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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马大虎抱着干草跑来:“支队长——”干草上放着一片硕大的芭蕉叶。

彭浩和侯仲文欲进洞,被刘前进拦下。

刘前进拿起芭蕉叶,指了指洞口,马大虎在洞口前放下干草。

洞内无声。

刘前进将芭蕉叶递给彭浩,又拿过黄纸塞进干草里,甄世成跟过来看。

刘前进向洞内喊:“宁总指挥,还是出来吧,在里面憋出个三长两短,你可没法见你老婆啦!”

刘前进问:“有火吗?”

“这很好!让他们都知道有人逃跑大家就得一块饿肚子,好得很嘛!”刘前进回身,推开小和尚,拉动木撑,现出一个洞口。

甄世成犹豫了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刘前进抓过来,擦火点燃……

侯仲文看看彭浩:“这……”

火柴盒上,是“火人”牌的商标图案。

刘前进看了眼甄世成,又看众人:“等宁嘉禾他们回来再开饭。”

钱守柱看到火柴,一愣,看看甄世成,又去拦刘前进:“长官,这里不能动火呀!”

“支队长,开饭的时间到了。”甄世成说。

甄世成推开钱守柱,盯了他一眼:“老实点!”

刘前进冷眼盯着站在佛座旁边的小和尚,小和尚的额头渗出冷汗,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那块香灰污渍。

钱守柱看看甄世成。

甄世成跑过来,看到“戴着”大盖帽的钱守柱焉头搭脑,愣了一下。

刘前进将点着的蒿草转动着,蒿草冒起浓烟。

钱守柱低下了头。

刘前进从彭浩手里拿过芭蕉叶,递给马大虎:“用这个,把烟给我搧进去。一下一下、慢慢搧。”

刘前进戴上自己的帽子,拿过大盖帽扣到钱守柱的头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马大虎接过芭蕉叶,用力搧着。

钱守柱慌张地:“都别动,千万别动!”

已经被铐起来的钱守柱沮丧地看着。

刘前进倏地将枪顶在钱守柱脑门上:“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动你就没命了!”

刘前进笑笑,看看彭浩、侯仲文:“走吧,咱们一块上山抓狐狸去。”

在侧殿里武装待命的“和尚”们跃跃欲试,不知哪个弄出了响动——

卧云寺后山坡,几株大树、几块巨石前,张连长带着战士在持枪警戒。

钱守柱大惊。

刘前进、彭浩、侯仲文走来,查看着四周。

一个战士捧着国民党的军衣和军帽跑过来,对刘前进:“支队长,这是从箱子里搜出来的。”

一块巨石前的草地上冒出烟来。彭浩和侯仲文急忙走过来。

钱守柱慌乱地:“这……”

侯仲文指着冒烟处:“这里肯定是地洞的出口。”

彭浩上前,点着钱守柱的额头:“出家之人,剃发修行,你这头上的帽印哪来的?”

“这几个老狐狸,差点让他们溜了。”彭浩回头看刘前进,“挖开洞口吧,让狐狸出洞,自投罗网。”

钱守柱摘下帽子:“这位施主不要说笑话,老衲是个出家之人。”

刘前进一摆手:“不忙,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几只老狐狸。”

侯仲文过来:“你戴上帽子,很像个行伍之人啊!”

烟冒得越来越大,隐约听到了咳嗽声。

钱守柱手足无措地:“请施主自重……”

众人看着冒烟的草地。

刘前进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到钱守柱的头上。

甄世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看热闹,侯仲文看了他一眼:“甄科长,早饭准备好了吗?”

小和尚慌张地看钱守柱,钱守柱叹了口气。

刘前进瞅着甄世成:“你又跑来凑什么热闹!”

小和尚要退下,被马大虎拦住:“不许动!”

甄世成悻悻地离开。

钱守柱不解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小和尚:“慧明,先不要打扫了,我跟长官说话,你退下吧。”

侯仲文忙中偷闲目送着甄世成离开。

“你还跟我装蒜!”刘前进突然大吼。

一块草皮动了一下,慢慢升了起来。刘前进上前一脚,把升起的草皮踩了下去:“先别急着上来,把武器递出来!快!”

