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庞倩执意不肯去顾铭夕家里做作业了,但是顾铭夕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不来,他就背着书包去了她家。
庞倩就这么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QQ号,只是,好友栏里只有顾铭夕一个人。
这样一来,连着粗枝大叶的庞水生都看出来了,顾铭夕对庞倩心思不一般。金爱华私底下有些担心,和庞水生说到这个事,庞水生抽了一支烟,说:“倩倩以后找对象,我就三个条件。第一,对方要喜欢她,对她好;第二,倩倩也要喜欢对方;第三,男方要有上进心。这是最基本的三个条件,有一个满足不了,我就不会答应。这三个都满足了,其他一切好说。”
顾铭夕不动声色地帮她操作了一遍,等她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立刻登陆她的QQ,把蛤蜊拉到了黑名单。
金爱华问:“那如果是铭夕呢?你就不在乎他没有胳膊吗?”
庞倩从口袋里掏出蛤蜊给她的纸条,对顾铭夕说:“你帮我把蛤蜊也加为好友好不好?”
“难道铭夕以后就讨不到老婆了?”庞水生问,“如果每个女孩的爹妈都像你这么想,那那些残疾了的小孩干脆都早早出家算了。老婆,你看着,铭夕这孩子虽然没胳膊,但是他将来会有出息的。”
他帮她修改网名,选了个小牛做头像,又用脚趾在空格里输下了英文单词:Miss Crab
金爱华不高兴:“我想让倩倩嫁个健康的男人,被人宠被人疼,被人照顾、呵护,我可不想倩倩一辈子去照顾别人呀。”
顾铭夕笑道:“可以啊。”
庞水生皱眉:“啧,铭夕哪里需要人特别照顾了?再说了,铭夕还不够宠倩倩啊?”
想到了鲨鱼说的话,庞倩一拍脑袋:“不如我就叫螃蟹小姐吧!”
金爱华大怒:“你什么意思呀庞水生?你是已经把顾铭夕当做你女婿了吗?”
“没有忘,就是不认得这个单词。”庞倩又看了一遍他的昵称,悄悄地把单词记了下来。然后她又开始烦恼,自己该取一个什么网名。
庞水生见她生气了,赶紧安慰:“我就是打个比方。再说了,你瞧瞧我们女儿对铭夕,就她那个样子,你觉得她有往那方面想吗?”
“鸵鸟先生。”顾铭夕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忘了我高一军训时自我介绍的话么?”
是啊,全世界都知道顾铭夕喜欢庞倩,只有庞倩自己不知道。
“我是说这个英文。”
这一个学期,庞倩发现谢益有了一些改变。
“我属鼠的呀。”
一中也有班级调整制度。上学期期末考后,两个文理快班各有几名同学因为跟不上高强度的学习节奏,在期末考后被调整到了普通班。相应的,也有几名普通班的尖子生因为成绩优异,被调到了快班。
庞倩对QQ很感兴趣,她看到顾铭夕的头像是一只老鼠,网名是:Mr.Ostrich,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谢益似乎对此产生了兴趣,突然开始发奋学习,连着每天必去的乒乓球馆都改成了一周二练。他告诉庞倩,他要用一个学期的时间冲上火箭班。
顾铭夕听在耳里,回到金材大院后就让庞倩去了他的房间,打开电脑帮她申请了一个QQ号,并且互相加为了好友。
庞倩不明白谢益的动力是什么,也许,是他想考一所特别好的大学?
蛤蜊说:“我周末去网吧帮你申请一个QQ吧!以后我们可以在网上聊天!”
一天,放学后,庞倩去四楼找顾铭夕,站在教室外,她看到他正背靠在椅子上,双脚收拾着书包,收完以后站了起来,弯下腰用右边肩膀去够书包带。
顾铭夕和庞倩临走前,蛤蜊抄了张纸条给庞倩,纸条上是他的手机号和QQ号。他问庞倩要联系方式,庞倩红了脸:“我没手机,也没QQ号。”
庞倩呆呆地看着他,以前,她坐在他身边时,随手就会帮他一下,两个人已经十分默契。而现在,她就看到肖郁静站在了顾铭夕面前,帮他背上了书包,还把他被书包带压住的空衣袖拽了出来。
生蚝和蛤蜊目瞪口呆,简直要被那幅画面闪瞎眼。
庞倩撇撇嘴,干脆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不再看。
顾铭夕乖乖张嘴把肉吃进去,庞倩拿纸巾帮他擦擦嘴角的油,顾铭夕对着她一笑,眼神温柔得要命。
顾铭夕和肖郁静一起走出了教室,肖郁静看到庞倩,对着她笑了一下,说声“再见”就下了楼。庞倩与顾铭夕一起走,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出教学大楼时,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把棍子上的羊肉拨拉到碗里,用筷子夹起来喂到顾铭夕嘴边,左手还拢着接在他下巴下,说:“张嘴。”
她长一张娃娃脸,脸色红得像一个大苹果,扭扭捏捏地走到顾铭夕面前站定,庞倩往后一望,发现还有几个小女生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庞倩想想也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喂顾铭夕吃起了东西。
女生的双手一直负在身后,突然,她拿出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双手捏着递到顾铭夕面前:“我是高一(4)班的罗馨,学长,这个给你。”
顾铭夕一本正经地说:“这些烧烤棍子太油了,我不想弄脏脚。”
庞倩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天啊!这是什么情况?是表白吗?漫画里的那种表白?!她体内的八卦细胞开始蠢蠢欲动,等待着顾铭夕的反应,自己似乎比他都要紧张。
庞倩觉得难以置信,小声说:“你自己吃嘛,在外面还要我喂啊?”
“抱歉……”顾铭夕只是站在原地,沉着地开口,“我现在不会考虑这些。”
他让庞倩喂他吃饭。
罗馨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学长,你先看过信再答复我,好吗?”
顾铭夕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他就做了一件很牛逼的事。
顾铭夕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收不了你的信。”
蛤蜊一直对她关怀备至,狗腿地问她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喝那个,庞倩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孩这般讨好,很有些难为情,脸红红地不知该怎么应付。
罗馨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间愣在了那里,手也忘了收回来。突然,另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拿下了她手里的信。顾铭夕惊讶地扭头看庞倩,发现她笑嘻嘻地对罗馨说:“我帮他收,放心,我一定会叫他把信看了的。”
顾铭夕和庞倩留在鲨鱼店里吃晚饭。鲨鱼听说庞倩爱吃肉,亲自帮她烤了一大堆的羊肉串、鸡翅膀、羊小排,吃得庞倩双手冒油,大呼过瘾。有了好吃的,庞倩不那么拘束了,话也多了起来。
罗馨神色复杂地看了庞倩一会儿,咬了咬唇,说:“谢谢学姐。”
顾铭夕、庞倩:“……”
说完,她一溜烟儿地跑了,角落里的几个女生也跟着她跑了开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蛤蜊摸摸后脑勺,脸红红地说:“那个……我叫葛小壮,今年十九岁,身高174厘米,体重120斤,我在念自考大专,学机械,已经过了几门课了。小螃蟹,咱们交个朋友呗。”
顾铭夕眼神沉沉地看着庞倩,问:“你这是干吗?”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大声回答:“不是!”
“没干吗呀。”庞倩向着他扬扬手里的信,“人家女生写给你的,我帮你拿一下。”
蛤蜊和生蚝在网吧泡了一个下午,勾肩搭背地来上班,看到顾铭夕,都开心地蹦了过来。蛤蜊看到顾铭夕还带来了一个小姑娘,笑嘻嘻地问庞倩:“小螃蟹,你是小顾的女朋友吗?”
“谁让你帮我拿了!”顾铭夕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不会对庞倩说重话,他继续转身往外走,“走了,回家。”
鲨鱼哈哈大笑:“哎呀,真是缘分啊,大家都是海产品呢!”
庞倩瞅瞅他的背影,心里对这封信越来越好奇,追在他身边问:“你不看看那女生写了些什么吗?”
顾铭夕一下子就笑开了,点头说:“没错,就是她。”
“不看。”
“庞,倩。”鲨鱼眯着眼睛抽了口烟,说,“小孩,这小丫头就是你说过的螃蟹姑娘吧?”
“你难道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他们去了重机厂,顾铭夕介绍庞倩和鲨鱼认识,庞倩眨巴眨巴眼睛看鲨鱼,小声地喊:“鲨鱼哥。”
“没有。”
李涵和顾铭夕回到E市时,已是正月初八,顾铭夕给庞倩带来了妈妈家的一些特产做礼物,并让庞倩帮忙拎一些礼物,陪他去一个地方。
庞倩说:“要不,我帮你看?”
金爱华心里真替李涵委屈,越说越气:“那女人明明晓得顾国祥有老婆有儿子,还是要扒上去。哼,顾国祥都四十五岁了,那女人还不到二十八呢,她图他什么呀!顾国祥个贱胚也就是看中了人家年轻的身子,想再生个儿子。呸!他要想离婚可没那么容易,房子、车子、票子,全都得留给阿涵,要不然,凭阿涵知道的那些,绝对能搞得顾国祥身败名裂!”
一边说,她已经一边拆起了信。
他现在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一起,并不是之前他闹过出轨的那个女人。现在的这个女人大学毕业后应聘到金材公司上班,是办公室的文秘,跟着顾国祥赴了几次应酬,经常要喝酒,也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好上了。
这下子,顾铭夕气坏了,对着她吼起来:“庞倩!”
庞倩表现得很乖巧,慢慢地套着母亲的话,金爱华觉得女儿大了,有些感情上、婚姻上的是非观该让她知道,也就和她说了顾国祥的事。
庞倩被吓了一跳,信封已经被她拆开,见顾铭夕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她心里有点怕,又有点懊恼,突然就拿着信朝着操场跑去。
2002年的春节,李涵带着顾铭夕回了她的北方老家Z城过年,顾国祥自然是留在E市。正月里,他一个人提着年货来庞水生家做客,金爱华不想让庞倩听到顾国祥和庞水生的谈话,拖着庞倩出门去逛超市了。
顾铭夕没料到她居然会跑,立刻也拔脚去追,他的书包只是挂在两边残肩上,这样一跑起来,书包自然会往下掉。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改用单肩背书包,耸着一边肩膀向着庞倩追去。
那一天,他们闹得有些不愉快,庞倩有点生气,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很早就回了家。顾铭夕心里也很郁闷,干脆找了两大套试卷,一直做到了后半夜。
庞倩已经溜到了操场边的水泥看台上,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了好几个台阶,她丢下书包,快速地把信纸从信封里拿出来,“刷”地抖开,大声地念了起来:“顾铭夕学长,展信好!”
