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倩和邹立文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后,给顾铭夕打电话,他说他在校训墙那里。
那时候的他们,多么年轻。
两个人过去找他,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庞倩感受着这学校陌生的校园风光和人文气息,心情也激动起来。
她眼睛都亮了起来,说:“有啊!复旦啊!”
邹立文的表情却一直淡淡的,双手插在西裤裤兜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提醒庞倩复试时要注意的事。路过篮球场,有几个年轻人正在打球,邹立文突然停了下来,往球场上看了一会儿,才和庞倩一起往前走。
他突然很羡慕庞倩还有机会进这高等学府学习,成为这学校里的一份子。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和庞倩并肩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她告诉他,她想考上海的大学,顾铭夕笑着问她,有想念的学校吗?
庞倩歪着头看看他,八卦地问:“领导,你是不是想到你念书时的女朋友了?”
顾铭夕站在光华楼前,仰面看它,这是一幢年轻的建筑,但是在它面前,顾铭夕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邹立文瞥她一眼:“你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我的感情问题。”
——日月的光辉,天天都照耀在这大地。
“冤枉啊!”庞倩很无辜,“嘉来那么多女同事都知道我是你的得意弟子,都来找我打听呢。”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邹立文笑了一下。
顾铭夕走在日月东路上,经过一幢幢教学楼,路边树木茂盛,有年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他身边。有人注意到他的特殊,却并没有表现惊讶,而是对着他微微地笑了起来。顾铭夕也对他们微笑,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了复旦的地标性建筑——142米高的光华楼。
庞倩大着胆子问:“领导,您都三十六岁了,怎么还不找女朋友呀?”
车子到了上海,邹立文直奔母校复旦大学位于邯郸路的本部,他带着庞倩去了导师的办公室,顾铭夕就一个人在楼下等他们。等了一会儿后,他开始对这校园好奇,独自一人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多事。”邹立文说,“你知道吗?俞佳磊下个月要结婚了。”
庞倩也不和他客气,取出煎饼就啃起来,还喂顾铭夕吃了两个。车厢里一股韭菜煎饼的味道,邹立文取出太阳镜戴上,对着庞倩,他向来没辙。
庞倩瞪大眼:“真哒?你帮我对他说声恭喜,喜酒我就不去吃了。”
邹立文:“不用,我吃过了。”
“我不一定去喝喜酒。”
邹立文觉得自己就像是专职司机,一路上,只听到后排的庞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邹立文专心开车,半小时后,庞倩突然说:“哎呀,带了早饭都忘了吃了。”她拿出塑料袋,问邹立文,“领导,吃煎饼吗?我男朋友做的,可好吃了。”
“啊?为什么?俞佳磊说你和他可是十几年的好兄弟。”
“你好。”
他沉吟了一下,说:“我不想碰到我的前女友。”
顾铭夕被她逗得笑起来,说:“邹先生,你好。”
庞倩黑线了。
“不不不,以后还会是领导。”庞倩的嘴巴像抹了蜜,“领导,我可不想毕业就失业,以后还得您多关照呢。”
快要走到校训墙时,庞倩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特别的身影,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连着神情都柔和了下来。
“前领导。”邹立文启动了车子,补充道。
邹立文在边上看着她,快速又低声地说:“庞倩,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看你和你男朋友合影时的事吗?当时我就觉得,你最终会和他在一起。”
“不能。”庞倩笑嘻嘻地拉开后车门,和顾铭夕并排坐下,说,“领导,给你们俩介绍一下,顾铭夕,我男朋友,邹立文,我的领导。”
庞倩扭头,惊讶地看着他,邹立文从未笑得像此时这般温暖:“我前女友和我也是青梅竹马,但是我们,没有你们这么幸运。去吧,他在等你。”
邹立文无奈地摇头:“我能把你男朋友赶回楼上去吗?”
庞倩慢慢地走到顾铭夕身边,他依旧在看那一堵墙。
庞倩已经在他车外弯下腰,说:“领导,今天我带家属,没问题吧?”
墙上是校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
那个男人个子挺高,与那张青涩的大头贴相比,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邹立文的视线掠过了他双肩下的空衣袖,降下车窗。
庞倩抱住了顾铭夕,问:“这是什么意思?”
庞倩简直感动得要哭了,到了出发那一天,邹立文的车停在楼下,通过后视镜,他看到庞倩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来。
他想了想,说:“大概就是说,人要广博地学习,有一个坚定的志向。要多问问题,又不能不切实际地空想,而是要从自身情况去考虑。”
“我给你介绍导师。”他说,“复试有面试,提前和导师沟通很重要。”
她皱起眉:“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邹立文给庞倩打电话,叫她周末安排一天,他带她去一趟上海。
“并不深奥。”顾铭夕笑道,“庞庞,我预祝你复试成功,当你成为这所学校的一份子,你所有的经历,就正好诠释了这校训的意义。”
三月初,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公布了考研初试分数线,庞倩顺利地上了线,得到了三月底去上海的复试机会。
三月底,庞倩顺利地通过了复试,心里悬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铭夕:“……”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间,她并没有放松,每天就是陪着顾铭夕进行文化课的补习。戴老师为顾铭夕联系了一所高复学校,庞倩毅然决定全天陪读,庞水生接到了女儿的指令,找木匠再做一张特殊的课桌,搬去高复学校的教室,庞倩和顾铭夕就又一次光荣地成为了“高考生”。
“噢!”庞倩羞涩地捧着自己的脸,“我就知道,果然是因为我太可爱的缘故!”狗腿军师给顾铭夕出主意,“其实,你可以画《螃蟹小姐》的续集,叫做《我的螃蟹太太》,然后再是《我的螃蟹儿子》,《我的螃蟹孙子》……这样我们就有赚不完的钱啦!”
最后的几个月,顾铭夕就是大量大量地做题。这一次不需要他考600多分,事实上大概400多分就能够线,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体残疾,分数考得高一点也许会更保险,所以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超过500分。
顾铭夕笑:“不是,是因为这本新书没有《螃蟹小姐》那么红。”
庞倩陪着他上课,陪着他做题,陪着他考试,陪着他吃饭、喝水、上厕所。高复班的学生之间少有交流,庞倩和顾铭夕就坐在教室最后,一点儿也不去打扰别人。
庞倩居然还不满意:“为什么这一次的价格反而跌了?是因为你不受欢迎了吗?”