钱守柱退后一步:“施主的话……老衲不明白。”

里面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传出裘双喜伴着咳嗽的声音:“长官,我们没有武器!”

擦拭香灰的小和尚吓得一哆嗦。

刘前进大声说:“那就在里面多呆会儿吧!”

刘前进一笑:“你装得挺像嘛,可惜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少顷,草皮下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和喊叫声。草皮往上动着,刘前进踩着草皮,就是不把脚挪开。

钱守柱擦了把汗:“施主……有何指教?”

几把手枪从草皮掀起的一个边上慢慢递出来。

刘前进冷冷一笑。

刘前进躬身以极快的动作抢过那几把枪。

钱守柱的额头上布满细汗,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帽印。

草皮下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刘前进看着钱守柱,目光落在钱守柱的额头上。

侯仲文低声对彭浩:“教训教训就行了,再这么熏下去,会出人命的!”

彭浩着急地:“前进,快搜搜吧,他们就关在这大殿里,能藏到哪里去!”

彭浩想了想,上前扯了一把刘前进:“行了前进,让他们出来吧!”

钱守柱下意识地搓着手:“这……这是从何说起。”

刘前进看了看彭浩,慢慢挪开了脚。

刘前进转身看着钱守柱:“看来,这卧云寺还真有点儿深浅哪!”

侯仲文急忙上前,掀起了草皮,露出洞口,一股浓烟喷出来。

钱守柱不安地盯视着。

裘双喜、苟敬堂、小痦子、傅明德等人大口喘着粗气爬上来,几个人满脸黑灰,不停咳嗽着。

马大虎跑去,众人疑惑。

刘前进朝洞里看了看:“没人了吧?把洞口给我封上!”

刘前进脸一拉:“快去!”

宁嘉禾赶快露出头,满脸沮丧,很是狼狈。

马大虎不解:“芭蕉叶?”

刘前进打量着宁嘉禾,故作惊讶状:“哟,这是谁啊?这么漂亮!”

刘前进踱着步走到佛像前,看着佛座侧面的那块香灰。想了一下,他回头高喊:“马大虎,去给我弄几捆干草来。再摘个芭蕉叶。”

“姓刘的,你不用这么得意!关云长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宁嘉禾恼火地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

钱守柱堆着笑:“这佛像每天都要擦拭几遍……”

刘前进一字一板:“告诉你宁嘉禾,只要有我刘前进在,只要你活着,就得走一辈子麦城!”

小和尚还在紧张擦拭着佛座侧面那块香灰污渍,不时慌张地看一眼钱守柱,钱守柱示意小和尚离开。一回头,见刘前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让张连长押走宁嘉禾、裘双喜等人,刘前进告诉彭浩先给大家开饭,他要单独会会那个假住持。

彭浩有些意外地看着刘前进。

在丈室里,面对刘前进的讯问,钱守柱并不配合。

刘前进手一抬,止住了侯仲文下面的话,脸上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刘前进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问:“到底是谁送给你的情报?”

侯仲文在刘前进耳旁低声报告:“支队长,有7个犯人不见了,宁嘉禾、裘双喜、傅明德、小痦子,还有苟敬堂和——”

钱守柱摇头:“没有人。”

彭浩、侯仲文匆匆跑进大殿,神色紧张。

“没有人?如果唐静茵不知道有埋伏,会突然从后山撤兵吗?她大老远跑到卧云寺,什么都没干就撤了,你说我能相信吗?”

一个小和尚正在用力擦拭着佛座侧面一块香灰污渍。那污渍,显然是拌了灯油后涂上的。

钱守柱不语。

刘前进笑笑,又开始打量起大殿,一幅留恋不舍的神态。

“钱守柱!你配合宁嘉禾带人逃出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们所谓国防部的中将参谋次长!”

