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在笑,突然想到一件事:“刚好,我也有事和你商量。”
庞倩伸手点点他的鼻尖:“胆小鬼。”
“什么事呀?”
“唔……我允许你拿一半去用,赔光了都没关系。”顾铭夕笑着说,“创业肯定有风险,经济形势变化得那么快,就算是邹立文,也无法百分百准确地预估得失。所以,我还是得给我和儿子留点儿后路。”
顾铭夕慢慢地说给庞倩听,原来,他也在为自己的就业做打算。戴老师为他牵线搭桥,联系了几家学校去面试,目前明确表示不介意他的身体情况、同意他去实习的,有两所学校。
他真了解她,庞倩抬眸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不怕我把你赚来的钱都赔掉呀?”
“一所是朝阳中学,让我去初中部做美术老师,如果最后能留下来,工作会比较清闲,工资待遇也还行,我会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他挨在庞倩身边,低声说,“最关键,是我觉得,你自己也想试一下。”
他顿了一下,见庞倩没说话,又继续说下去,“另一所是小学,文政小学,你听过吗?”
“趁着年轻,可以拼一下。”他说,“而且,你跟着你们领导都那么多年了,他的能力和人脉,你肯定是清楚的。我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可以感觉到他不是个冲动的人,没有周全的想法,他不会这样来和你提。”
庞倩想了一下,惊讶地说:“那是一所民工子弟学校啊。”
庞倩回家把这事说给顾铭夕听,问他的意见,她本来以为顾铭夕会反对的,因为自己创业,工作一定会很忙。没想到,顾铭夕竟表示同意。
“没错。”顾铭夕点头说,“学校里的孩子都是外来民工的子女,那边的校长看过我的简历,知道我曾经在三亚希望小学教过书,希望我去那里,不仅教美术,还能教英语或是数学。”
“合伙人。”邹立文翘起二郎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回答,“做我的合伙人,与我一起创业。庞倩,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庞倩睁大眼睛看着他,顾铭夕见她不吭声,问:“你觉得,我应该去哪一所学校实习?”
这话说的,可真够暧昧的,庞倩有些傻了:“领领领领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不做你的下属,那是做什么……”
见他一脸的小心翼翼,庞倩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往他身上拍了一下:“顾铭夕,你和我装什么蒜啊!你心里早已经选好了,对不对?”
“你有没有想过,不再做我的下属?”
顾铭夕绷不住了,嘴角愉悦地翘了起来:“嗯,我已经给了答复了。”
“嗯?”
“你百分百是去文政小学。”
邹立文盯着庞倩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庞倩。”
“嗯。”他点头,语气带着歉意,“只是,那样子,工作会比去朝阳中学忙碌许多。”
庞倩摇头:“没关系的,我们家又不靠我吃。工作嘛,关键是要开心,有挑战,有发展,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好领导。”
庞倩抱抱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而且,我也觉得,你去小学要比去中学合适。”
邹立文说:“可是,你要是跟着我,一开始,给你的年薪可能还比不上你现在去嘉来的年薪。”
顾铭夕疑惑地问:“为什么?”
“当然会啊!”庞倩似乎比他还激动,“领导,你早就好单干了!”
庞倩义正言辞:“初中里都是些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见到你这么帅一个男老师,还了得呀!这点儿风险意识我肯定得有,小学里都还是些小娃娃,我就不用担心啦。”
她跟着他快十年了,两个人虽然一动一静,一冷一热,但却有着十足的默契。邹立文看着庞倩,问:“我要是单干,你会来帮我吗?”
顾铭夕哭笑不得:“谁说的,现在的小孩都早熟得很,你没见我们啾啾,每次见到汪松家的花花,立刻就变成了小跟班。上回还跟我说,他好喜欢花花姐姐,长大要和花花姐姐结婚。”
庞倩眼睛一亮,迟疑着问:“领导,你是不是……想单干?”
庞倩惊呆了:“天啊!啾啾才两岁啊!”
邹立文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其实这两年,我有其他的一些想法。”
国庆节后,顾铭夕和庞倩带着儿子从上海回到E市,双双开始“毕业实习”。庞倩进入了嘉来投资,依旧在邹立文手下做事,顾铭夕则进入文政小学,先从一名美术老师做起。
没想到,庞倩欣然接受了这个Offer,她说:“我小孩还小,我老公画画也挺累,我这几年主要还是想多陪陪他俩。我刚回职场,一开始还是不要太忙的好,领导,让我先适应适应,过两年,等我家小孩念幼儿园了,我再考虑自身的发展。”
上课的第一天,庞倩为他穿上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袖衬衫,外罩一件米色针织线衫。她细心地为他扣着扣子,又帮他整了整衣服的下摆和袖子,顾铭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我看起来怎么样?”