天气渐渐热起来,他们所在的角落吹不到电扇,庞倩就拿一把扇子,从早到晚地给顾铭夕扇风。课间休息时,她会强迫顾铭夕停下来,把他的腿架在自己腿上,为他按摩,或者站在他身后,帮他捏肩。她还会用保温瓶把点心带到学校,绿豆汤、银耳羹、八宝粥……教室角落里偶尔传来的香气简直叫其他饥肠辘辘啃饼干的学生崩溃。
春节过去,在庞倩这个半吊子“经纪人”的参谋下,顾铭夕又签掉了一本书的全版权,他把那张八十万的银行卡交给庞倩,说是迟到了的情人节礼物,让她这个专业人士去理财。
高复学校有晚自习,顾铭夕很心疼庞倩一整天都陪他在学校里,想劝她回去休息,但是庞倩不答应,说:“我还嫌时间不够长呢,你知道我有多怀念这样和你一起坐在教室里的时光么?顾铭夕,还有一个多月,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努力!”
他心里明白,他再也不会放她走了。
他们是这所高复学校里最特别的学生,一对大龄情侣,男人重度残疾,女人全职陪读,他们每天一起来到学校,全天形影不离,晚上九点半,又一起疲惫地离开学校,开车回家。
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脸颊贴着他的残肩,闭着眼睛睡得很香,顾铭夕侧着脸看着她的睡脸,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几个月里,顾铭夕被海洋一般的习题淹没,被早已生疏的英语、数学、理化折磨得够呛,对他来说,最好的安慰便是晚上能与庞倩一起“做功课”。
激情过后,庞倩紧贴着顾铭夕的身体,沉沉地睡去。
可是有时候,等他洗完澡,兴冲冲地回到主卧,会发现庞倩已经累得睡着了。
这个吻是那么得激烈,顾铭夕有小小的反抗,但是他仰躺在床上,庞倩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他的反抗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床上,顾铭夕在她身边坐下,低头凝视着她的脸庞。
她的肌肤白净无暇,顾铭夕的身体有些发热,庞倩轻易地就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渴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低下了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在这样静谧的时刻,他的心不再躁动不安,而是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温暖。他抬头环视房间,浅米黄色的墙漆,红棕色的地板,白色的家具,柔和的台灯灯光……电视机还开着,里面在放2012年欧洲杯前瞻节目,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都是他和庞倩的合影,边上还有一些薯片、蜜饯,都是庞倩看电视时爱吃的东西。
“那我真是亏了。”顾铭夕声音暗哑,因为庞倩是伏在他身上,她睡裙的领口塌了下来,从顾铭夕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睡裙里的风光。
梳妆台上堆满了庞倩的化妆品和护肤品,仿佛在宣告一个女主人的存在。
“不能!”庞倩眼睛红红的,“已经晚了!退不了了!赖着你一辈子了!”
房间有飘窗,飘窗窗台上铺着一块白色的羊毛垫,上面搁着几个大花抱枕,冬天里阳光暖和时,庞倩时常和顾铭夕坐在窗台上晒太阳,一起听歌,一起看书,一起喝一杯香喷喷的咖啡。
顾铭夕被撞得有些懵,躺在床上晃晃脑袋,睁开眼睛看着庞倩,无奈地说:“你瞧瞧,能退货吗?”
一次又一次地从心里感到喜悦,这是他与她的家。
庞倩吓坏了,扑到他身上去看他,揉着他的后脑勺,大喊着:“顾铭夕顾铭夕!你没事吧?你疼不疼呀?”
他悄无声息地上床,脚趾夹着遥控器关掉电视机,关台灯前,他亲吻了庞倩的脸颊,说:“庞庞,晚安。”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是想要退货吗?”庞倩又变成八爪章鱼了,她嚷嚷着推着顾铭夕的身子,他难以保持平衡,上身一下子就往后倒去,“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了床背上。
六月,顾铭夕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来临,他并不紧张,早上起来时,庞倩为他穿上了一件白色衬衫,底下是宽松的米色中裤。她说:“穿浅色,会凉快一些。”
“说得也是。”顾铭夕撇撇嘴,眼神坏坏的,“如此说来,你实在是太糟糕了,我妈妈说,我得找个会照顾人的女朋友,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这样子她才能放心。”
她送他去考场,不出预料地受了一些围观,还被蹲守在考场门口的记者发现,想要采访。庞倩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只是护着顾铭夕到了门口,他验完准考证准备进去前,庞倩突然叫住了他。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你本来就和大家一样。顾铭夕,我倒是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才会比较辛苦。”庞倩哼哼地笑着,“我又懒,又馋,不爱干家务,也不会做饭,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绳子上有一个银色小坠子,顾铭夕仔细一看,居然是个“100分”的抽象图。
“你会比较辛苦。”顾铭夕凑过头去,与她依偎在一起,“小时候,我觉得自己能吃饭,能写字,能穿衣,就是和你们一个样了。长大以后我才知道,事情哪里会这么简单。”
他嘴角抽搐,看着庞倩一脸严肃地把红绳挂到他脖子上,又塞进了衬衫领口,她拍拍他的胸,说:“据说这是考试神器,会保佑你金榜题名。”
庞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顾铭夕:“……”
顾铭夕扭头看着她,想了想,轻声说:“庞庞,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结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和我这样的一个人。”
庞倩对着他挥一挥拳头:“顾铭夕,加油加油!”
“没说什么。”
阳光下,他的额头汗珠闪烁,面上却绽开了灿烂的笑。他忍不住吻了她,说:“我答应你,今年九月,上海见。”
“嗯?你说什么?”
连着两天的高考在高温下进行,庞倩体会了一把陪考家长的心情,她一直大汗淋漓地等在校门口,等着她的顾铭夕走出来。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真没诚意。”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庞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多久,就见顾铭夕背着双肩包向她走来,他走得快,衬衫的短袖在身边飘荡着,走着走着,他渐渐地就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眼神又清又亮,笑容灿烂得可以熔化庞倩的心。
“没有。”他压着下巴看她,“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登记的,是你一直说,要等考试结束。”
她再也忍不住,向着他飞奔而去,张开双臂将他将他紧紧拥抱。
“我们这样子,和夫妻有什么两样?”庞倩噘起嘴,“你是不是给我催过眠,其实,我们已经登记了?”