钱守柱双手合十:“施主,老纳听不懂你的话。”

钱守柱本能地一哆嗦。

刘前进摇摇头:“要是多了什么,也别藏着掖着,得还给我啊。”

“听我的话,你就把你知道的情况给我来个竹筒倒豆子,到时候我替你说句好话,你罪过还能轻点。”刘前进转到钱守柱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钱守柱又一哆嗦。

钱守柱额头上的汗流下来,他强做镇定:“施主,请放心走吧。”

钱守柱终于开始招了:“把你们引到卧云寺,确实是唐司令安排好的。你们……刚住到祠堂,她就让人……把情报送过去了,同时又取回了一份情报。”讲到花子带给唐静茵的那个纸条,钱守柱还一字不落地背出了上面写的两句话,“‘共军可能已获悉我潜伏其内,凡事须多加斟酌’,落款是‘鹤顶红’。”

刘前进跨过高高的门坎,散漫地看了一圈大殿,目光最后落在钱守柱脸上:“老和尚,贵宝刹要是少了什么东西,你可要告诉我啊!”

刘前进一惊:“鹤顶红?”

钱守柱在佛像前焦急地踱着步,他想,从佛像下面的暗道逃出去,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了,可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刘前进,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是叫这个,这是个代号。”

马大虎跑开,王友明带着战士在大殿里四下搜查。

“很好……那么,对这个‘鹤顶红’,你都知道些什么?比方说,他在我们先遣队担任什么职务啦……”

王友明大惊:“宁嘉禾不见了!大虎,快去报告支队长!”

钱守柱摇头:“我和唐司令只是知道我们有人潜伏到你们先遣队领导层,至于是谁,确实不清楚。”

大殿里,空荡荡。

“这个人,应该就是昨天夜里给你送情报,让唐静茵赶紧撤退的人。你会没见到他?”

最后一个重犯走出来后,王友明朝大殿里望了一眼。

“确实没见到。昨天夜里——”钱守柱指指窗,“那扇窗户突然被什么人敲了三下,我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人影拐过房后了。那个人……穿着你们的军装。”

王友明、马大虎打开大殿厚重的大门,重犯们鱼贯而出,他们看到王友明,一个个脸上现出不安的神色。

钱守柱看着刘前进,又继续说:“窗棂上插着一块折起来的火柴盒,就是那种“火人”牌商标的火柴盒,背面写着潦草的几个字,‘山上山下均有埋伏,通知唐司令火速撤兵’,落款还是那个‘鹤顶红’。”

大殿前,几个战士在打扫院落。一直候在大殿门前的钱守柱拦着战士:“施主,不用客气,回头我们自己收拾。”

“‘鹤顶红’……又是‘鹤顶红’……哎,火柴盒上的图案你没有记错吧?”

清晨,集合的军号声在卧云寺门口响起。男犯们在持枪战士的警戒下,纷纷从寺门里出来,站队集合。

“那不会。”钱守柱肯定地说,“我们干情报的,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对了,早上来喊你开饭的那位长官,他手上……也有一盒那样的火柴……”

一直在丈室里等着小和尚“探风”回来准备逃走的钱守柱,在听到小和尚的“考试”结果后,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刘前进怔愣着——

刘前进已经走开。

是甄世成!这个甄世成兜里确实一直揣着那种“火人”牌商标的火柴!

“这个和尚……是假的?”彭浩惊诧地看着小和尚的背影,慢慢回过头来。

可是,刘前进突然又想起,在卧云寺前院王友明给大家点烟时用的那种火柴,火柴盒正面也有醒目的“火人”牌商标图案。

刘前进笑笑,挥了下手,小和尚慌里慌张地退下,匆匆离开。

刘前进踱着步,钱守柱的目光紧张地追随着他。

小和尚犹豫了下:“……念……”

刘前进的面色慢慢严峻起来。

刘前进问:“念不念《道德经》啊?”

在大祠堂里吃饭的时候,彭浩从兜里掏出火柴点烟,用的也是那种“火人”牌的火柴啊!

小和尚挠着脑袋。

“火人”商标的火柴盒渐渐放大、放大,在刘前进眼前泛起一片紫微微神秘而诡谲的光……刘前进突然又盯着钱守柱:“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背一段你听听啊,”刘前进清了清嗓子,“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哪部经文里说的?”

