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倩嗤嗤直笑,说:“顾铭夕,你有眼屎!”
“早安,庞庞。”顾铭夕弯着嘴角,小虎牙在对庞倩微笑。
“喂!”
顾铭夕几乎大半宿没睡好,天快亮时才将将睡着,一下子被枕头丢到,吓得在床上打了个滚,懵里懵懂地坐了起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一身的汗。互瞪了一会儿后,他们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庞倩和顾铭夕轮流洗脸刷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他们整理了背包,结账离开了这间招待所。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庞倩一切都看得分明。她拎起一个枕头向着顾铭夕丢过去:“顾铭夕!你真不害臊!”
在以后的人生里,他们也许会住上五星级的豪华酒店,或者是海岛上带泳池的小别墅,亦或是深陷在葡萄园里、飘荡着葡萄香气的小农庄。也许,他们会住上大学集体宿舍,偏僻景点的小旅馆,甚至是露营时的帐篷、有着五湖四海旅客的青年旅社……但是,不管他们会住在哪里,睡在怎样的一张床上,他们都不会忘记在上海的这一夜。
第二天早上,大概是因为房间里实在又热又闷,气味又难闻,连着爱赖床的庞倩都早早地醒了过来。她身上黏黏腻腻的都是汗,觉得难受极了,再一看那边的顾铭夕……他居然没穿上衣!就那么大喇喇地仰睡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
这一间隐在弄堂里的小小招待所,他们甚至记不得它的名字和地址,但是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人生中的第一次出门冒险。
很快,他的背上被蚊子咬了两口。顾铭夕也没法子挠,只能忍着痒,他大汗淋漓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只要蚊子不咬庞倩,他被咬几口,都没关系。
庞倩和顾铭夕在弄堂口的早餐店吃了早餐。顾铭夕实在是饿极了,吃了一碗小馄饨,又吃了一客小笼包,最后还买了两根油条。
一会儿后,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蚊香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有些熏人,但也能让人安心。窗子关了,房间里又变得闷热难当,顾铭夕身上真是湿了干,干了湿,他实在受不了,起来脱掉了T恤,赤着上身睡觉。
早餐店的桌子很低,对他来说简直再合适不过,顾铭夕伏着身子坐在小凳上,右脚搁在桌上,筷子灵活地夹着小笼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顾铭夕差点吐血。
庞倩也吃得不少。吃完后,她扯了纸巾帮顾铭夕抹嘴,又付了钱,两个人背着包向漫展所在的会展中心进发。
庞倩想了想,说:“也对哦,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活动,其实我们也能和他们一起玩的。”
顾铭夕问了路,知道这附近有地铁站。这就好办了,会展中心边上就有地铁,顾铭夕心情舒畅许多,和庞倩一起找到地铁站后,他们进了站,站在地铁线路图前研究着。
顾铭夕心里略略有些堵,语气也就硬了一点:“谢益是和他的朋友一起来的,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活动。”
自从知道要坐地铁,庞倩就变得兴奋,她早就忘了前一晚自己的恋家情绪,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好啊。”庞倩笑起来,又说,“不知道明天晚上谢益有没有空呢,他要是有空,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玩。”
地铁站是自动售票,站在售票机前,顾铭夕指挥着庞倩操作,庞倩紧张极了,塞硬币时格外认真,直到车票吐出来,她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变得欢喜:“真有趣!”
“认得,我看过地图,我也去过,我会坐地铁。”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真有趣!顾铭夕,等一下回来,还是由我来买票!”
庞倩有点楞,傻傻地问:“你认得路吗?”
“行。”看着她仰起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神,顾铭夕微微地笑着。
顾铭夕扭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依稀看到她在床上缩成一团。他沉吟了一下,说:“庞庞,明天白天,我们玩漫展。晚上我带你去南京路玩一下,再去外滩,好不好?外滩晚上很漂亮的,还能看东方明珠。”
他带着庞倩到了站台,只等了一会儿,一辆列车就呼啸而来。庞倩掩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一脸雀跃地盯着地铁渐渐停下。
庞倩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有点想家了。”
他们上了车,这天是周六,地铁上不似工作日的早高峰那么拥挤,但也没有座位。庞倩和顾铭夕找了个角落站立,顾铭夕背脊贴着立柱,侧着身子将庞倩护在胸前。
“为什么啊?那样子会很赶的,明天也会玩不过瘾。”顾铭夕说,“跑这么远来上海,你不就是想好好玩一下漫展么?”
庞倩是一个好奇宝宝,探着脑袋不停地张望着,然后就看到了车厢里的人都在打量顾铭夕。庞倩实在厌恶这些目光,忿忿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安静地站在顾铭夕面前,右手不着痕迹地揽住了他的腰。
“早知道,我们就买明天下午回去的车票了。”庞倩的声音闷闷不乐的,“明天玩一天,下午回家,也挺好的,不用再多待一晚。”
“喂,很痒的。”顾铭夕扭了扭身子,小声说。
顾铭夕问:“又怎么了?”
“我怕急刹车。”
一阵沉默,庞倩突然叹了口气。
“地铁没有急刹车。”
顾铭夕答:“我敢的,我会踩死它。”
“哦……”
“要是蟑螂再出来,你敢打吗?”庞倩说,“我爸爸会打蟑螂,用拖鞋拍。”
二十分钟后,顾铭夕和庞倩下车出站,问了一个保安叔叔,他们终于找到了会展中心。
他忍着笑:“不会的,我说了,蟑螂怕蚊香。”
看到那条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漫展大横幅,庞倩欢呼起来:“找到了!”
“顾铭夕,蟑螂会不会爬到我身上?”
他们买了上下午的联票进入,展厅里都是人,绝大多数是像他们这样的中学生,也有一些二十多岁的人和被家长带领的小学生。
顾铭夕装了一会儿,才“唔”了一声,答:“还没,怎么了?”
庞倩眼睛发光了,拉着顾铭夕的衣袖说:“顾铭夕,咱们先去找谢益吧!”
蚊香点起,两个人又各自回床上睡觉,灯光熄灭后,顾铭夕继续失眠,一会儿后,黑暗里响起庞倩轻飘飘的声音:“顾铭夕,你睡着了吗?”
顾铭夕眼神微黯,还是点了点头。
顾铭夕朝她眨眨眼睛,不吭声了。
庞倩很容易就找到了谢益,就在那个漫画社团大联欢的展厅里。令庞倩吃惊的是,谢益正摆着酷酷的Pose在和参观人群合影,当然,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孩。
“我才不要学做菜!”庞倩大言不惭地说,“我妈妈就很少做菜,我家里都是我爸爸做饭的。我将来就要找个老公像我爸爸那样的,我就不用做菜啦!”
他化了妆,还染了褐色的头发,眼妆尤其厚重,几乎要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但依旧能知道这是个漂亮的男孩。
“那你以后怎么学做菜?”顾铭夕有点想笑,“炒菜很容易爆火星。”
他穿一身黑色复古军装,个子高挑,宽宽的腰带和肩章上,金属饰品锃亮。他的背后安着一个巨大的翅膀,庞倩没有看错,的确只有一个翅膀,像一个单翼天使。谢益眼神冷漠地站在这热闹的空间里,身边女孩来来去去,他都不为所动,只是偶尔换一下站姿,神情始终冷酷。
庞倩不以为意地说:“胡添力会点的。”
庞倩几乎要看呆,对顾铭夕说:“这是无道刹那!《天使禁猎区》里的无道刹那!嗷嗷,好像啊!顾铭夕你还记得吗?你帮我画过的!”
“你到现在还不敢打火,做实验点酒精灯时怎么办?”他淡淡地说着。
顾铭夕知道无道刹那,但他和庞倩一样,对刚刚兴起的Cosplay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庞倩已经从包里掏出了照相机,欢快地向着谢益跑去,顾铭夕看到谢益刚结束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回过头来看到庞倩,本来还酷得要死的一张脸,瞬间就漾起了笑。
顾铭夕朝她看看,左脚接过了她手里的打火机,牢牢地用脚趾夹住,右脚大脚趾按下了钮,火苗窜起,顾铭夕小心地将打火机伸到蚊香旁,点燃了蚊香。
“呀!螃蟹!”他向着庞倩招招手,又看到了她身后的顾铭夕,打着招呼说,“嗨!顾铭夕,咦?其他人呢?螃蟹不是说孙明芳和简哲要一起来的吗?”
蚊香还未拆封,他弯着腰用双脚仔细却笨拙地拆着,庞倩看得心急,忍不住上去帮忙,把蚊香拆了出来,架在了铁盘子里。对着打火机,她有些怂了:“我不会打火。”
庞倩回答:“他们后来说不来了。”
顾铭夕坐在床边,用脚将袋子里的蚊香、打火机拿出来:“前台没有,我去街上的24小时便利店买的。”
谢益很惊讶:“你们就两个人来的?”
庞倩爬下床,挨到顾铭夕身边,语气有些埋怨:“你怎么那么久啊?”