大半个月后,分数线和成绩公布,顾铭夕以超过艺术类第一批投档线130多分的文化课成绩,毫无悬念地过了线。
“唔?”他不解。
艺术类第一批次的录取通知书在七月中上旬陆续发出,庞倩和顾铭夕天天待在家里,终于等来了邮局的工作人员。
“真乖。”她抱着他,音色轻柔而诱惑,“顾铭夕,我有时候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已经结过婚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庞倩和顾铭夕叫上庞水生、金爱华去饭店里大吃一顿以作庆祝。吃到一半,庞水生说:“倩倩,铭夕,你俩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九月份就要去上海报到,是不是就趁着这个暑假,把证给扯了。至于婚礼,国庆能办,明年春节也能办,这个就随你们意见了。”
她爬上床,顾铭夕自动挪开,说:“被窝暖好了。”
顾铭夕看了庞倩一眼,嘴角悄悄地翘了起来,庞倩以前经常开玩笑说要去登记结婚,每一次又自我否定说要等考完以后,这时他们的学业都已安排到位,他想,庞倩应该会同意了。
庞倩收拾了厨房,洗完澡回到主卧时,顾铭夕已经躺在床上看电视了。
没想到,庞倩一边啃着鸡爪,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反正要上学,又不急着生孩子,登记的事再说吧。”
他当然不会说不好吃,不仅吃光了面条、青菜和两个煎蛋,还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顾铭夕一愣,庞水生也呆了一下,只能对顾铭夕说:“的确,念书不能生孩子,是不急,你们自己商量,我们也不催你们。”
“尝尝我的手艺!”她拿着汤勺,像挥舞魔法棒似的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要是太淡就加盐,要是太咸就加水,反正不许说不好吃!”
金爱华问庞倩:“念研究生不能生孩子的么?你都二十七了,毕业都三十了呀。”
他点头:“的确有点饿。”
“不能。”庞倩撒谎,“妈妈,挺着个大肚子上学像话嘛!”
她笑起来:“晚饭时我几乎没吃什么,都快饿扁了,我想,你应该也饿了。”
金爱华想想也是,不吭声了。
面条在锅里沸腾着,边上的两个面碗里搁着煎蛋,一个碗里有一个蛋,另一个碗里却有两个。庞倩切了一点小青菜,哗啦啦倒进了锅里,煮了一会儿后,她关了火,回头时才看到倚在门框上的顾铭夕。
晚上回到家,等到庞倩洗完澡爬上床,顾铭夕决定和她沟通一下。
顾铭夕洗完澡换上了珊瑚绒睡衣,走出卫生间时,便听到厨房里传来吸油烟机的轰轰声。他走过去,看到厨房里灯光明亮,庞倩穿着围裙在煮面条。
他笑着说:“庞庞,下个月咱俩生日一起过吧。”
两个人换上拖鞋,是一对毛茸茸的悠嘻猴情侣鞋,庞倩打开热空调,帮顾铭夕脱下大衣、外裤,打发他去洗澡。
“唔?”庞倩摸过手机打开日历,“差了十天呢,干吗要一起过?”
她想到之前他告诉她的事——晚餐是他结的账,瞪他:“就你最大方!”
“就在你生日那天一起过好了。”他也凑过去看她手机上的日历,“八月十三号是礼拜一,又是农历六月二十六,挺顺的,不如我们去登记吧。”
他小声嘟囔:“真小气。”
庞倩不动声色地把日历刷刷刷地往后翻,一直翻到了2013年的八月,把屏幕往顾铭夕面前一送:“看到没?明年八月十三号,我的生日,还是七夕。”
暖暖的黄色灯光在客厅里亮起,庞倩脱了鞋,见顾铭夕要双脚互蹬脱鞋,立刻阻止了他。她把他按在换鞋凳上,蹲在他面前帮他脱下了脚上的皮鞋:“一双鞋子两千多块呢,你那样子脱法很容易磨破皮的。”
顾铭夕呆呆地看着她,庞倩笑得眼睛弯弯:“多难得呀!上一回咱俩生日撞一起还是我九岁的时候呢!顾铭夕,不如我们明年八月十三号去登记吧!”
车子到了盛世北城,庞倩和顾铭夕一起搭电梯上楼,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又开了客厅灯。
顾铭夕嘴角挂下来了:“是你说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登记结婚的。”
“我也不知道。”顾铭夕笑道,“以后上映了,咱们就知道了。”
庞倩眼睛滴溜溜一转:“啊……我说过吗?”
庞倩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在电影里,我和你,都是叫的什么名字?”
“说过。”他很认真。
“我没有这方面经验,又忙着考试,而且,当这个故事的影视改编权变成人民币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个故事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他很认真地回答她,“我们的故事就只是我画的那本书,拍出来的,是另一个故事了。到时候不管他们拍得如何,我都不会发表意见。”
庞倩嘴巴噘起来了,跪在床上,突然双手扯住了顾铭夕的脸,把他的两边巴掌肉都拎了起来,顾铭夕躲不掉,只能瞪大眼睛看她,庞倩拧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说:“顾铭夕,你怎么那么笨啊!”
与姜琪告别后,庞倩载着顾铭夕回家,路上,她问:“你为什么不同意去改编剧本?”
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还不知道啊,目前试镜的都是小有名气的当红花旦。”姜琪看一眼顾铭夕,说,“本来,影视公司是希望请原作者一起改编剧本的,但是小顾推辞了。要不然开拍后,你俩还能一起去探班。”
顾铭夕从高考结束以后就开始筹备他的新书,动笔以前,他需要和姜琪讨论出完整的故事大纲,还需要查询许多资料。
“哇!”庞倩兴致勃勃地问,“谁来演我?”