钱守柱惊慌又紧张地看着刘前进,赶忙使劲地摇摇头。

小和尚有点慌乱。

男女犯人列着方队站在寺门前。侯仲文、文捷、甄世成等人站在方队对面。

刘前进一笑:“来,背段给我听听。”

关晓渝、周圆旁边的小江拉着驮档案的战马,站在稍远的地方。

“……《金刚经》……《心经》……”

刘前进走到队伍前,冷峻的目光扫视着囚犯们:“大家可能都知道了,昨天晚上宁嘉禾带着几个犯人图谋逃跑,结果还是被抓回来了。他们抗拒改造,罪上加罪!我在这里警告那些想逃跑的人,这几个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逃跑是没有出路的,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出发吧!”

刘前进问:“小和尚,你平时念的什么经啊?”

大队人马启程,刘前进又进了卧云寺。彭浩正和张连长交代将那些假和尚集中在一个房间。

小和尚不情愿地走过来,嘴里胡乱念叨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

刘前进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圈,对张连长说:“你们先在这儿看好他们,等军管会派人过来。还是要注意警戒,唐静茵那帮土匪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寺里原先的那些和尚,也请军管会帮着妥善安排一下,让他们先不要留在寺里了,这里暂时还不安全。”

“叫你呢,过来。”刘前进懒懒地又说了一句。

张连长说:“彭政委都告诉我了。”

小和尚佯装没听见,刘前进捡起个石子扔过去,打在小和尚头上。小和尚看刘前进。

刘前进看到钱守柱:“你交代的情报很重要。你放心,政府会依法对你宽大处理的。”

“你过来!”刘前进朝小和尚招了招手。

钱守柱点头:“多谢长官!”

刘前进将目光从彭浩脸上挪开,移到小和尚脸上,小和尚察觉,慌乱地低头。

刘前进对彭浩说:“队伍已经出发了,这里就交给张连长吧。”

彭浩的话显然被小和尚听到了,手里的扫把失手掉在地上。

彭浩拍拍张连长的肩膀,和刘前进往外走。

坐在台阶上的彭浩被刘前进刚才说的一句话吓到了:“什么?老住持被杀了?”

“这个钱守柱交代出点什么了?”彭浩问。

晨光熹微。一个小和尚在慢悠悠地洒扫庭院,不时抬头四下张望着。

“内鬼的事他也说不出来。”刘前进快步走去,彭浩紧跟在后。

刘前进诡谲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谁能告诉我,他们怎么就突然撤兵了呢?”

两人很快撵上队伍。见侯仲文迎过来,彭浩问:“老侯,没事吧?”

“支队长,那你是上后山了!你早知道土匪在山上啊!”王友明明白过来。

“没有。不过,我倒是有件事得说。”侯仲文的话让刘前进和彭浩都不得不盯着他看。

“我也纳闷,唐静茵带人在山上候了老半天,还没咋地就突然撤兵跑了……真他妈怪了……”

“是这样的,”侯仲文认真地说,“支队长,彭政委,宁嘉禾组织逃跑的事件发生在我们一大队,作为大队长,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请求处分。我想,对宁嘉禾这类顽固罪犯,应该严加看管,为了防止他们逃脱,我提议,给他们带上脚镣。”

彭浩奇怪地:“怎么会呢……”

“不行。”刘前进当即反对,“给他们戴上脚镣,还能跟上队伍吗?我们的时间多紧呐!”

刘前进沮丧地:“跑了。”

侯仲文说:“跟不上队伍,也比让他们逃跑了强啊!”

“那后山的土匪呢?”彭浩问。

刘前进说:“脚镣肯定不能戴,这个不用再争了,看紧了就行!”

刘前进从头上抓下帽子煽着风:“唐静茵让人在普格寨外面放几枪就跑了,还想吸引我的兵力。匪婆子跟我玩调虎离山,哼!”

侯仲文不情愿地说:“那行吧。”

刘前进回到卧云寺大殿外,天光初现。彭浩、侯仲文、王友明迎上来,彭浩问:“前进,没事吧?”