“嗯。”庞倩笑嘻嘻地说,“我们昨天傍晚就到上海了,先住了一晚,明天下午的火车回去。”
“唔。”
谢益高兴地说:“这样啊,那你们明天早上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看我决赛。”
“真的吗?”
庞倩连他要比什么都没问,就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明早我们有空的!”
他想了想,很严肃地说:“蚊香点起来就好了,蟑螂也怕蚊香。”
看到庞倩手里的照相机,谢益笑着问:“螃蟹,要不要和我合影?”
“不知道,好大一只!”
庞倩羞涩地点头,谢益喊来一个朋友帮忙拍照,庞倩站到他身边,谢益摆了个无道刹那的经典姿势,“卡擦”一声,两个人就拍了一张照。
“蟑螂呢?”
谢益突然想起边上的顾铭夕,回头说:“顾铭夕,要不要一起来拍?”
庞倩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对着顾铭夕眼泪汪汪:“顾铭夕,有蟑螂……”
顾铭夕刚摇了摇头,庞倩已经跑过去,推着他的腰将他推了过来:“一起拍嘛。”
进门的时候,顾铭夕发现庞倩像是见了鬼似的缩在一张床的角落里,他吃了一惊,放下嘴里的塑料袋,问:“怎么啦?”
顾铭夕只得站在了庞倩右边,谢益站在庞倩左边,他不再摆Pose,而是自然地抬手揽住了庞倩的肩。庞倩吃了一惊,一张脸迅速变红,顾铭夕低下头看到了谢益搭在庞倩右肩上的那只手,沉默着皱起了眉。
“嗯。”他裤兜里装上钱出了门,直过了二十分钟才咬着一个塑料袋回来。
拍完照,谢益拆下了他背后的翅膀抱在怀里,带着庞倩和顾铭夕到了星光漫画社的展位前。庞倩看到几个男男女女,有几人也做了漫画人物装扮,脸上化着浓浓的妆,正在互相整理着装。谢益为他们做了相互介绍,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对庞倩笑:“这翅膀真重,背得我累死了。”
庞倩噘着嘴看他:“你快点回来。”
庞倩跃跃欲试:“能让我戴一下吗?”
她的手臂和腿上果然被咬了几个包块,红通通的,看着很肉麻,顾铭夕知道她很痒,连忙起来去关了窗,想了想,说:“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蚊香吧。”
“行啊。”谢益站起来,将翅膀的背带套在了庞倩的右肩上,庞倩转过头去看看翅膀,又对着顾铭夕笑起来,问:“好不好看?”
顾铭夕看看四周,他对蚊子是一筹莫展的。庞倩爬下床坐在他床沿上,给他看自己的手臂和双腿:“你看啊,咬了好几口啊!一,二,三,四,五……五口!痒死我了,顾铭夕怎么办啊!”
顾铭夕点点头,他一直站在展位的角落里,默不作声。
也不知到了几点,顾铭夕正要模模糊糊地睡去,房里的日光灯骤然亮起,他一下子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只看到庞倩眯着眼睛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右手挠着自己的左臂和双腿,嘴里叫着:“有蚊子!我被蚊子咬死了!”
庞倩坐在凳子上和谢益聊起天来,抬头看到展位上展出的大大小小的漫画,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仔细观摩后她惊喜地说:“画得好棒啊!”
顾铭夕出了一身的汗,很渴,还很饿,他晚饭只吃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对一个正处在生长发育高峰期的男孩子来说,怎么可能吃得饱?但是他不想起来喝水,或是找东西吃。因为他做这些需要开灯,还会弄出很大的声响,容易吵醒庞倩。
她拉着顾铭夕一起看,然后开始后悔,凑到顾铭夕耳边小声说:“早知道我就把你画的画带几张过来了,也可以在这里展示一下,你画得可不比他们差。”
这一块儿很少有高楼大厦,外面就是一片弄堂平房,窗帘起起伏伏间,顾铭夕甚至能看到上海灰黑色的夜空,雾蒙蒙的,没有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顾铭夕看起来像是兴致不高的样子,连敷衍的话都没有说,庞倩瞪他一眼,轻声问:“你干吗呀?”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小楼,陌生的房间,在这样一张铺着发黄床单的陌生床上,他居然和庞倩一起过夜。窗子就在顾铭夕的床尾,依旧开着,弄堂风吹起了薄薄的窗帘,从他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窗外的景象。
顾铭夕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进来好一会儿了,你就一直待在这里,不打算去其他展厅看看吗?你不是还想找漫画家签名?”
顾铭夕下了床,走去房门口看了一眼,意料之中地发现庞倩刷牙回来没上保险。他抬脚锁门,又轻轻地回到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不是还有一个下午嘛,你急什么。”
顾铭夕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他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身子都有些麻木了,还因为庞倩给他盖了被子而热出一身汗。他微微地动了动身子,转过身看着另一张床上的庞倩。黑漆漆的房间里,只能大概地看见她的身体轮廓。庞倩估计也很热,被子早已被踢到一边,四仰八叉地睡得很熟。
“不是我急,谢益他们在这里摆摊,又没你什么事,你又不是他们社团的,在这里干吗呀?”
房间里一片漆黑,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车流声响隐隐地从窗外传进来,偶尔还夹着几声喇叭声。
“我就看一下,不行啊?”庞倩闷闷地说,“我就是想再在这儿待一会儿。”
说完后,她关掉电视和日光灯,爬到自己床上,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顾铭夕抿着嘴唇看着她,眼睛漆黑深邃,说:“那你在这里,我去其他地方玩了。”
回来后,她轻手轻脚地放下杯子,走到顾铭夕床边去看他,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衫、沙滩短裤,正闭着眼睛面向墙壁,侧身而睡。他的袖子瘪瘪地搭在身上,呼吸均匀绵长,庞倩拉过他床上折叠着的薄被,展开了盖在他身上,小声说:“顾铭夕,我睡觉啦。”
他原本以为庞倩一定会跟着他一起走的,没想到,她居然点头说:“行,那你自己去转一圈吧,一会儿记得来找我。”
庞倩又吃了两片薯片,安静的房间里,咀嚼薯片的“卡擦”声特别明显。庞倩看了看顾铭夕的睡姿,把吃了一半的薯片放到桌上,拿上牙杯牙刷,去对面刷了牙。
顾铭夕牙都要咬碎了,但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他板着脸,背着双肩包就离开了展位。谢益在边上发放漫画社团招人的传单,看到顾铭夕走了后,奇怪地问庞倩:“顾铭夕去哪儿?”
另一张床上的少年给了她一个沉默的背影,他的身体微微地起伏着,好像真的睡着了。
庞倩噘着嘴说:“不知道,他自己去玩。”
庞倩不吭声,撇撇嘴,一会儿后小声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见到谢益。”
谢益走到她身边,问:“你呢?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去?”
顾铭夕没好气:“我来之前翻过上海地图了。”
庞倩张张嘴,答不出,谢益了然地一笑,问:“对了,你上次是不是说你喜欢汤蔚青?”
庞倩还要问:“你怎么知道的呀?”
“嗯。”庞倩点头,“我最喜欢她了!”
顾铭夕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背脊对着庞倩:“我知道怎么走,早点睡吧,我困了。”
“要不要和她合影,签名?”谢益笑得很得意,“等我忙完,我带你去见她,我认得她。”
“真的吗?你知道怎么坐车过去?”庞倩很认真地想了想,又说,“我爸爸讲了,要是真找不到,就打出租车。”
“真哒?!”庞倩惊喜极了,又说,“你怎么不早说呀,你看顾铭夕都跑开了。”
顾铭夕懒洋洋地说:“找得到的。”
谢益笑眯眯:“等他回来好啦。”
顾铭夕真不知该说她什么了,庞倩捧着薯片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卡擦卡擦地吃,一边翻着那本刊登着漫展信息的《卡通王》,对顾铭夕说:“这上面有会展中心的地址哎,不知道我们明天找不找得到。”
顾铭夕一个人背着包走过了好几个展厅。
庞倩找出一包薯片:“我饿了。”
一开始,他有些郁闷,看参展的作品时也难以投入,直到他看到自己喜欢的插画作者的作品展示,一颗心才渐渐静了下来,虚心地学习起来。
新闻播完,庞倩下了床,去桌上翻自己的背包。顾铭夕疑惑地问:“你干吗呢?”
会展中心很大,漫展的主办方也花了不少心思,有展厅是港澳台及海外漫画家的作品展示,有展厅是大陆原创漫画家的作品展示,另外还有展厅主攻动画、动漫周边产品以及现场漫画比赛。
顾铭夕:“……”
顾铭夕在漫画比赛的展厅逗留了好久,站在一边看选手现场作画,也有年长一些的人来和他说话,因为他特殊而醒目的身体,总是会有人好奇地问几句。
“啊!”庞倩激动地叫起来,“谢益一定就在这里!”