他永远都不可能变成谢益,会拉小提琴,会打乒乓球。他连一点手臂残肢都没有,再是精妙的上臂假肢,对他来说都只是一种负担,而不是帮助。
顾铭夕也已经丢下了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看台,跑到庞倩身边,她还在读信:“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是高一(4)班的罗馨,今年十六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其实知道庞倩是好意,但是看着她那期盼的眼神,他的心不可避免地就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冰窟里。
顾铭夕贴在庞倩身边,却抢不到她手里的信,她故意把信纸举得高高的,对着天空大声地读着,还在顾铭夕身边左躲右闪,他就算追到她面前,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铭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庞倩说:“你到现在还在介意我没有手么?”
“学长,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去年五月初的区优秀团员颁奖现场,我得知你在一中念书,义无反顾地就将中考志愿填了一中。我想要与你……哎呀你别撞我呀!”
顾铭夕低头盯着那豆腐干大小的新闻看,图片上是一个缺了一只右臂的中年人,戴着一款右臂假肢,像骨骼一样的金属手指上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水。
庞倩蹦跳着在看台上躲闪,顾铭夕觉得这实在很危险,他不敢再逼她,又实在受不了她把这样的信读出来。
庞倩说给顾铭夕听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语气也是兴奋异常:“顾铭夕,说不定过几年,你就能用上这种假肢了!”
“和你同校半年,我无数次地在角落里悄悄地看你,现在,我再也不能忍受内心的煎熬,我必须要告诉你,顾铭夕学长,我……喂!”
那是一则来自美国的新闻,说是美国正在研发一种适合上肢残缺者使用的假肢,现在正在试验阶段。如果能开发成功,这款假肢可以最大程度地代偿人手的各种功能,原理是利用人体自身的脑电信号、神经电信号和肌电信号进行假肢控制。
顾铭夕用身体的力量将庞倩逼在看台角落里,他快速地往上跨了一阶,张嘴就从她手里咬下了那张信纸。
那一天,庞倩来他家做作业,神秘兮兮地给他看一份E市晚报,有一个版面是国外新闻摘要。庞倩挨在顾铭夕身边,指着报纸上一则小小的配图新闻,对他说:“你看这个。”
庞倩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抢,顾铭夕扭开头时,嘴一下子没咬紧,薄薄的信纸就飘了下来。刚好来了一阵风,卷着信纸将它吹到了看台下,落在了一片水洼地里。
顾铭夕一个人坐在床边发着呆,低头看到自己身侧两条空荡荡的衣袖,突然想起了两个星期前发生的一件事。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站在看台上,愣愣地看着那片水洼,粉色的信纸一下子就被黑黑的污水浸透了,估计捞出来也不会剩下什么。
顾铭夕不知该怎么接李涵的话,李涵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叹口气后,离开了房间。
庞倩手里捏着那个空信封,脑袋垂了下来:“顾铭夕,对不起。”
李涵低头想了一下,捡起顾铭夕搭落在床面上的空衣袖,手指把玩着他的袖口,说:“儿子,妈妈和你讲,不要把一颗心完全地放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那个人也许并不在乎你。在妈妈眼里,你是个很棒的男孩子,但是不可否认,在别人眼里,你是有缺陷的。你必须要学会保留一些,矜持一些,要不然,哪一天你受了伤,会痛不欲生。”
顾铭夕嘴唇抿得很紧,盯着她,脸色是苍白的:“庞倩,你太过分了。”
“没有!”顾铭夕立刻否认,声音又变得很低,“我们什么都没有。”
庞倩知道自己是做得过了头,她也没搞懂自己刚才怎么会那么失控。她想看那封信,仗着顾铭夕宠她,她就大了胆子,以为他不会生气。
李涵又问:“你们在谈恋爱?”
可他还是生气了,庞倩讪讪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
顾铭夕的心事被突然说破,想否认都否认不了,脸颊上的红晕已经泄露了一切。
顾铭夕真的气得不轻,他实在讨厌庞倩因为他没有手臂而欺负他,尽管知道她只是开玩笑,没恶意,但是不经过他同意就拆开信的行为,简直叫顾铭夕失望又寒心。
李涵盯着顾铭夕看了很久,试探着问:“儿子,你是不是喜欢倩倩?”
他转身就往看台下走,庞倩看着他的背影,此时是四月初,冬天已经过去,他穿一件薄款的运动外套,阶梯很高,每跨一步,他的空袖子就在身边重重地晃荡一下。
他说:“如果考不到,我就再也不给庞倩补习了。”
庞倩追了下去,从他身后拉住了他的空衣袖:“顾铭夕!”
李涵问:“如果考不到呢?”
他站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顾铭夕不为所动,干脆许下承诺:“我还会继续帮庞倩补习,我们约好了以后考同一所大学。至于我自己的成绩,妈妈,我向你保证,下学期期末,我一定考到年级前五。”
空旷的看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微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庞倩看到顾铭夕的头发小小地飘动了一下,她再次道歉,声音怯怯的:“顾铭夕,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涵觉得难以理解:“倩倩现在的学习并不差,铭夕,你不需要为她的成绩负责吧。如果你能保证自己依旧在年级前五,妈妈也不会反对你帮倩倩补习,但是现在,你每天都是深更半夜睡觉,成绩还掉出了年级前十!”
他还是没有回头,庞倩知道自己真的惹他生气了,心里莫名地有些慌。她咬咬牙,干脆就说了实话:“顾铭夕,我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我心里也有喜欢的人。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有其他女生喜欢你,我、我、我就……”
李涵同样也找顾铭夕谈了话,但是对于庞倩不再来他家的问题,顾铭夕坚决不答应。
顾铭夕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黑黝黝的,问:“你就什么?”
庞倩说:“我知道了,爸爸,我以后不去他家做作业了。”
庞倩噘起嘴,声音低低的:“我就有点儿不高兴。”
庞水生把这件事说给庞倩听,庞倩终于意识到,自己肯定拖累了顾铭夕。每天晚上最黄金的两、三个小时,他基本都是在给她讲题,很少见他忙些自己的事。
顾铭夕眼睛里有小小的光亮在亮起,庞倩垂着脑袋,缓缓地说:“有时候觉得,你不介绍那个和你一起学画的女孩给我认识,其实也挺好的。说不定,你介绍我们认识,我会很不喜欢她。到时候,说不定我会和她吵架,让你为难。”
李涵看看他,没有吭声,算是默认。
她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顾铭夕,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讨厌那些女孩因为你长得帅或成绩好而轻易地说喜欢你。我希望的是,你喜欢的人能够发自内心地发现你的好,从而了解你、喜欢上你。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知道你要是喜欢上一个女孩,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她。我就想,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明明那么好,你瞧,还有高一小女生给你写情书,那个女孩,她怎么会不喜欢你!”
顾铭夕只有年级第十二名,这样的名次自然令李涵失望。庞水生见李涵不高兴,心里有些愧疚,对李涵说:“下个学期,小孩儿们学习更忙了,我去和我家丫头说一声,叫她别去打扰铭夕了。”
顾铭夕凝视着庞倩的眼睛,突然问道:“庞庞,你也是个女孩,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李涵和庞水生一起去开家长会,回来时,李涵面色阴沉,庞水生红光满面。
听到这个问题后,庞倩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谁说我不喜欢你啊?
她进步得十分明显,在(7)班得了第二十四名,年级排名也上升了许多。
她是个女孩,是个心思不够敏感、不够细腻的女孩,很多时候都是粗线条,一根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傻瓜。
顾铭夕真的帮庞倩恶补了一个多月,帮她讲数理化,监督她背英语,甚至将火箭班的一些卷子拿给庞倩做。一个多月的高压政策虽然叫庞倩叫苦不迭,但在期末考试时还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也曾经怀疑过顾铭夕对她的感情,有无数的人问过她,顾铭夕是不是喜欢她。初中时,大家都朝着他们起哄,到了高一,连不认识顾铭夕的郑巧巧都问过庞倩,她与顾铭夕是什么关系。
渐渐的,渐渐的……他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她与顾铭夕是什么关系?
黑暗中,顾铭夕回忆着庞倩跳舞时那张生动的脸庞,她摇曳的身姿,灵巧的双手,还有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
是邻居,是兄妹,是同学,是朋友,是发小……
只是,到那时,她还会看到他吗?
是可以毫无芥蒂地分享秘密的那个人,他喜欢一个女孩,她喜欢一个男孩,他们交换过心里的小秘密,彼此保密。
也许哪一天,她会变得越来越好,真正地蜕变成一只天鹅。
顾铭夕快十八岁了,站在庞倩的面前,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孩子,有着一张俊朗的脸。他的眼睛很好看,漆黑的眼珠,深深的眼神,仿佛可以望进她的心。
她长大了,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兴趣爱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地与他在一起了。
庞倩也快十七岁了,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但是面对着顾铭夕的这个问题,她却不知要怎么回答。
旋转的时候,她屁股后面的假辫子高高地甩了起来,顾铭夕知道庞倩很快乐,这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情。她是个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喜欢吃新的零食,喜欢听新的歌曲,以前,他带着她第一次去坐火车、坐地铁,她都特别特别高兴。
这是什么意思啊?顾铭夕对她的表白?怎么可能!
