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我和她在楼下的小饭馆吃饭。
女孩瞪大眼睛看看我,点点头。
女孩要了一个炒饭,但基本上没吃几口,断断续续地和我说她自己的故事。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想了想,问她。
她和她男朋友在大学的时候认识。她去食堂打饭,被后面人撞了一下,餐盘整个倒在衣服上,弄了一地狼藉。周围人都绕着她走,只有男孩跑过来,帮她收拾好残局,陪她回宿舍换了衣服,又带她去学校外的餐厅,请她吃了一顿饭。
……我信不信有意义吗?
女孩觉得过意不去,回请了一次。吃饭的时候,男孩说,要不我们以后都一起吃饭吧。
你相信这种话吗?她问我。
女孩点点头。
昨天他忽然说,他爱上了别人。女孩接着说,我不相信,可他说就是这样,之所以不早说,是因为怕伤害我。
他们就这样成了朋友,过了一个月,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见过谈了八年、最后还不是分手的。
恋爱的时光都很美好,一起吃饭很美好,一起看电影很美好,一起上自习很美好,回到宿舍互相想着彼此也很美好,甚至连吵架都很美好。
我们谈了五年恋爱。女孩又说。
但是美好不是永久的,大四毕业,两个人都决定出国,女孩要去美国,男孩要去西班牙。
我心里一惊,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业前他们最后一次吃饭,男孩说,我们隔得这么远,感情肯定会打折扣,所以我和你约好,从国外回来,我们还要在一起。
我没有男朋友了。过一分钟,她闷闷地说。
男孩还说了很多,说他绝对不会变,说他已经想好了回国以后的打算,说他们要一起在北京打拼、一起买房子、一起做很多很多事,很多很多会让人开心的事。
女孩又低下头。
女孩又哭又笑,用力点头。
不能。我不等她说完,迅速回绝。
后来他们各自出国。两个人的学业都很繁重,男孩还打着兼职,又有时差,但他们仍然坚持每天半个小时的视频通话,三年的时间,从未间断。
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三年后他们回国,起初彼此都很高兴。男孩找的工作距女孩有些远,两个人不住在一起,男孩说没关系,奋斗几年,我们就一起住进属于我们的房子。
我能不能……她开口说。
女孩还是用力点头。
女孩终于抬起头来。
但她很快发现,他们之间和以前不一样了。共同的话题越来越少,男孩工作很忙,女孩工作也很忙,结果见面的时间还不如在国外的时候多,偶尔视频通话一次,十分钟就把话说完,剩下的二十分钟都是没话找话,或者干脆就是长久的沉默。
这次回来就坐不住了,跑出去开冰箱。其实冰箱里属于我的就只有一瓶豆腐乳,但冰箱在楼梯旁边。我故意搞出很大的声响,就是不说话。
热恋时的沉默是心有灵犀,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个时候的沉默,却只有尴尬。
之后又上了一次厕所,门外风景如故。
男孩话越来越少,不怎么主动和女孩联系。女孩想和他说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继续装作没看见她。
女孩有些着急。她拼命给男孩说一些过去的回忆,想找到曾经的感觉。难得有休息的时间,她坐一个小时的车去男孩住的地方看他,或者约他去他们的大学附近,重新走以前走过的路,试图把感情拉回正轨。
过会儿去上厕所,她居然还坐在那儿,看着地板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月后,男孩告诉她,他喜欢上了别人。
装作没看见她,拿钥匙,进屋。
那个女孩是他在留学时候认识的,比他晚一届,一直对他很好。他回国后主动断了联系,但工作一年,这个女孩突然出现在他就职的公司里。
靠,故伎重演?我是不会上当的!
原来她毕业之后,特意打听到他工作的地方,申请了同样的职位。
有一天找朋友蹭晚饭回来,一进大门,又看见她抱着膝盖,在楼梯上坐着。
接下来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等女孩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没有办法挽回。
此后一个月,风平浪静,过了一段时间安宁日子。
女孩还不愿意相信。她哭着给男孩打电话,说你不是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你不是说你不会改变吗?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在北京打拼、一起买房子、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吗?
