管理层餐厅。他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十分自然地向他们介绍费洛斯小姐,虽然后者感觉非常不自在。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是的。我猜我还是把他当成了猿孩。”

他们会怎么想呢?她心想着,并竭力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觉得奇怪吗?”

她说:“你经常会碰到这种麻烦吗,霍斯金斯博士?就像刚才那位教授所做的事?”她拿起叉子开始吃东西。

“实际上,”费洛斯小姐说,“他适应得很快。他很聪明。”

“不会,”霍斯金斯加强了语气,“这是第一次。当然,我需要经常告诫其他人别把样本拿出去,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真的想这么做。”

但是蒂米依旧留在另外一个房间里,门后时不时地露出他的一头乱发,偶尔还有一只眼睛。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会导致能量丧失。”

费洛斯小姐听到霍斯金斯叫了小男孩的名字之后很高兴:“很好。蒂米,过来,这位和蔼的先生不会伤害你的。”

“对。当然,我们考虑到了这种后果。事故总会发生,所以我们配备了特殊的能量源,以应对不小心从滞留区里带走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希望看到一年的能量在半秒之内就被浪费了——或者承担扩建计划被耽误好几年的后果。而且,想象一下,滞留区被刺穿了,而教授还在房间里,会发生什么。”

“非常顺利。他——蒂米怎么样?”

“假如真的发生了,他会怎么样?”

费洛斯小姐说:“采访还顺利吗?”

“我们用非生物和老鼠做过实验,它们都消失了。应该是回到过去了。简单来说,就是和物体一起被拉着回到它原本的时间中。为此,我们把滞留区内不应移动的物体都锚定了,方法很复杂。教授并没有被锚定,在我们回收岩石时,他会跟着它一起回到上新世——当然,还要加上它在我们这个时间里停留的两个星期。”

第二天早上,霍斯金斯下来了,全身焕发着喜悦。

“那真是太可怕了。”

费洛斯小姐没有机会观看霍斯金斯接受全线路采访,尽管他的采访被转播到了世界各地,甚至到了月球上的前哨站,但它没能穿透费洛斯小姐和丑陋小男孩居住的公寓。

“很难说教授会同意你的看法。如果他蠢到能干出这种事,那他也是咎由自取。但想象一下,如果消息走漏了,会对公众产生什么影响?所有的人都会意识到其中的风险,资金就会像这样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打了个响指,忧郁地搅拌着食物。

突然,她听到他在哭,便匆匆跑去安慰他。

费洛斯小姐说:“你不能把他弄回来吗,就像弄那块石头一样?”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不能,因为一旦某个物体回去了,原始坐标就消失了,除非我们有意保留了它,但我们显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我们从来没做过。要想再找到教授,意味着要再定位一个特定的坐标,就像是在海沟中画一根线,意图打捞起某条特定的鱼——上帝,我一想起我们为防止事故发生而采取的预防措施,就会头疼。我们为每个独立的滞留单元都配备了独立的刺穿装置——必须这么做,因为每个单元都有各自的坐标,必须相互独立地坍塌。关键在于,所有的这些刺穿装置都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会被启动,所以我们故意让启动过程变得很麻烦,需要拉一根被有意延伸到外面的绳子。下拉动作是一个原始的机械动作,需要很大的力气,不可能出于意外而被拉下。”

费洛斯小姐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对滞留区和时间线就跟记者们一样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设法做出了自己的解读。蒂米的监禁(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管这个男孩叫蒂米了)是必需的,而且不是霍斯金斯下令的。显然,让他离开滞留区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费洛斯小姐说:“但它——它不会改变历史吗,把东西在时间里搬来搬去的?”

“有的。”霍斯金斯立刻说道。随后,他们都离开了。

霍斯金斯耸了耸肩:“理论上来说会的,实际上不会,除了罕见的情况。我们一直在从滞留区里往外搬东西。空气分子、细菌、灰尘。大约有10%的能量耗费在了弥补由此造成的损失之上。在时间里挪动比它们更大的物体所造成的效应也会逐渐消失。以那块上新世的黄铜矿为例。因为它消失了两个星期,某个昆虫可能因此而失去了藏身之所并丢了性命,这会引发一系列的变化,但滞留的机制显示它是一个收敛系列。变化的程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衰减,最终毫无变化。”

《时代先驱》的先生说:“今晚您有空做个全线路采访吗?”

“你是说现实世界会自我治愈?”

记者们在听着霍斯金斯讲解的同时,忙着记笔记。他们听不懂,他们相信自己的读者也搞不懂,但它听上去挺科学的,这就够了。

“可以这么类比。从时间里抽走一个人,或送一个人回去,那你就制造了一个大伤痕。如果这个人是普通人,这伤口仍然会痊愈。当然,每天都会有很多人给我们写信,希望我们把亚伯拉罕·林肯带到现代来,或是穆罕默德或列宁。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即便我们能找到他们,但挪动一个历史名人对现实世界造成的变化太大,它无法自愈。我们有办法计算什么样的变化属于太大的级别,我们会躲得离边界远远的。”

“你们也都可以,”霍斯金斯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的移动跟时间线平行,不会产生大量的能量流失或增益。然而,这孩子却是我们从过去带来的。他沿着时间线位移了,获得了时间势能。把他带进我们的宇宙和我们的时间,会吸收大量能量,足以烧掉这地方所有的电线,可能会让整个华盛顿停电。我们不得不把跟他一起被带来的垃圾存在滞留区里,只能一点一点地清理。”

费洛斯小姐说:“那么,蒂米——”

“等等,”《每日新闻》的先生不满地问道,“你在糊弄我们吧?护士怎么能进去和出来呢?”

“没事,他不会在这个方向上造成问题。现实世界是安全的。但是——”他迅速且凌厉地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没事了。昨天你说蒂米需要玩伴?”

“哈!”霍斯金斯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解释起来很麻烦,先生们。在滞留区内,我们所知的时间并不存在。那些房间位于一个看不见的肥皂泡之内,它并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那孩子能从时间中被攫取。”

“是的,”费洛斯小姐高兴地笑了,“没想到你还真上心了。”

“到底什么是滞留区?”

“当然。我喜欢那孩子。我理解你对他的感情,也想找机会跟你解释一下,所以刚才和你说了这么多。你看到了我们在做什么,你也理解了其中的难处,因此你应该能理解,尽管我们有强烈的意愿,但是我们无法为蒂米提供玩伴。”

“对不起,孩子不能离开滞留区。”

“不能吗?”费洛斯小姐突然失望了。

《每日新闻》的先生说:“你能把他带出来吗?我们可以安排亚以太的设备,来一场直播。”

“我刚跟你解释过了。我们需要极好的运气才能找到另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尼安德特男孩,即使找到了,把另一个人弄进滞留区从而让风险倍增也不合适。”

“直到我们想把这地方另作他用。应该是很久以后了。”

费洛斯小姐放下勺子,急切地说道:“但是,霍斯金斯博士,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打算让你再带一个尼安德特孩子到现代来。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带一个别的男孩来跟蒂米一起玩却是有可能的。”

“你打算把他关多久?”

霍斯金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个人类的孩子?”

霍斯金斯耸了耸肩:“在我证明了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是可行的之后,我原本的计划就完成了。不过,我猜人类学家会非常感兴趣,还有生理学家。毕竟,我们在此拥有一个跟人非常接近的生物。我们从中能学到很多有关我们自己和我们祖先的知识。”

“一个孩子,”费洛斯小姐说,语气中已然含有怒意,“蒂米就是人类。”

《全球通信》的先生转身看着霍斯金斯说:“博士,你打算拿猿孩怎么办?”