这几年,庞倩一直和邹立文保持着联系,要毕业了,她请邹立文吃了顿饭,说到了自己的求职意向。邹立文依旧在E市的嘉来投资做副总,公司里的确有岗位空缺,但是他觉得,年薪待遇有点配不上庞倩的学历和经验。
庞倩竖起一个大拇指:“帅!”
因为生小孩,庞倩延后一年读研二,这时候也正面临着研三的实习。当然,对她这个曾经的工作党来说,已经没有实习这一说,她选择的公司,就是她毕业后的任职单位。
顾铭夕带的第一个班级是四(2)班,班主任把他带进教室,一屋子小孩都傻眼了。
“妙不可言!”
班主任离开后,顾铭夕转过身面对黑板,脱了右脚的人字拖,抬脚到粉笔槽里,脚趾从容地夹起一支白色粉笔,举高腿就在黑板上写下了大大的三个字:顾铭夕。
顾铭夕笑着问:“体会到了吗?”
脚趾放下粉笔,他转回来面向大家,身姿挺拔,面带微笑地看向教室里四十几个孩子:“大家好,我叫顾铭夕,今年三十一岁,从今天开始,我将担任你们的美术老师。”
庞倩闭着眼睛傻乐:“我是想体会一下抱着一棵摇钱树是啥感觉。”
见一群孩子依旧是震惊的表情,顾铭夕笑得更开了:“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奇怪,这个顾老师连手都没有,怎么可以画画。但是啊,我真的可以画画,用脚画,就像我刚才写板书一样。哎,那个同学。”
“干吗呢?庞庞。”顾铭夕惊讶地问。
他看向一个小男孩,笑得眼睛弯弯,“你是觉得我在吹牛,对吗?这样吧,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一堂课来证明自己,好不好?”
顾铭夕把自己赚来的钱都交给庞倩打理,作为一个业内人士,庞倩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有一天,当她打开网银,看到屏幕上那个惊人的数字时,哒哒哒地跑到了顾铭夕身边,抱着他摇啊摇啊摇。
有几个孩子微微地点了点头,渐渐的,有更多的孩子点起头来,有人大着胆子说:“好!”
几年工夫,他靠卖自己作品各式各样的版权,赚了不少钱。“鸵鸟先生”成为了图书市场、影视剧市场和动画市场的香饽饽,只是,他从不公开露面,尽管有许多人知道他的情况,但他们都默契且善意地选择替他保守秘密。所以,“鸵鸟先生”至今都是一个神秘人,令无数女粉丝想入非非,趋之若鹜。
顾铭夕站在讲台上,弯下腰用唇舌配合着翻开了美术课本:“那么,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这时候的顾铭夕已经在画《小川》系列的第四部。他的学业很紧张,平时还要陪老婆和儿子,所以一年只能保证一本作品的出版。但是《小川》系列销量非常好,故事里的谷小川一直在长大,这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少年。有许多动画公司都看中了这个故事,顾铭夕和庞倩、姜琪讨论以后,最终选择了一家实力雄厚的公司,卖掉了《小川》前三部的动画改编版权。
下课的时候,一群孩子围在他身边,争先恐后地提问题。
他已经三十一岁了,虽然一直在进行绘本创作,但顾铭夕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想继续做老师的初衷。
“顾老师,你是怎么吃饭的呀?”
顾铭夕读的是美术学院的绘画专业,毕业之后的就业方向通常是艺术工作室、艺术策划与设计部门,也有人应聘去中小学、甚至是高校做老师。
顾铭夕认真回答:“我是用脚吃饭的,我的脚很厉害,它能帮我做许多事。”
他的专业基础很扎实,因为年龄比同级学生大许多,画的作品就有了更深一层的底蕴。几个年轻一些的专业老师甚至与他成为了好朋友,私底下经常约他一起喝茶聊天,去看各种美术展览。
“穿衣服也行吗?”
2015年九月,大四开学,顾铭夕面临着毕业实习。
“行的呀。”
如果重新给他两只手,叫他放弃现在所有的生活,顾铭夕死都不会同意。
“顾老师,你的手是怎么没了的?”