周圆快步跑来,追上刘前进:“支队长,宁嘉禾他们钻地洞也是件好事。我们可以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上报指挥部,介绍给其他兄弟支队。”

刘前进一挥枪:“去把洞口给我看紧了,我回去看看。”

刘前进虎着脸:“要犯脱逃,这算什么好事?有什么值得张扬的。”

“支队长,追不追呀?”张连长着急地问。

“彭政委,支队长大闹卧云寺,智擒老特务,将逃脱的要犯缉拿归案,这多精彩啊!不该写写吗?”周圆向彭浩求援。

刘前进沉默。

“这样吧,你写出来看看再说。”彭浩说完,快步去追侯仲文。

张连长不解地看着刘前进:“支队长,他们怎么撤了?”

刘前进想起什么:“哎,小周,你怎么才赶上队伍?”

唐静茵的突然撤走,让做好打一场漂亮歼灭战的刘前进很觉意外和恼火。

周圆拎过腰上的水壶:“我和甄科长给卧云寺贴封条去了,找纸找笔写大字,写完又去贴,才弄完。”

从卧云寺后山传来的枪声,让普格寨外的阿慧放下心来。她和10个土匪在这里朝着寨子里已经“自拉自唱”了半天,寨子里的反响却一直不大,这让她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撒兵”的信号一传来,她便高喊:“不要打了,撤!”

刘前进警觉地:“谁让你去贴的?”

“在这里恋战,总指挥想出也出不来,先把他们引开再说……快撤!”

周圆喝了两口水:“彭政委啊……”

“司令,真的不管总指挥了?”匪首吼道。

刘前进望去。不远处,彭浩正在跟侯仲文说着什么。

唐静茵退回隐蔽处,她四下查看着,一指后面:“快撤!”

周圆擦着嘴角的水,仰脸望着刘前进:“怎么啦,支队长……那个封条有什么问题吗?不会吧?”

卧云寺的后山已经交上了火。唐静茵带着土匪从隐蔽处出来,一匪兵刚一露头,埋伏在石头后面的张连长一枪将其击毙。

封条确实有问题。

侯仲文仔细听了听:“政委……是后山。”

紧闭的寺门上,交叉贴着的两贴封条吸引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跟着她的村姑。

沉甸甸的殿门刚刚关上,又传来一阵枪声。

卧云寺前,战士持枪把守。化装成村姑的阿慧搀扶着化妆成老太太的唐静茵挎着小筐就是不走。

侯仲文喊道:“把殿门关上!各个出口严看死守!”

战士说:“老乡,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重犯们退后。

阿慧说:“我们是来拜佛的,求佛祖保佑……”

重犯们还在往门口冲着,彭浩掏枪大吼:“谁要惹事,就地枪决!”

战士一笑:“佛祖都保佑不了老和尚,还能保佑你们?快回去吧。”

彭浩带着侯仲文、王友明跑到大殿外,几个重犯正推着门要冲出来,侯仲文大喊:“退后!都给我退回去!”

“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同志,你就让我们进去吧。”阿慧哀求。

苟敬堂钻进暗道,裘双喜关上门。

另外一个持枪的战士过来:“进去干什么?庙里的和尚是特务,被抓走了!”

宁嘉禾的声音从里边传出:“带上他!”

唐静茵微微一惊。

苟敬堂死拉着暗门不放:“不带上我,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阿慧搀扶着唐静茵欲离开寺门,唐静茵甩开她的手,颤颤地走近寺门,眯缝着眼睛看封条。封条上是一行清晰的大字,一张封条底部依稀可见两个类似路标的符号和四个小字。唐静茵悄然撕下一角。

裘双喜回头:“你他妈一个土乡绅,有个屁用!滚!”

战士说:“老太太,快走吧,封条就是军令!你们不能进去!”

苟敬堂本来挤在门前,回头一看宁嘉禾、裘双喜、小痦子正往暗门里钻,急忙跑过来:“总指挥,带着我呀!”