“难以想象。”

“猿孩蒂米。”《每日新闻》的先生说。后来,“猿孩蒂米”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办不到?这提议有什么问题吗?你把那孩子从时间里拉了出来,让他成了永远的囚徒,难道你不欠他什么吗?霍斯金斯博士,假如在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男人称得上是他非生理上的父亲的话,非你莫属。为什么你就不能帮他点小忙呢?”

她情急之下随意选了蒂莫西这个名字。它是第一个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

霍斯金斯说:“他的父亲?”他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费洛斯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该把你送回去了。”

“他表现得就跟一个小男孩一样,”费洛斯小姐喝道,感觉受到了冒犯,“而且他不是猿孩,他的名字叫……叫蒂莫西,蒂米……他的举止完全正常。”

他们在沉默之中走回了玩具屋,谁都不想开口说话。

“猿孩,”《每日新闻》的先生说,“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猿孩。他表现得怎么样,护士?”

那天之后,她很久都没见到过霍斯金斯,除了偶尔远远地瞥到过几次。时不时地,她会感到伤感,不过,在其他时候,当蒂米显得比平常更忧郁,或当他在窗户边一言不发地待上好几个小时而窗户外面又没有什么可看的,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在心底恶狠狠地骂上一句:愚蠢的男人。

“男孩。”费洛斯小姐简短地答道。

每一天,蒂米的语言表达都在变得更流畅,更准确。但他的话音中始终残留着一丝绵软含糊,费洛斯小姐觉得很可爱。在激动的时候,他还会发出弹舌音,但这种时刻变得越来越稀有。他肯定忘了来到现代世界之前的时光了——除了在梦中。

“男孩还是女孩?”

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生理学家对他的兴趣变得越来越低,但心理学家的兴趣却越来越高。费洛斯小姐觉得这些新来的研究员比之前的更令人讨厌。针头没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注射和抽血,以及特殊的饮食。但现在蒂米需要克服各种障碍才能拿到食物和饮水。他要举起板子,移动棍子,拉下绳子。微弱的电击让他哭泣,这让费洛斯小姐觉得厌烦。

“我向你保证,”霍斯金斯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了出来,“这绝对不是恶作剧。这孩子真的是尼安德特人。”

她不想向霍斯金斯申诉。她不想去见他,每次想到他,她都会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在餐桌旁的脸。她的眼睛湿润了,心想:愚蠢,愚蠢的男人。

“好的,好的,”来自《时代先驱》的先生说,“但他真的是尼安德特人,还是只是一场恶作剧?”

随后的某天,霍斯金斯的声音意外地响起。他朝着玩具屋喊:“费洛斯小姐。”

再次出现时,她面带怒容,径直走出公寓(离她进来已经有十八个小时了),关上身后的门:“我觉得你待的时间够长了。我要花不少时间才能让他安静下来。请走吧。”

她冷着脸出来了,整理着身穿的护士制服,在看到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中等个头的女人之后,疑惑地停住了脚步。女人浅色的头发和肤色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四岁男孩,抓着她的裙子。

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他紧紧地攀着她,敞开的门外面已架好了摄像机。喧闹吓到了孩子,他开始哭。又过了十分钟,费洛斯小姐才被允许离开,她把孩子抱到了隔壁房间。

霍斯金斯说:“亲爱的,这是费洛斯小姐,照顾男孩的护士。费洛斯小姐,这是我的妻子。”

那天稍晚时候,记者先生来了。

(这是他的妻子吗?她跟费洛斯小姐想象中的不一样。但为什么要一样呢?像霍斯金斯这样的男人应该会找一个弱势的女人作为他的陪衬。假如他真的是这种人……)

令费洛斯小姐无比高兴的是,孩子竟然笑了。

她强迫自己貌似正常地打了个招呼:“下午好,霍斯金斯夫人。这是你……你的孩子吗?”

她发现自己在拍他的头,嘴里说着:“好孩子。乖孩子。”

(这倒是没想到。她想象过霍斯金斯作为一个丈夫的样子,但没想象过他当父亲的样子,除了……当然——她突然接触到了霍斯金斯的目光,脸不禁红了。)

令她惊讶和宽慰的是,上厕所倒是没有那么麻烦。他理解了她想要让他做的事情。

霍斯金斯说:“是的,这是我儿子,杰瑞。向费洛斯小姐问好,杰瑞。”

又洒得到处都是,但大部分还是进了他的嘴。她也习惯了脏乱。

(他故意强调了“这”吗?他的意思是说“这”才是他儿子,而不是……)

这次,她试着让他从玻璃杯里喝牛奶,小男孩发现杯口太小,脸伸不进去之后,发出了哀鸣。她抓住他的手,强迫他握住杯子,并教他把杯子倾斜,把他的嘴压到杯口上。

杰瑞往裙子的褶皱里躲得更深了,嘟囔着问了声好。霍斯金斯夫人的眼睛朝着费洛斯小姐的身后张望,窥视着屋子里面,想要找什么东西。

她想教他怎么用勺子,但他害怕地闪开了(有的是时间,她心想)。她妥协了,转而坚持让他用手拿起碗。他笨拙地做到了,洒得到处都是,但大部分还是进了他嘴里。

霍斯金斯说:“好了,我们进去吧。来吧,亲爱的。第一眼你可能会觉得很不舒服,但你会习惯的。”

费洛斯小姐不知道他是理解了这手势的意思,还是只是被香气吸引了,总之他下了床。

费洛斯小姐说:“你想让杰瑞也一起进来吗?”

收拾停当之后,她说:“喜欢吃燕麦泡牛奶吗?”她花了点时间准备,然后冲他招手。

“当然。他是蒂米的玩伴。你说过蒂米需要一个玩伴。你忘了吗?”

她的动作很麻利,一直都没忘了这房间没有屋顶。男孩留在床上,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他就会盯着她看,而她则会冲着他笑笑,并挥挥手。他终于也挥手回应了,她觉得他还挺可爱的。

“但是——”她用异常惊诧的目光看着他,“你的儿子?”

她说:“你等着。我先收拾好自己,很快就好。然后我给你做早饭。”

他不耐烦地说:“那你倒是说说用谁的孩子。有个伴不就行了?走吧,亲爱的,进去吧。”

费洛斯小姐在内心叹了口气。音乐具有安抚野人的魔法。它或许能帮她——

霍斯金斯夫人吃力地抱起杰瑞,犹犹豫豫地越过了分界线。杰瑞在她怀里扭了几下,看来是不喜欢身体上的感觉。

费洛斯小姐哼起了昨晚她唱过的歌,因为紧张而有些跑调了。丑陋的小男孩笑了。他配合着曲子笨拙地摇摆起身子,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可能是笑的前奏。

霍斯金斯夫人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东西在吗?我没看见他。”

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嘴。

费洛斯小姐喊了一声:“蒂米,快出来。”

费洛斯小姐揣测着他的意图,颤声说道:“你想让我唱歌?”

蒂米从门框边探出了头,盯着那个前来拜访他的小男孩。霍斯金斯夫人胳膊上的肌肉明显地紧张了。

孩子开口说话了。他张开嘴,用手示意着,仿佛有东西会从里面出来。

她对丈夫说:“杰拉尔德,你确定安全吗?”