每天每天,和妻子一起看着儿子的成长,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尽管走在路上,陌生人看他的眼光依旧充满同情,但那又怎样?
“老师小时候调皮捣蛋,爬到了电线杆上触了电,两只手就被截掉了。”
每当这时,顾铭夕就不敢动了,生怕会摔到儿子,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这热乎乎、软绵绵的小东西趴在自己身上时的温馨感觉。
“是几岁的时候啊?”
顾铭夕经常陪儿子玩耍,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爸爸的身体是啾啾最喜欢的障碍物玩具,他总是手脚并用往上爬,撅着小屁股一直爬到顾铭夕的肚子上,然后伸出小手乱捏爸爸的脸,最后又乖乖地伏在他的胸前。
“六岁。”
顾铭夕右脚夹起画笔,刷刷几下,就在小鸵鸟身后画出了一只圆滚滚的大螃蟹。庞倩气得打他:“讨厌啊!我哪有那么胖!”
孩子们一片哗然,一个小女孩突然羞涩地问:“顾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庞倩看完大笑,问:“我在哪儿?”
顾铭夕笑了:“我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岁多了。”
第一次听到儿子叫爸爸的那个晚上,顾铭夕画了一幅画——灰色的大鸵鸟在草原上奔跑,身后跟着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小鸵鸟,对话框里写着:“爸爸!等等我呀!”
“哇……”几个女孩子推来搡去,笑成一团,顾铭夕问:“你们笑什么呢?”
庞倩给儿子取小名叫啾啾,顾铭夕则用画笔记录下儿子的成长:啾啾会抬头了,啾啾会翻身了,啾啾长出第一颗小牙了,啾啾会坐、会爬、会扶着床站起来了……顾海川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叫爸爸,每次看到顾铭夕,他都特别开心,像个小狗似的蹭蹭蹭爬到爸爸脚边,抬起头来冲着他傻笑,“巴巴、巴巴”叫个不停。
女孩子们把那个提问的女孩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起哄:“吕晓芳刚才说,她觉得顾老师好帅呦!”
顾海川小朋友就这样降临地球,一天一天地健康成长。他是一个好奇宝宝,精力旺盛,爱吃爱睡又爱闹,虽然时常搞得新手爸妈筋疲力尽,但带给他们更多的是快乐和欢笑。
“我哪有说啊!”吕晓芳脸红红地反击,一个小男孩在她身边噘起了嘴,拉了拉吕晓芳的袖子,说:“喂,我要去买零食,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定了心,闭上了眼睛。
吕晓芳正好找了个台阶下,和男孩一起溜走了,一群女孩冲着他们的背影哈哈直笑,然后就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见她还要开口,他俯身亲吻她汗湿的额头:“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庞庞。”
课代表帮顾铭夕把课本教具拿去办公室,走在走廊上,顾铭夕扭过头,就看到吕晓芳和那个男孩正从小卖部走回来。
顾铭夕温柔地望着她,微笑:“嗨,海川妈妈。”
说要买零食的男孩子双手空空,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头,吕晓芳手里倒是拿着一包零食,正吃得津津有味。
她伸手去拉他的空衣袖,叫他:“嗨,海川爸爸。”
顾铭夕看了一会儿后,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经历过顺产的她很是虚弱,顾铭夕陪着轮床送她回病房,电梯里,庞倩睁开眼睛,转头看到身边的顾铭夕,脸上就露出了疲惫的笑。
他就这样在文政小学做了一名普通的美术老师,没有同事和学生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鸵鸟先生”。美术老师课很松,教了两个月后,顾铭夕开始试着带二年级的英语,他从没有教过那么小的孩子,觉得与他们相处实在太有趣。
顾铭夕被他逗笑了,金爱华掏出纸巾帮他抹掉眼泪,随着护士一起送宝宝去病房。顾铭夕依旧等在产室门口,过了一会儿,庞倩终于被推出来了。
他似乎天生招孩子喜欢,只要是他教的班级,孩子们都非常地喜欢他,期末评选时,每周只上一堂课的美术老师顾铭夕击败了语文、数学、英语等主课老师,光荣地成为了四年级、五年级共六个班的学生最喜欢的任课老师。
“急什么,等他长大一点,他就会来抱你啦,到时候你甩都甩不掉他呢!”