E市的夏天炎热干燥,庞倩也懒得出去旅游,两个人辛苦了大半年,这时候只想好好休息两个月。庞倩每天陪着顾铭夕待在家里,吹着空调,他在画室里工作,她则上网、看连续剧、玩游戏。空余时间两个人一起买买菜、散散步、逛逛超市,一天又一天,也不觉得日子无聊。
三个人在茶楼里坐了两个小时,聊得十分愉快,临走的时候,姜琪告诉顾铭夕,《我的螃蟹小姐》电影剧本已经改完,投资也已到位,正在让演员试镜,准备节后开拍。
七月底的一天,蒋之雅给庞倩打电话,说有个台湾女歌手来开演唱会,省台是合作单位,她手上有多余的票,问庞倩和顾铭夕要不要去看。
姜琪哈哈大笑:“我以前一直在想,像小顾这样内敛的男孩子,肯定得找个温柔体贴的女朋友才行。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谈了恋爱,自己的性子先改变了,真是叫我意外。”
庞倩问了下顾铭夕,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说了谢谢就去把票拿来了。
“顾铭夕!”庞倩窘得脸发烫,往他腰上拍了一下,“别歪曲我的意思!”
演唱会很快来临,那天晚上的天气依旧闷热,庞倩素面朝天扎个马尾辫,穿一件宽松T恤、牛仔热裤,脚上趿了双拖鞋就打算和顾铭夕去体育馆。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顾铭夕又看一眼庞倩,笑着说,“琪姐,你真的不要催我,考试很重要,庞倩说了,考上了才有老婆,考不上,我只能继续打光棍了。”
顾铭夕倒是穿得不随便,身上是米黄色的衬衫,底下是牛仔长裤,没有像平时出门买菜、散步那样穿个沙滩大裤衩。出门前,他还坐在卫生间的高脚椅上,对着镜子,脚趾夹着梳子够到头上认真地梳了头发。
姜琪笑:“好啦,和你开玩笑的,现在是你事业的上升期,的确不应该冒进,出书太多也没好处。”顿了一下,她又问,“对了,你和庞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庞倩奇怪地看着他,问:“是不是待会儿要见到蒋之雅?你搞这么帅干什么?”
“真的很抱歉,你知道,我今年忙着考试啊。”顾铭夕很委屈,“高考结束,我立刻就开始画新稿子,故事大纲我下个月就给你,到时我们一起讨论。”
顾铭夕看看庞倩身上的衣服,答非所问地说:“你要不要换身裙子?”
姜琪佯怒地瞪他一眼:“你的效率下降许多哦。”
她说:“不要,麻烦。”
顾铭夕很抱歉:“真的对不起,琪姐,上个月我和庞倩忙着考试,那些方案我还没来得及看。这几天我一定抓紧看完,再和庞倩讨论一下,到时给你回音。”
来开演唱会的是个名气不大的女歌手,擅长唱情歌,体育场里上座率有八成,庞倩拿着冰可乐,和顾铭夕一起头碰头地吸着,倒也听得惬意。唯一不爽的就是场馆里实在太热,闷得像个蒸笼一样,庞倩汗流浃背,心想就当蒸桑拿。
姜琪问:“上个月和你谈的影视版权的事,你考虑得如何?四家公司,四个方案,有比较过吗?”
当女歌手动情地唱起她的一首经典情歌时,庞倩所在的看台突然骚动起来。她好奇地随着人群望过去,原来是在他们左下方三排的位置,有个年轻男孩向女朋友求婚了。
姜琪是给顾铭夕带好消息来的,前一年夏天他新出的书卖得特别好,第一次加印快要卖完,春节后就要进行第二次加印了。
观众席上光线挺暗,荧光棒不停闪烁,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那里看。周围的观众已经自发将一对主角围在中间,男孩单膝跪下,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琪姐,你不要笑话我了。”顾铭夕脸都红了,悄悄看了庞倩一眼,她正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庞倩兴奋地拍拍顾铭夕的腰:“哇,求婚耶!”
“小顾,你看起来真不错。”姜琪看着桌对面的顾铭夕,由衷地感叹,“果然是回了老家,又有爱情的滋润,现在真是帅得叫我这个已婚小嫂都要被你迷住了。”
顾铭夕:“……”
顾铭夕和庞倩赶到茶楼时,姜琪已经到了,看到顾铭夕,她非常开心,抱了抱他,又抱了抱庞倩,三个人才在桌边坐下。
那个女孩又惊讶又害羞,单手捂着嘴,看着像是哭了。
真是一个学以致用的聪明孩子。
不知是谁起了头,围观的人都开始喊:“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顾铭夕微笑:“我说了,我不腹黑,说的都是实话。”
庞倩也跟着一起喊,还很热血地吹口哨、起哄加鼓掌,顾铭夕嘴角抽搐地看着她,有点不淡定了。
“我还以为是你找的借口。”
被求婚的女孩子扭捏了一会儿,男孩子跪在地上说起了话,场内的歌手还在唱歌,温柔的情歌令这场景都变得煽情。周围很吵,庞倩听不清男孩在说什么,只看到女孩哭哭啼啼地点了点头,周围人群就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庞倩高兴地挥起了荧光棒,顾铭夕始终都没说话,看着像是呆滞了的模样。
“对,她和先生孩子春节旅游,今天刚到E市,约我晚上喝茶。”
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帮她戴上了戒指,最后他站起来,将女孩拥在了怀里。一出完美的求婚剧落下帷幕,激动的观众们渐渐安静下来,继续欣赏演唱会。
她很疑惑:“啊?琪姐?她在E市吗?”
那对小情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庞倩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小小地感叹了一句: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庞倩穿得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顾铭夕挣开了她的怀抱,走到另一边帮她挡着风口,说:“庞庞,还不能回家,你陪我去茶楼见一下琪姐吧。”
平静下来后,庞倩小声地和顾铭夕聊起了天:“其实我觉得,刚才那样子求婚满傻的,好像猴子一样在被人看,要是女孩答应也就算了,万一不想答应,拒绝的话多不给男的面子啊。”
庞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更紧地揽住了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说:“好冷啊,我想回家了。”
顾铭夕眉毛一挑,问:“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么?”