对待这些人,顾铭夕向来是礼貌而客气的,有时候人家问得直白,他就干脆用笑容来回应。
庞倩看得全神贯注,画面上又出现了几个一闪而过的镜头,貌似是各个漫画社团驻扎的参展大厅,舞台上还进行着Cosplay的表演。
逛到卖动漫周边产品的展厅时,顾铭夕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心里渐渐浮起了一个念头。
庞倩“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爬到床尾凑近屏幕看。漫展由市文化部门的领导剪彩开幕,还安排了一些中小学生的文艺表演,接着镜头就拉到了展厅里,除了熙熙攘攘的参观人群,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知名漫画家,正在举行签名会。
他在一家家摊位边走过,最后在一家摊位前停下了脚步。这是《卡通王》杂志社的摊位,卖许多漫画家的经典作品制成的书签、明信片、笔记本、徽章等小周边。
“你真的很烦哎,顾铭夕。”庞倩说归说,却没有再换台。一个上海的电视台正在播本地新闻,讲了几个社会新闻后,主持人说到了当天白天开幕的上海漫展。
顾铭夕看到了汤蔚青的明信片集,很精美的一盒,似乎有十二张。
上海有几个电视台是E市看不到的,庞倩觉得好奇,就老在这几个台转来转去。顾铭夕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换台啦,随便找个台看一下得了,过会儿就该睡了。”
“给我拿一盒这个,多少钱?”他用下巴点点那盒明信片,问守摊的年轻女孩。
房里亮着日光灯,庞倩拉上了窗帘,和顾铭夕一人一张床地躺着看电视。
女孩二十出头,看着他空荡荡的衣袖,有些尴尬,说:“三十。”
几分钟后,顾铭夕轻声说:“我好了,你转过来吧。”
顾铭夕点点头,想起自己的钱在背包里,他抖了抖肩,将双肩包脱到了地上,想了想后,他干脆席地而坐,右脚拉开小袋拉链,脚趾夹出了一张一百元。
庞倩张着嘴,在他如炬的目光下慢吞吞地转了个身,对着白墙面壁思过。身后很是安静了一阵子,然后,又响起了衣服的悉索声。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顾铭夕穿着白色短袖T恤,米色长裤,脚边是蓝色的人字拖。他站起身,高高地抬起脚,将钱放在了摊位上,有些抱歉地看着那个女孩。
庞倩的脸渐渐变得通红,顾铭夕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视线骤然与她对在了一起。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才拿过那张钱,又找了七十元给他,顾铭夕说:“能不能麻烦你放进我的裤兜里,谢谢。”
庞倩一直在偷偷地看顾铭夕,顾铭夕并没有察觉。这时,他突然侧了侧身,准备穿衣服,庞倩一眼就看到了他小麻雀的位置,记忆里那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现在已经是被内裤兜着的一大坨了!
女孩绕过摊位走出来,默默地将钱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问:“明信片我帮你放包里?”
庞倩盯着他的肩膀看,疑惑自己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伤疤可怕,如今看来,她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感觉了。他的肩,她时常去拍,去搭,手碰到的时候,从来都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嗯,谢谢姐姐。”顾铭夕有些腼腆地笑着,女孩心里很不是滋味,将东西放好,拉好拉链,她将背包背到了顾铭夕的肩上。
她又看到了他缺失的肩,顾铭夕的截肢手术似乎破坏了他腋下的毛囊,所以他双侧的腋下位置都很干净,一眼望去并没有毛发。他腋下的疤痕依旧在,随着年龄变化而略略变浅,但是形状一点都没有变。
“同学,你一个人来的吗?”她忍不住问。
庞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印象里一直单薄清瘦的顾铭夕,如今已经长大了许多。他身材高挑,肩膀宽阔,身上也不像以前那样皮包骨头、肋骨毕现了,好像肌肉都长了出来。他的腿又长又直,线条流畅,像是充满力量。
顾铭夕摇摇头:“不是,我有同学一起来的。”
说着,他已经站在了床边,抬脚从背包里拿干净的T恤。庞倩没有听他的话,悄悄地回头去看他。顾铭夕单腿站立,上身有微微的晃动,右脚一直在包里扒拉。
“你买汤蔚青的明信片,是送人吗?”
“你别看我,先转过去,我穿上衣服就好了。”
顾铭夕脸红了一下,点头:“嗯,送我同学的,她很喜欢汤蔚青。”
庞倩:“……”
女孩笑了,从摊位上拿起一个小徽章,塞到了顾铭夕的包里:“喏,这个是姐姐送你的,你可以一起送给你的同学。”
庞倩都快忘了这件事,可是在看到顾铭夕身体的那一瞬间,她记了起来。顾铭夕有些尴尬,庞倩侧过身让他进门,他肩上还搭着毛巾和换下的内裤,声音低低地说:“对不起啊,我忘记带钥匙了。”
顾铭夕:“那多不好意思。”
从那以后,顾铭夕再也没有在她面前露过残肩。
“没事,小玩意儿不值钱。”女孩子看着他,眼睛涩涩的,“你自己多注意安全,尽量还是和同学在一起,这里有小偷的。”
庞倩当时说了什么?她依稀记得,她说他的疤痕好可怕。
因为买了东西,又得了一份小礼物,顾铭夕心里很开心。他算了算时间,出来差不多大半个小时了,他想庞倩应该在那里待够了吧。最重要的是,顾铭夕早上起来喝了半瓶矿泉水,又吃了一碗馄饨汤,这会儿有些尿急了。
庞倩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顾铭夕残缺的身体了,上一次见到,大概还是九岁的时候,她去顾铭夕家玩,十岁的顾铭夕穿着一件那时的小男孩常穿的白色小背心,两个圆圆的肩膀醒目地露在外面,连同腋下蜿蜒的手术伤疤。
他背着背包沿着原路回到漫画社团所在的展厅,找到了星光漫画社,展位边的人看到他,都对他笑了笑。可是,顾铭夕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庞倩和谢益的身影。
顾铭夕站在她面前,走廊上有幽幽的壁灯,庞倩一眼就发现,他赤着身体,只穿着一条内裤。
他问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姐姐,你知道谢益和我朋友到哪里去了吗?”
然后,她就愣住了。
“啊,他们好像一起去逛了。”女孩又问了身边几个朋友,“嗳,知道小谢和那女孩去哪儿了吗?”
听到顾铭夕的声音,庞倩立刻开了门,一边开一边还抱怨:“自己还说谁上厕所谁带钥匙,自己又不带……”
“不知道啊,好像是小谢说带那女孩去见个朋友。”
“庞庞,是我,开门!”
“大概去了一会儿了,有二十分钟了吧。”
半个小时后,庞倩躺在床上看电视时,房门被敲响了。她一下子警觉起来,下床走到门边,问:“谁啊?”
“同学你在这里等他们一下吧,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顾铭夕快速地冲了出去,可是,他忘记带钥匙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顾铭夕没有办法,只得在原地等他们。有人给他拿来一张凳子,他说声“谢谢”,坐了下来。
庞倩大叫:“你真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铭夕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谢益的朋友们都觉得他很沉默寡言,又想他身体残疾,性格孤僻实属正常,于是就没有人来和他说话。
顾铭夕用嘴咬着自己的干净内裤,肩膀上搭着毛巾,脸颊下夹着痒痒挠,对着庞倩说:“我要去开门了,你眼睛闭起来!”
顾铭夕想要去找庞倩,但是到了后来,他的尿已经憋到很急,他觉得自己很难憋着尿走路了。
长裤也好脱,松紧带的裤腰,双脚交替扯着裤管拉几下,一会儿就脱下来了。
庞倩和谢益一直都没有回来,顾铭夕都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展厅里热闹非凡,参展的人一拨一拨地走来走去,漫画社团的人则印了传单在路上分发,还有许多人像谢益这样做了Cosplay的装扮,三三两两地站在展厅里给人拍照。
顾铭夕赶紧脱起衣服来。脱上衣是很简单的,他的衬衫不解扣子,领口很宽松,直接肩膀一耸,弯下腰,右脚扯着领口往外拽,衣服就脱下来了。
顾铭夕额头上沁出了冷汗,背脊上的衣服都粘湿了,他全身僵硬,双腿紧紧地贴在一起,小腹就像是要爆炸一般,使得他一动都不敢动。
庞倩“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过了头,对着白色的墙壁:“你快一点!”
他可以找那些人帮忙的,但是他不想。这也许是一个人可笑的自尊,他不认得他们,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些人会怎么看他?尤其,他们还是谢益的朋友。
顾铭夕要疯了,咬牙切齿地说:“你能不能别提小麻雀了!”
之前那个女孩和别人聊起来:“中午了,该订饭了,小谢怎么还没回来?”
“干吗呀?”庞倩瞪他,“就这么一点儿地方,你要我面壁啊?没事啦,你脱好了,我小时候都玩过你小麻雀……”
“他会不会带着那个女孩去外面吃了?”
顾铭夕见她毫无知觉,只得说:“你先把头转过去。”
“会吗?他们同学还在这儿呢。”女孩转过头来问顾铭夕,“同学,我们要订饭了,你中饭在我们这儿吃吧?”