她们排练得并不好,跳得也不整齐,顾铭夕的视线从头到尾都跟随在那个小个子女生身上。她赤着脚,很努力地舒展着身体,脸上一直带着刻意的笑。
庞倩想了许久,很认真地组织着语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喜欢你的呀,顾铭夕,只是,不是那种喜欢。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最亲的哥哥。但是你知道的,我喜欢谢益挺久了,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你说你喜欢那个女孩的事,我也没和别人说过。顾铭夕,你喜欢那个女孩,但我相信你也喜欢我,只是这两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大概,全校只有他一个人会注意到那个挺乡村的节目——八个女生跳的印度舞。
顾铭夕看了她一会儿,庞倩的神情很严肃,很紧张,顾铭夕最终垂下了眼眸,笑了一下,说:“对,是不一样的。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谁叫你刚才抢我的信。”
夜里,顾铭夕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庞倩释然地笑起来,拍拍胸口说:“呼……吓死我了,你不生气了吧?刚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这样高深莫测的话,十六岁的庞倩是不会懂的。
顾铭夕摇摇头,笑道:“不生气了,走吧,回家了。”
顾铭夕回答:“她是非洲回来的女孩子,更适合原生态的东西。”
转过身,他眼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来,唇边漫起了一抹自嘲的笑。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最后只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哥哥卡、朋友卡。
“为什么?”庞倩问。
其实,早就应该猜到的。
“我不觉得她拉琴有什么特别的。”顾铭夕看着庞倩,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打鼓时的肖郁静,要比拉琴时的她,更特别。”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下了看台,走出校门时,突然有人叫住了顾铭夕。
庞倩撇撇嘴:“那你总没有听肖郁静拉过咯。”
“铭夕。”
“不觉得啊。”顾铭夕淡淡地说,“听谢益拉琴都这么多年了,很早就知道他拉得好啦。”
顾铭夕和庞倩回头看去,顾国祥正站在他的车边望着他们。
但是,顾铭夕却很少就此发表自己的看法,庞倩问他:“你不觉得谢益和肖郁静很厉害吗?”
庞倩独自回到家,敲开502的门,对李涵说顾国祥接顾铭夕去吃晚饭了,李涵的面容一直淡淡的,听完以后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倩倩。”
不管是肖郁静和谢益的服装,还是他们俩傲人的气场,或者是他们演奏时的狂热状态和呈现出的惊人效果,都令庞倩津津乐道。
庞倩带完话就回了自己家,她心思很乱,因为之前在操场看台上发生的事。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顾铭夕的那个问题,最后得出结论,顾铭夕一定是在开玩笑。
这一首小提琴二重奏深深地印在了庞倩的脑海里,一直到几天以后,她在顾铭夕房里做作业时,都忍不住要拿出来说一说。
她知道顾铭夕喜欢她,但一直觉得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他们一起长大,他对她完全是宠溺的、包容的、迁就的,不管庞倩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谢益虚脱似的坐在了椅子上,摇着手说:“开玩笑,我要是再和她一起拉几回琴,我寿命都要短十年。”
情侣之间的喜欢才不是这样的呢,庞倩想起自己对谢益的心情,扒在书架柜子前找出了自己初一时的一本日记本,翻了几页,就找到了当时写的一篇日记。
谢益半张着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庞倩凑到他身边,啪啪啪地鼓起了掌,说:“太精彩了!谢益!你和肖郁静都拉得好棒!明年你们一定要再一起上!”
那时的笔迹工整而幼稚,语句更是傻得令庞倩恨不得掐死自己:
谢益满头满脸的汗,好像跑了个一千米似的,肖郁静的鼻梁上也是一片小汗珠。到了后台,她立刻松开了谢益的手,走到了顾铭夕身边,把琴放回琴盒,提起塑料袋说:“我去换衣服,麻烦你等我一下。”
我觉得,我喜欢谢益了。
当肖郁静和谢益一起收了最后的一个音,台下一片安静,几秒钟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连着后台的一堆人都拍手不停。谢益主动牵起了肖郁静的手,两个人向着台下鞠躬,然后手牵手地回到了后台。
他有时候很酷,有时候又很可爱,就像《魔幻游戏》里的鬼宿,是我们学校最特别、最帅的男孩。而且他的成绩还非常好,甚至比顾铭夕都要好,但是他并不像顾铭夕那样成天坐在教室里看书做题呀。谢益喜欢打乒乓球、踢足球、打游戏,还会拉好听的小提琴,这真的好奇怪,他成天都在玩,成绩怎么会那么好呢?
庞倩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两个疯子,他们哪里是在二重奏,他们分明就是在斗琴!但是,为何连她都被他们感染,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庞倩觉得自己大气都不敢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两个人吸引。
王婷婷和我说,邱丽娜喜欢谢益,赵琳喜欢谢益,夏岚、章蔚都喜欢谢益。我经常会看到她们围绕在谢益身边,和他说话,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很不是滋味。我和顾铭夕是同桌,都没有机会去和谢益说话。班里的男生都很烦,总是说我和顾铭夕是一对,不知道谢益会不会也以为我喜欢顾铭夕。谢益,我明明喜欢的是你啊!唉……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你会喜欢我吗?
她的琴音完全压制了谢益的琴音,庞倩总觉得,谢益试图反抗,他也变得亢奋,偶尔也会颠覆之前帅气的站姿,一边演奏,一边在台上走动。他本来沉静的面容渐渐地变得扭曲,浓眉都皱了起来,也情不自禁地甩起了头发,琴弓拉得野性而癫狂。
合上日记本,庞倩羞得满面通红,趴在床上把脑袋钻进了被子里。
庞倩和顾铭夕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穿着优雅长裙的肖郁静,拉起琴来简直投入得叫人心惊,她歇斯底里地甩着头发,琴到浓时,甚至不管不顾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她飘逸的裙摆在脚下飞扬,表情沉醉,眼神虔诚。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写日记了,小少女时期的心事,就这么被她直白地写在了日记本里,现在看来,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但是,这日记里的话又给了她另一个启示,她想起了放学时罗馨写给顾铭夕的那一封情书,无疑,这是很傻的一件事,但也是很勇敢的一件事,至少,让顾铭夕知道了,有个叫罗馨的高一女孩,在喜欢着他。
就在庞倩沦陷在谢益的琴声中时,另一个琴音突然加入了进来。那个琴音和谢益的琴音完全不同,谢益是温柔的,理智的,美妙的,涓涓细流型的,而另一个琴音是狂野的,炙热的,摧枯拉朽的,极具爆发力的。
那这一场喜欢,就不是空白的了。
顾铭夕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谢益的完美在她眼中映出的光彩,全都落在了顾铭夕的眼里。
从小到大,喜欢谢益的女孩如过江之鲫,庞倩只是里头很不起眼的一个。
优美的曲调从他的琴弓下倾泻而出,庞倩远远地看着他,只觉得在那曼妙的音色下,一身黑衣的谢益像是在演一出唯美的MV。庞倩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间双手就揪住了自己身上的外套,那是谢益的外套,她看着远处的那个俊美少年,觉得老天怎么会对一个人如此慷慨,把一切的美好都给了他。
她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个朦胧的念头,她已经高二了,离毕业只有一年。她的中学时光以这样一场暗恋结束,是不是会留下遗憾?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们的演奏。谢益先将琴架上了肩,右手持弓上琴,缓慢地奏响了一首乐曲的开篇。谢益练琴十几年,算是比较学院派的拉法,他练得很严谨,不管是技巧、持琴握弓的手势还是站姿,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很晚的时候,顾铭夕回来了,没有回自己家,却敲响了庞倩家的门。他来到她的房间,坐在了她的床沿上。
肖郁静和谢益一左一右地站在台上,他们自备的正规礼服在台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毕竟,这两个人在学校里都是大名鼎鼎,一个是年级第一,一个是校草,谁都抢不了谁的风光,两个人都是光芒万丈。
“顾铭夕,你怎么了?”庞倩发现他不对劲,坐到他身边担心地问。
很快的,轮到他们上台,庞倩拉着顾铭夕挤在台边看,他们看谢益拉小提琴已经看了十年,实在是没有新鲜感,这一次的看点是二重奏,还有肖郁静。
顾铭夕低着头,不吭声。
谢益不吭声了。
庞倩又问:“你爸爸和你说了什么吗?”
肖郁静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冷。”
“庞庞……”他慢慢地开口,“别问我了,好么,我只是不想回家,让我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吧。”
谢益看到肖郁静裸露在冷空气里的肩膀和手臂,不禁问:“你冷么?”
他这样讲,庞倩当然不会再问,她又向着他坐过去一些,紧紧地挨着他,甚至伸出手,轻柔地拥抱住了他。
她的嘴唇变得鲜红,衬着她白得耀眼的肌肤,鲜明的反差叫人根本就移不开眼睛。谢益发现自己没法接下话去,默默地提起了自己的琴盒,和肖郁静一起走去台边候场,他们的节目是高二年级的第二个,就在蒋之雅的合唱之后。
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在她的拥抱下,他渐渐平静下来,身子倚靠在她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我准备好了。”肖郁静从地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管口红,也不照镜子,原地站着就抹上了自己的唇,上下唇抿了一下后说,“可以上台了。”
顾铭夕没有对庞倩说顾国祥找他聊了些什么,他说不出口,因为那实在是太屈辱了。他放任自己躲在庞倩的小房间里,享受着她沉默的关心和拥抱,尽管知道这个拥抱与情欲无关,顾铭夕也甘之如饴。
谢益眉毛一挑,反问:“你准备好了吗?”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父亲了,从他和李涵搬回金材大院,顾铭夕就没有与顾国祥见过面。再次见到,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顾铭夕点点头,肖郁静又转头看谢益,问:“你准备好了么?”