她往后缩起了身子。在白天的光线下,他看着异常丑陋。

费洛斯小姐立刻说:“你是指蒂米吗?他绝对安全。他是个温柔的小男孩。”

但就在此时,男孩伸出短粗的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他没说话。

“但他是——是个野人。”

她担心地朝着敞开的屋顶飞快地瞟了一眼,随后绷紧了肌肉准备好快速逃离。

(都怪报纸上登的猿孩故事!)费洛斯小姐断然说道:“他不是个野人。他跟任何一个你能想象的五岁半的男孩一样守规矩。你人真好,霍斯金斯夫人,能同意让你的孩子跟蒂米一起玩,请不用担心。”

她惊醒了,内心涌起想要尖叫的强烈冲动。她压抑了自己的冲动,把尖叫变成一阵咕咕的喉音。男孩瞪大眼睛看着她。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上了他的床。此刻,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慢慢地伸出一只脚踏到地上,然后是另一只脚。

霍斯金斯夫人语带锋芒地说:“我可没说过我同意了。”

床对她来说太小了。她蜷成一团,且因为没了顶棚而感到不自在,但孩子的手伸进了她的手心里,不知怎的,她就以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我们都商量好了,亲爱的,”霍斯金斯说,“我不想再跟你争论了。把杰瑞放下来。”

她回来了,内心挣扎了一番,随后叹了口气,慢慢地爬上孩子的床。

霍斯金斯夫人照做了。男孩背靠着她,盯着隔壁屋里那双正盯着他看的眼睛。

她正要踮着脚离开,却又想到,要是他醒了呢?

“过来吧,蒂米,”费洛斯小姐说,“别怕。”

她万分小心地将他的床推回去靠在墙上,然后把他放了下来。她替他盖好被子,低头注视着他。他睡着时的脸看着如此宁静,即使再怎么丑,也不要紧了。真的。

蒂米缓缓地走进了房间。霍斯金斯弯腰掰开杰瑞抓在妈妈裙子上的手指:“往后退,亲爱的。让孩子们自己处理。”

他不再哭泣,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了平缓的呼呼声,显示他已经睡着了。

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虽然杰瑞的年纪小一些,他的个子却高了一英寸。在他挺拔的身材和高昂的、比例匀称的脑袋的衬托之下,蒂米的怪诞之处就如当初一般凸显。

她继续唱着歌,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曲调,同时开始前后摇晃起身体。

费洛斯小姐的嘴唇都哆嗦了。

趁着他被歌声吸引,她把他挪到自己身边。她缓慢地压着他脑袋的一侧,直到他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将胳膊放到他的大腿底下,用和缓轻柔的动作将他抱到了她的大腿上。

先开口的是尼安德特小孩。他用孩子气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说完他猛地朝前探出了头,似乎想要更仔细地观察另外一个孩子的外表。

听到歌声后,他抬起头,盯着朦胧光线下她的嘴巴,仿佛对声音很好奇。

被吓了一跳的杰瑞使劲推了他一下以示回应,蒂米被推倒了。两个孩子都开始大声地哭喊,霍斯金斯夫人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费洛斯小姐则红着脸,压住火气,抱起了蒂米,哄着他。

她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和缓且有节奏地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脸颊和他的手臂,她开始哼起了悠扬的歌声。

霍斯金斯夫人说:“他们本能地不喜欢对方。”

“小可怜,”她说,“小可怜,”她抚摩着他的头发,能感觉到他先是僵硬了,然后又放松了,“小可怜,我能抱你吗?”

“并不比其他的小男孩初次见面时更糟,”她的丈夫疲惫地说道,“把杰瑞放下来,让他熟悉一下环境。说实话,我们最好都离开。费洛斯小姐过后可以把杰瑞送到我办公室,我带他回家。”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觉得他没有那么可憎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个孩子都在相互提防着对方。杰瑞拍打着费洛斯小姐,哭着要妈妈,最后终于在一根棒棒糖的抚慰下安静了下来。蒂米也在吮吸着棒棒糖。在那一个小时即将过去的时候,费洛斯小姐设法让他们玩起了积木,尽管两个人分坐在了屋子的两头。

可怜的家伙蜷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用迷离且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她把杰瑞带回到霍斯金斯身边时,差点对着他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她刚想伸手去摸床底下,但想到可能会被咬,就停下了。她转而打开夜灯,移走了床。

她寻找着感谢他的方法,但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打消了念头。或许他无法原谅她,因为她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严酷的父亲。又或许他带上自己的儿子是企图证明自己可以是蒂米的慈父,虽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或许二者皆是!

“小家伙,”她轻声呼唤着,“小家伙。”

所以,她只能说:“谢谢。非常感谢。”

她替他可怜,并为自己的无情而感到羞耻。她小心地将睡衣抻到小腿处,下了床,走向了孩子的房间,边走还边不搭调地想,明天得带一件浴袍来。

他只能说:“没事,不用客气。”

当然,他还是个孩子,他的头再怎么怪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成了孤儿的孩子比其余的孩子都更加孤独。他不仅见不着他的父母了,而且整个物种都不见了。他被无情地从时间里掠走了,在现时世界上,他是他这个种类唯一的生物——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这成了一个惯例。每周两次,杰瑞会被送来陪玩一个小时,后来又延长到了两个小时。孩子们记住了对方的名字,以及一起玩耍的方式。

费洛斯小姐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痛:可怜的小家伙!

然而,在最初匆匆产生的感激之后,费洛斯小姐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杰瑞。他个子高,体重也大,在各个方面都占有优势,迫使蒂米变成了完全从属的角色。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尽管有种种的不适,蒂米变得越来越盼望他的玩伴定期出现。

不是恐惧或愤怒的嘶吼,不是呐喊或尖叫,而是轻声的哭泣,一个孤独的男孩发出的令人心碎的哭泣。

这是他拥有的一切了,她安慰着自己。

孩子在哭。

一次,她在看着他们时,心里想着:霍斯金斯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他妻子生的,一个是滞留区生的。

她依然用心地聆听着,这次她听到了声音。

而她本人……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哎,太荒谬了,然而……

上帝,她想着,用拳头揉着太阳穴,觉得很是羞耻:我在妒忌!

她想要笑话自己。他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过,她还是没能成功地帮他剪指甲。假如他趁她睡着的时候用指甲和牙齿攻击她……

“费洛斯小姐,”蒂米说(她从未允许他用别的称呼来叫她),“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学校?”

诚然,霍斯金斯应该不是那个意思。诚然,他不会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要是……

她低头看着那双迎着她的渴望的棕色眼睛,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又厚又卷的头发。这是他外形上最凌乱的部分,因为头发是她剪的,而他在剪刀底下一刻都不安分。她没有要求职业理发师的帮助,因为胡乱修剪的头发能够掩盖塌陷的前额和突出的后脑。

她突然想道:他有攻击性吗?会伤害我吗?

她说:“你从哪里听说学校的?”

她难以入睡。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紧张地注意着隔壁的动静。他应该出不来吧。竖直的墙壁异常地高,但要是这孩子能像猴子一样攀爬呢?对了,霍斯金斯说过那里装了能俯瞰的监视设备。

“杰瑞每天都上学。幼、儿、园,”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去过很多地方。外面。我什么时候能去外面,费洛斯小姐?”

她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回到最大的那间房间里为她准备的小床上。在她的坚持之下,房间上面加盖了一个临时的顶棚。她心想:假如那些愚蠢的男人希望我在这里过夜的话,一定要让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放一面大镜子和一个大衣橱,外加一个独立的洗手间才行。

费洛斯小姐的心被猛地扎了一下。她当然明白,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这个不可避免的结局,蒂米会听到越来越多外界的消息,一个他永远去不了的外界。

“没事,”她说,“你要是觉得那里安全,就睡在那里吧。”

她佯装高兴地说道:“怎么啦,蒂米,你去幼儿园干什么呢?”