庞倩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电视,漫不经心地说:“哦。”
顾铭夕摇摇头,声音哑哑的:“不用了,谢谢,我等我同学回来一起去吃。”
“那我去洗澡了。”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脑中回忆起那个小卫生间的布局,顾铭夕回头对庞倩说,“那儿没地方坐,我想先在这儿把衣服长裤脱了。”
“他们到现在都没回来,去了两个小时了吧,估计在外面吃了。”
“嗯。”
顾铭夕抿着嘴再次摇头:“不会的,我同学会回来的。”
顾铭夕想了想,说:“看来明晚一定得换个地方住了。”
见他这样坚决,女孩不再勉强,统计了一下人头,订了几个盒饭。
她气呼呼地说:“不热,冷死了。”
顾铭夕再次沉默下来,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静静等待。
顾铭夕在看电视,见庞倩穿着睡衣、头发湿答答地冲回来,问:“水热吗?”
终于,在盒饭送来的同时,谢益和庞倩也回来了。他们有说有笑,神采飞扬,庞倩看到顾铭夕,眼睛亮了起来,跑过来说:“顾铭夕!你知道我拿到了多少漫画家的亲笔画吗?不是签名哦,是有签名的亲笔画!别人排队都拿不到的呢!我……”
吃完东西,顾铭夕叫庞倩去对面洗澡,早点睡觉。庞倩很听话,带上换洗衣服、毛巾就去了。卫生间很狭窄,水一点都不热,庞倩也懒得计较了,咬着牙、打着哆嗦洗头洗澡,完了就回了房间。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顾铭夕的眼神打断了她。
他一直不喜欢吃西式快餐,因为没有餐具,他吃着实在不方便。但是庞倩很喜欢吃,他也就随着她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他们在房里吃晚餐,庞倩将汉堡盒子打开,摊在桌子上,顾铭夕就站在桌子前,低头弯腰,直接就着盒子啃汉堡,偶尔抬头吸几口可乐。
庞倩摇摇头,谢益走过来,说:“我给你俩订两个饭吧,在这儿一起吃。”
庞倩在肯德基打包了晚餐,提在手里和顾铭夕一起回到招待所。顾铭夕在前台问是否有电扇,对方很不耐烦地说没有,庞倩吓得一哆嗦,扯扯顾铭夕的衣摆,两个人无奈地回了房间。
“不用了。”顾铭夕慢慢地站起来,对庞倩说,“我们出去吃饭吧,别打扰他们了。”
而庞倩要面对的,却是心理上的一种恐惧。顾铭夕明显地感受到了这女孩对他的依赖,很奇妙的,他心里竟有些高兴。然后,他就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害怕了。
庞倩见他神情异常严肃,心里咯噔了一下,点了点头:“哦。”
只是,这份忐忑在见识到庞倩的小胆量后,被顾铭夕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想,他要面对的无非就是一些生活上的困难,比如上厕所、吃饭、坐车买票等等,大不了就找庞倩帮忙,怎么的也不可能陷入绝境。
她回头对着谢益微笑:“谢益,谢谢你带我去见这么多漫画家,你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顾铭夕笑笑,不答。其实,他也是有点害怕的,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有双臂,离家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一定是忐忑不安的。
谢益刚要答,顾铭夕淡淡地开了口:“庞庞,谢益很忙的,你别打扰他了。”
“你不害怕吗?”庞倩问,“刚才我真的是吓死了,一点儿也不想上那辆面包车。”
谢益一愣,反应过来后心里觉得有趣,指指自己夸张的妆容,对庞倩说:“我还真不出去了,打扮成这样,会吓死人的。你和顾铭夕去吃吧,我不去啦。”
顾铭夕笑着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
庞倩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对着谢益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待会儿下午再来找你玩。”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想到自己居然是在离家三个半小时车程的上海,晚上会和顾铭夕一起过夜,心里不禁升起一股自豪感,对顾铭夕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在外面过夜哎。”
谢益笑得灿烂:“嗯,拜拜。”
他们锁了门,走去路口吃肯德基。离开火车站喧闹的环境,上海的小街巷别有一番风味,夜幕降临,弄堂里还有许多纳凉的市民,这景象和E市就有点儿像了,庞倩不安的心渐渐地平复下来。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走出了展厅,外面是一条很宽的走廊,边上有一间公共卫生间。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穿着拖鞋的两只脚湿了一些,裤脚上也沾了水。见庞倩低头盯着他的脚看,顾铭夕连忙解释:“这是水!我洗了个脚,不是……其他东西。”
顾铭夕突然停了下来,死死地咬住了牙,五官都快扭曲了,他勾着双肩,低声对庞倩说:“庞庞,你得帮我一下,我憋不住了。”
庞倩一直都没有关门,她趴在门缝上,盯着对面的卫生间门。顾铭夕在里面待了好久好久,庞倩着急地都想去敲门了,突然,门开了,他依旧歪着脑袋、夹着痒痒挠走了出来。
庞倩:“啊?!”
“没事啦,你的钱可以明天在漫展上买东西啊,你上次不是说你看中了好几本漫画。”顾铭夕说完又笑了一下,抬脚打开门,走了出去。
中午时分,会展中心的人流量少了许多,观展的人大多都出去吃饭了,参展的漫友和工作人员也多数在午餐和休息。走廊上走动的人很少,至于卫生间里情况如何……庞倩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说吃饭都一人一半的么。”庞倩说,“我带了五百块钱呢。”
她的确有说过她可以帮顾铭夕上厕所,但是当顾铭夕真的提出要她帮忙时,庞倩还是有些慌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可以自己上、上厕所的么?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你都是自己上的啊。”
“不用的,我自己搞得定。”顾铭夕朝她笑笑,又安抚般地抬脚去碰碰她的小腿,“等一会儿我请你去吃肯德基,路口就有一家,车子开进来的时候我看到的。”
顾铭夕脸都憋红了,额角的汗流下来,咬着牙说:“我现在憋不住了,自己上要用脚脱裤子,很慢的……”
庞倩轻声问:“你要不要我帮忙?”
庞倩着急地说:“你刚才又不说!我去找谢益帮忙。”
庞倩愣愣地看着他,一直拉着他的衣摆跟着他走到房门口,顾铭夕无奈地说:“庞庞,我是去上厕所,你别跟着我啦,你待在房里,不会有人来的。”
她刚要跑,顾铭夕就叫住了她:“庞庞!”
他歪着头,将痒痒挠夹在脸颊和肩膀间,对庞倩说:“我先去对面上个厕所。”
庞倩回头,就看到顾铭夕如黑洞般深邃的一双眼睛,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找谢益帮忙,行吗?”
庞倩听话地点点头,顾铭夕走到自己的背包前,坐在床上用脚拉开了拉链,脚趾从包里夹出一支竹制痒痒挠,也就是他的“不求人”。
庞倩愣住了,顾铭夕却没有发呆的时间,已经背着包往男厕所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别扭,显然是忍到了极限。庞倩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她,终于也闷头冲了进去。
顾铭夕回过头来,庞倩眨巴着眼睛看他,他渐渐地就笑了:“庞庞,要不,我们先去外面吃饭吧,回来再弄这些。都七点多了,一会儿都要没吃的了。”
会展中心的男厕所很大,一排小便池安在墙上,足有八、九个之多。厕所里除了顾铭夕,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在尿尿,一个在洗手。
他刚要往房门那里走,庞倩就跳起来拉住了他的衬衫袖子,攥得他的衣领都往边上斜了:“顾铭夕,我和你一起去!”
洗手的男人回过头看到门口的庞倩,呆了一呆,再看看小便池,好心地提醒她:“小姑娘,你走错厕所了。”
顾铭夕垂着眼眸想了想,点头说:“行,我去楼下问问他们有没有电扇。”
庞倩脸涨得通红,“嗯”了一声又退了出来,在门口等到这两个男人都离开,她才再一次跑进去,一眼就看到顾铭夕站在小便池前发呆。
庞倩很委屈,对着他喊:“这么热的天!就算没空调,总要有个电扇吧!不然晚上怎么睡啊!”
庞倩开了一间蹲坑的隔间门,闪身而入,对着外面小声叫:“顾铭夕,进来!”
他将空调温度一直调到了20度,吹出来的风还是热扑扑的,顾铭夕放弃了,对庞倩说:“空调坏了,就一个晚上,咱们忍忍吧。”
顾铭夕立刻就走了进去,庞倩锁了隔间门,发现顾铭夕已经很狼狈了,他连声说:“快一点快一点,我憋不住了。”
顾铭夕走到空调底下抬头看,喃喃道:“怎么风不冷的?”