顾铭夕和庞倩都开始了忙碌的工作,顾海川小朋友就由外公外婆照顾了,庞倩尽量不加班,下班后开车去文政小学接上顾铭夕回家,去父母家里一起吃饭,吃完了再把啾啾接回去。
但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顾铭夕轻声说:“爸,我好想抱抱他。”
有一天,吃完饭,庞倩在厨房洗碗,顾铭夕、金爱华在客厅和啾啾一起玩。
然后他便愣住了,叹口气,拍拍女婿的肩:“哭什么啊?都是做爸爸的人了。”
庞水生溜进厨房,小声对庞倩说:“今天老顾给我打电话了。”
庞水生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转头看顾铭夕:“嘿,小家伙手很有劲呢!”
庞倩有些警觉:“嗯?他怎么说?”
顾铭夕愣在那里,倒是庞水生和金爱华反应快,立刻围了过去。庞水生回头见顾铭夕还在发傻,跺脚道:“铭夕,快来看你儿子啊!”一句话终于唤醒了顾铭夕,喜悦和满足从他的眼睛里慢慢溢出,连着嘴边也泛起了温柔的笑,他快步走到宝宝床边,俯身看那个陌生的小东西,他看起来好小,好软,皮肤红通通的,闭着眼睛,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眉毛像他,嘴巴像庞倩,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在那里动啊动,庞水生伸手去碰他的小手,小东西一下子就握住了他的食指。
“他问我啾啾好不好,你和铭夕好不好,工作有没有解决。要是铭夕工作不好找,他能帮着安排一下,毕竟,他还有两年就要退了。”庞水生关上厨房门,点起一支烟,“他想看看啾啾,说上回看到还是你们回来过暑假的时候,都好几个月了。”
顾铭夕实在坐不住,干脆就站在待产室门口等待,足足过了三个小时,又一个护士推着一张宝宝轮床出来了,对着门口的人说:“庞妈妈的宝宝,男孩,母子平安,家属在哪里呀?”
庞倩低着头不吭声。
生命就是这么神奇,缘分似乎早已注定。
庞水生叹口气:“倩倩,你和铭夕回来工作了,抽个时间带着啾啾去看看他爷爷吧。”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叹一口气,缓缓道,“那时候,你才一岁,爱华要生了,还是你爸爸去借来三轮车,送我和爱华去的医院。倩倩生出来的当天晚上,你妈妈就抱着你来医院看她了,你肯定是不记得啦,那时候,你还拉了倩倩的小手,我们都在说,要给你们定娃娃亲,一转眼,二十八年了,倩倩和你还真的成了夫妻,这都要做爸爸妈妈啦。”
庞倩说:“行,我们会去的。但是爸爸,我希望在这件事上,你不要给顾铭夕压力,他和他爸爸之间的问题,不是我们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我知道顾叔叔现在年纪大了,想要享天伦之乐了,惦记起顾铭夕和啾啾了,但是之前,顾铭夕想要他爸爸关心的时候,他在哪里呢?”
见顾铭夕一脸的担忧焦急,庞水生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放心吧,铭夕,不会有事的,倩倩身体很好,产检也一直没问题,绝对是顺利的啦。倒是当年爱华生倩倩时才叫危险,倩倩9斤8两呀!爱华疼了一天一夜,被拉进去剖了一刀,当时还叫我签了很多字呢,吓得老子跑去走廊连抽三支烟才定下神来。”
庞倩转头看着庞水生,神情坚定,“我绝对不会劝顾铭夕去修复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因为我知道他并不恨顾叔叔,只是,他也没办法去爱他,尊敬他,理解他。我不会去管顾叔叔现在有多可怜,顾梓玥成绩有多糟糕,脾气有多不好,那都和我们没关系。我唯一要管的,就是顾铭夕快不快乐。你不知道我们每次和顾叔叔他们一家吃饭有多糟心,我一点也不觉得顾铭夕能从中得到快乐,他和他们家的关系已经没救了,我们又何必去逼着他做‘孝子’,做个所谓的‘宽宏大量’的人呢?”
庞水生“啧”一下:“说什么呢!铭夕对倩倩好不好,你看不到呀?”