她弯腰看着他,他注视着她,对她弹了一下舌。

“杰瑞说他们会玩游戏,他们能看画片带子。他说那里有很多孩子。他说——他说——”他思考着,随后胜利地向上举起两条胳膊,手指叉开着,“他就说了这么多。”

时间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过去,进展却只有一分一毫。她既没能成功让他上厕所,也没能让他上床。在露出绝对是困了的迹象后,孩子直接躺在了地上,一下子就滚到了床底下。

费洛斯小姐说:“你喜欢画片带子?我可以带些过来。很好看的那种。还有音乐带子。”

“没事,”费洛斯小姐平静地说,“我们以后再试。你坐到这儿来,好吗?”她拍了拍床垫。

因此,蒂米暂时得到了满足。

他的手离她的只有一英寸的距离了,但随后男孩又丧失了勇气。他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

杰瑞不在的时候,他会专心致志地观看画片带子,费洛斯小姐也会连着好几小时给他念普通的故事书。

“对了。”她说。

最简单的故事里也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东西,太多发生在滞留区之外的东西。蒂米说他现在连做梦都变多了,因为听说了外面的世界。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男孩看着它。她一直伸着手等待着。男孩也终于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梦都是一样的,都跟外面的世界有关。他磕磕巴巴地想要向费洛斯小姐描绘它们。在梦中,他去了外面,一个空荡荡的外面,非常大,里面有孩子,还有奇怪的、难以描述的物体,产生自他对书本一知半解的想象,或是来自遥远的尼安德特的模糊记忆。

她说:“我能握住你的手吗?”

但是孩子和物体都无视他的存在,他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但他并不是世界的一分子,而是独自存在着,就像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一样——然后他就哭着醒了。

男孩又发出了一个弹舌音。

费洛斯小姐试图拿他的梦开玩笑,但有些晚上,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时,她也会哭。

她说得很轻,很和蔼,知道他不可能听懂,但希望他能对语气中的善意产生反馈。

一天,费洛斯小姐正在念书,蒂米把他的手放在她的下巴底下,轻轻地抬起了它,让她的视线离开了书本,对准自己的眼睛。

她说:“我来教你怎么用洗手间。你有信心学会吗?”

他说:“你怎么知道该讲什么,费洛斯小姐?”

她终于成功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说:“你看到这些符号了?它们告诉我该讲什么。这些符号组成了文字。”

他惊恐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盯着,盯着,想要看她是否会做出不妥的举动。她想要试着安慰他,伸手缓缓摸向他的头发,让他看清每一英寸的过程,让他明白她没有恶意。

他盯着它们,好奇地看了很久,最后把书从她手里拿走了:“有些符号是一样的。”

费洛斯小姐转身看着男孩。他在看着她,杯碟里还剩着牛奶。她不厌其烦地想要示范如何拿起杯碟举到他的嘴边。他一直在抗拒,不过已允许她触碰他,并且不会发出叫声。

她因为他表现出来的机灵而愉快地笑了。她说:“是的。你想学一学怎么写这些符号吗?”

“很好。有需要的话,你随时能发信号。”说完后,两个男人离开了。

“好的。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费洛斯小姐仰起了下巴:“我听明白了,霍斯金斯博士。作为一个职业护士,我习惯了将义务置于我的生命之前。”

她并不期待他能学会识字。她觉得应该是没希望听他给她讲故事了。

“这跟能量有关,费洛斯小姐。他绝不能离开这些房间。永远不能。一秒钟也不能。任何理由都不能。他有生命危险也不能,哪怕你有生命危险也不能,费洛斯小姐。听明白了吗?”

过了几个星期,他却取得了令她咋舌的进步。蒂米坐在她的大腿上,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念着一本童话书,念给她听。他在给她念书!

费洛斯小姐面带疑惑地看了看玩具屋的四周:“为什么要这么麻烦,霍斯金斯博士?这孩子有危险吗?”

她在震惊之余挣扎着站了起来,说:“蒂米,我很快就回来。我要去找霍斯金斯博士。”

“不会,不会,”霍斯金斯严肃地说,“我们会完全尊重你的隐私。观察画面只由电子信号组成,完全交由计算机处理。今晚你要和他住在一起,费洛斯小姐,今后的每一晚都是,直到另行通知为止。你在白天可以下班,找一个你方便的时间。时间安排由你自己来定。”

她激动得都快疯了。她似乎找到了应对蒂米不快乐的方法。如果蒂米无法去往外面的世界,那就把外面的世界带进这三个房间里——书中、胶片中、声音中的世界。他必须接受充分的教育。这个世界欠他的。

费洛斯小姐愤愤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会受到监视?”她突然联想到刚才从阳台上观察房间内部的情景。

她发现霍斯金斯恰好也跟她一样正处于高涨的情绪之中,一种成功与喜悦的情绪。他的办公室异常忙碌,她还以为他没空理她了,只能窘迫地站在前厅里。

霍斯金斯说:“那我们就让你来照看这个孩子,费洛斯小姐。这扇门是通往滞留一区唯一的一扇门,它的锁很牢靠,门口还有警卫把守。我想让你搞明白锁的细节,它会记录你的指纹,我的指纹已经记录进去了。上方的空间(他抬头看了看玩具屋敞开的上方)也有人把守,有任何动静的话,我们都会接到警报。”

但他看到她了,宽阔的脸膛上漾起了笑容:“你听说了吗?——没有,肯定还没有,你不可能听说的。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我们完成了近距时间上的观测。”

她倒出了些牛奶。

“你是说,”她试着将自己从她本人的好消息上抽离片刻,“你能够从人类历史之中把一个人带到现代来?”

费洛斯小姐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我不喂他的话,难道你来喂他吗?我会陪他——待一阵子。”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现在锁定了一个14世纪的人。想象一下。想象一下!我有多兴奋,能够摆脱无休无止的中生代,并把古生物学家替换成历史学家——你好像要跟我说什么?好吧,说吧。你会发现我的心情很好,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费洛斯小姐下意识地朝牛奶瓶伸出手,但霍斯金斯抓住了她的手腕:“别急,费洛斯小姐,在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你会留下来继续工作吗?”

费洛斯小姐笑了:“那太好了。我刚好在想我们是否需要为蒂米设立一套教育体系。”

“当然。”霍斯金斯说,“尼安德特人算不上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而是智人的一个亚种。他为什么不能说话呢?他可能是在要更多的牛奶。”

“教育?教什么?”

费洛斯小姐惊讶地说:“真没想到,他还能说话。”

“任何东西。像在学校一样,让他能够学习。”

男孩指着牛奶,突然间蹦出了一串短暂的叫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叫声由喉音和复杂的弹舌音构成。

“但他能学会吗?”

“好让你拒绝接受这个职位?好吧,你现在想拒绝吗?”他冷冷地看着她,迪夫尼站在屋子的另一头看着他们,而尼安德特男孩已经喝完了牛奶、舔干了杯碟,抬头看着她,湿漉漉的脸上瞪着一双渴望的大眼睛。

“当然。他已经在学了。他学会了阅读。我自己教他的。”

费洛斯小姐感觉自己就要输了这场争辩。她用远不如刚才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早该跟我说的。”

霍斯金斯坐在那里,心情仿佛一下子又陷入了低谷:“这事不好办,费洛斯小姐。”

“他不就是个孩子吗?你养过小狗或小猫吗,费洛斯小姐?它们跟人类更接近吗?假如他是一只小猩猩,你还会反感吗?你是个护士,费洛斯小姐。你的记录显示你在产科工作过三年。你曾经拒绝过照顾畸形儿吗?”

她说:“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可以提任何要求。”

“你说是个孩子。”

“我知道,我真不应该那么说的。你不明白吗,费洛斯小姐?我相信你肯定明白,我们不能将蒂米的实验永久地进行下去。”

“为什么?有区别吗?”