晚上和父亲单独吃饭,顾国祥掏出一个信封,说:“铭夕,爸爸不在你身边,这里是一万块钱,你要是想吃点什么,玩点什么,就自己去买。你长大了,爸爸照顾不到你,你自己要懂得照顾自己。”
肖郁静走到顾铭夕身边,放下塑料袋,提起了地上的琴盒,说:“顾铭夕,你在后台等我一下好么,我的节目很前面。”
然后,不顾他的反对,顾国祥已经把钱塞进了他的书包里。
庞倩一下子觉得自己土得掉渣,脸上的妆就像猴屁股一样,她不由自主地去看谢益和顾铭夕,两个男生都是定定地看着肖郁静,其实不止是他们,后台的人都在看肖郁静。
顾铭夕有点感动,可接下来顾国祥对他说的事,匪夷所思,直接令他寒了心。
肖郁静从更衣室走了出来,庞倩和谢益都随着顾铭夕的视线转头看去。肖郁静摘掉了眼镜,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子到脚踝,裙摆又大又飘逸。她的脚上是一双银色的小高跟鞋,身上没有佩戴饰品,一头短发也没有做任何装饰,但是在庞倩的眼里,这样子的肖郁静高贵又优雅,她甚至都没有化妆,气场就完爆了后台所有浓妆艳抹的小女生。
顾国祥用的开场白是:“铭夕,你想让爸爸回家吗?”
披上了谢益的外套,暖暖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庞倩心里甜滋滋的,顾铭夕沉默地站在边上,别开头把视线移到了别处,突然,他眼前一亮。
想,当然想。
庞倩羞涩地看着他,接过衣服说:“谢啦。”
顾铭夕本来正低着头、脚趾夹着筷子专心吃饭,听到顾国祥的问题后,他抬头看他,问:“爸爸,你愿意回家吗?”
谢益臂上挽着自己换下来的羽绒外套,看到庞倩在那里冻得跳脚,立刻就把外套丢给了她:“穿这么少,小心感冒,赶紧披上。”
顾国祥点起了一支烟,又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搁在桌上,看着桌对面的顾铭夕,真的已经是个英俊的大小伙子了。顾国祥捏一捏鼻梁,说:“爸爸当然想回家,爸爸也舍不得你和你妈妈。只是现在……爸爸希望你能帮一个忙,回去劝一下你的妈妈,只要她能答应这件事,爸爸以后就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从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再也不提。”
他穿一身黑色西服,内衬白色衬衣,头发上抹了摩丝,脚上皮鞋锃亮,整个人玉树临风,俊美非凡。
顾铭夕疑惑地问:“什么事?”
“你要不要把我的羽绒服脱……”顾铭夕话没说完,就看到谢益已经换好衣服、化完妆走了回来。
然后,顾国祥就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顾铭夕。
“外套……锁起来了,哎呀,太麻烦了。”
他决定再生一个孩子,不管男女,生下来以后,他会给孩子的生母一笔钱,那个女人承诺永远不会回来看孩子。顾国祥说,他会把孩子带回家,由自己和李涵一起把他抚养长大。孩子的户口就落在顾国祥和李涵名下,因为他们有生二胎的指标,只要有了这个孩子,顾国祥就保证再也不会犯以前犯过的错。
顾铭夕说:“你的外套呢?先披上啊。”
他会回归家庭,一心一意地对待妻子和孩子,再也不会有二心。
庞倩高兴极了,一会儿后又像个猴子似的蹦了起来,抱着自己的手臂说:“我也觉得很好看,就是太冷了。”
听着听着,顾铭夕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看吗?”庞倩掂起自己的裙摆,给顾铭夕摆了一个印度舞里的经典姿势,身子扭成了S型,顾铭夕怔怔地站在那里,点头说:“好看。”
他的父亲居然理直气壮地认为,李涵会愿意抚养他与外面的女人生的小孩,只因为他愿意回家。在顾国祥的思维里,他和李涵之间还有感情,在有了一个延续他血脉的健康小孩后,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既往不咎。也许这真的是男权思想在作祟,顾铭夕看着自己父亲毫无愧疚的面容,他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似乎还觉得这个办法完美又合理。
庞倩的长头发在脑后绑成了麻花辫,还用黑色的粗毛线接上了一段假辫子,一直垂到了屁股上。她的脑后披着一块薄纱,脸上化着浓妆,厚重的眼影下,她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欣喜雀跃。
顾铭夕问:“爸爸,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妈妈呢?”
就是这样的一个庞倩,现在俏生生地站在顾铭夕面前,只穿着一件金色的薄纱舞蹈裙,裙子上下分节,衣摆和裙摆都缀着许多叮叮当当的小亮片,胸、腰、臀线条毕露,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肚脐旁似乎还贴了个亮闪闪的小装饰。
“我以前和她提过一次,她不答应。”顾国祥似乎难以理解李涵的固执,“我和她讲,孩子我是生定了,不管是和谁生,我必须要再生一个小孩。如果你妈妈能接受这个孩子,那我们一家四口就好好过,我也不会来亏待你,以后你要找工作、找对象,结婚需要房子,我都会帮你解决。但是你妈妈就是不能接受我的提议,如果是这样,我和她就只能离婚了,离婚对我、对她、对你,都没有好处啊!尤其是对你,铭夕,我和你妈妈说,她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应该为你想,离开了我,你将来该怎么办?”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打小就不起眼的庞倩现在已经十六岁了,性格十分开朗阳光,大概相由心生,谁都能感受到庞倩的活力。她是个和“文静”不沾边的女孩,爱笑,爱闹,爱吃,爱睡,每天都没心没肺地过着小日子,开开心心,简简单单,见到自己喜欢的男孩时,也会悄悄地红了脸庞。
听完这样的一番话,顾铭夕只给了顾国祥这样一个回答:“爸爸,对不起,这件事,你还是自己找妈妈谈吧。我尊重妈妈的意见,只要她答应,我不会多一句话。”
顾铭夕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印度少女向着他跑来。
听他这样说,顾国祥没有再说什么,吃完饭,他开车送顾铭夕回金材大院。顾铭夕下车后,顾国祥下来帮他背上了书包,问:“最近学习忙不忙?”
谢益被叫去化妆,顾铭夕守着肖郁静的琴站在角落里。正在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呀,顾铭夕!”
顾铭夕说:“还行。”
顾铭夕:“……”
“上学期期末考年级第几?”
谢益瞪他一眼:“等下她拉琴时,你就知道了,她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顾铭夕低下头:“十二。”
顾铭夕不太明白谢益的话,忍不住说:“肖郁静人挺好的啊,平时话都不多的。”
“怎么退步这么多!”顾国祥叹了一口气,看着儿子年轻英俊的脸庞,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明年就要高考了,你要努力。”
她离开后,谢益走到顾铭夕身边,看着肖郁静搁在地上的琴盒,说:“神啊,我终于要熬出头了,再也不用和这个女疯子有瓜葛了。”
顾铭夕点点头,顾国祥低头间又看到顾铭夕身侧那两条空垂的衣袖,仿佛被刺痛了眼,狠狠地别过了头去。
肖郁静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对顾铭夕说:“我去换个衣服,你帮我看着我的琴,谢谢。”
“爸爸走了,你和妈妈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以后,他上了车。
他陪着肖郁静去了后台,谢益已经在那里了,手里拎着一套黑色的西服,看到肖郁静时,那眼神简直能用苦大仇深来形容。
顾铭夕站在路边,看着父亲的车汇入了街上的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
顾铭夕心里一动,点头:“好啊。”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父亲,也许再也不会回家了。
她在班里没有要好的同性朋友,明明蒋之雅和其他几个同学也要表演合唱,肖郁静也没想要找她们帮忙。
2002年是世界杯年,这一届杯赛在日韩举行,中国队创纪录地打入了决赛圈,对球迷们来说,不用日夜颠倒看球赛,又有中国队的比赛,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饕餮盛宴。
元旦前,迎新年文艺汇演在区大礼堂举行。顾铭夕和肖郁静坐在一起,肖郁静提着她的小提琴盒,还有一袋子演出服,她四下看看,对顾铭夕说:“一会儿,你陪我去后台好吗?帮我看一下东西。”
六月,球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庞倩在球馆里练球时,一直心不在焉,她的视线总是往不远处的谢益身上瞟去。谢益穿着一身中国国家队的白色球衣,真是白衣似雪,衬得他眉目如画,俊雅无双。
顾铭夕点点头:“嗯。”
郑巧巧往庞倩脑门上丢了个乒乓球:“别看啦!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离开前,庞倩说:“以后,我每天都帮你拍拍腿,也可以帮你按按腰,反正这屋里就咱们俩人,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哪里不舒服就和我说好了。”
庞倩颠颠地跑去捡球,回来后挽着郑巧巧的胳膊小声说:“谢益今天好帅。”
顾铭夕的脸早就变成熟透的番茄了,见她终于搞定,他忙不迭地把两只脚放下了地。
“谢益天天都好帅。”郑巧巧拍子指指场外,“喏,你家顾铭夕也好帅。”
剪完脚趾甲,庞倩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帮顾铭夕的双脚抹匀、搓热,她笑嘻嘻地说:“你今年没有长冻疮耶。”完了以后,她居然还低头嗅了一下,“唔……好香。”
庞倩嘿嘿地笑:“那是,我家顾铭夕一直都是个大帅哥。”
一边剪,她还一边说:“好久没给你剪趾甲了,你的脚变得好大呀。”
顾铭夕在等庞倩练完球一起回家,正低着头在背英语,郑巧巧佩服得五体投地,转头看看庞倩一脸无知无觉的样子,咬牙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顾铭夕一直看着她低垂的脸,还有那两副长长的睫毛。除了李涵,只有庞倩替他剪过脚趾甲,这在别人看来应该是挺奇怪的一件事,但是庞倩从来都做得很自然。
庞倩不解:“你说什么?”
她真的找出指甲钳帮他剪了脚趾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顾铭夕的脚搁在庞倩的大腿上,她低着头,左手抓着脚趾,右手仔细地帮他剪着。
“我说你碗里满满的肉不吃,非要盯着锅里的肥肉。”
顾铭夕:“……”
庞倩奇怪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都听不懂,我不喜欢吃肥肉。”
庞倩帮他放松完腿部肌肉后,又说:“你脚趾甲挺长了,我帮你剪一下。”
郑巧巧懒得去理她了。
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他不吭声了。
大家伙儿练完球,谢益走到场边收拾东西,看到庞倩在帮顾铭夕背书包,突然说:“螃蟹,周六晚上中国打巴西,你到我家来看球啊。”
“不脏啊。”庞倩低着头看他的脚,“只是,顾铭夕,你脚上都有老茧了,以前都没有的。”
庞倩一下子有些懵,结结巴巴地问:“几、几点钟?都、都有谁啊?”