庞水生细细思索了一番庞倩的话,点头叹气:“我懂你的意思,这样吧,以后老顾想看孙子,我就让他白天来我们家得了,一起吃顿饭,和啾啾玩一玩,我们两个老的也能叙叙旧,也省的你们去他们家受气。”
听着那些揪心的呻吟声,金爱华眼圈红了,说:“做女人就是遭罪。铭夕,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倩倩啊。”
客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笑声,庞倩和庞水生走到了厨房门口,就看到啾啾正光着屁股在客厅里跑。金爱华拿着裤子在后面追他。
庞水生在顾铭夕身边坐下,待产室大门外还有其他产妇的亲友在等待,隐隐约约的,能听到女人的哀嚎声从门里传来,有些叫得压抑,有些却喊得洪亮,但无一例外,都是撕心裂肺的声音,显然是疼痛至极,牵动着外头所有人的神经。
“臭东西,赶紧把裤子穿起来!小心感冒!”金爱华喊啾啾。
护士安慰他:“放心,一般不会有危险的。”
啾啾跑到顾铭夕那里避难,冷不防被顾铭夕用双脚夹在腋下,托上了沙发。
护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她,很认真地说:“护士,万一、万一碰到了问题,请一定要保大人,保我老婆。”
顾铭夕两条腿夹住了啾啾的小身子,右脚还挠起了他的痒,逗得啾啾在沙发上扭个不停,哈哈直笑,最后累得趴在了顾铭夕身上。
顾铭夕签了许多字,脑子已经空白,没有时间细看,他只是让护士把纸张放在地上,他右脚夹着笔,飞快地签过。
“爸爸。”他奶声奶气地说,“我想尿尿。”
这之后,时间就变得漫长了。
“嗯?”顾铭夕刚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感觉到大腿上热乎乎、湿答答一片,他懊恼地叫起来,“顾海川!”
顾铭夕一直跟在轮床旁边,直到庞倩要进那扇门,才弯腰亲吻了一下庞倩的额头,说:“我在外面等你,老婆,我等你和宝宝一起平安出来。”
光屁股的顾啾啾小朋友打了个寒颤,表示尿得很满意,他手脚并用坐了起来,晃晃小麻雀,回头对金爱华笑:“外婆,我要穿裤子。”
护士很快赶了过来,经过检查,庞倩宫口已经开了两指,要被送去待产室了。
庞倩和庞水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顾铭夕一点办法都没有,见庞倩疼得厉害,他忍不住抬脚按了呼叫铃。
第二年的夏天,顾铭夕和庞倩毕业了。
庞倩五官扭曲,凌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这时候的女人早就没有了形象,什么优雅矜持、美丽大方统统都抛弃了,她皱着眉,手指果真又掐住了顾铭夕的肩,嘴里哼哼着:“好痛啊,痛死我了……”
顾铭夕被文政小学正式聘用,从此就是一个有着事业编制的公办老师了。
“你觉得痛,就抓我的肩膀,用力点抓,没事。”他又往她身边凑近一些,“庞庞,加油,我们的宝宝马上就要出生了,你要做妈妈了。”
复旦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典礼进行得要早一些,庞倩戴上硕士帽,穿着硕士袍,从院长手中接过了学位证书,站在同学堆里往台下看时,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丈夫和儿子。
她喘着气,回忆着听课学来的呼吸法,深呼吸,再深呼吸,指甲却是狠狠地掐进了他肩头的皮肤:“顾铭夕,我好痛啊……真的,好痛好痛。”
她朝他们挤挤眼睛,金爱华怀里的啾啾就向着她挥起手来:“妈妈!”
“痛……”庞倩抬起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上。
带着儿子毕业的庞倩小小地被关注了一把,但是,更大的关注还是在两天以后——顾铭夕的毕业典礼。
在医院里,庞倩略微安心,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最后就被越来越厉害的宫缩痛醒。顾铭夕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也没有合过眼,深更半夜,他一直观察着庞倩,见她满头虚汗地醒来,着急地问:“庞庞,你怎么了?”