街上的情侣拖着手慢悠悠地走过他们身边,顾铭夕的视线定格在他们相牵的手上。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他没有办法牵她的手,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坚实的拥抱,甚至以后,他也没办法抱起他们的孩子。
“哪里浪漫了呀?纯粹是在出风头吧。”庞倩说,“虽然我不认识他们,刚才这样闹一闹也觉得满有趣的,但总觉得这个男的有点轻浮。我要是这个女的,本来喜欢这个男的,这时候反而要考虑一下了。”
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是这个世界上最依赖他的人。与她在一起,顾铭夕总能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哪怕有些事,对他来说很困难,但是转过身看到庞倩怯怯的目光,他就不再害怕,而是勇敢地挺起胸膛站在她的面前。
顾铭夕额头的冷汗下来了,说:“庞庞,你把我裤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好么。”
顾铭夕竭尽所能都无法从顾国祥身上获得的归属感、认同感、亲近感,以及他想要得到的尊重、依赖、信任、鼓励和关怀,每一样,都能切切实实地从庞倩身上得到。
“你要干吗?”
其实,庞倩不知道,支撑着顾铭夕度过那苦涩青春期的人,一个是李涵,另一个就是她。
“我……我要打个电话。”
他应下:“以后不会了,我一定什么都告诉你。”
她照做,把他的手机拿在手里,问:“要拨给谁?我来拨。”
庞倩心里酸涩得难受,为他那些年所受的委屈,也为那时候的自己没能体会到他的心情而感到愧疚。她说:“小时候,也没见你来和我说这些事,你总是这样,很多事都喜欢闷在心里,不让我知道。以后可不许了呀。”
他有点结巴:“汪、汪……松。”
“那是我还有手的时候,我手截肢以后,你见他们来过几次?”顾铭夕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庞庞,以前我不懂,总想要让自己做得再好一些,再优秀一些,也许我爸爸就会喜欢我了,我的爷爷、奶奶、姑姑就不会嫌弃我了。一直到我念了高中,我才知道,有些人的思想是你无论怎么努力也扭转不过来的,他们认定你是失败者,认定你不会有出息,认定你是这个大家庭难以见人的耻辱,不管你怎么做,他们也不会对你改观。所以那时候,我就已经看开了。”
“汪松?你找汪松干吗?”庞倩开始找汪松的号码,就在这时,场馆里响起了一首歌的前奏,顾铭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庞倩目瞪口呆:“可是我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你爷爷奶奶很喜欢你的呀,每次来你们家,都给你带好多玩具、零食。”
那是一首庞倩没有听过的歌,女歌手的歌声清透细腻,庞倩渐渐被它的歌词吸引。
他又笑了:“你以前就知道的呀,他们一直不喜欢我妈妈,因为她是外省人。我爷爷始终认为,我爸爸当年和我妈妈在一起,是被她的美貌迷惑。我爷爷总是说,我爸爸当初如果找一个家庭条件再好一点的妻子,现在肯定能发展得更好。”
多希望我是盏烛光
生活在和睦大家庭中的庞倩根本难以理解这样的状况,又问:“顾铭夕,他们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你啊?你是你爸爸的亲儿子啊!”
在你需要时候发亮
“怎么没有关系呢?”顾铭夕说,“我从小就和他们不亲,他们也知道我爸爸不喜欢我。我爸爸这个人好面子,平时姑姑家有困难,他每次都帮忙,出钱出力托关系。爷爷奶奶生病住院,都是我爸爸出的钱,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谁不夸他一句孝子。你觉得,我姑姑和爷爷会乐意看到我爸爸给我钱吗?”
当你迷失指引方向
庞倩觉得匪夷所思:“就算你回来争家产,也不干他们事吧!你爸爸的钱,和他们有半毛钱关系?”
让你脆弱时不再迷惘
“亏你还是金融业从业者,这都看不出来吗?”顾铭夕用鼻尖去蹭蹭她的额头,“他们是觉得,我现在一无所有,之前几年一直没回来,等我父亲离了婚,我却突然回来,还说要和你结婚,明摆着就是要来争家产。”
她忘记拨出汪松的号码,只是专心地听着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观众们又一次骚动起来。
但庞倩还是想不明白:“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你?你的姑姑,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庞倩无意间回头看去,只一眼,就惊呆了。
他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去介意这些事。”
不算太亮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汪松、厉晓燕、简哲、刘翰林,一起慢慢地走下了观众席的台阶。
他的眼神那么温柔,庞倩的心渐渐静了下来,他们站在酒楼门口,正月里的寒风呼呼地刮在他们脸上,庞倩抱了他一会儿,说:“顾铭夕,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庞倩和顾铭夕的座位就在台阶边,走过来的四个人脸上都漾着笑,厉晓燕怀里抱着个毛绒大熊,简哲手里是一大束红色玫瑰,刘翰林喜欢玩摄影,背着一台单反相机,而最关键的就是汪松,他手里分明拿着一个红丝绒的首饰盒。
他低头看她,轻轻地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庞倩呆若木鸡,嘴巴根本就合不上了,甚至都忘了去看一眼身边满脸通红的顾铭夕,只听到他在她耳边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其他人求婚,我知道我们现在这样是傻了点儿,但是……我真的不是要出风头。”
庞倩抱着他,仰头撒娇:“好吧,没有坏水儿,就是有一点小心思。”
女歌手依旧在唱歌:
“腹黑就是,呃……表面人畜无害,其实一肚子坏水儿。”她蹩脚地解释,顾铭夕很不满意:“我哪有一肚子坏水儿?”
我的心是一片海洋
他不懂:“什么叫腹黑?”
可以温柔却有力量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语气装腔作势地说:“不大,138方。以后条件好一些,再换大房子。”说完以后她又乐了,“哈哈哈哈哈,顾铭夕,你好腹黑!”
在这无常的人生路上
顾铭夕疑惑地回头看她,问:“在笑什么?”
我要陪着你不弃不散
与顾铭夕一起走去酒楼停车场时,庞倩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止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想要大声歌唱
服务员微笑:“哦,四千三百八。”
任何人都不能阻挡
顾国英张大了嘴,问:“结了多少钱?”
与你分享生命之中
顾国祥一直阴着一张脸,饭后,他找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走进包厢,说:“先生,刚才有一位年轻的先生已经结过了,并让我转告你们,说是这么多年也没请爷爷奶奶吃顿饭,这顿就他请了。”
所有的快乐所有悲伤
顾国英撇嘴:“不吃拉倒,谁还扒着他了。”
当汪松、厉晓燕、简哲和刘翰林围在庞倩身边时,顾铭夕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机会,已经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董源也说:“妈,都怪你,你也太不给铭夕面子了,他只能找个借口走了,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汪松很配合地打开了首饰盒,一枚钻戒就出现在庞倩眼前。
几秒钟后,顾国英才反应过来:“吹牛的吧,给杂志画画能赚多少钱啊,以为我们是土包子呀!”