“嘘……小点儿声。”庞倩瞪他一眼,低头去脱他的裤子。
见他有些不高兴,庞倩心里也郁闷起来,顾铭夕打开了空调,空调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响,百叶打开,呼呼的吹风声传了出来。
隔间很小,两个人站着十分拥挤,偏偏他们还各自背着一个大背包,磕来撞去的更显空间逼仄了。
顾铭夕终于找到了遥控器,正盘腿坐在床上研究着,听到庞倩的话,抬头看她,一会儿后说:“随便你。”
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体都开始发育了。庞倩上过生理卫生课,知道男孩子长大的过程和女孩儿有点不一样,他们会长喉结、长胡子,她也发现班里的男生从初一入学到现在,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了。
突然,庞倩心里有了主意,高兴地对顾铭夕说:“顾铭夕!明天白天,我们不是能见到谢益了吗?到时候我们可以拜托他帮忙,在他住的地方帮我们订一间房,你觉得怎么样?”
夏天的时候,大家穿起短袖短裤,庞倩还会看到有些男生的腿上长出了茂盛的腿毛。她欣赏不了这种“雄性美”,曾经悄悄地观察过顾铭夕和谢益的小腿,然后庆幸地发现,他俩腿上虽然也有小草滋生,但总的来说,还算长得比较“斯文”。
庞倩噘起嘴,心里想起谢益。这时候谢益应该也在上海了吧,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白天有没有去漫展玩。
他挺了挺胯对准了蹲坑,压抑已久的身体一下子就放了松,“哗啦啦”地尿了起来。
顾铭夕正在找空调遥控器,说:“谁叫你不肯给你爸爸的朋友打电话,我们没有身份证,好一点的宾馆都不会让我们住的。”
庞倩在边上心惊肉跳,那水声持续了好久才渐渐停下来,顾铭夕轻声说:“好了。”
庞倩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上,看着脏得发黑的地垫,还有房间角落的一个蜘蛛网,忍不住抱怨道:“顾铭夕,我们为什么要住这里啊?这里好差。”
他的语气透着轻松,还有些不自在……
房间里很闷热,窗子打开后,一股热风就透了进来,顾铭夕吸吸鼻子,觉得只一会儿工夫,房里的空气就新鲜了一些。
庞倩听到了顾铭夕清晰的呼吸声,就在她的面前,她还看到他的喉结,咕噜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心怦怦直跳,脸也烧得厉害,沉默中,顾铭夕压低声音开了口:“庞庞,帮我把裤子穿一下。”
中年女人把钥匙交给庞倩后就离开了。顾铭夕和庞倩进了屋,放下背包,他第一时间关门上锁,又抬脚打开了窗。
庞倩刚要低头,他立刻叫道:“你别看!”
顾铭夕隐约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在心里权衡利弊,庞倩则在边上瘪着嘴哼哼。顾铭夕想了一会儿后,说:“好吧,就这间好了,我们住一晚。”
庞倩白他一眼,嘟囔着:“干吗那么凶啊,我又不是没看过。”
“小弟,你没有身份证啊,标准间我不敢让你住的。”中年女人说,“你要晓得,你去其他旅馆都住不进去的,万一公安来查,大家一起倒霉。”
她尽量不往下看,一脸镇定地摸索着拉好了顾铭夕的内裤,还扯了扯裤边,最后再帮他穿好了长裤。
顾铭夕说:“钱不是问题,你有没有标准间啊?贵一点没关系的。”
她回头看那个蹲坑,发现顾铭夕没有尿准,蹲坑边上的地上有黄色的液体,她又低头去看他的裤子,米色长裤裤脚也沾湿了一些,他穿着人字拖,脚上……估计也有了。
中年女人转身开了走廊上另一扇门,原来在房门对面就是个卫生间,里面带锁,蹲坑、水池和热水器齐全。她说:“这个卫生间不是公用的,就是给这间房用的,房里面装修不下了嘛。你们这里都是走廊尽头了,除了打扫卫生的不会有人来,很安全的,而且你俩都是学生,只收你们五十块钱。”
庞倩撇撇嘴,顾铭夕当然看到了她细微的表情,他很尴尬,却又无从解释,只能说:“我一会儿会洗脚的。”
顾铭夕回头对中年女人说:“这都没有厕所的,怎么住啊?”
一切都整理完,庞倩开了条门缝悄悄往外看,确定厕所里没有人,她和顾铭夕快速地溜了出来。可是,她站在盥洗台前帮他洗脚时,突然有七、八个年轻人走进了男厕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在看到庞倩和顾铭夕后,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顾铭夕不满地皱起了眉,庞倩拉拉他的袖子:“顾铭夕,我不要住这里。”
顾铭夕的左脚已经洗净,右脚还搁在盥洗台上,庞倩胡乱地帮他就着水搓了一下,顾铭夕将脚下了地,在那群年轻人面前,和庞倩一起快速地离开了男厕所。
房间很小很小,只有7、8个平方,墙面斑驳,地上贴着塑胶地垫,靠着两堵墙各有一张一米宽的床,白色的床单都发了黄。床中间是个床头柜,摆着一个台灯和两个水杯。床对面的桌子上有一台电视机,窄窗上则架着一台旧空调。这些都还没什么,最糟糕的是,这房里根本就没有卫生间。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讨论声:“刚才那小孩是不是没胳膊的?”
庞倩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怎么会不害怕,她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顾铭夕身边往前走。中年女人带他们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开了门,一股酸酸的味道扑面而来。庞倩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这时看到房里的布置,也晓得实在是太过简陋了。
“他是找了个女孩来帮他上厕所?”
看到顾铭夕和庞倩,任何人都会好奇地看几眼,那眼光扫到庞倩身上,令她一下子就低下了头,躲在了顾铭夕身边。顾铭夕轻声安慰她:“庞庞,别怕。”
“真有种!”
她带着顾铭夕和庞倩上了二楼,招待所的走廊阴暗狭窄,透着一股霉味,走廊两边的房间门后偶尔会传出一点声音,很突兀的,还会有光着膀子、叼着烟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顾铭夕和庞倩离开了会展中心,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庞倩觉得顾铭夕变得很奇怪。因为自从离开了男厕所,他就再也没和她说过话,整张脸就写着三个字:不开心。
中年女人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唉声叹气:“唉……真作孽哦,这么小的小姑娘,唉……”
庞倩心里很郁闷,她都帮他上厕所了呀!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铭夕板着一张脸,已经不打算回应任何话了,庞倩却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什么套啊?”
正午的太阳很毒,晒得庞倩和顾铭夕一身汗。庞倩眯着眼睛看看周围,决定不和顾铭夕一般见识,回头问他:“吃面条吗?”
在前台,中年女人帮他们打了个招呼,免去了登记,她拿了钥匙陪两个孩子去房间时,很是好心地提醒顾铭夕:“房间里没有套,你要用就自己出去买。”
顾铭夕抬头一看,路边是一家拉面店,点点头:“嗯。”
车子在拥挤的路上开了十分钟后,拐进了一条小弄堂,终于停下。庞倩和顾铭夕下了车,随着中年女人进了一家简陋的招待所。
两个人进到店里,大概因为边上有漫展的关系,店里人不少,庞倩走来走去,幸运地找到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位置挺偏僻,不容易引人关注。
坐在那辆一开起来就咣当作响的面包车上,庞倩已经紧张得话都说不出了。她和顾铭夕坐在最后一排,前面除了那个中年女人,还有另外三个被拉去住店的旅客。
和顾铭夕一起坐下,服务员来点菜,庞倩翻着菜单选了一个猪骨拉面,问顾铭夕,他说:“一样。”
庞倩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顾铭夕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觉得自己都快要哭了。
庞倩翻白眼:“你不是不爱吃猪肉!”
中年女人哭笑不得:“哎呦,我就知道,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俩是小情人,家里不同意,这是私奔吧?唉……你俩也太小了,赶紧跟阿姨去住一晚,别在街上溜达了,就收你们五十块钱。明天赶紧坐车回家去吧,家里大人肯定担心坏了。”
“那你帮我点一个好了。”他垂着眼睛,完全没有看菜单的欲望,好像受了深深的打击,神情有些失落。
顾铭夕:“……”
庞倩做主帮顾铭夕点了个肥牛拉面,等服务员离开后,她托着下巴说:“等会儿让我尝尝你的肥牛。”
这时候,一直不吭声的庞倩突然咧开嘴哭了起来,她哒哒哒地跑到顾铭夕身边,贴着他的身子,吓得浑身发抖:“顾铭夕……呜……”
顾铭夕垮着肩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哦。”
顾铭夕沉默了,他判断出这个女人的确是个拉人住店的,并不是人贩子之类,而他们的确没有身份证,不禁有些动心。
庞倩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拈起桌上的餐巾纸,团成一团向他丢过去,顾铭夕没躲,纸巾球砸到了他的下巴,又掉到了地上。
庞倩回头看他,有点儿害怕,想要挣脱女人的手,那女人笑嘻嘻地松了手,说:“阿姨不是坏人,不会害你们的。看你们的样子也是找不到住的地方,你俩有身份证么?”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庞倩问:“顾铭夕,你干吗呀?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都不说话?”
庞倩已经跟着她走了,顾铭夕急得叫起来:“庞庞!站住!”