唐静茵知趣地向战士点着头:“是,是……”

“不知好歹的家伙,不要管他了总指挥。”裘双喜拖着宁嘉禾钻进暗道,小痦子也跟进去。

骄阳似火,山路上战士和男女罪犯汗流浃背,闷声行走。

鲁震山推开宁嘉禾的手:“跟着你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还价值连城,笑话!”

刘前进心事重重地走在队伍旁边。

宁嘉禾看着鲁震山:“再不走,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跟我走吧,你要是块金子,我保证你能价值连城!”

小李牵马走在刘前进身后。

“我不走!”

刘前进回头,从小李手上抓过缰绳:“要是彭政委和文大队长他们找我,就说我掉了东西,回去找找。我很快就赶回来。”

小痦子拉了拉鲁震山:“鲁大哥,快走!”

“是!”

宁嘉禾绕到佛像后,从下面拉开暗门,傅明德和几个重犯钻进去。

刘前进打马而去。

犯人们根本不理马大虎的叫喝,还是挤作一团。

彭浩、侯仲文跑来时,驰骋在山路上的刘前进已经成了一个跃动着远去的黑点。

马大虎断喝:“都退后,退回去!原地坐下!”

“小李,支队长去哪儿了?”彭浩问。

普格寨传来的枪声让大殿里的重犯们既兴奋又紧张,他们挤在门前、窗前,踮着脚朝外面张望,像是真能看到点什么似的。

“支队长说丢了什么东西,回去找找,很快就会回来。”小李说。

彭浩指了下外面:“走吧,去看看。”

彭浩看看侯仲文。

侯仲文看看彭浩:“政委,这怎么办?”

侯仲文问:“丢什么了?”

“可……支队长调走了不少人……”王友明有点作难。

小李摇头:“不知道。”

外面的枪声已经有点稀落了,彭浩说:“有支队长在,寨子那边不会有问题。友明,寺里寺外都要加强警戒,决不能让那些重犯借机生事!”

刘前进很快又回到了卧云寺。他趴在寺门上看着封条。

卧云寺里的侯仲文和王友明听到普格寨传来的杂乱枪声,跑来问彭浩怎么办。要不是刘前进早就告诉彭浩只要看好卧云寺就行了,不要管外面的事,他还真想带人过去增援一下文捷。

封条上的字迹很是清晰,刘前进自上而下仔细打量,发现一张封条底下撕去一角。他回头看看身旁的张连长和战士:“有谁来动过封条吗?这是怎么回事?贴上去的时候就这样吗?”刘前进指着缺了的一角。

阿慧按照约定时间向普格寨里放了一阵儿空枪。寨里的文捷吩咐战士只要做好防守就行了,并没有多加理会。

战士想着:“对了,有个老太太,还领着个姑娘,她们在这封条前站了一会儿才走。”

匪首站住,唐静茵上前,甩手给了匪首一记耳光:“混蛋!瞎撞一气,总指挥救不出,你也得白白送死!”

刘前进琢磨起来……

“给我滚回来!”唐静茵恼火地吼道。

他骑着马,漫不经心地走在山路上。

匪首愤愤地掂着手上的枪:“唐司令,是死是活我都要下去撞它一撞!我不能看着总指挥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不管呐!”说完,就要带几个小匪冲下山。

“问题相当严重啊!根据对密电的分析,这内鬼,真就潜伏在你们一支队的领导层……”程部长急火火追上已经出发的押解队伍丢下的这句话,又在敲打着他的耳鼓。

唐静茵一抬手:“不能轻举妄动!再等等……等总指挥他们从暗道出来,再做打算。”

刘前进突然恼火地打马,受惊的战马一下蹿出去,狠狠地闪了他一下。

一匪首掏枪:“我带些人下去,镇乎他们一下!”

刘前进的不辞而别,让彭浩隐约有点不舒服。队伍休息时,他一个人走到小山坡上,满腹心事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嘴里咬着随手掐下的一根小草。

花子想了想:“还没有,钱站长一直盯着呢。”

文捷走过来:“彭政委,怎么没看见支队长啊?”

花子带来的情况,让唐静茵很是沮丧,“姓刘的胃口不小哇,还想一锅端。总指挥那边准备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彭浩心不在焉:“……啊。有事?”