顾铭夕仰起脸孔看她,周围满是人群的起哄声、口哨声,还有荧光棒剧烈挥舞时闪闪烁烁的光芒。早已有人注意到了这男人异于常人的地方,他甚至无法自己拿着戒指面向心爱的女人,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一直看到了她的心里。
说着,他就和庞倩一起离开了包厢。
他没有说其他煽情的话,不知道是被之前那场求婚影响到,还是本来就没有任何准备,他只是说:“庞倩,我爱你,嫁给我,好吗?”
庞倩已经拿起了包,顾铭夕说:“爷爷奶奶,爸爸,姑姑,姑父,我先走了,抱歉没能多陪你们一会儿,下次有机会,我请。”
刘翰林在边上卡擦卡擦地拍着照,庞倩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她突然觉得这故事太神奇,当她嘴巴里对着顾铭夕抱怨那对男女的求婚很傻时,内心里,她却是有一点儿羡慕的。
众人:“……”
也许,这是每个女孩心里藏着的一个梦,心爱的人为你营造出这样一个浪漫的场景,当他跪在你的面前向你求婚,你真的会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公主。
“不大,138方。”顾铭夕笑道,“以后条件好一些,再换大房子。”
顾铭夕傻不傻?——傻透了!
顾国英又问:“房子多大?那儿的房子得要两万多一方吧。”
顾铭夕疯不疯?——太疯狂了!
顾铭夕点头:“对。”
顾铭夕勇不勇敢?——当然,当然!她从未想过他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来。
董平惊讶极了:“市中心那个盛世北城?”
庞倩的眼泪流了下来,觉得自己好丢脸,她一点儿也不想哭的,但是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她哭得很厉害很厉害,到最后甚至都哭出声来。她看着顾铭夕的脸,他始终都没有动过,单膝跪地,背脊绷得很挺,宽阔的肩膀努力地打开着,眼神温柔而坚定。她凝视着他的眼睛,颤抖着,慢慢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盛世北城。”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涩少年,和那个贪吃贪玩的懵懂女孩,他们一直在长大,终于,命运将他们带到了婚姻的大门前。
他帮庞倩圆谎,顾国英愣愣地问:“哪儿的房子?”
我们的爱一直成长
“不是,爸爸,我是真的有事。”顾铭夕笑容浅淡,目光平和,“我有个朋友趁着春节来E市玩,约我晚上去喝茶,聊一点工作上的事。”他眼睛里闪着光,“抱歉,我刚才没有和大家说,虽然我没有工作,但是平时一直在为一些杂志画画,收入还是可以的。关于买房子,姑姑你不要担心,我不需要爸爸的帮忙,我和庞庞已经看好房子了,准备节后交首付。”
不停付出不再隐藏
顾国祥有点生气:“铭夕,你这是做什么!你姑姑没有恶意的,你不要这么任性!”
属于我们的挫折希望
饭只吃了一半,顾国英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申请廉租房的事,庞倩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站了起来,为顾铭夕穿上外套,还帮他擦了擦嘴角。
像露水滋润花朵绽放
顾铭夕站起来,对大家说声抱歉,走出了包厢。一会儿后,他回来,并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对一桌子人说,他和庞倩临时有事,要先走了。
庞倩俯下身子,捧着他的脸颊,闭上眼睛,轻柔地吻他。她没有将她的答案昭告天下,只是在他耳边说:“我也爱你,顾铭夕,我愿意嫁给你,做你的妻子,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疾病还是健康,一辈子,我们一起走到底。”
“一会儿告诉你。”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坏坏的笑。
她浑身颤抖着取下了首饰盒里的戒指,当着顾铭夕的面,自己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顾铭夕猛地就站了起来,倾着身子贴在了她的身上,她狠狠地拥抱了他,闭上眼睛,耳边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响彻在周围的,也许是掌声,也许是欢呼声,也许是祝福声……在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里,她抱着他,只听到那首歌的结尾:
“你去哪儿?”庞倩问。
就是这种光亮,小小的
可是这时,她突然就不想说了。就让他们以为顾铭夕是穷光蛋好了,这并没有什么可丢脸的。就在这时,顾铭夕突然凑到庞倩耳边,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却能够为人指引方向
庞倩这时候已经一点也不生气了,反倒觉得很有趣,自从说出了那句谎话,她就像是在看一场跳梁小丑的表演。她本来想在最后,把事实告诉大家,说她只是在开玩笑,她和顾铭夕已经有婚房了。
就是这种爱呀,淡淡的
顾国英慌张地喊他闭嘴:“你个傻小子,胡说什么!你舅舅是借我们的!我们要还的!”
却能够给人无限希望……
董源说:“二十多万,舅舅能帮忙啊,我买房舅舅都给了我五万呢。”
顾铭夕和庞倩在这一年的八月三号登记结婚。
顾国英驳斥了他:“经适房买一套也要二十多万呢,铭夕拿得出来么!”
那是个很普通的周五,E市照旧是三伏天,柏油路热得能把鸡蛋煎熟。结婚登记的人非常少,庞倩和顾铭夕下午三点才到,整个婚姻登记处就他们一对新人。
董源说:“其实铭夕也能像我一样申请经济适用房。”
工作人员都围着他们转,好像是包场服务,连着拍结婚照的大叔都特别耐心,说:“拍好了你俩来看,不满意了咱们再拍。”
“还可以申请廉租房,对不对?”顾国英觉得自己真聪明,帮顾铭夕和庞倩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铭夕,你和倩倩可以申请廉租房结婚的,先登记,把困难家庭办出来,就能申请房子了,政策对残疾人肯定是特别照顾的。房子虽然比较远,但是一个月才几十块钱租金,哎呦,你是条件符合,我们想申请都申请不了呢!”
顾铭夕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留得整齐利落,庞倩则穿着一条湖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明眸善睐。她依偎在顾铭夕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镜头微笑。大叔一边拍一边说:“新郎真帅,够精神!新娘子也美,这是我这几天拍得最好看的结婚照了!”