那算了。我把房门关上。
男孩沉默良久,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女孩认真地想了想。不行,就一百。她说。
……他娘的,真是一段伟大的感情啊。我不禁感叹。
加五十!我理直气壮地说。
我还是不相信。女孩说,我们以前那么好,在国外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们是异地恋,肯定会分手,但是我们也没有分手。为什么回国以后,反而变成了这样?
……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我听着,自顾自吃饭,不说话。
我给你一百块,你让我在你阳台晾衣服。女孩又说。
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女孩又说,可能是他家里人不同意,可能他又要外派到国外工作——其实、其实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人的对不对?他就是不想伤害我对不对?
……靠,缺钱怎么了?缺钱惹到你了?
是啊,没准儿他其实是得了绝症,想骗你和他分手。我说,你喜欢韩剧吗?我估计你应该看过不少。
你是不是很缺钱?她劈头就问我。
女孩瞪我一眼。怕她抄起勺子杀了我,我只好继续埋头吃饭。
过了两天,我在屋里写稿,她又跑来敲我房门。
真的……就这样了吗?女孩自言自语。
我假装没听见,赶紧走人。
怎么会这样?她继续说,他说过我们要在一起的,他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他说过的。
让我在你阳台晾衣服吧。女孩继续说。
……我还说过我能中彩票呢!彩票听我的了吗?
……所以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女孩说。
我大衣晾了两天了,还没干。她说。
是不是我不够好?女孩问我,是不是我改变一些,他还能回来?如果我现在开始改变,还能把他追回来吗?
怎么了?我问。
追,追个屁。
我出门,她坐在楼梯上眼巴巴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就算你把他追回来,你们之间还能和以前一样吗?我反问。
这件事开了头,女孩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女孩一愣,慢慢拨拉着炒饭,不说话。
哈哈哈有阳台太好了。
我的饭已经吃完了,为了避免气氛太悲伤,我又叫了一碗面,继续吃。
于是大步往外走,顺便还洗了一盆衣服。晾衣服的时候,阳光晒在身上,感觉神清气爽。
唉,暖男不好当啊!撑死我了。
转念一想,靠,她都有男朋友了,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女孩默默地坐了很久,饭馆里其他客人都走光了,她还是坐着,一言不发。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忽然抬起头,轻轻笑了笑。
打扫完卫生,出去倒垃圾。总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慢慢把门开一条缝,看外头有没有人。
看来是真的回不去了。她说。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我把她赶出去,在她身后关上门。
我心里紧了紧,不知道说什么。
有啊。女孩点头。
那天我们在饭馆坐到打烊。走的时候女孩抢着买单,后来又说不行就各付各的,我内心斗争良久,最后还是请了她这一顿。
……你有男朋友吗?我问。
唉,人家都失恋了,怎么好意思让她付钱。
那你给我一把钥匙。女孩说。
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又一想,她是失恋了,可我连恋爱都没谈过……
我怕丢东西。我说。
靠,明明是我更惨啊!
那你以后开着门。女孩一脸认真。
……算了。
我平时关着门的。我说。
之后一段时间,上下班的时候偶尔碰见她,随便聊两句,女孩没再说过要在我屋子里晾衣服的事。
你住你的呀。女孩睁大眼睛。
虽然我也不介意,反正她现在是单身。
你……你晾衣服,我怎么办?我只好问。
又过两个月,我上楼去找她。
我没有问你这个啊!你有没有阳台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百块。她一开门,我就对着她伸出手。
我屋里没有阳台。女孩说。
啊?女孩不明就里。
……为什么?!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现在可以在我那儿晾衣服了。我又说。
我能不能在你这儿晾衣服?她突然问。
啊?女孩还是一头雾水。
女孩还是没动。
我要搬走了。我解释。
我更得意了。进来喝杯茶吧!我说。
女孩认真地看看我。你换工作了?她问。
女孩站着没动。有阳台真好。她又说,你打扫得也很干净。
嗯,我说,离这儿挺远的,上班不方便,打算在新公司那边重新租一个。
我很得意。你要不要参观一下?