三十二岁的已婚男人、两岁多小孩的爸爸、无臂残疾人、已经签约的小学老师、应届本科毕业生……顾铭夕已经成为了学校里的一个传奇。
幸好已经准备了待产包,庞倩被父母和顾铭夕很快地送到了医院,此时离她的预产期还有十天,但是宝宝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毕业典礼的前一晚,顾铭夕住回了寝室,想要在学校里度过他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天。
顾铭夕:“……”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醒了,傅勤丰还没起床,顾铭夕轻声地爬了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他很仔细地为自己刮胡子,梳头发,连着刷牙都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漱完口后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两颗虎牙显眼地露了出来,却并不让他显得幼稚。顾铭夕转着脑袋打量了一下自己,满意地搁下了右脚夹着的杯子。
庞倩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就说,我羊水破了。”
傅勤丰帮顾铭夕穿学士袍,宽大的学士袍披在他身上,遮盖住了他缺失的双臂,令顾铭夕看起来很是高大俊朗。傅勤丰又为他戴上学士帽,理好了流苏,笑着说:“老顾,恭喜你毕业了。”
“哦!”他忙不迭地爬起来,脚趾夹过床边手机,嘴唇咬起一支笔按着键拨通电话后,又含含糊糊地问庞倩,“爸爸问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说?”
徐双华特地赶来参加顾铭夕的毕业典礼,因为有他在,连着庞倩和啾啾也被放进了会场。
“完了,宝宝真的生气了。”她悠悠地叹气,“顾铭夕,你还愣着干什么呀!快去给我爸妈打电话!”
顾铭夕上台前,庞倩仔细地帮他整理了衣服和帽子,她看看周围明显要年轻许多的男孩女孩,又看向面前的男人。他不那么年轻了,不再有执拗的眼神,倔强的表情,笑得那么温柔,眼角细细的皱纹里,是时光流去刻下的印记。
他不懂:“啊?”
庞倩对怀里的顾海川说:“啾啾,你要对爸爸说什么呀?”
“宝宝要哭了。”庞倩学着小孩子的样子哭起来,“呜呜呜……爸爸不爱我,爸爸好狠心,爸……”她的身子突然僵硬了,面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顾铭夕与她对视片刻,庞倩突然问,“你感觉到了吗?”
啾啾大声说:“祝贺爸爸大学毕业!”
他闭上眼睛亲吻她的脸颊:“保大人,全力保大人,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顾铭夕没有让人代接他的学位证书,他用脸颊和肩膀夹住了那本小小的证书,微笑着与校长合了影。
她不依:“万一呢?”
仪式结束,所有人都涌到了礼堂外,顾铭夕班里的学生一下子就围了上来,一个个都要拉着他合影。
“不要说这样的话。”他微微皱眉,“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有女孩子抱着他哇哇大哭:“老顾!我会想你的!”
“要是,我碰到了危险,怎么办?”孕妇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就像连续剧里演的那样,医生问你,保大人,还是保小孩,你怎么选?”
男孩子们则纷纷说:“老顾,以后我们去E市玩,你得出来和我们喝酒呀!”
“那要看医院的规定。”顾铭夕与她额头互抵,“就算我不能进去陪你,你也要知道,我一定在外面等着你。”
顾铭夕笑:“没问题,你们来E市,我做导游陪你们去玩,请你们吃饭!不醉不归!”
“嗯……”她的手搭在他腰上,小声问,“到时候,你能陪我吗?”
“要去你家吃!吃你的拿手菜!”
“我不是一直在陪你走楼梯、做产前操嘛。”顾铭夕安慰她,“医生说了,你的身体条件很好,很适合自己生。”
“一言为定!”
顾铭夕抬眸看她,她喃喃道:“我有点儿害怕。”
有许多人来参加顾铭夕的毕业典礼,他们都等在礼堂外,庞水生、金爱华、鲨鱼、小乐、田田、徐双华、姜琪……大家拍了一张又一张的合影,班长叫着全班同学拍集体照时,所有人都把顾铭夕围在了中间,庞倩抱着啾啾站在外围看他,发现他一直都在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哈哈哈哈……你好讨厌!要对我们女儿有信心啊!”庞倩艰难地往他身边凑了一些,亲亲他的脸颊,“对了,今天晓燕和我说,生孩子很疼。”
拍完了正经八百的集体照,接下来就要拍搞怪照了,庞倩抱着啾啾走到了顾铭夕身边,啾啾抬头看到顾铭夕头上的学士帽,说:“爸爸,我想戴你的帽子。”
“校花估计就没份了。”
庞倩帮着顾铭夕解下了帽子,戴在了啾啾的头上,帽子大了一些,帽沿滑下来遮住了啾啾的眼睛,引得边上的女孩子们笑个不停。
“嗯?”
啾啾咯咯地笑:“我也是大学生了。”
顾铭夕笑着说:“那万一我们女儿和谢益的女儿在一个学校怎么办?”
这时,有人说:“我们把帽子都飞起来吧!”