她盯着他,突然产生了一股恐惧,她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能永久进行下去”是什么意思?她回想起了那个令人不快的画面,昂德梅斯基教授和他那块两周之后又被送回去的矿物标本。她说:“但他是个孩子,不是块石头——”

她压抑着怒火,转身对霍斯金斯说:“你早该跟我说的,博士。”

霍斯金斯博士不安地说:“即便是孩子也不值得被赋予过多的重要性。现在我们将欢迎从人类历史时期来的人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滞留空间,所有的空间。”

迪夫尼跟费洛斯小姐说:“你可能还没意识到,小姐,但你成了史上首位照顾过尼安德特孩子的女士。”

她还没能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但你不能这么做。蒂米——蒂米——”

迪夫尼迟疑了,但霍斯金斯说(脸上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吧,告诉她吧。”

“好了,费洛斯小姐,请不必难过。蒂米不会马上就离开的,可能还有好几个月。与此同时,我们会尽可能地做出合理的安排。”

“知道什么?”费洛斯小姐追问道。

她仍然在盯着他。

迪夫尼可能看到了。他说:“护士知道吗,霍斯金斯博士?”

“我给你拿点喝的吧,费洛斯小姐。”

费洛斯小姐不禁一阵反感,脸上也暴露了内心的想法。她控制不住。

“不用,”她低声说道,“我不喝。”她仿佛噩梦初醒般地站起来,离开了。

男孩靠近了茶碟,朝它弯下腰,却又很快地抬头前后观望了一下,似乎在担心有什么潜伏的敌人。随后,他又弯下腰,急切地舔食着牛奶,像猫一样。他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没有用手去拿起茶碟。

蒂米,她心想,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刹那间,男孩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他的舌头舔了舔湿润的嘴唇。费洛斯小姐往后退了几步。

心里一直想着蒂米不会死,倒是能给她些安慰,但该怎么做才能达成这个目的呢?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费洛斯小姐一直期盼着从14世纪带人过来永远不要成功。霍斯金斯的理论可能是错的,或者他的方法有问题。然后这里就能跟从前一样了。

突然间,护士采取了直接行动。她用一只手抓住男孩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牛奶里蘸了蘸。她把手指放进男孩的双唇之间,牛奶从他的脸颊和后缩的下巴上流了下来。

显然,世界上的其他人不会有这种期盼,费洛斯小姐因此而无端端地恨上了整个世界。“中世纪项目”已经成了公众的热门话题。新闻界和公众都渴望它的成功。滞留公司已经很久没有激发过这种热情了。一块新石头或是又一种新的古鱼类显然不够刺激。但现在这消息绝对可以。

费洛斯小姐点着头对男孩说道:“喝。喝。”并做了个要把牛奶送进自己嘴里的姿势。男孩的目光追随着她,但没有动。

一个历史上的人物。一个说着已知语言的成年人。一个能够为历史学家打开新篇章的人。

她拿起了牛奶,就只是简单的牛奶。仅花了十秒钟,雷达装置就将牛奶加热到预设的温度,然后咔嗒一声停了。她往茶碟里倒了些牛奶。她对男孩的野性有一定的了解。他显然不会用杯子。

倒数时间到了,这一次可不光是三个站在阳台上的人了。这一次全世界都在观看。这一次滞留公司的技术员将在全人类面前展示他们的技能。

准备好了。一个便携式装置被推了进来,它的冷藏箱内放着三夸脱的牛奶。它还附带一个加热装置,以及一系列的辅食,包括维他命滴剂、微量元素糖浆和别的她暂时还顾不上的东西。总之有各种自加热的儿童罐头食品。

费洛斯小姐独自等待着,只有小野人陪在身边。当小杰瑞·霍斯金斯在固定的与蒂米玩耍的时间段出现时,她差点没能认出他来。她在等的人并不是他。

费洛斯小姐厉声说道:“准备好食物了吗?牛奶?”

(带他来的秘书急匆匆地离开了,离开之前只是冲着费洛斯小姐微微点了点头。她急着去占一个好位置,观看中世纪项目的高潮部分——费洛斯小姐其实有更好的理由去现场,她苦涩地想着,要是那个笨姑娘能及时赶到的话。)

每个人似乎都停止了动作,等着她——甚至包括这个丑陋的小男孩。

杰瑞·霍斯金斯尴尬地朝她挪了过来:“费洛斯小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的复印件。

费洛斯小姐拼命想着:好,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什么事,杰瑞?”

孩子的脸涨红了,但没有哭。他盯着她,叉着手指缓慢地抚过了睡衣的法兰绒布料,感受着它的奇特。

“这是蒂米的照片吗?”

“谢谢。”费洛斯小姐说。的确是一场战斗,但最终睡衣还是穿上了。然后,当孩子想要把它撕开时,她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手。

费洛斯小姐盯着他,然后从杰瑞的手里一把夺过报纸。中世纪项目的激情也重新唤醒了媒体对蒂米的些许兴趣。

记者迪夫尼走上前来说道:“我来抱他,小姐。你一个人穿不上的。”

杰瑞直勾勾地盯着她说道:“上面说蒂米是个猿孩。那是什么意思?”

立刻有人拿来了睡衣。一切仿佛都准备就绪,但非要她下达了命令之后才会得到执行。仿佛他们故意要让她来负责,不会主动帮她,可能是要考验她。

费洛斯小姐抓住孩子的手腕,强压下想要使劲晃他的冲动:“绝对不能说这个词,杰瑞。绝对不能,明白吗?它是个非常难听的词,你绝对不能说。”

费洛斯小姐厉声说道:“给孩子拿件睡衣来!”

杰瑞害怕了,挣扎着摆脱了她的手。

随后,当孩子变成了可以忍受的粉红色,身上散发出肥皂的香味时,她感觉好些了。孩子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惊恐疑虑的目光迅速地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他的哭喊也变成了疲惫的呜咽。洗干净之后,他赤裸的身体显得很瘦弱,在寒气之中颤抖着。

费洛斯小姐愤怒地撕碎了报纸:“去里面和蒂米玩吧。他想让你看看他的新书。”

她决定先不急于退出。要是现在退出了,会让他看低自己的。

最后,女孩终于出现了。费洛斯不认识她。那几个常用的替补——她有事外出时会替她照顾蒂米的人——此刻都没空。可以想象,中世纪项目正处于高潮阶段。霍斯金斯的秘书承诺过要找个人,应该就是这位女孩了。

他站在远处,平静地看着他们。当他撞上她的视线时,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嘲笑她的愤懑。

费洛斯小姐竭力赶走语气中的不满情绪:“你是被派到滞留一区的姑娘吗?”

她有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沾满肥皂水的孩子塞进霍斯金斯的怀里,并就此离开。但她仍保持着职业精神。毕竟,她接受了这份任务——她也怕他眼睛里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在跟她说:只喜欢漂亮的孩子,费洛斯小姐?

“是的,我叫曼迪·特里斯。你是费洛斯小姐,对吧?”