“……”
她对顾铭夕的残疾视而不见,见两个孩子愣愣的,干脆去拉庞倩的手:“走啦走啦,天都要黑啦,有车送你们去的,很近的,就在旁边。”
“是你要我帮你上厕所的。”庞倩说,“那、那帮你上厕所肯定会被我看到的嘛,这又没什么的……”
他知道这些地方很不安全,但又拗不过庞倩,正在这时,一个拿着宾馆照片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招呼他们:“小弟小妹,住店吗?有热水,有电视,有空调。一个晚上八十块,要不要去看一下?看好了住,不好就送你们回来。”
顾铭夕看着她,一会儿后,说:“你知道刚才我等你多久吗?”
挂下电话,顾铭夕抬头看看火车站周围,倒是有许多小旅馆、招待所。
庞倩瞪大眼:“啊?”
庞倩真的在公用电话亭给庞水生的上海朋友打了电话,撒谎说自己四个同学已经找好了住的地方。打完后,她又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顾铭夕也硬着头皮和李涵说,自己安全到了,一切都好。
“我等你两个小时,你连去哪里都不说一下,知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很危险的。”
顾铭夕彻底被她打败。
庞倩反驳:“我不是一个人,我和谢益在一起啊。”
庞倩挠挠头发,自作聪明地说:“只要有钱,哪儿都能住吧。”
顾铭夕语气变得严肃:“但你是和我一起来的!不是和谢益!你要是出了事就是我的责任!”
顾铭夕无语:“那你打发了他,我们晚上住哪?”
“你干吗那么凶啊!我、我也等了你半个小时啊,你一直没回来,我才和谢益跑开的!”庞倩急切地解释着,“去之前,我还去找你了,但是没找到。谢益说汤蔚青今天下午不来的,只有上午才能见到,他刚好认识她,好像有亲戚关系,所以……”
庞倩眼珠子一转:“有了,我就给他打电话,说我们另外有同学的亲戚帮我们安排住宾馆了,所以就不去找他了!”
顾铭夕的嘴微微地噘了起来,连着眉头都拧紧了,庞倩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所以我才跟着他跑开了……对不起,顾铭夕,我没想到谢益能带我见到这么多漫画家,她们人都特别好,还愿意帮我画亲笔画,所以才用了那么多时间。”
顾铭夕皱眉:“那你不联系他,你爸爸不是照样会知道,反而会更担心?”
顾铭夕别开了头,又不吭声了。
他思考了一下,还是觉得住宿比较重要,叫庞倩打电话给那个叔叔,庞倩死活不答应:“我不要打,顾铭夕,之前是你说不要告诉我爸爸的。”
他很少会这样生气的,庞倩想了想,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了。
顾铭夕想想也是,但是他们俩都没有身份证,怎么住店啊。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给顾铭夕看,里面是一条鹅黄色的手编链子,串了几颗黄白相间的软陶珠子。庞倩说:“喏,这个是脚链,是我刚才买的,本来是想等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送你做生日礼物的。我现在就送给你啦,顾铭夕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庞倩点点头,又猛烈地摇起头来:“不行的,我们就两个人,要是被那个叔叔知道,他告诉我爸爸,我就死定了!”
顾铭夕看着她手里的盒子,脸又有些红了,庞倩知道有戏了,赶紧绕过桌子坐到他身边,说:“脚踩到椅子上来。”
顾铭夕笑了起来:“走吧,我们先找今晚要住的地方。你爸爸是不是说拜托了一个叔叔安排我们住宿?”
顾铭夕犹豫了一下,右脚踩到了椅面上,庞倩低着头,将脚链系在了他的右脚脚踝上,左右端详了一番后,问:“挺好看的,你喜欢吗?”
庞倩抬头看着他,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顾铭夕答不出来,他肯定不会说不喜欢啊,但要是说喜欢,真是太没面子了,他这不是正在和庞倩吵架么。
顾铭夕像是从她惊惶的眼神里感知到了她的恐惧,扭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庞庞,这里是上海,不是E市。你听我说,如果咱俩一不小心走散了,你就站在原地不要动,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明白吗?”
于是,他干脆抬脚拉开了自己背包的拉链,脚趾夹出了那盒明信片,摆在椅面上推到庞倩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刚好,我也给你买了下个月的生日礼物了。”
那时候,连着大人都鲜少有手机,何况是孩子。顾国祥有一台诺基亚砖头机,庞水生只有一只BB机。庞倩完全不敢想,自己要是和顾铭夕走散了,她该怎么办。
庞倩拿起明信片瞅瞅,说:“这个呀……刚才汤蔚青送了我一盒呢,还带签名的。”
她到底还小,想象和现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她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顾铭夕的身上,好像怕和他走散似的,左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衬衫下摆。
顾铭夕吐血了。
上海是个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此时夕阳西下,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霓虹灯和路灯都纷纷亮起。庞倩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街上汹涌的车流,终于开始感到震撼,还有一点害怕。
服务员端来了两碗面,庞倩问顾铭夕:“你自己行不行?”
火车准点到了上海火车站,傍晚时分,顾铭夕和庞倩背着双肩包出了站。
顾铭夕点头,身子往后坐了坐,右脚搁到了餐桌上,庞倩把筷子塞进了他的脚趾缝里,顾铭夕低下头,脚后跟抵着桌面,筷子捞起面条吃了起来。
顾铭夕舔舔嘴唇,实在也是渴极了,就没有推脱,就着庞倩的手,喝下了半瓶矿泉水。
拉面馆的餐桌是正常高度,他的姿势稍微有些吃力,但好在是吃面条,问题还不大。
顾铭夕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样又一样零食,然后一脸餍足地吃到肚子里。最后,庞倩问顾铭夕要不要喝水,这么热的天,他已经几个小时没喝水了,看着嘴唇都有些干燥。
顾铭夕一直都没有吃面汤上漂浮着的牛肉片,等着庞倩来夹。但是庞倩好像忘记了,稀哩呼噜地捧着大碗香喷喷地吃着自己的猪骨面。顾铭夕忍不住提醒她:“你不是说想吃牛肉吗?”
后面的旅程,庞倩“醒转”过来,她又干掉了一包鱼片干,一瓶果奶,以及一根火腿肠。
庞倩一愣,反应过来:“啊,对哦,让我尝尝!”
庞倩一直在装睡,她的手臂都有些麻了,听到顾铭夕的这句话后,不知怎么的,她的眼睛有点潮潮的。
她伸长手臂,一点儿也不客气地从顾铭夕面碗里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咀嚼之后感叹着:“到底比我这面贵两块钱,牛肉好嫩,好好吃啊。”
然后,老奶奶就开始讲她的儿媳妇,是多么得任性无理不懂事,顾铭夕全程没插嘴,老奶奶足足说了二十分钟后,昏昏欲睡的庞倩听到顾铭夕开了口:“奶奶,我妹妹其实很乖,很讨人喜欢的,她现在只是稍微有点不懂事,以后长大了,肯定会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顾铭夕抿了抿唇:“你要是爱吃,就把肉都挑了吧。”
顾铭夕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
庞倩摇头:“不要,这面条里就这肉最好吃了,我吃了你的,你吃啥?”
“小姑娘都是这样的。”老奶奶说,“你要和你爸爸妈妈讲,不能这样子惯着她,以后走上社会,找对象、找工作会很吃亏的。”
顾铭夕低声说:“我喝汤,吃鸡蛋就行。我不大爱吃牛肉的。”
你才任性呢!庞倩在心里气道。
“乱讲,你妈妈说你最喜欢吃牛肉了!”庞倩丝毫不给面子的揭穿了顾铭夕的小谎言,“下回,我也点肥牛面,到时候你可以试试那个鸡腿面,好像很不赖耶。”
脸枕在手臂上时,她听到顾铭夕在礼貌地对老奶奶说:“我妹妹就是这样的,有点儿任性。”
顾铭夕微微地笑了一下,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吃进嘴里,顺便也尝了一片牛肉。
“啊,可惜啊,这么漂亮的男孩子。”老奶奶的语气里充满同情和怜悯,庞倩忍不住又烦躁起来,气呼呼地噘起嘴,把漫画和没吃完的浪味仙塞进了背包,动作很大,声音很响,最后干脆趴在桌板上睡起觉来。
唔,庞倩说的没错,的确很好吃。
顾铭夕穿着一件灰白格子的衬衫,两个短袖空悬在身侧,袖口处的虚无叫人忍不住想探究。他微微一笑,很简单地说:“小时候不小心被变压器打了。”
吃完面,时候还早,庞倩和顾铭夕干脆在拉面馆里休息,各自点了一杯可乐。
沉默了一阵子后,老奶奶又问起顾铭夕来:“小同学,你这两只手是怎么回事啊?”
庞倩开始忧心晚上的住宿问题,对顾铭夕说:“我刚才问过谢益了,他们就住在这边上一间宾馆,好像是二百六十多块钱一夜,他说如果我们想住,他可以拜托他的朋友帮我们订间房。”
老奶奶狐疑地去看庞倩,庞倩嘴角旁还沾着一点碎屑,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脸蛋儿怎么看都还是很小。
顾铭夕没吭声,庞倩又说:“但我还没答应他,想着来问问你再决定。顾铭夕,你觉得怎么样?”