“人家说儿子像妈,女儿像爸,老公,咱俩要是生个儿子,会不会个儿不高呀?因为我这么矮。”庞倩嘟囔着,“要是生个女儿,长得像你就好了,以后就能做校花,做大明星!嘿嘿嘿……”
“哎呀!你好俗啊!”
这天晚上,顾铭夕和庞倩睡在床上聊起了天,庞倩侧躺着,把腿搁在顾铭夕的腿上,他们一直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就等着到时开奖,聊天时也就爱说些没营养的话,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
“这叫传统你懂不懂!”
“没办法,谁叫咱是人家老爸。”汪松看着手机屏幕嘿嘿直乐,接着又拍拍顾铭夕的肩,“接下来就要轮到你啦,兄弟,你可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啊!”
“老顾,来来,叫你家啾啾帮你飞!”
顾铭夕听得笑死了,说:“但我看你挺乐在其中啊。”
庞倩抱着啾啾乐呵呵地站在了顾铭夕身旁,教啾啾把帽子拿在手里,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顾铭夕,发现他也正在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盈满了笑意。
“累啊,真的是累。”汪松指指自己的黑眼圈,“自从有了这个小丫头,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奶爸,半夜里要换尿不湿,臭丫头不肯睡,还得我抱着哄,一首接一首地唱歌才行。晓燕给孩子喂奶,我还得在边上给她俩打扇子、拍蚊子,真特么像皇帝边上的宫女。”
顾铭夕问儿子:“啾啾,你准备好了吗?”
露台上,两个男人也在聊天。汪松就像天底下所有的新爸爸一样,打开手机,把女儿的百日萌照翻给顾铭夕看。
啾啾点点头。
厉晓燕笑道:“你话别说得太早,我在生的时候,大吼大叫说我再也不要生孩子了,可是现在看到花花那么可爱,我都有点迫不及待想再要一个宝宝了。”
拍照的人说:“一,二,三!”
“我们没打算生两个。”庞倩小声说,“你知道的啊,顾铭夕没妈妈,他家那边的亲戚一个都靠不上,我们生了孩子,也只有我爸妈会帮着带一下。顾铭夕自己又没胳膊,经济上是没问题,就是养孩子很累,我又不想请保姆,生两个的话,我父母就太辛苦了。我和顾铭夕也说过了,不管男女,我们就生一个。”
无数的学士帽飞上了天,顾海川在庞倩的帮助下,小手一甩,顾铭夕的学士帽也高高地飞了起来,汇在了那一片帽子的海洋里。
“我和汪松打算生二胎的,所以我为了下一胎生得顺畅,这次打定主意自己生,真把我给疼得死去活来的,当时恨不得去剖啦,可惜医生不让。”厉晓燕给庞倩打气,“你加油,争取顺产,隔两三年再来一发。”
在他们的头顶,是上海六月的天空,晴朗,灰蓝,飘着朵朵云絮。
庞倩听得惴惴不安:“你别吓我啊。”
有一群鸟儿从天边掠过,用力地扇动着翅膀,飞向远方。
“喂!”庞倩羞得满脸通红,厉晓燕笑个不停:“我说实话啊,什么疼都比不上生孩子了,哎呀我的妈,真是把我给疼死了。”
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
“当然不疼了,她又没长牙。”厉晓燕拍着女儿的背,揶揄地说,“你们家顾铭夕难道没吃过?”
也许哪一天,你回过头,就能看到鸵鸟先生和螃蟹小姐的身影。
厉晓燕去房里给孩子喂奶时,庞倩陪着她,见小娃娃吃奶吃得开心,她好奇地问:“花花吃你的奶,你不疼吗?”
他们就生活在我们身边,连同故事里所有的人。
七天长假,顾铭夕和庞倩形影不离,一起买菜,一起散步,偶尔还和老朋友们聚一下。厉晓燕和汪松抱着女儿花花到他们家来做客,半天工夫,顾铭夕和庞倩只看到这对小夫妻在忙活女儿的事,小家伙一会儿拉屎,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又要吃奶睡觉了。
所以,请你不要再为了他们而哭泣,请你,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
庞倩的预产期是2013年十月中旬,国庆节时,她和金爱华收拾起了待产包。家里多了许多东西,婴儿床、婴儿车、婴儿澡盆,大包小包的新衣服、新玩具、纸尿裤……虽然乱,却透着满满的幸福感。
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将自己的生活过成一个浪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