霍斯金斯博士曾暗示过孩子可能会不太好看,但他的说法离事实差得太远,不太好看显然不足以用来形容令人憎恶的畸形。而且孩子身上还有股怪味,肥皂水只是将味道稍微掩盖了一点。

“是的。”

她在三个男人的帮助下把孩子洗干净了,其余的人则忙着打扫房间。她一言不发地工作着,肚里憋着一股火,因为孩子在不停地挣扎和尖叫,也因为她浑身都被肥皂水给打湿了,显得很狼狈。

“对不起,我迟到了。外面实在是太热闹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丑陋的孩子。从他形状怪异的头,一直到他的罗圈腿,都异常丑陋。

“我知道。好了,我需要你——”

她又开始发号施令了,对此她感觉很在行。此刻她是一个高效的护士,而不是一个疑惑的旁观者。她用医护人员的目光审视着这个男孩——却因为过于震惊而迟疑了。她的目光穿过了泥土和尖叫,穿过了乱蹬的四肢和无用的挣扎。她看到了孩子本人。

曼迪说:“我猜你会去那里看吧。”她那张瘦瘦的、怅然若失的脸上挂满了嫉妒的神色。

费洛斯小姐说:“抓紧他。先给他洗个热水澡,把他洗干净。你们有设备吗?有的话,让人送过来。我需要帮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还要有人来把地上的垃圾清走。”

“别去想了。你先进去见见蒂米和杰瑞吧。他们会一起玩上两个小时,应该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他们身边有牛奶,还有很多玩具。说实话,你最好尽量别去管他们。好,我跟你说一下东西都放在哪儿——”

看到霍斯金斯走了过来,这位看着刚过三岁的男孩猫低了身子,飞快地往后退去。他噘起上嘴唇,发出嘶嘶声,就像是一只猫。霍斯金斯猛地出手抓住了孩子的两条胳膊,把他举了起来。他在半空中挣扎着,尖叫着。

“蒂米就是那个猿——”

她是对的。他身上覆盖了一层油乎乎的泥巴,大腿上还有一道划痕,又红又肿。

“蒂米是滞留区里的住客。”费洛斯小姐严厉地说道。

“别说了!”费洛斯小姐说道,因为反感而愤怒,“我们要一直这么站下去吗?这个可怜的孩子吓坏了。身上还很脏。”

“我是说,他就是那个不能离开的孩子,对吗?”

霍斯金斯看到她惊恐的目光,不耐烦地说道:“你不能干干净净地把一个男孩从时间里抽离出来,费洛斯小姐。我们必须把他周围的东西跟他一起弄过来,以防万一。难道你更希望看到他缺了一条腿或少了半个脑袋?”

“对。进去吧,时间不多了。”

他赤身站着,小小的、脏兮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棕色赤脚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泥土和草叶。泥土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隐隐有股臭味。

当她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曼迪·特里斯在她身后尖声喊了一嗓子:“希望你能抢到一个好座位,上帝,希望实验能成功。”

男孩在卧室里,或至少是一间放着床的房间。

费洛斯小姐不想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扫她的兴。她头也没回地匆匆离开了。

“他在哪里?”费洛斯小姐焦急地问道。难道这些愚蠢的男人不关心吗?

但因为被耽误了,所以她没能抢到好座位。她只能在大会堂的屏幕前找个地方坐下。她不禁感到遗憾。如果她能在现场,如果她能够着设备的敏感部位,如果她能破坏这个实验……

现在,这里很安静,至少没有声音,但接着又传来了搓脚的声音、手挠木头的声音——最后传来了一声低吼。

她控制住了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简单的破坏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们能够再造一台设备,再次展开实验。而她则再也不会被允许回到蒂米身边了。

但一旦进去之后,一切都似乎很正常。这里有玩具屋新鲜木头的气味,还有——不知什么原因——还有泥土的味道。

没有办法。估计除非实验本身失败了,它才会就此终结。

费洛斯小姐点了点头,机械地走了进去。仿佛有波纹穿过了她的身体,让她觉得体内有些痒。

所以,她一边等着倒计时结束,一边看着大屏幕上的一举一动。随着镜头一一扫过技术员,她端详着他们的脸庞,寻找着任何担忧与没把握的表情,那将预示着某种意外的发生。她端详着,端详着……

霍斯金斯说:“费洛斯小姐,请跟上。”他不耐烦地勾了勾手指。

没有这种表情。倒数到了零,非常安静地、非常不起眼地,实验成功了!

作为示范,他率先走入一扇敞开的门。迪夫尼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他。

在一个新设的滞留空间内,出现了一位长着络腮胡、塌着肩膀的农夫,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他穿着破烂的脏衣服和木头鞋子,惊恐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变化。

霍斯金斯对迪夫尼说:“进入滞留区非常安全。我已经进去过一千遍了。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它很快就会消失,不会有任何问题。”

整个世界都因为喜悦而沸腾了,费洛斯小姐却悲伤得无法动弹,任凭他人撞她、推她,她仿佛置身事外。身边是成功的喜悦,她却充满了挫败感。

控制台旁的男人们此刻都站了起来,笑着,抽着烟,看着他们三个走到一楼。从玩具屋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嗡嗡声。

突然,大喇叭里嗞嗞啦啦地叫起了她的名字,一直叫了三声之后,她才有了反应。

费洛斯小姐被催促着走下狭窄的旋转楼梯,霍斯金斯的手掌用力地压在她的肩胛骨上。他没有跟她说话。

“费洛斯小姐,费洛斯小姐,请立刻赶去滞留一区!费洛斯小姐,费——”

霍斯金斯用拳头捶着栏杆,紧张地说道:“成功了。”颤抖的声音中透着胜利的喜悦。

“让我过去!”她大声喊着。喇叭里不断重复着呼叫。她用上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挤过人群,冲撞着、挥舞着握紧的拳头,用像是在噩梦中的慢动作,朝着门口前进。

费洛斯小姐的头扭向了叫声的方向。跟孩子有关,她都忘了。

曼迪·特里斯流着眼泪。“我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是到走廊的尽头去看一个他们设置好的小屏幕。只看了一分钟。还没等我回来……”她突然开始哭着指责费洛斯小姐,“你说他们不会有事的,你说别去管他们……”

寂静,但只维持了一次呼吸的时间,紧接着玩具屋的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小男孩惊恐的叫声。惊恐,令人不寒而栗的惊恐。

衣服凌乱、身体也不由自主在颤抖的费洛斯小姐盯着她:“蒂米在哪儿?”

麦克风前面的男人轻声说道:“开始。”

一个护士正在往哭个不停的杰瑞的胳膊上抹消毒药水,另一个在给他打破伤风针。杰瑞的衣服上有血迹。

伊迪丝·费洛斯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椅子,靠在栏杆上,但看不到有什么东西。

“他咬我,费洛斯小姐,”杰瑞愤怒地喊道,“他咬我。”

但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但费洛斯小姐的眼里似乎没有他。

霍斯金斯说:“我们对准时间中某个特定的时刻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打破它,并计算我们在时间上的位移之后再重塑它,确保我们能以足够的精度处理时间流。现在肯定能行了。”

“你们把蒂米怎么了?”她大声问道。

站在麦克风前面的男人举起了一只手。

“我把他关进洗手间了,”曼迪说,“我把这个怪物丢进去,锁起来了。”

霍斯金斯又笑了,跟平常的笑一样短暂:“这是五十年研究的最终成果。在我进入这个领域之前已经研究了四十年——是的,它很难。”

费洛斯小姐跑进了玩具屋。她鼓捣着玩具屋的门。她似乎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打开它,进去后发现丑陋的小男孩蜷在角落里。

“听上去很困难啊。”

“不要抽我鞭子,费洛斯小姐。”他低声说道,他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看不到。工作完成之前,什么都看不到。我们是间接观测,就像是用雷达看东西,只不过我们用的是介子,而不是辐射。在适当的条件下,介子可以反射回来。我们必须先分析反射波。”

“蒂米,谁跟你说抽鞭子的?”费洛斯小姐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用力搂住他。

迪夫尼靠在栏杆上,俯身专心地看着:“我们能看到什么吗,霍斯金斯博士?”