女孩又认真地看看我,对我说,你加油。
女孩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屋子有阳台啊。
啊?轮到我表示不懂。
看就看吧,反正我已经把内裤收好了。
女孩清清嗓子,说,虽然……你这个人又穷又小气,什么都不会,看上去也不像能赚钱的人,而且长得不好看,二十多了,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有一天,我打扫卫生,随手开着屋门。她正好回家,偷偷摸摸到我门口来看。
……你说够了吗?!我转身要走。
我搬进来两个月,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但是你人挺好的。女孩提高声音,在我背后说。
最后一个屋的女孩看上去就文静许多,长得小巧,不爱说话,下楼梯轻手轻脚,生怕吵到别人。
真的挺好的。她重复。
我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怎么觉得还是在骂我。
房东还想开口说话,女孩又补充,别问我是几天,反正能给你。
你放心,我会很努力地忘掉他。下楼的时候,女孩又轻声说。
后来才知道,她做海外代购,能赚一些钱,但经常手上钱周转不开,房东问她要房租,她就一句话,没钱,过几天打给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
世道险恶啊!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种话,留着给自己说就好。
他隔壁屋住了两个女孩,有一个大多数时候不在家,另外一个,每次见她都拖着一个比我还大的行李箱,不是出门,就是进门,这种神出鬼没的节奏,让我一度怀疑她们俩是搞暗杀的。一个管杀,一个管埋。
第二天,我搬出了这个屋子。女孩不在,我也没跟她道别。
……说好的节约时间、好好学习呢?!
该拿的东西,打包带走,不想拿的,全扔在屋子里。冰箱还剩小半瓶豆腐乳,带……靠,也不带了!
他点头。哎呀呀游戏打到一半,他妈的烦死了,眼看就满级了!
哈哈哈老子挣得多了!我要过有钱人的生活!以后再也不吃这东西啦!
过了几天,他抱着电脑下楼检查无线路由器,我看到,就随口问他,楼上信号不好?
一个月后,面对着冰箱里上星期剩的米饭,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儿天真。
我这是节约时间,好好学习。一次,他对我说。
我这么天真的人,一般也不会和别人互留联系方式,所以搬走之后,我再没有女孩的消息。
楼上住着一个考研的男孩,来去匆匆,上下楼梯必定是奋力奔跑,一次迈三级,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屋子失火了,吓得一哆嗦。
也许她还住在那儿,也许她也搬走了,也许她真的忘了他,开始了新的感情。
屋里住的人也是各具特色。我对面卧室住了两个男的,直男,每天早晨都要对着客厅的镜子连说三遍“你是最棒的、你一定会成功”,才背上包出门。一直到他们后来搬走,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工作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认真又乐观,相信努力就可以挽回一切,相信自己不改变、世界就不会改变,相信曾经很美好的东西,不管过多长的时间,还是应该很美好。
为了省钱,我还买了一大瓶豆腐乳,准备长期抗战。
我们都喜欢天长地久的感情,喜欢说爱,喜欢看到相爱的人经历无数考验、最后还是选择彼此,如果朋友里有两个很合得来的人,也会起哄说在一起、在一起。
妈的,还真是贵啊!交完房租就没钱了,一个月至少得吃二十天馒头。
是的,相爱很容易,惊鸿一瞥,或者细水长流,说不出原因。
后来……后来就有点儿后悔。
但是在一起,很难。
我住楼下,是五间里唯一一间有阳台的。当时心想,不管这房子有多贵,我一定要有个阳台。
所有的承诺都很美丽,所有的约定,一开始都好像坚不可摧,但承诺和约定都挂在天上,我们却行走在地面,道路崎岖泥泞,看不到尽头。有时候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就变了,有时候走着走着,我们自己就变了,有时候也许谁都没有变,但距离就是越来越远。
一套复式的老房子,上下两层一共五间屋,住了七个人,共用一个厕所。
我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努力地靠近你。
刚毕业的时候,我租住在学校附近。
因为我知道,我要跨过万水千山,才能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