一只野猫突然蹿出……

文捷坐在彭浩身边:“长途行军,又累又困,犯人情绪都不太高。我想找个什么歌给犯人们唱唱。这样可以活跃行军的气氛,也有利于加强思想改造。你看怎么样?”

马大虎和战士端着枪慢慢逼近……

“……这个,我觉得可以,回头再跟支队长商量商量吧。”

马大虎带着战士在警惕地巡视。大殿一侧有响动,长长的幔帐轻轻动了一下。

马蹄声传来,文捷高兴地:“说曹操,曹操到,支队长来啦!”

宁嘉禾摸着黑,一寸一寸地往佛像前移去……

刘前进打马而来,小李接过马。

殿内一片昏暗。

彭浩站起身:“前进,你去哪儿了?小李说你什么东西丢了?丢什么了?”

两声梆响从殿外传来。风吹来,柱上的油灯闪了一下,熄灭了。

“没啥,我记差了……你俩商量啥事哪?”

宁嘉禾从脚踝上揭下膏药,对着灯影看了看,上面是一幅清晰的暗道图,洞口标明就在佛像下。

文捷说:“我刚跟彭政委说,想找首歌曲让犯人们唱唱,这样既可以活跃行军的气氛,也有利于加强他们的思想改造。彭政委说等跟你一起商量商量。”

宁嘉禾翻身坐起,窥视着左右。大佛含笑看着他。

刘前进说:“犯人就得好好反省、思过,唱什么歌啊曲的!扯淡!”

蚊虫嗡嗡地叫着,在犯人们头上盘旋俯冲,拍打声此起彼落。

文捷看看彭浩。

傅明德、裘双喜、小痦子、宁嘉禾并排躺在大殿两侧的幔帐后面。

“文捷的建议不错,我觉得可以。”

卧云寺大殿内的柱子上,挂着的灯碗闪着昏暗的光。

“要唱,就叫他们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刘前进倔倔地说。

和尚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解放军,好人——救救本寺吧……”

彭浩说:“那是革命军人的歌,他们唱也不合适啊。”

“出家人不打诳语,到底怎么回事?”刘前进轻轻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叫他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嘛!有什么不合适的。”

和尚低头不语。

“最好编一支适合咱们行军的新歌……”文捷想了想说。

刘前进收起枪:“能让你深更半夜躲到这里替亡灵祷告的,必定是最亲最敬的人吧?”

“那你就编一首吧。”

和尚听到什么声音,回头看到刘前进一惊,慌忙收拾供品。

“我不行。写歌要有相当高的文化水平才行。”

一个和尚正背对着刘前进边抽泣边往火盆里续着纸。火盆前还摆了几样供品。

“那完了,”彭浩说,“咱们一支队哪有文化水平高的人呐?”

刘前进跑出小屋,经过前院的时候,隐约听到院落一角传来抽泣之声,刘前进提枪悄然过来。

“怎么没有?周圆人家还能写文章哪。”文捷说。

彭浩一愣:“啊?那你快去吧。小心!”

“快拉倒吧,她自己还是个毛孩子,没个稳沉劲哪。”刘前进说。

“唐静茵这个疯婆子在山上!”

文捷一拍巴掌:“咱们还有个留学美国的大博士!”

“出什么事了?”彭浩着急地问。

彭浩问:“你是说凌若冰?”

“老彭,出了点问题。我和张连长必须马上带人上后山,卧云寺这边……一定要好好看住那些重犯。不管外面闹出什么动静,你都不用管!”

“就是她。”

刘前进离开张连长,匆匆忙忙找到彭浩时,彭浩在灯下翻看着卷宗。

刘前进摆摆手:“不行不行!凌若冰是犯人,咋能让她写歌呢?那不乱套了吗?”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和彭政委碰个头,回头一起上山。”

彭浩说:“让犯人写首歌来自己教育自己,会更有说服力!前进,我看这歌就让凌若冰写吧。”

“有啥问题吗支队长?”

刘前进决绝地:“我不同意!”