“念高中了。”顾铭夕冷静地回答着,“我妹妹就是看着小,已经领身份证了。”
顾铭夕心里莫名的有些开心,带着点儿期待地问:“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你俩多大呀?”
庞倩很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二百六十多块,太贵了。”
顾铭夕点头:“嗯。”
顾铭夕:“……”
“哦……”老奶奶恍然大悟,“你们是兄妹?”
庞倩噘着嘴,说:“顾铭夕,你说,我要不要再给我爸爸的朋友打个电话,让他帮我们订宾馆呀?”
庞倩刚要答,顾铭夕已经开了口:“我们的爸爸妈妈在上海工作,我们过去过暑假。”
“不要打了,这样会让那个叔叔对你印象不好的。”顾铭夕很仔细地思考了这件事,最后说,“也别麻烦谢益了,我来想办法吧。”
“就你们两个人?去上海做什么呀?”
庞倩呆呆地问:“你有什么办法呀?”
庞倩抬头看她,手里还拿着漫画和浪味仙,老实地回答:“去上海。”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出去打个电话试试吧。”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后,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对老夫妻中的老奶奶,忍不住和庞倩说话了:“小姑娘,你们是去哪儿啊?”
他们离开面馆,在一个小卖部找到一部公用电话,庞倩帮顾铭夕拨通了他家里的号码,然后把话筒递到了顾铭夕的脸颊下。
这班车从E市到上海需要开三个半小时,坐了一会儿后,庞倩的新鲜劲退去了,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本漫画,又找出一包浪味仙,悉悉索索地拆开包装,一边吃着,一边看起书来。当然,她还不忘偶尔往顾铭夕嘴里塞一片浪味仙,这举动太过亲昵,顾铭夕接触到边上乘客更为讶异的目光,脸不禁烧了起来。
他歪着头,脸颊和肩膀夹着话筒,一会儿后电话接通,顾铭夕说:“妈妈,是我。爸爸在不在家?”
火车启动的时候,庞倩脸上明显地显出了惊讶的神情,然后,她渐渐地安静下来,靠在顾铭夕身边像个兔子一样乖。
庞倩站在边上听他打电话,顾铭夕说话很有条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了,还撒了个小谎,说是孙明芳和简哲提前回去了。
女孩子穿一件大红色的短袖T恤衫——这是庞水生建议的,说是颜色醒目,走丢了好找。她扎着一个马尾辫,圈着一个红色的粗发圈,就像看西洋镜似的对着窗外看个不停。
来来回回地说了几句,顾铭夕舒展地笑了起来,神情雀跃地说:“谢谢爸爸!那我现在就和庞倩去会展中心门口等着。”
这天是周五,车厢是满座的,庞倩理所当然地坐在窗边,好奇地扒在窗子上,盯着外面看。顾铭夕早已成了周围旅客视线的焦点,大家都带着探究的眼光悄悄打量着他,他就像平时一样不在意,被看得难受了,他干脆转头盯着庞倩看。
他把地址报给顾国祥,庞倩帮他挂下电话,付了钱,好奇地问:“是谁要来呀?”
检票进站、背包过安检、寻找候车室、检票上车、找座位……顾铭夕深深地觉得,如果只是庞倩一个人,估计她会搞不定啊。
“是我爸爸在上海的一个好朋友,我爸爸说他现在就给那个叔叔打电话,他马上来帮我们安排宾馆,就安排在边上。”
到了他们出发的那一天,顾铭夕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庞水生和李涵不停地叮嘱着庞倩,让她好好照顾顾铭夕,庞倩这边答应得挺好,转个头到了火车站,她又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顾铭夕身边了。
庞倩高兴极了:“真好!”
顾铭夕很无语,看着庞倩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只典型的窝里横螃蟹啊,出了门,她的胆子或许还没一个兔子大。
他们在会展中心门口等着,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避着太阳,庞倩喂顾铭夕喝冰可乐,还拿出上午的战利品给他看,兴奋地讲着那些亲笔画的由来。
走出火车站时,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四张火车票,恍然大悟地说:“原来火车票是这么买的呀。”
半个小时后,有个中年男人匆匆赶来,在门口张望了许久,视线几次从顾铭夕身上扫过,都没有停留下来。顾铭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过去,庞倩急忙也跟了上去,听到顾铭夕问:“请问您是林叔叔吗?”
庞倩连忙掏出钱递过去,又接过了找零和火车票。
林卫斌转头看到顾铭夕,真真是吃了一惊,迟疑着问:“你……是顾国祥顾工的儿子?”
顾铭夕扭头看边上一脸懵懂的庞倩:“庞庞,付钱。”
顾铭夕对着他笑一笑:“嗯,我叫顾铭夕,林叔叔好。”
“一共四张票,一百二十八块。”
林卫斌上下打量了一下顾铭夕,年轻的男孩子头发都被汗湿了,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仔细看脸型五官的确和顾国祥有些像。他的视线又移到了顾铭夕的双肩下,他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宽阔的背带旁,两个T恤的空袖子无力地垂挂着,他说话时,或是身体微微地动作时,空空的袖子就晃动起来。
“行。”
林卫斌没有控制住自己,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你真的是顾工的儿子?你是他大儿子还是小儿子?”
“十八号,下午三点的行吗?”
顾铭夕一愣,说:“我爸爸就我一个儿子。”
“那再买两张回程的。”
林卫斌张了张嘴,抹抹额头的汗:“啊,真不好意思,我和你爸爸虽然认识了快十年,但是一直没机会见见你妈妈和你。你昨天来上海就该和叔叔联系啦,叔叔可以请你们吃饭啊。”
“可以。”
顾铭夕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昨天我们有同学一起的,叔叔,今天真是麻烦您了,休息天还要找您帮忙。”
“那就买十六号下午的吧,两张。”顿了一下,他又说,“阿姨,十八号下午从上海回E市的车票能买吗?”
林卫斌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哎呀,顾工可是一直在帮我们忙啊,顾公子来上海,我高兴还来不及!”
“也没座了。”
林卫斌开车带着顾铭夕和庞倩去了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帮他们开了个标准间,拿着房卡坐电梯上楼时,他不停地说着自己和顾国祥认识的经过,还有平时的交往。
“那十七号上午的呢?”
“你爸爸每次来上海,都要找我喝酒的,我们真是很要好的朋友,他还来我家里吃过饭。”林卫斌说,“你别怪叔叔认不得你啊,你爸爸说起你时,都是说你特别优秀,学习成绩年级第一,画画还拿过奖,我哪能想到……唉……”
“上午的都没座了,下午的有座,两点半的。”
庞倩忍不住插嘴:“顾铭夕是我们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是的。”
顾铭夕朝着售票窗口说:“阿姨,买两张七月十六号上午去上海的票。”
顾铭夕抿着嘴没吭声,林卫斌又说:“那就更不容易啦,小顾,这是怎么回事啊?你爸爸从来都没和我们几个朋友说过你出了这样的事,是小时候碰变压器了吗?”
连着排队买票的时候,庞倩都是紧贴在顾铭夕身边,甚至还夸张地拉住了他的衬衫下摆。
“嗯。”顾铭夕小声说,“六岁那年出的事。”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去买火车票。暑假里,火车站人来人往,很是繁忙。庞倩有点找不着北了,还是顾铭夕顺着指示牌,找到了售票处。
“那得很多年啦!”
所以,在顾铭夕面前,庞倩就是个小土包子。她连火车都没坐过,嘴里成天喊着上海上海,却连上海在E市的哪个方向都搞不清。
“九年了。”顾铭夕笑笑。
庞水生没法儿告诉庞倩,顾铭夕之所以能出去旅游,是因为顾国祥放弃了自己的名额。他可是厂里的高工啊,他说自己不去,让老婆带着儿子去,谁敢说个不字?
林卫斌叹气,又问:“九年了,那现在生活都方便吗?”
顾铭夕去过济南,登过泰山,还去过北京、上海、南京、井冈山、普陀……他坐过飞机,坐过大船,坐过火车和大巴。为此,庞倩总是愤愤不平,质问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顾铭夕能跟着阿涵阿姨出去玩?为什么你们两个去旅游从来不带我啊!”
“还行,基本可以自理。”顾铭夕有些腼腆地说,“但肯定有些事是做不来的,需要别人帮一下。”
相比起来,顾铭夕的出游经验要比庞倩丰富一些。他还没受伤的时候,每隔两年就会跟着李涵回她的北方老家见外公外婆,坐的是长途卧铺火车。受伤以后,李涵也趁着单位组织旅游时,带上顾铭夕一起出去玩。
林卫斌皱着眉头看看他,眼神有些狐疑,问道:“那……你下面有妹妹吗?”