小梁在社区上班,顾国英追着问了几个问题,小梁脸红地看一眼顾铭夕,说:“的确是可以办的。”
没多久,这张照片就贴在了他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上。
顾国祥简直是里外不是人,偏偏顾国英不罢休,还要继续说:“其实,像铭夕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可以申请低保困难户?”
“我想国庆节把喜酒办了。”庞倩说,“不想拖到明年,冬天结婚太冷了。”
他拉过顾梓玥的小手,看着她白净纤长的手指头,叹气道:“我们家的孩子,源源念书不好,铭夕又没了胳膊,都没什么出息。咱们家的希望就在梓玥身上啦,小梓玥你放心,爷爷一定好好地栽培你,你爸爸说你想学钢琴是吗?爷爷给你买!爷爷送你去学!看我们梓玥这么漂亮的手指,就是天生弹钢琴的。”
他吻着她的肩膀,点头:“听你的。”
顾爷爷喊顾梓玥:“梓玥乖乖,到爷爷这里来。”
她又有点犹豫:“那我们要立刻去拍婚纱照了,可是……八月份拍婚纱照也很热。”
顾国英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顾梓玥很聪明,看了她一眼后又跑回了顾国祥身边,抱着他的腰哼哼道:“爸爸爸爸,你不要让姑姑哭啦!姑姑对我可好了!”
“可以九月拍。”
顾梓玥已经溜到了顾国英身边,顾国英把她抱在怀里,对顾国祥说:“这事儿我可不同意。梓玥才那么小,你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你不是说以后要送梓玥出国留学么,那可都是钱!铭夕都那么大个人了,当初阿涵走的时候,你也没亏待他们母子俩,铭夕自己不争气,没念完大学找不到工作,这还得你负责吗?当初梓玥妈妈走的时候,我可是答应她要好好照顾梓玥的……”
“那国庆节会来不及拿的。”
所以,顾国英对于顾国祥的财产也是很敏感的,她宁可哥哥把钱花给顾梓玥,也不愿意他把钱砸到顾铭夕身上去。
“加钱,让他们加急。”
兄妹两个都很宠顾梓玥,基本上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反正小丫头吵吵了,顾国英就问顾国祥要钱,买零食,买玩具,买衣服,带着去外面吃大餐,看电影,玩游艺城,有时候顾国英还会叫上董源和小梁一起去吃喝,反正是吃哥哥的,她可不心疼。
“也只能这样了,唉……本来还想去三亚拍婚纱照的。”庞倩很遗憾,“可惜最近三亚都是台风季。”
顾国英毕竟不是保姆,到了顾国祥家里可一点儿也不见外。金材公司福利好,发的东西多,顾国英看到了就大包小包地往自己家里背,顾国祥也不会说她什么。
顾铭夕继续吻着她的肩,玩得不亦乐乎,随口答道:“以后再去三亚拍一遍,寒假时,我们可以去三亚度假,叔叔年底就退休了,我们带他们一起去。”
这么多年下来,顾国英从顾国祥这里捞了不少好处。方蕙很少着家,顾国祥工作忙,顾梓玥只能和保姆待在一起,小姑娘从来不把保姆放在眼里,调皮捣蛋地能把保姆气哭,后来顾国祥见妹妹退了休,董源又还没生孩子,就花钱请顾国英过来照顾顾梓玥的饮食起居。
“你叫我爸爸什么呀?”庞倩低声笑道,顾铭夕抬起眼眸看她,嘴角一弯,渐渐地也笑了:“过年时,带爸妈一起去三亚晒太阳,好不好?”
顾国英着急地叫起来:“哥!你还有个梓玥呢!”
“好。”庞倩抱着他的脖子,与他额头互抵,“这算度蜜月吗?”
顾国祥面色有些尴尬,终于下定决心对顾铭夕说:“铭夕,你和倩倩要是结婚需要买房,你和爸爸讲,爸爸可以帮你一些。”
“你说算就算,你说不算就不算。”他说,“庞庞,你想去哪里玩?欧洲,马尔代夫,美国,澳大利亚,去哪里我都陪你。”
庞倩冷冷一笑,端起茶杯喝起了水。
“我记着了。”她嘻嘻地笑,往他鼻尖上咬了一口,“寒假时,把我爸妈丢去三亚,咱俩出去度蜜月。”
“胡闹!”顾爷爷看着不吭声,却一直在听大家说话,这时候忍不住发了飙,大手一拍桌面,“我们顾家的男丁,生孩子只能姓顾!哪能随女方姓!我绝对不会同意!”
他鼻尖吃痛,皱着眉头看她,庞倩帮他揉揉鼻子,突然凑到他耳边,柔柔地叫:“老公,我爱你。”
顾铭夕说:“小孩姓顾,姓庞,我没意见。”
顾铭夕一愣,实在是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但细细体会一下,又觉得很不错。
“不一定。”开口的居然是顾铭夕,令庞倩都吓了一跳。
很久以前,在Z城,李涵还没生病的时候,曾经和顾铭夕聊过天。那时候母子两个因为一个问题而产生了争论,辩论的核心是,一个人最亲密的亲人,究竟是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还是伴侣?
顾国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什么入赘,生了小孩肯定还是姓顾的。”
顾铭夕认为是父母,但是李涵说,是伴侣。
董平说:“那铭夕不就等于是入赘了?”
“铭夕,你的妻子会从你二十多岁开始陪伴你,如果你们运气好,两个人可以一起过到八、九十岁。五十年的相依相伴、朝夕相对,彼此之间的亲密无间、心意相通,是父母、子女的关系都不能比的。父母会老去,子女长大会离开,铭夕,也许在你年轻的时候,你会觉得妈妈很重要,但当你到了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你就会知道,与你一起共担家庭责任、同进同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怎么会啊!”庞倩惊讶,“当然是和我爸爸妈妈一起住啊,反正房间还有多,以后有了孩子,也能有房间。”
当时,顾铭夕很不以为意:“妈妈,我不觉得爸爸有和你共担家庭责任,有和你同进同退。”
顾国英的丈夫董平问:“那你的爸爸妈妈去外面租房子?”