刘前进皱起眉头,神色冷峻。

“支队长,凌若冰以前也是革命干部,你可不能把所有的犯人都当成敌人……”

“老猎户说,这后山确实有个洞子通到卧云寺里。‘肃反’的时候有个坏蛋逃避抓捕,钻进洞里,迷迷糊糊进了卧云寺,被和尚们给逮住了……”

“不是敌人还用得着咱们兴师动众押着他们?从江滨轰轰烈烈的大起解,这一路走来,他们哪一天消停过、老实过?要就是想给他们编首歌,我看叫《逃跑无出路》就合适!”

“说‘第二’!”

文捷看着彭浩。彭浩没什么反应。

张连长点头:“我明白。”

“不唱歌死不了人,内鬼不除,我们的命啥时丢了都不知道!”刘前进没好气地说完,走下山坡。

“干得不错。你记着,只要他们不下来抢人,就先不收拾他们,毕竟我们的任务不是剿匪!”刘前进插说。

彭浩和文捷向女犯休息地走去。

唐静茵没有想到,她在后山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掌握在刘前进的控制之下。侦察回来的张连长兴奋地向刘前进描述说:“两件事都让支队长你说着了。第一,唐静茵确实猫在半山坡杂木林子埋伏着。但是她想不到,我们已经在她的前边、后边都布了防——”

“支队长怎么有点不对劲,你觉不觉得?”文捷问。

“是!”阿慧转身离去。

“是有点。我跟他分开多少年了,现在还真是有点摸不透他了。”

“这次如果能救出总指挥,是我们的造化;救不出,那也只好认命了。好在,到新锦屏还有好长的路……机会,还是有的。你快去吧。”

“那这歌还写不写了?”

“我明白了。”

“先放放吧,他这阵儿的心气儿一直不顺,别惹他了。”

“不少了,就是放几枪虚张一下声势,枪声一响,总指挥他们就开始行动,这边共军的兵力也会被吸引过去一部分。要紧的是这边。”

山坡旁的树荫下,凌若冰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伤口:“已经封口了,三天后就可以把绷带解开。”凌若冰的脸上,似乎永远只是一种表情:淡然的、漠然的,间或还有几分凛然……

阿慧面露难色:“10个弟兄……”

彭浩和文捷过来,文捷说:“女犯的防病治病是个大问题,有凌若冰这个医生在,我们省心多了。”

唐静茵指着地形图上的普格寨:“阿慧,你带10个弟兄到这里打他一家伙。动作要快!”

凌若冰收拾好家什,起身要走,文捷喊住她:“凌若冰,你等等。”

卧云寺后山一处树木和巨石交错虬结的巨石下,唐静茵和阿慧在看着一张地形图。

凌若冰站下,看着文捷。

马大虎迅速打开后门,进去。

彭浩说:“我们看过你的档案,大家对你既钦佩,又惋惜。钦佩你读书多,学问大,医术好。钦佩你敢与自己的反动家庭彻底决裂,毅然参加了革命,成为一名无产阶级战士。惋惜的是,你不该意气用事,为了营救大巴山遭瘟疫的乡亲,私自挪用了进藏的军用药品,结果犯了罪……”

张连长点点头。

凌若冰不语,低下头。

一个战士从另一隐蔽处走出:“报告——”

彭浩又说:“凌若冰,你知道吗?文大队长的爱人几个月前在昌都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因为进藏的药品没能及时运到,他咬牙坚持了两天,最后还是牺牲了。”

“这后门就你一个岗哨?”

凌若冰一震,看着文捷。

“明白!”

文捷轻叹了口气,走到凌若冰跟前:“你帮助卫生队做了不少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希望你振作起来。”她扫了眼正在休息的女犯们,“你和她们不一样……”

张连长低声:“你马上进去,把支队长找出来,注意,不要声张!”

彭浩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枝丰叶满的树下:“文大队长,咱俩和凌若冰上荫凉里坐坐,离上路还有点时间……”

马大虎从隐蔽处走出:“张连长……”

“不了,我还有个病号要看。”文捷刚要说什么,凌若冰已经转身走了。

张连长带着两个战士急匆匆从后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