她出的第二趟远门是十岁时跟着金爱华和外公外婆,一起回外婆的老家。那是一个位于南方某省的落后小村落,需要坐一天一夜的卧铺大巴才能到。庞倩又一次吐得昏天黑地,回来以后,顾铭夕问她好不好玩,庞倩摇头:“没意思透了。”
顾铭夕看着他的眼睛,渐渐的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我爸爸妈妈是打算再要个孩子的,但是现在还没有。”
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单程需要十小时,庞倩在路上晕车,吐得一塌糊涂。
“哦,哦。”林卫斌了然地说,“顾工今年四十出头,比我还小一岁,还年轻还年轻,他那么优秀,的确应该再要一个孩子的。而且他再要一个也不算超生吧?像你这样的情况,你爸妈是可以拿到再生育指标的,是吧?”
庞倩一共就出过两回远门,第一次是她八岁那年放暑假的时候,庞水生去南京、无锡出差,顺便把庞倩带去玩了一趟,来回坐大巴。
顾铭夕点头,平静地回答:“对,我有残疾证的,他们可以再要个孩子,不算超生。”
庞水生和金爱华是工厂里的普通职工,薪水并不高,也没有太好的培养小孩的意识,所以庞倩从小到大,出去走走的机会一直不多。
林卫斌开始大谈特谈计划生育政策的不合理之处,尤其是像他这样,和顾国祥一样的大型国企员工,又爬到了高层,要是超生孩子,直接就是降级或是开除的命运,还得缴纳高额罚款。
看着女儿这么兴致勃勃,庞水生突然意识到庞倩已经十四岁了,这一趟出游也可以当做对她的一次历练,让她和小伙伴一起出去开开眼界。
庞倩在边上听得一肚子气,但鉴于这人是顾国祥的朋友,她也懂得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不给人甩脸色看。
上海漫画展在七月中旬举行,庞倩一直牢记着顾铭夕的话,没有告诉庞水生真相。她很兴奋地准备了一个傻瓜相机,买了两卷胶卷,又备了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子打算让漫画作者们签名。
电梯到了楼层,林卫斌刷了房卡打开房门,庞倩看到房里的布置,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还从来没住过星级酒店,想都没想过房间里面居然是这么豪华。
顾铭夕:“……”
林卫斌又和顾铭夕絮絮地说了一阵子,最后,顾铭夕看时间不早,委婉地表示自己和庞倩得去漫展会场了,林卫斌提出要请他们吃晚饭,顾铭夕婉言谢绝了。
“不用那么麻烦。”庞倩眯着眼睛,突然很严肃地说,“顾铭夕,我上回就想和你说了,其实吧,我也能帮你上厕所的。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啊,小时候我不是天天玩儿你的小麻雀么。”
林卫斌看他都没有胳膊,心里也在嘀咕这孩子能不能自己吃饭,顾铭夕不答应去,正好中了他的下怀。顾铭夕毕竟是顾国祥的儿子,林卫斌也不忍心看他狼狈出丑。
“我会想办法的。”顾铭夕小声说,“在家里,我也都是自己小便的,不用人帮忙。在外面的话,大不了,我少喝点水……”
他送两个孩子回了会展中心,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他走以后,庞倩一张脸就拉了下来,气呼呼地对顾铭夕说:“刚才那个人说话好讨厌啊,你爸爸和他认识十年,怎么都不把你的事和他说一下的,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烦死人了。”
“真的?”庞倩愣住了,半张着嘴看着他,呐呐地说:“但是你上厕所……”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检了下午场的票往展厅里走,脸上神情淡然,说:“其实,我爸爸外地的朋友,应该都不知道我的情况的。”
顾铭夕转回头来看她,脸有些红,他坐在房间的暗处,眼睛里闪着光,清晰地说:“庞庞,我说我可以陪你去的,找不到别人,就我们两个好了。只是你不要告诉你爸爸,要不然他会担心。”
庞倩很惊讶:“为什么?”
庞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谁会有事没事就和人讲,我儿子是残疾的,两个手臂都没有的。”顾铭夕好笑地看着她,“那些人又没有机会见到我,我爸爸肯定是拣着好事儿和人说啦。”
顾铭夕撇开头,小小声地说:“简哲不去,我也可以去的嘛。”
庞倩想了想,知道事实也许真就是这样。
“怎么不关你的事!”庞倩叫起来,“简哲不去,你也不能去啦!只剩我一个人我怎么去嘛!”
顾国祥一直都不带顾铭夕出去玩的,暑假里他去外地出差,明明可以带上子女,他也从来不带。庞倩还想再对此发表一下意见,顾铭夕劝住了她:“晚上的住宿问题已经解决啦,你不要再担心了,今天下午,我们好好地玩一下吧。”
顾铭夕在床沿边坐下,耐心地说:“你跟我生气干吗?是孙明芳和简哲不去,又不是我不去,你干吗不理我啊?又不关我的事。”
庞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铭夕笑眯眯的,眼神清清亮亮,情绪似乎一点儿也没受那位林叔叔的影响,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好啊!”
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幽怨地看着他,一脸的不高兴。
上午时,庞倩几乎都是和谢益在一起玩,她知道顾铭夕有点儿不高兴,所以到了下午,她只是去和谢益打了个招呼,就和顾铭夕一起逛遍了所有的展厅。很多展厅,顾铭夕上午都逛过一遍了,但他依旧兴致勃勃地陪着庞倩再逛一遍。在那个现场漫画比赛的展厅,还举行了一个十分钟的速写赛,庞倩拼命地怂恿顾铭夕去参加,顾铭夕拗不过她,真就上了场。
晚上,顾铭夕去庞倩家里找她。
参赛的地方没有椅子,所有的选手都站在桌边伏案而画,只有顾铭夕腰杆挺得笔直,左腿站立,右脚搁在桌上夹笔作画。
回到金材大院,在车库停好车,庞倩都没等顾铭夕,背着书包就冲上了楼,顾铭夕在后面叫她,她也不理。
他的样子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顾铭夕内心却很平静,他抬头看看场边庞倩兴奋的样子,心思一转,就以她为原型画了一个卡通少女。
这下子顾铭夕慌了,他不怕庞倩哇哇地哭,但是实在见不得她这样默默流泪,骑在庞倩身边,他不停地劝她,哄她,但是庞倩就跟没听到似的,只顾着掉眼泪。
比赛结束,顾铭夕的画被评委评选为三等奖,奖励了一个硬皮笔记本,庞倩因此高兴地跳了起来。
庞倩愣住了,简哲去不了,就意味着顾铭夕也去不了了。那不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啦。想着自己那么久以来的努力,破天荒地考了全班第十,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庞倩骑着自行车,一下子就委屈起来,眼睛一红,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带着顾铭夕去到了漫画家的签名会场,漫画家们是轮换着上场给读者签名的。庞倩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对顾铭夕说:“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也会坐在那里给人签名。”
庞倩还能说什么呀,没想到回家路上,顾铭夕又给了她第二个打击:“庞庞,刚才简哲和我说,他去不了漫画展了。因为他爸爸妈妈要带他去旅游,定的旅游团刚好是漫展那几天。”
顾铭夕惊讶地看着她,庞倩展开自己手里那张画,画上是她。她说,“顾铭夕,你瞧,你画得那么棒!将来一定会变得很有名很有名,找你签名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一直排到大街上!”
可是到了放学时,她就笑不出来了。孙明芳告诉她,暑假里她去不了上海了,因为这次考得太差,父母决定在暑假给她请个大学生做家教,天天补课。
顾铭夕笑了,语声沉着:“嗯,我会努力的。”
庞倩小鸡啄米般地点头,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嗯嗯,好啊!”
最后,他们还买了一些纪念品,顾铭夕为自己挑选了一些画具,庞倩则买了几本漫画。路过那个《卡通王》的周边产品摊位,顾铭夕又看到了那个守摊的女孩,女孩也看到了他,同时看到了他身边正在说个不停的庞倩。女孩送给顾铭夕的小徽章已经别在了庞倩的背包上,顾铭夕略有些羞涩地对着女孩微笑,女孩则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谢益有点惊喜:“真的?我都会在的,我那些做漫画社团的朋友在那里还有个展位,到时你找一下,叫做‘星光漫画社’,不出意外我天天都会混在那儿,到时候你记得来找我玩。”
傍晚时分,会展中心的人越来越少,庞倩和顾铭夕收获颇丰,他们去和谢益道别,准备离开。没想到,谢益已经不在了,他的朋友们说他提前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庞倩问:“那明天的决赛,他会来吗?”
拿成绩报告单那天,庞倩羞赧地对谢益说:“谢益,漫展那三天你都会在吗?我爸爸已经答应让我去上海了呢。”
“Cosplay的决赛?”那个男孩摇头:“应该不会了,小谢这人本来就挺人来疯的,想一出是一出,他纯属玩票性质,不想玩了,拍拍屁股就走了。”
期末考试出成绩,语数英地政史生物化,九门课,庞倩超水平发挥,险险地地考了全班第十。庞水生无话可说,挥手放行。
庞倩愣愣地站在那里,心里失望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