顾铭夕一直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低地说:“你别抓我脚趾头啊,脏的。”
谢益报了几个班里男女生的名字,说:“晚上八点半。”
庞倩蹲在他面前,双手就拍起了顾铭夕的腿,先拍右腿,从大腿拍到小腿,再往上拍。她用的力度不小,不然就没有效果。拍完右腿,她又拍左腿,两条腿都拍完,庞倩抓住了顾铭夕的右脚,帮他把脚背往上按,甚至还抓着他的脚趾,帮他活动放松。
庞倩受宠若惊,刚想点头答应,顾铭夕开了口:“太晚了吧,看完都快十一点了,女孩子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我就帮你放松一下肌肉,你坐下。”她按着顾铭夕的肩,让他坐在床上。
庞倩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心里很纠结,谢益立刻说:“那顾铭夕你一起来吧,看完了,我让我家司机送你们回家,你和螃蟹是住一个小区的吧。”
顾铭夕有些不自在:“不用了吧,我现在没事啊。”
顾铭夕疑惑地看着他,谢益已经背起了包,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螃蟹认得路,到时候早点来,我在院子里搞个烧烤派对,吃饱了晚上一起看球。”
这是很难避免的事,从小到大,他的腿和脚不知抽筋过多少回了。庞倩站起来就把顾铭夕往床边推:“你坐下,我帮你拍拍腿。”
说完,他朝庞倩挤挤眼睛,手指甩着自行车钥匙就愉快地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有过几次,写了几小时字,腿就抽筋了。”
庞倩看看顾铭夕,问:“你会去吗?”
庞倩问:“你最近有没有抽筋过啊?”
顾铭夕反问:“你想去吗?”
顾铭夕看看她,没有隐瞒:“嗯,一天下来,写字的时间太多了,腰有点酸,脚也痛,大腿上的肌肉都有些麻。”
庞倩脸红了:“废,话。”
庞倩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看到他的样子,问:“你是不是很累啊?”
顾铭夕说:“那我陪你去好了,我不放心你晚上一个人回来。”
顾铭夕脚趾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两个来回,他扭着自己的腰,又压了压腿,抬起右脚晃了几下,软软的毛衣袖子就在身边晃来晃去。
庞倩立刻就笑了:“我就知道,顾铭夕你最好了!”
从晚上七点到九点,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庞倩觉得效率要胜过在学校里的一整天。当顾铭夕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时,庞倩居然有一种“啊,这就结束了?”的感觉。
周六下午,面对摊了一床的衣服、裙子,庞倩的脑子始终处在亢奋的状态。
庞倩并没有意识到,顾铭夕是不是有自己的作业要做,他的作业比她只多不少。但是当时的庞倩真的没有想到,大概是因为顾铭夕看起来太从容不迫了。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对于谢益来说,是不是有些特别?
而顾铭夕是一个从来都不会不耐烦的老师,他非常认真仔细地帮着庞倩讲题,一遍又一遍。庞倩没听懂,会对着他撒娇:“哎呀我真的没听懂,你再给我讲一遍嘛。”
首先,她与他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就与他做同学这一点来看,在他身边所有的女生里,庞倩是时间最长的一个。
庞倩见他那么认真,也收起了自己嘻嘻哈哈的态度。其实,她并不反感学习,只是从小没有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学习态度,喜欢临阵磨枪,投机取巧,还不爱去向老师提问题。
其次,是谢益教会了她打乒乓球,还让她进入了乒乓球队。初中时,谢益组织一些周末活动,比如溜冰啊,去游艺厅打游戏啊,爬山啊等等,都会叫庞倩一起参加。高中时,他甚至会邀请她去他家里玩。
“别扯开话题。”顾铭夕右脚夹着一支笔去敲了下庞倩的腿,“过来,我继续给你讲。”
最后,就是只属于庞倩和谢益的那一点点小秘密了。
“呃……”庞倩挠挠头发,“你可以做家教嘛!一对一辅导那种,我妈以前想给我请个家教,一堂课两小时,能赚五十块钱呢……”
第一次,是她对他说,想听他拉小提琴,谢益本来都不打算参加文艺汇演的,却因为她而决定登台。
顾铭夕瞥她一眼:“我怎么写板书?”
第二次,是上海漫展,谢益热情地带庞倩去找那些漫画家玩,还请她们帮庞倩画签名画,他与她合影时,还暧昧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庞倩像看怪物一样地看他:“顾铭夕,你将来真的应该去做老师,你太有老师的范儿了。”
第三次,是因为顾铭夕,谢益帮庞倩跟踪顾铭夕到了鲨鱼烧烤店,又回过头去学校里接她。那天晚上,被顾铭夕气得半死的庞倩,在谢益面前狠狠地哭了一场,谢益把她送回家,安慰她说,放心,原来的顾铭夕一定会回来的。
他不容许庞倩有任何的敷衍,绝对不能不懂装懂。顾铭夕说:“我不是老师,你不用在我面前不好意思。你要是不懂,就直说不懂,我会给你讲。讲过了你要是还不懂,我就继续给你讲,总之一定要让你真的弄懂为止。进度慢一点没有关系,前面的基础打得扎实,你后面会更容易听懂。”
后来,顾铭夕真的回来了,因为这件事,庞倩感觉自己和谢益的关系又进了一层,两个人同班以后,聊的话题越来越多,谢益和肖郁静练琴时吵架的事,他都会说给她听。
一年没有和顾铭夕一起做作业,庞倩发现自己真的很不习惯了,他好严好严好严,真的比那些任课老师都要严。庞倩承认,有些知识点她是真的没弄懂,做题目时连蒙带猜扯几个公式也就糊弄过去了。但是这招在顾铭夕这里丝毫不管用,他要求庞倩给他讲她的解题思路,庞倩磕磕绊绊地讲着,到了后来自然讲不下去,顾铭夕立刻就知道她哪里不懂,然后脚趾夹过课本,从最基础的地方给她讲起。
庞倩翻遍了自己的衣柜,挑出了一条最漂亮的连衣裙,白底小碎花,裙摆还缀着荷叶边。她换上裙子站在穿衣镜前,翩翩地转了一个圈,想象着这样的自己落在谢益眼里,算不算清纯美丽。
庞倩立刻变成了苦瓜脸。
换好衣服,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出门,往公交车站走时,她问顾铭夕:“喂,我今天好看么?”
“庞庞。”顾铭夕唤回了庞倩的思绪,“十分钟到了,我给你讲题。”
顾铭夕看她一眼,点头:“好看。”
听他说到顾国祥和李涵的事,庞倩的心情就有些沉重。毕竟,她是见过顾国祥夫妻恩爱甜蜜的时期的。只是现在,早已物是人非。
庞倩抿着嘴嗤嗤嗤地笑了,大着胆子对顾铭夕说了自己的一个计划。
顾铭夕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个相框是我爸爸从法国带回来的,本来是搁在他们房间里的,摆的是他们的合影。收拾东西回来的时候,我看我妈妈都把照片拿出来了,我就问她把相框要来了。”
她说:“顾铭夕,我打算向谢益表白了。”
庞倩很无语:“你怎么和肖郁静一个样,我都不能夸夸你们的东西了,随便说个好的,都说要送给我,搞得好像我在问你们讨东西一样。”
顾铭夕站住了。
顾铭夕说:“你要吗?送给你好了。”
庞倩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庞倩也有这张照片,但是她并没有将它摆出来,她拿起相框看了一下,说:“你这相框哪里来的呀?好漂亮啊,亮闪闪的,还挺重。”
顾铭夕问:“你打算,怎么表白?”
庞倩看到书架上搁了一个相框,是水晶的,8寸大,里面放着的照片是半年前高一(2)班夏令营时的合影。
“就是和他说,我喜欢他咯。”庞倩笑吟吟的,“反正,都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了,多我一个,也没什么。”
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后,爬下了床,走到顾铭夕的书架旁好奇地看,顾铭夕房里的家具几乎没变,就是他搬走前的样子。他只带来了他的书桌椅,那是定制的,别人也用不了。
她负着手跳跃着回到顾铭夕身边,仰着脸说:“谢益期中考是全班第一,成绩考得特别棒,我觉得下个学期他很可能会调整到你们班去。到时候,我就和他不是一个班啦,而且高三生都不需要去球队练球了,我和他就没什么机会碰面了,就算他拒绝了我,也不会多尴尬。我只是想,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总得给自己一份交代吧。”
她讨价还价:“五分钟太少了,十分钟吧。”
顾铭夕低头想了下,说:“虽然谢益听过许多次,但是你却是第一次说吧。”
顾铭夕忍:“那再休息五分钟。”
“嗯?”庞倩不懂,“什么第一次说?”
庞倩在他床上翻了个身,还伸了个懒腰,噘着嘴说:“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嘛,在学校里练舞都累死了。”
“对一个男生说‘我喜欢你’。”
他对床上的庞倩说:“别躺着了,过来,我给你讲这几道错了的物理题。”
“啊,对啊。”庞倩终于红了脸,飞快地用手捂住了脸颊,“噢,顾铭夕你好讨厌啊,你这样说,我都紧张了呢!”
顾铭夕想,他得想办法帮她计划一下,现在补,还来得及。
那就打消这个念头吧,他想。
幸好庞倩的这些作业,顾铭夕在前些日子都做过,他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庞倩的数理化不是很跟得上进度,很多知识点她似懂非懂,又没有大量的习题练习来支撑,长此以往下去,她的成绩只会掉得更厉害。
他们站在街边,偶有行人、车辆经过,太阳很烈,顾铭夕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突然听到庞倩说:“要么,顾铭夕,你帮我练习一下?”
顾铭夕看着她的样子,又低头看脚边庞倩的几份作业,他们不同班,作业很不一样。火箭班的进度要比其他班快许多,老师们都说了,高二结束前就要把高三的课都上完,高三一整年就是复习迎考。而其他班显然不能用这样的速度。
他奇怪地看着她:“练习?”