他颤抖着说:“她说的,说你会拿一根长绳子抽我,不停地抽我。”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控制台前的男人们一动也不动。一个站在麦克风前的男人用单调的语气在对着麦克风小声说话,费洛斯小姐一点都不懂他嘴里冒出的短语是什么意思。

“不会的。她骗你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

“他叫我猿孩。他说我不是真小孩。他说我是只动物。”蒂米的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他说他不想再跟一只猴子一起玩了。我说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他说我长得很奇怪。他说我丑得可怕。他一直说个不停,我就咬了他。”

费洛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两个都哭了。费洛斯小姐抽泣着说道:“他说得不对。你明白的,蒂米,你是个真正的男孩。你是个可爱的男孩,全世界最优秀的男孩。没人、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四万年。”

到了现在,要下定决心变得容易了,她也清楚该干什么,但需要加紧行动。霍斯金斯不会等太久,自己的儿子都被咬了——

迪夫尼说:“你能看到多远?”

对,必须在今晚,今晚,这地方五分之四的人都睡了,而剩下的五分之一都还沉醉在中世纪项目中。

费洛斯小姐不由自主地佩服起他的稳重。他的稳重里有股力量。

她这个时候回来会显得不太寻常,但也并非没有先例。警卫都跟她很熟,不会盘问她。他也不会对她拿着的行李箱起疑。她练习了几遍含糊的应答:“给孩子带的玩具。”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我为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写故事已经很久了。我会给你你想要了解的一切。时机终于成熟了,我们希望世界能跟着我们一起看。他们会看到好东西。”

他怎么会起疑心呢?

迪夫尼说:“我可以在故事里引用这些类比吗?”

他确实没有。当她再次回到玩具屋时,蒂米仍然醒着,她竭力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以免吓到他。她跟他谈了他的梦,听他惆怅地问起杰瑞。

“再举个例子。你的右肩离你右手的食指尖大概有三十英寸,你能把你右手的食指放到右肩上。你的右手肘离你的右手食指只有一半的距离,根据平常的逻辑,它应该更容易够到,你却无法用你的右手食指触碰到右手肘。这也是因为距离太近。”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也不会有人质疑她携带的包袱。蒂米会非常安静,然后一切都会变为既成事实。她会成功的。想要纠正她干的事也没什么意义。他们会丢下她不管。他们会丢下她和蒂米两个都不管。

“有意思。”迪夫尼说。

她打开了行李箱,拿出外套和带有护耳的羊毛帽子,还有其他的东西。

“那好吧,假如一本普通字号的书离你有六英尺远,你肯定看不清,但把它拿近到一英尺远,你就能看清了。所以,越近越好。但是,如果书离你只有一英寸,你又看不清了。这说明太近了也不行,明白吗?”

蒂米开始变得警觉:“你要把这些东西都穿在我身上吗,费洛斯小姐?”

“欢迎使用类比,”迪夫尼愁眉不展地说,“你觉得会有帮助就行。”

她说:“我要把你带到外面去,蒂米。带到你梦里的地方。”

费洛斯小姐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认出了这个男人,不由得产生了敬意。他显然就是坎戴德·迪夫尼,电讯新闻的科学作者,以出现在所有重大科学突破的现场而闻名。她甚至认出了他的脸,跟播报登陆火星时她在新闻屏上看到的那张脸一样。因此,霍斯金斯博士肯定在这地方有要紧的事情。

“我梦里?”他的脸因为突然的渴望而变形了,但表情中也有担忧。

“我能让它显得没有那么矛盾,迪夫尼,你来听一下我的类比。”

“别怕。你跟我在一起,只要跟我在一起,你就不会害怕,对吗,蒂米?”

他说:“我不会假装我全搞懂了,霍斯金斯博士。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门外汉、一个具备合理智慧的门外汉,我只能听个大概。不过,我对某个部分的理解似乎更深入一些,也就是跟选择区间有关的部分。你只能在某个既定的区间内做选择,这是合理的。你看得越远,事物也就越模糊。它需要更多的能量——但是,近的地方也有限度,你不能更近了。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我不怕,费洛斯小姐。”他把形状怪异的头靠在她身上,她搂住了他,感觉到他的小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霍斯金斯在和另外一个男人说话,加上费洛斯小姐,他们三个构成了阳台上所有的观众。霍斯金斯没有介绍那个男人是谁,费洛斯小姐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眼。他长得挺瘦,很英俊,正值中年。他留着小胡子,锐利的眼神似乎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午夜了,她把他抱起来,切断了警报,轻轻地打开了门。

她看到其中一个房间里有电饭锅和冰箱,另一个房间则用作洗手间。而且,可以肯定的是,第三个房间中那个她能看清的物体只能是床的一部分,一张小小的床。

旋即她发出了尖叫,门外竟然站着霍斯金斯!

他们在一个阳台上,俯视着一个大坑,坑里满是各种仪器,看着像是飞船的控制面板和计算机工作界面的混合体。坑的一边有几堵墙,似乎组成了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公寓。一个巨大的玩具屋,从她这里能看到房间的里面。

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男人。他盯着她,跟她一样震惊。

他甚至都没示意让她坐下,但她拿起一把椅子,平静地把它拖到栏杆边,坐了下来。

也就过了一秒钟,费洛斯小姐反应过来了,想要推开他闯过去。但一秒钟对他来说也够了。他一把抓住她,拽着她来到一组柜子前,将她紧紧地压在柜子上。他挥手示意跟他一起来的两个人堵住门口。

霍斯金斯博士也在,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嘟囔着打了个招呼:“费洛斯小姐。”

“真没想到。你疯了吗?”

她在7点半的时候回来了,也不必做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的,男人和女人似乎都知道她和她的职能。她茫然无措地往里走着。

她设法用肩膀抵住了柜子,以免蒂米被撞到。她乞求道:“我带走他又能造成什么损害呢,霍斯金斯博士?人命总是要比浪费的能量更珍贵吧。”

她在想晚上是不是干脆别去了,给这个傲慢的家伙一个教训。但是她知道自己会去的,只是出于关心。她必须了解孩子们发生了什么。

霍斯金斯坚决地从她的胳膊里抢过了蒂米:“如此级别的能量浪费意味着投资者将损失好几百万美元。这将对滞留公司造成严重的挫败。公众将会知晓是一个感情用事的护士为了猿孩而造成了这一切。”

费洛斯小姐回首看着霍斯金斯博士关上的房门。滞留区是什么?这个简陋的建筑——里面挂着工牌的雇员、临时搭建的走廊、毋庸置疑的工程师气息——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猿孩!”费洛斯小姐一下子愤怒到了极点。

“行了,行了。谈话结束。”他给了个信号,一位笑吟吟的秘书进来催着她离开了。

“记者就是这么叫他的。”霍斯金斯说。

“但是——”

跟来的其中一个人出现了,正在把一根尼龙绳穿过墙壁上半部分的一串洞眼。

“好。我们计划在今晚设立滞留区,我认为你最好马上去那里接手。晚上8点,希望你能在7点半就赶到。”

费洛斯小姐记得这绳子,霍斯金斯不久之前在装着昂德梅斯基教授岩石标本的房间外面拉的就是这种绳子。

费洛斯小姐抓紧了自己的皮包,用最快的速度计算了一下,随后又无视了计算结果,决定跟随自己的直觉:“好的。”

她大叫一声:“不!”

他短暂地笑了笑,在那个瞬间,他那张大脸上显示出了孩子气的魅力。他说:“我做决定很快。不过,合约只是临时的,我要赶你走的决定也会很快。你准备好来试试了吗?”