“那现在也没办法了呀,都答应钟老师了,谢益也不好退出,就硬着头皮练喽。”
“对,我把你当成谢益,把我想对他说的话,先对你说一遍。”庞倩羞涩地说,“其实我在家里已经对着镜子练习过好几次了,但是如果面对真人,肯定还是会紧张的……”
“谢益整天都在和我说呢,说本来觉得肖郁静这个人成绩好,很文气,哪里会想到她拉琴时居然那么疯狂,谢益说她那样子只能去拉独奏。”
他突然打断她,说:“好啊。”
“肖郁静有没有找你说谢益的事?没有?从来没有啊?他们都吵架了呢,肖郁静还真沉得住气。”
“嗯?”
“谢益快被肖郁静气死了,他说他们两个真的练不来二重奏。”
“我说,好啊,我帮你练习。”顾铭夕的嘴角漫着微笑,语气既认真又像是在开玩笑,真真假假的叫庞倩分辨不清。他说,“好歹,也有些女孩子对我表白过,我肯定比你有经验。”
庞倩趴在顾铭夕床上,翻着一本《卡通王》,嘴里吃着牛肉干,两条腿在身后晃啊晃。她一直在说谢益的事,牛肉干吃完了,她还舔了舔手指。
他这样讲,庞倩反而退缩了:“噢!不行,你一定会笑我的。”
钟老师说:“肖郁静。”
他很温柔地说:“我不笑你,我可以指导你,告诉你,男孩子更愿意听到怎样的话。”
谢益问:“(1)班是谁拉琴呀?”
“真的吗?”庞倩犹豫地看着他:“现在?在这里?”
在演出前一个星期,班主任钟老师突然找到了谢益,和他商量一个事。原来,(1)班准备的一个节目也是小提琴独奏,年级组长开会时觉得这样子就重复了,于是找两个班的班主任商量,让两个学生一块儿练,挑个简单的曲子,改成小提琴二重奏。
顾铭夕点头:“对,现在,在这里。”
庞倩咯咯咯地笑,摇头说:“听不厌听不厌,你拉得好听嘛。”
她又捂住了脸:“不要了吧,好怪啊。”
谢益对于要演奏小提琴表示万分烦躁,对着庞倩抱怨:“从小学二年级,一直拉到了高中二年级,每一年都拉,你们难道听不厌吗?”
“是你自己先提议的。”顾铭夕低声说,“你要是觉得奇怪,可以闭上眼睛。”
2001年跨2002年的迎新年文艺汇演,(7)班准备了两个节目,一个是谢益的小提琴独奏,一个是八个女生跳的印度舞,庞倩和郑巧巧一起入选,庞倩简直激动坏了,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表演过节目呢。
庞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真的闭上了眼睛。
看到谢益,庞倩突然想到了小提琴,想到了文艺汇演,想到了一件叫她兴奋的事。她对顾铭夕说:“哎顾铭夕,你知道么?今年文艺汇演,我也要表演节目呢!”
她站在顾铭夕的面前,穿着小碎花的连衣裙,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她的长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根筷子似的发簪,显然,算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
是谢益。
顾铭夕看着她微红的脸庞,鼻梁上的小汗珠在太阳下闪着光,他听到庞倩小声地开了口:“谢益,我想告诉你一件……”
一辆自行车飞快地掠过他们身边,车上的人很是醒目,因为他没有穿雨衣,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也毫不在意,只是将车骑得飞快,一溜烟儿地就进了校门。
“噗。”顾铭夕突然笑出了声,庞倩睁开眼睛懊恼地瞪他,还伸手往他腰上拧去:“你说了你不会笑我的!你又笑!”
他太高了,以前,她还能撑着伞和他一起走,现在,她实在是没法儿帮他打伞。
顾铭夕躲着她,连连讨饶:“抱歉抱歉,请你暂时换掉名字好吗?这样子我会笑场。”
吵吵闹闹间,车子到了站,庞倩和顾铭夕一起下车,他们还得走一段路,她又帮他把雨衣穿上。
“换掉名字?”庞倩说,“可是,我本来就是要对谢益说的呀。”
“小气鬼!”
“那你可以不说名字。”
“不行!”
“那样会好怪!”
“笑笑也不行啊?”
“要么,你先试着叫我的名字?”顾铭夕试探着说,“到时候,把名字换一下就行了。”
庞倩掩着嘴笑了一阵子,顾铭夕脸越来越红,口气硬硬的:“你笑什么啊?”
庞倩噘着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闭上了眼睛,她酝酿了好久,缓缓地开了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顾铭夕,我喜欢你。”
顾铭夕声音低低的:“还行,就和刷牙一样,用脚拿着刮胡刀,没什么问题。”
——嗯,庞倩,我也喜欢你。
“怎么刮呀?方便吗?”
庞倩就这么闭着眼睛站在顾铭夕面前,缓慢地,投入地,说着她想对另一个男生说的话。那些青涩的、酸甜的过往,有许多,都是顾铭夕陪着她一起经历过的。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刮了半年了。”
街上车水马龙,汽车的鸣笛声时不时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行人走过他们身边时,会往顾铭夕身上瞟一眼。这个少年穿着短袖T恤,有着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还有一双大长腿,但是他没有手臂。他就像一棵挺拔的树,站在那个年轻女孩的面前,看着她闭合着的纤长睫毛,听着她心里的故事。
“咿——男人?”庞倩的语气里带着揶揄,“你开始刮胡子了吗?”
“小学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每一年都会上台进行小提琴演奏,穿着很帅气的小西装,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他无语:“是个男人都要长胡子的好吧。”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呢?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就算我们天天都坐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都不会觉得腻。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想要时时刻刻看到你,有你在身边,我心里就很安心。当你质问我,是不是你做什么都得迁就我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厌了,腻了。
她好奇地伸手去摸了一下,刺刺的,顾铭夕歪着头躲开,庞倩笑道:“呀,你长胡子了。”
“初中时,我和你同班,你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高兴。你考了年级第一,那么厉害,我好像比你都骄傲。后来我坐到了你前面,你还手把手地教我打乒乓球,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谢益是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细腻,看着就像个富家公子。而顾铭夕要比谢益英气一些,他有着一张轮廓鲜明的脸庞,眉眼深邃,唇薄鼻挺,离得那么近,庞倩甚至还看到了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
——我妈妈流产后的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上学,回过头看到你时,我也觉得像在做梦。你站在那里对着我笑,当时,你已经很久没对我笑了。我还记得你穿的衣服,是一条粉紫色的连衣裙,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虽然因为爸爸妈妈的事令我心情很不好,但是看到你的笑,我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我的庞庞又回到了我身边。我想,我必须要再努力一些,在很多方面,我比不过别人,但我可以用功地念书,并且帮你一起念书。我爸爸说过,念书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改变人生的最公平的一条路,他自己就是很成功的一个例子。所以,我想,等我们长大,如果我想要给你一些什么,那我现在就必须要更好地念书。
可是,那个女孩不喜欢他,她喜欢另一个男孩。庞倩心里为顾铭夕不平,偷偷地抬起眼睛打量他,他好帅啊,是和谢益截然不同的那一种帅。
“还记得那年暑假的漫展吗,为了能去上海见你,我和爸爸打了一个赌,说我期末要考进全班前十,后来,我真的做到了。在上海见到你,和你一起玩,我真的很开心,你和我的合影,还有那些漫画家的签名画,我都很好地保存着。”
那个女孩就这么静悄悄地住在他的心里,他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她,会用一双温柔的眼睛去看她,用一副动听的声音去对她说话。在远离庞倩的那个画室,他大概会亲昵地叫着那个女孩的小名,包容她所有的调皮捣蛋,忐忑又矜持地与她待在一起。
——只要是你的梦想,我都愿意倾尽所有力气帮你达成。你想去上海,我陪你去;你决心考重高,我帮你辅导;你想和谢益去打球,我放你去,绝对不会绊着你;你成绩下滑,我搬回你身边,发誓一定要让你把成绩升上来。你说你喜欢上海,想要考复旦,那个真的有点难。但是我想,经过我们共同的努力,我们一起考去上海,考一所一本大学,应该还是可以实现的。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庞倩心里突然想起了顾铭夕心仪的那个女孩,庞倩太了解他了,顾铭夕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唯一的一次绯闻还是和她传的。
“能够和你念同一所高中,还进了同一个班,我觉得这是我和你的缘分。谢……顾铭夕,也许下个学期,我们又不能同班了,你现在那么用功,我也一直在努力,我不知道你将来想考哪里的大学,也许我们以后会失去联系,但是现在,我还是想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铭夕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也不算是香气,当然更不是臭味。就是那么一种若有似无的气息,令她闭上眼睛,也能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顾铭夕。
——我的家庭正在发生变故,从我失去手臂的那一天开始,我身后的这个“家”就开始缓慢地崩塌了。庞庞,你知道么?我最不愿意想的事,就是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残疾,你有责任。小时候,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去年春节,我生病的时候,你因为这件事而向我道过歉。虽然我说我原谅你了,可是实际上,我是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小心啊。”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清朗的音色,温柔的语气,庞倩又一次抬头看他,伸手摸摸自己撞痛了的鼻子,小声说:“知道啦。”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什么都不懂,尽管那一场意外让我的整个人生都变了样,但是我并不觉得我的未来有多灰暗。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太过伟大的理想,我只希望,我能凭自己的努力,自力更生,拥有一份小小的事业,然后,与我爱的人一起组建一个小家庭,生一个小孩子,平淡温馨地度过一生。
她往后退了一些,脸微微地红了起来,没想到又有人挤过她身后,她一下子没站稳,往前扑去,因为惯性,她的脸重重地撞到了顾铭夕的胸膛上。
我希望这个人会是你,但也不奢望这个人一定是你,因为人生中拥有太多的变数,一只南美洲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所以,我想对你说,一切,我都不会强求。
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两个人离得近,庞倩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粘着顾铭夕。
你长大了,我不会再执着于一定要留在你的身边。当然,我现在依旧陪伴着你,也愿意一直陪伴下去。我只是想,当有一天,我发现你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你已经拥有自己的人生时,我想,我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有人从庞倩背后挤过,使她不得不贴到了顾铭夕的身上,她的上身几乎与他的前胸紧贴在一起,仰起头,她便看到了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谢……噢讨厌……顾铭夕,我很喜欢你。”
庞倩和顾铭夕站在后车门边,他侧身靠着一根立柱站得很稳,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随着呼吸,他的嘴边呵出了一团一团的白气。她则站在他胸前,像以前那样,一手抓着柱子,一手轻轻地搂着他的腰。
——我亲爱的庞庞,我一直陪伴着、也一直陪伴着我的女孩,我也很喜欢你。
雨天的公交车很挤,车上湿答答的很是潮湿。车厢外面冷,里面热,窗玻璃上就漫起了一层雾气。
庞倩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羞涩地看着面前的男孩,说:“我说完了。”
到了公交车站,庞倩帮顾铭夕脱下雨衣,折好后塞进了塑料袋里。顾铭夕搬回来以后,庞倩理所当然地放弃了骑自行车,每天与他一起坐公交车上学。她觉得自己就是顾铭夕的一双手,帮他穿脱雨衣、刷公交IC卡、在车上护着他,做这所有的一切,于她来说都是自然而熟悉的。
“唔。”顾铭夕点点头,“我听到了。”
庞倩瞬时就变得愁眉苦脸。
“这样说可以吗?”
他笑了:“你也好久没和我一起做作业了,到时候你会更不习惯的。”
“有些啰嗦。”顾铭夕回答,“其实,你只要告诉他,你喜欢他,就可以了。”
庞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和你一起上学了,好不习惯啊。”
“这么简单?”
“看什么啊?”顾铭夕嘴角一撇,问道。
“对。”
她偷偷扭脸看顾铭夕,那时,只比她高一点点的小男孩,现在已经长大了,足足比她高一个脑袋。
庞倩挠挠脑袋:“可是我喜欢他好多年了,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时脑袋发热。”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出门,庞倩撑着伞,顾铭夕穿着雨衣走在她身边。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伞上,恍惚间,庞倩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大雪天,她和顾铭夕就是这样一路玩闹地去上学。
“放心,我不会骗你的。”顾铭夕诚恳地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别人也是可以感受到的。”
庞倩满口答应:“我会的,阿姨。”
庞倩体会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一会儿后,她又问他,“顾铭夕,你现在还喜欢那个女孩吗?”
“不会,习惯了。”他站起来,庞倩又拿过旁边的雨衣帮他穿上。见他们要走,李涵从厨房出来,叮嘱着两个孩子:“路上要小心,倩倩,在公车上照顾一下铭夕。”
又来了,每一次她颇感兴趣地问到“那个女孩”的事,顾铭夕都觉得头疼,问,“干吗?”
“你穿得太慢。”庞倩看着他的鞋子,问,“顾铭夕,你穿单鞋会不会冷?”
“你周末一直都在学画的呀,那个女生现在还在吗?她是艺术生还是文科理科生?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喜欢她吗?”
他坐在换鞋凳上穿鞋,庞倩没等他自己穿,已经蹲下来帮他把鞋子套上了脚。顾铭夕有些不乐意:“我自己能穿。”
顾铭夕皱起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门打开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顾铭夕正在准备出门,看到庞倩,对着她挑挑眉毛,说:“庞庞,早。”
“我是想问,嗯……你瞧,我都打算向谢益表白了,不管死活,也就疯狂这一回。”庞倩伸手揽上了顾铭夕的肩,与他一起继续往前走,她踮着脚尖,挂在他身上蹦蹦跳跳,“顾铭夕,你是不是也该勇敢一下,试着向那个女生表白呢?不管她有什么回应,好歹你也是努力过了呀。”
天是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庞倩拿着雨伞出门上学,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她去敲了502的门。
顾铭夕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问道:“庞庞,要是谢益拒绝了你,你真的不会伤心吗?”
只是对顾铭夕来说,眼睁睁看着父母决裂,他的心里还是十分难过。
庞倩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肯定会伤心的呀。但是如果不去试一下,我怕我会后悔。”她踢一脚地上的小石头,“我也不敢奢求谢益会喜欢我,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喜欢他,这样就可以了。”
但这样也不是办法,顾国祥正在事业的上升期,绝对不能因为婚姻、作风问题而让人诟病,影响前途。于是,在李涵提出要带着顾铭夕住回金材大院的要求后,顾国祥立刻就进行了安排。他还想办法帮李涵办理了因病内退,让她可以更好地照顾顾铭夕。如此一来,两个人暂时分开,不用每次见面都大吵或冷战,彼此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听她这样说,顾铭夕怔了片刻,说:“也许你是对的,不管怎样,都该争取一下。”
相看两相厌,几次以后,顾国祥回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
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车,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们没有离婚,两个人对于离婚都有些排斥。也许在潜意识里,那份感情还是在的,可是,他们实在无法再一起生活。顾国祥回到家,李涵要么不和他说话,一说起来就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有时候他忍不下去,也会针锋相对地刺她几句,于是,一场家庭大战再一次打响。
下车后,他们买了一袋荔枝,一袋芒果,沿着一条僻静的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谢益家所在的那个小区。
顾国祥依旧住在金材新苑的那套大房子里,其实,庞倩已经从父母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顾国祥和李涵分居了。
那是个超级豪华的别墅区,庞倩和顾铭夕提着水果找到谢益家时,谢益替他们开了门,他家的客厅很热闹,已经有许多同学到场了。
顾铭夕跟着李涵搬回了金材大院502,对外,他们用的理由是,顾铭夕住在城西,上下学实在不方便,到了高三还要晚自修,还是住在市区便利一些。
令庞倩和顾铭夕惊讶的是,肖郁静居然也在。
她会记起顾铭夕,在那个冬天的早晨对着她的微笑,温暖得可以灼伤人的眼睛,每每想起,她都会想哭。
谢益家有一个小花园,他真的搞了一个草坪上的露天烧烤派对,架了两个烤架,准备了一大堆吃的东西。临近期末,大家本来都忙着学习,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放松,趁着这次看球,几个男生女生都玩得很开心,在烤架边吃吃喝喝,打打闹闹。
很多年后,庞倩会记起高二时的那一段岁月,仿佛时光倒转,她与他又回到了原点。
来看球的大部分都是高二(7)班的学生,也有几个谢益在乒乓球队的好朋友,除了顾铭夕和庞倩,肖郁静一个都不认识。
“庞庞,你起得好晚。”那个少年穿一身羽绒衣,两个鼓鼓的袖子垂在身边,正倚在门框上对着庞倩微笑。
庞倩进了门,跑去和几个女生打招呼,顾铭夕也不认得那些人,很自然地就坐到了肖郁静身边。
她裹上厚外套开了门,偷偷地打量对面,502的门开着,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在搬家具进屋,突然,有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庞倩看到他,差点吓傻了。
“嗨,你也来啦?”肖郁静对他微笑,并没有好奇顾铭夕为何来这里,也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尽管,在旁人看来,她和谢益自从半年前的那次小提琴合奏后,就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
过了一个星期,隔壁有人搬来了,那是一个周末,庞倩睡了个懒觉后,就听到了隔壁搬动家具的声音,还有男人们嘈杂的讨论声。
谢益热情地招呼着大家,见顾铭夕和肖郁静在客厅里聊天,过来喊他们:“你们两个高材生不要坐在这里发呆,去花园里吃东西呀。”
庞倩问父亲,那502会有谁来住,庞水生对她挤挤眼睛,说:“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肖郁静看看外面的院子,站起来说:“顾铭夕,出去坐坐吧。”
十二月初,住在庞倩隔壁502的一对小年轻搬走了,他们都是金属材料公司新招的员工,在502住了将近一年,每天清早和金爱华一起赶厂车上班。据说,因为他们表现不错,公司要把他们安排住到厂边上的金材新苑去。
顾铭夕没有反对,和肖郁静一起走到了花园里,庞倩在那里和郑巧巧说着话,见顾铭夕出来了,立刻跑去他身边,小声问:“你想喝什么?我帮你去拿。”
顾铭夕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会有办法的。”
顾铭夕还没开口,谢益已经捧着一箱子饮料走到他们身边了。饮料冰镇在冰块里,都是进口的果汁、咖啡,他拿了一瓶橙汁递给庞倩:“螃蟹,想喝什么吃什么就自己拿,顾铭夕,我就不招呼你啦,千万不要客气。”
“哪儿有时间呀?”庞倩不明白,“你白天那么紧张,晚上我们又碰不到。”
顾铭夕微笑着说:“好。”
顾铭夕瞪她:“恶补。”
谢益又瞥了一眼肖郁静,问:“你呢,你想喝什么?”
庞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补啊?”