但霍斯金斯放下了蒂米,温柔地帮他脱下身上穿着的外套:“你待在这里,蒂米,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是到外面去一下就回来。好吗?”

“你是说你会给我这份工作?”

蒂米吓得不轻,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假设我们雇了你——”

霍斯金斯推着费洛斯小姐,让她在他之前先出了玩具屋。此刻的费洛斯小姐已忘了抵抗。她麻木地注视着玩具屋外已经安上了绳子的拉环。

费洛斯小姐说:“孩子就是孩子,霍斯金斯博士,那些不漂亮的孩子可能更需要关爱。”

她疲惫地低声说道:“因为你儿子受伤了。因为他辱骂了这孩子,他才被咬的。”

“那你只喜欢漂亮的孩子吗?漂亮的、胖乎乎的孩子,长着小圆鼻子,一副可爱的模样?”

“不是的,相信我。我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是杰瑞不对。但消息走漏了。从明天开始,这里每天都会被记者包围,我不能冒险让一个被歪曲了的故事——什么尼安德特野人被疏于照料——冲淡了中世纪项目的成功。蒂米早晚都得离开,不如现在就走,不给那些爱管闲事的人任何从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

“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不会来了。”

“这跟送一块石头回去不一样。你这是在杀人。”

霍斯金斯说:“你真的喜爱孩子吗?”

“不是杀人。不要感情用事。他只是会成为尼安德特世界上的一个尼安德特人而已。他不再是囚犯或异种了。他有机会过上自由的生活。”

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英俊小生,她愤愤不平地心想着。他挺胖的,头也秃了,还长着一张阴沉的嘴——但是工资比她期望的要高很多,所以她耐心地等待着。

“什么机会?他只有七岁,一直在照料中长大,有吃的、穿的,还有房子。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部落可能早就搬走了,都过去四年时间了。即使还留在原地,他们也可能不会认他。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他哪有这个能力?”

费洛斯小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感觉自己的脸抽搐了几下。她的鼻子略微有些不对称,眉毛也异常浓密。

霍斯金斯无比失望地摇了摇头。“上帝,费洛斯小姐,你以为我们没想到过这些吗?要不是因为是第一次,为了确保能成功带来一个人,一个近似的人,我们会选中一个孩子吗?我们也不敢取消定位,因为怕伤害了他。还有,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留着他,难道不是因为不愿意把一个孩子送回去吗?只不过,”他的语气显得急不可耐,“我们不能再等了。蒂米阻碍了我们的扩张!蒂米是负面新闻的源头,我们正处于伟大成就的边缘,对不起了,费洛斯小姐,我们不能让蒂米坏了我们的事。不能,不能,对不起,费洛斯小姐。”

杰拉尔德·霍斯金斯放在桌子上的名牌的姓名后缀着一个博士头衔。他用大拇指刮着脸颊,冷冷地看着她。

“那好吧,”费洛斯小姐悲伤地说,“让我跟他说再见。给我五分钟时间说再见。我只有这个请求了。”

当时,他们只是登了个广告,要找一个具备生理学知识、拥有临床化学经验以及喜爱孩子的女人。伊迪丝·费洛斯是产科护士,她相信自己能满足这些要求。

霍斯金斯犹豫了一下:“去吧。”

三年多前,伊迪丝·费洛斯第一次走进滞留公司。当时,她对滞留的意思和这地方的用途一无所知。没人知道,除了那些在这里工作的人。不过,她到这里的第二天,新闻就震惊了世界。

蒂米跑向了她。他最后一次跑向了她,而她也最后一次将他拥入了怀中。

他们不能杀了他。她会尽一切努力去阻止,一切努力。她打开了箱子,开始取出里面的衣服。

她紧紧地抱着他,紧闭着双眼。她的脚指头碰到了一张椅子,她用脚推着它倚到墙上,随后坐了下来。

她自己的脸在他的视线后方,所以她没有去控制自己哆嗦的嘴唇。

“别害怕,蒂米。”

他是个非常丑陋的小男孩,但伊迪丝·费洛斯打心眼里爱他。

“你在这里我就不怕,费洛斯小姐。那个人对我生气了吗,外头的那个人?”

“去更好的地方,更漂亮的地方。”她悲伤地说道,看着窗户上倒映出他可怜的、被囚禁的小脸轮廓。额头塌陷,显得很平,头发如同草皮一样覆盖在上面。后脑勺突出,似乎把头变得过重,因此它只好往前耷拉着,迫使整个身体都往前弯曲。高耸的眉骨绷紧了他眼睛上方的皮肤。宽阔的嘴巴往前突出,比又宽又塌的鼻子更显眼。他也没有下巴,只有圆润且后缩的下颌骨。他的身材比正常年龄的孩子小,短粗的腿也是弯的。

“没有,他没生气。他只是不了解我们——蒂米,你知道妈妈是什么吗?”

他的鼻子紧贴着窗户:“是去那里吗,费洛斯小姐?”

“就像是杰瑞的妈妈?”

他领着她去了一扇窗户前,看着外面“此”世界中一处繁茂的树林(此刻隐藏在夜色之中),那里有一道篱笆,上面涂着警告的字眼: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在此逗留。

“他跟你说过他妈妈吗?”

费洛斯小姐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享受着他掌心里粗糙干燥的皮肤带来的温暖。他领着她穿过了组成滞留一区的三个房间。是的,这里还算舒适,却是丑陋小男孩永远的监狱,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整整七年(是七年吗?)。

“说过几次。我觉得妈妈就是一个会照顾你的女士,她对你非常好,会帮你做很多事。”

“快了,”她轻声说道,感觉心都要碎了,“快了。”

“对。你想过要妈妈吗,蒂米?”

他点了点头。他想笑一笑,露出了过大的牙齿,往前突出的嘴巴上,嘴唇咧得大大的:“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离开这里呢,费洛斯小姐?”

蒂米从她怀里抽出了脑袋,好让自己能看到她的脸。他慢慢地伸手触摸了她的脸颊,抚摩着她,就像很久之前她抚摩他一样。他说:“你不就是我妈妈吗?”

“同样的梦?”费洛斯小姐的嘴唇抿紧了。当然,杰瑞事件会把梦带回来。

“蒂米。”

他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不光是因为这个,费洛斯小姐。我又做梦了。”

“我这么说,你生气了?”

“没关系,蒂米。你哭就是因为这个吗?”

“没有,当然没有。”

他说:“杰瑞还会回来跟我玩吗?我对发生的事感到抱歉。”

“我知道你叫费洛斯小姐,但是——但是有时,我在心里会叫你‘妈妈’。我可以叫吗?”

“蒂米。”她伸手捋了捋他形状怪异的小脑袋上乱糟糟的棕色头发,“怎么啦?”

“可以,当然可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我会一直照顾你,叫声‘妈妈’让我听听。”

跟往常一样,丑陋的小男孩知道她进来了,便跑着来迎接她,嘴里喊着:“费洛斯小姐——费洛斯小姐——”声音小小的,口齿也有些不清。

“妈妈。”蒂米深情地叫了一声,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颊上。

这一次,她还带上了一个箱子。(“给孩子的游戏。”她是笑着对警卫这么说的。警卫早就见惯她了,挥手让她进去。)

她站了起来,怀里仍然抱着他,爬到了椅子上。外面突然响起了惊叫,但她仿佛没听见,而是用空着的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下了那根挂在两个洞眼之间的绳子。

伊迪丝·费洛斯抻了抻自己的工作服,这是她的习惯动作,然后才打开重重上锁的门,跨过那道看不见的、分开“此”和“彼”两个世界的分界线。她带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虽然她不再记笔记了,除了有时需要写报告而不得不记。

滞留区被刺穿了,房间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