“可乐。”肖郁静的语气很平静。庞倩吸着橙汁悄悄地看她,肖郁静穿一身白色T恤、牛仔热裤,头发修得短短碎碎的,戴一副大眼镜,整个人瘦瘦小小,五官清秀,眼神灵动。
他有些严肃地对庞倩说:“下个月开始,我继续给你补习。”
不知为何,庞倩总觉得谢益对肖郁静的态度不太好,口气有点儿端着,他说:“抱歉,没有可乐。”
庞倩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对这个名次还挺满意。顾铭夕当然不会这么想,他对着庞倩已经十分有经验,看过她的错题就知道她的薄弱点在哪里,哪个知识点根本就没听懂,哪个知识点是一知半解,英语有没有背,是不是瞎猜的……他全部都知道。
肖郁静耸耸肩:“那就白开水吧。”
虽然高一时她在班里吊车尾,但是她一直被顾铭夕监督着,成绩很稳定,可是现在升高二才半个学期,完全没有人管她了,庞倩就变得老方一帖,顾铭夕看过她的卷子,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谢益:“……”
他对庞倩真是太了解了。她是那种典型的、在高压和监督下才能学习的学生。
男生们都殷勤地为女生们烤着食物,谢益的手艺不错,帮庞倩和顾铭夕烤了一大堆鸡翅膀、香肠、肉串、甜虾……庞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天的谢益对她格外得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她受宠若惊,一颗心怦怦乱跳。
她和顾铭夕一起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顾铭夕要她把所有的卷子都拿出来给他看。他侧过身子,把两只脚都放在了椅面上,脚趾夹着庞倩的试卷一张一张地看过。
不怪庞倩要多想,谢益要是对所有女生都这样好也就算了,关键是,庞倩一直和顾铭夕、肖郁静在一起,而谢益,对肖郁静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有时候对她说话,语气里还带点儿刺。
秋风刮起的时候,期中考试来临了。庞倩退步了一大截,只拿了全班第三十八名。
肖郁静似乎一点也没生气,她自顾自地玩着,站在烤架前给自己烤了几片培根,在自助餐桌旁取了两片吐司,煎了个半熟的鸡蛋,抹了点沙拉酱,给自己做了个大大的三明治。
庞倩也去凑过一回热闹,和顾铭夕说起这件事时,她眉飞色舞,顾铭夕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差。
她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和谢益养的两条金毛玩了起来。
谢益几乎是一呼百应,在他的带动下,连班里原先不打乒乓球的同学都开始买拍子练球。谢益是个体育迷,中国男足冲击2002年世界杯的十强赛,他场场不落。每天都在教室里和几个男生讨论不停,有时候还叫上同学去他家看球,因为他家房子大。
“呦,布鲁诺!接着!”肖郁静丢了个球出去,布鲁诺和大福就一起窜了过去,两条金毛抢着那个球,最后是大福咬在嘴里,晃着尾巴回了肖郁静身边。
(7)班的学生来自高一时不同的班,刚开学时难免会有小团体,但经过了一个月,大家就磨合得很不错了。尤其,班里还有一个谢益,他简直就是凝聚所有男女生的定海神针。
“哈,大福好棒。”肖郁静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地咬着三明治,布鲁诺和大福一直粘在她身边,绕着她转圈圈。她揉着它们毛茸茸的脑袋,说,“乖,这是我吃的,不是你们吃的呦。”
而庞倩在(7)班,却过上了近乎神仙般的日子。
见两条狗很馋的样子,庞倩拿了一串烤香肠跑到肖郁静身边,兴冲冲地想去喂两条金毛吃,肖郁静立刻就阻止了她:“螃蟹!别喂!这狗吃狗粮的,别给它们吃这些!”
后来,她也是这么贯彻执行的,除非顾铭夕开口向她求助,她二话不说就会帮忙,他要是埋头自己捣鼓,肖郁静就当没看见。
庞倩略有些尴尬,忍不住说:“我叔叔家养的狗也吃狗粮的,他们平时也会喂狗吃点肉骨头,小狗都喜欢吃肉的呀。”
对于顾铭夕生活上的困难,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你不说,我就当你没问题。”
肖郁静说:“这个香肠很咸,布鲁诺和大福的狗粮里已经含了足够的盐,如果喂它们吃了香肠,也许会加重它们肾脏的负担。而且对这样的金毛来说,最好不要给它们养成吃零食的习惯,尤其是我们人类吃的东西,很多并不适合它们食用。”
肖郁静坐在他身边,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做题,偶尔空下来,会双臂交叠趴在桌上,发会儿呆或是小睡一会儿。
庞倩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边上的谢益开了口:“我家养狗没那么讲究,吃一小口香肠不会有事的。”
顾铭夕在火箭班,班里集结了全年级最好的师资力量和最优秀的学生。他们的学习压力大得难以想象,一天写字下来,顾铭夕都觉得脚趾头疼,腰都要直不起来。他不禁想,庞倩若是留在这里,估计会越来越不开心。
听到谢益帮自己,庞倩心里好感动,肖郁静却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看了谢益一眼,淡淡地说:“随便你,反正不是我的狗,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庞倩和顾铭夕的高二生活就这样拉开序幕。
说完,她转身回了客厅,看起了电视。
庞倩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一会儿后就弯着眼睛笑了起来,点头说:“好啊。”
谢益一直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身影,浓眉深深地敛起,一会儿后才低头呼唤布鲁诺和大福,把它们赶到了边上。
顾铭夕说:“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小集市坐一会儿吧,我请你吃东西,吃完了再回家。”
顾铭夕全程目睹事情经过,庞倩闷闷不乐地坐回他身边,小小声地说:“小狗不是都爱吃肉的么,曾爷爷养的旺旺,我喂它吃火腿肠时,它可开心了。”
庞倩摇头:“不练。”
顾铭夕也压低声音:“那是草狗,谢益家的狗品种好,的确不能乱吃。”
顾铭夕看她低落的样子,问:“今天下午你练球吗?”
“那我这香肠怎么办,丢了吗?”庞倩手里还拿着那串烤香肠,油水顺着棍子流到了她的手上。顾铭夕说:“你自己吃了嘛。”
再也没有人在自习课上帮她讲题了,庞倩真的很不习惯。
“吃不下了。”
庞倩心里有点难过,长长的一天,她只有午饭时会和顾铭夕在一起,她总是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话,他则是微笑着听。午饭以后,他们又要回到各自的教室,连着放学后都不再见面。
“那……你喂我吃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拿上去。”顾铭夕对她笑笑,抬抬右边肩膀,示意庞倩把饭盒放到那里。
说罢,他真的张开了嘴,庞倩本有些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就舒展了,忍着笑把香肠塞进他嘴里,笑道:“顾大福,好吃吗?”
她陪着顾铭夕去食堂打饭、吃饭,吃完后又拿着两个人的饭盒去水槽边清洗。洗完以后,她和顾铭夕一起往教学楼走,进了大门,她看看左边的楼梯,说:“我帮你拿到四楼吧。”
顾铭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嚼,一边懊恼地瞪了她一眼。
说实话,这个时候的庞倩对高考还没啥概念,她不像顾铭夕那样被顾国祥科普过,她只知道本科和专科的区别。一中并不是拔尖的重高,在庞倩心里,能考上本科都是很厉害的了。年级前一百五十名,她想都不敢想。
晚上的中巴之战,中国队毫无悬念地被巴西队蹂躏,净吞四个蛋。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谢益家的客厅里,吃着爆米花,喝着冰饮料,大呼小叫个不停。
顾铭夕想不出庞倩哪里值得夸,眨眨眼睛,说:“摸底考也做不得数,到时候期中考再看一下吧,庞庞,你要争取进年级前一百五十名,这样才有机会考一本。”
看到郝海东,庞倩兴奋地对谢益说:“我认得他,郝海东,中国最好的前锋!”
庞倩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饭盒丢还给他,终于还是忍下了,说:“顾铭夕,你说两句夸夸我会死啊!”
顾铭夕:“……”
他又在炫耀!
中场休息时,肖郁静对谢益说:“我先回家了,一会儿没公交车了。”
“唔……”顾铭夕扫了一眼庞倩,“庞庞,你确定你要考复旦吗?你这个成绩在我们班,应该还是倒数第一。”
谢益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庞倩骄傲地把分数报给他。
“不用,现在还早,我自己出去坐车就行。”肖郁静的眼神和语气都不容拒绝,谢益愣愣地看着她,她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包,对大家说声再见就走了。
“多少分?”
她一离开,(7)班的人立刻就炸了锅,几个男生开始审问谢益,为什么肖郁静会到他家来看球。
“我就是说说的。”庞倩莫名地有些急了,然后就开心地叫起来,“顾铭夕!我摸底考考了全班第三十二名!哈哈哈哈哈哈……三十二名呀!我们班有五十一个人呢!”
“妈的刚才都快憋死我了,叫都不敢叫,总感觉喊一声‘他妈的’都会难为情。”胖子摸着自己的胸,“年级第一的肖女神,我还从来没和她那么近地接触过哎。”
顾铭夕瞅瞅她,说:“真的?那我明天和肖郁静一起吃饭了。她是和我说过,如果你没空,她能帮我打饭。”
有人问:“球王,你什么时候和肖女神勾搭上的?”
肖郁静是顾铭夕的新同桌,他们班的班主任依旧是戴老师,庞倩觉得,戴老师是怕顾铭夕再次“学坏”,所以干脆找了个年级第一来监督他。
还有人问:“谢益,你是不是看上人家肖小妞了?”
庞倩接下了顾铭夕脖子上的饭盒,又拿下了饭卡,有点装腔作势地说:“其实你也可以和肖郁静一起吃饭的嘛。”
听到这个问话,庞倩的耳朵竖了起来,谢益只是哼哼地怪笑,说:“我会看上她?开什么玩笑。”
顾铭夕歪着脑袋夹着饭盒,嘴里咬着饭卡,肖郁静走在他身边,看到庞倩后,对着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就先走了。
他说这句话时,居然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铭夕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小敌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吃午饭的时候,庞倩拿着饭盒站在教学楼门口,无数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向她走来的那个人,立刻就挥起了手:“顾铭夕!”
除了顾铭夕,没有任何人捕捉到那一抹目光,将视线从顾铭夕脸上移开后,谢益又看向了他身边的庞倩。
更让庞倩高兴的是,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她也就是随随便便地一考,名次出来后,竟是班级中游。这简直让她欣喜若狂,做了整整一年的全班倒数,从来没有出过倒数第十,庞倩简直是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在过日子,分班以后的这个成绩大大地增强了她的自信心,让她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垃圾。
傻乎乎的庞倩,乐呵呵的庞倩,羞答答的庞倩,一无所知的庞倩。
值得庆幸的是,庞倩和郑巧巧分在了一个班,同班的还有谢益和其他几个乒乓球队的队友,庞倩很自然地和郑巧巧坐在了一起,两个女孩分外投缘,做了同桌后,变得更加亲密。
顾铭夕,庞倩,谢益,肖郁静
从教学楼正中的大门进去,左右各有一个楼梯,庞倩和顾铭夕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连着上下楼都很难凑到一起。
这是一条直线,还是一个圆?
高二开学,庞倩被分在了高二(7)班,教室在二楼的最东面,顾铭夕在高二(1)班,教室在四楼的最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