李涵也不生气,笑着说:“我和你爸爸的婚姻很失败,当然不能给你做榜样。其实,倩倩的爸爸妈妈倒是很好的榜样。妈妈只是想对你说,等你结婚以后,你一定要善待你的妻子,要知道,做你的妻子,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管那个女孩是谁,她都必定会承受一些压力,这压力来自于她的家庭、朋友、同事,几乎是她周围的所有人,她愿意不顾一切地嫁给你,你就一定一定,不能辜负她。”
顾铭夕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庞倩冲他眨眨眼睛,又说:“我爸爸讲了,我们家房子大,可以给我们结婚用。”
庞倩没能等到顾铭夕喊她一声“老婆”,就累得睡着了。
顾铭夕刚要回答,庞倩的手突然伸到了桌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她笑着说:“我们没有婚房,现在房价那么贵,哪里买得起。”
顾铭夕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坐起来,脚趾夹过床头柜上的那本结婚证,这个晚上,庞倩一直把这本证拿在手里看,一边看一边笑,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顾国英问:“那……婚房做在哪里?”
顾铭夕借着台灯灯光,脚趾翻开结婚证,又一次看到了他和庞倩的结婚照。
“嗯,有这个打算。”顾铭夕点头,始终微笑着,庞倩补充道:“我们今年就会结婚了。”
摄影大叔尽量避免拍到他的残缺,他的右肩在庞倩身后,左边的空袖管刚好被裁切掉,所以从照片上,看不出他是个没有双臂的人。
“这么久啦!打算结婚吗?”
仔细看照片上两个微笑的人,顾铭夕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他突然有一些慌张,又想到了母亲说过的话。世事无常,意外、疾病、天灾……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许多事故发生,每天都有人在医院被查出罹患绝症,小时候就在鬼门关转过一圈的顾铭夕对此有更深的感悟,他比谁都要更珍惜生命。
顾铭夕看一眼庞倩,答:“一年多了。”
顾铭夕扭头看身边熟睡的妻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她不动声色地问:“铭夕和倩倩处了多久的对象了?”
有生之年,必与你不离不弃。
顾国英对于庞倩和顾铭夕的交往很好奇,在她的眼里,顾铭夕身体残疾,没有学历,没有工作,肯定也没房没钱没车,庞倩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干吗要和他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庞倩与顾铭夕商定了结婚的事后,立刻就变得忙碌了。她和顾铭夕、庞水生一起去E市各大酒楼转悠,估算出酒席的桌数,定下了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顾铭夕用“鸵鸟先生”做笔名出版绘本的事,连顾国祥都不知道,顾铭夕和庞倩也不打算说。他们已经做了计划,念书的这几年,顾铭夕课余可以继续画画,按照他目前的受欢迎程度,一年出一本书,就足够两个人过上舒服的生活了。
接下来,要买婚纱礼服、定喜糖、买小礼物,请婚庆公司策划婚礼,定好婚庆四大金刚,还要拍婚纱照……这些事顾先生一点儿也不管,全权交给顾太太负责,他每天就在家里画画,只看到庞倩欢天喜地地跑进跑出,时不时地跑过来和他商量,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
顾铭夕又笑了一下,说:“爸爸,不用,我还是想先念书。”
顾铭夕的新书已经开始动笔上色,他始终坚持纯脚绘,虽然他会电脑上色,但是他一直觉得,纯脚绘的画面更细腻动人,他脚趾夹着笔,一笔、一笔地渲染上色时,就觉得拿到书的读者能体会到他的用心。
顾国祥沉吟了一下,说:“铭夕,念书的事不要勉强,能拿到文凭最好,拿不到也没关系。你要是想工作,爸爸可以给你安排,找个办公室工作,简单一些,轻松一些,会比较适合你。”
八月中旬的一天,姜琪陪着一家台湾出版社编辑来E市见顾铭夕,说要谈繁体版权的事,刚巧那天庞倩买的几箱子结婚礼物会到货,她要守在家里验货,就没有陪他一起去。
顾铭夕笑笑,没作答。
上午,门铃响,庞倩以为货到了,开门一看,直接愣住,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顾国祥和顾梓玥。庞倩睁大眼睛,喊:“顾叔叔。”
董源插嘴:“那得多少年啊?你念成人高校吗?还是自考?”
她心里虽然惊讶,但还是出于礼貌,将两个人迎进屋,给他们拿了拖鞋。
“对,我在考试。”顾铭夕把一切说得简单,“等拿到文凭再去工作。”
顾国祥提着一袋子水果,打量了一下房子,说:“家里装修得很不错啊。”
顾国祥问:“铭夕,你上次说你想要继续念书?”
“啊,一般啦。”庞倩双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有些局促,顾梓玥看起来倒挺听话的,站在爸爸身边动也不动,还乖乖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顾国英说:“现在工作很难找啊,我们源源大专毕业,也是靠你爸爸托关系才进的连锁超市工作。铭夕,像你这样没胳膊又没学历,根本就找不到工作的。”
庞倩把他们迎到客厅,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她给顾国祥泡了茶,又给顾梓玥拿了饮料,试探着问:“叔叔,你找顾铭夕有事吗?他出去了。”
吃饭要聊天,顾国英问到顾铭夕的工作情况,顾铭夕说自己暂时不打算找工作,顾国英就想起了顾国祥对她说过的话——顾铭夕大学退学了。
顾国祥说:“我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你在家。”
庞倩往顾梓玥那里看了一眼,顾梓玥似乎心情很好,手一直搭在玻璃转盘上,不停地转啊转啊转,就像在玩游戏一样,别人都很难好好夹菜。顾国祥终于发现了,说了她几句,她消停了一会儿,很快又老方一帖。
“啊……”庞倩不明白他的意思,“顾铭夕出去谈工作了,大概要吃过中饭才回来。”
接下来,庞倩发觉,只要她去夹菜,筷子刚碰到菜盘,玻璃转盘就会快速地转起来,有时候她已经夹起了一些,菜盘又突然随着转盘移开了,害得她很狼狈地把空筷子伸回来。
“他和我说了。”顾国祥说,“倩倩,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顾梓玥一直在暗中观察顾铭夕用脚吃饭,看着看着,她的小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发现顾铭夕自己夹不了菜,都是庞倩在边上帮忙,小心思就开始转。
顾梓玥乖巧地喝着饮料,还好奇地东张西望,庞倩说:“什么忙呀?你和顾铭夕说过了吗?”
她和顾铭夕一起入席,为他脱下外套,又抽了湿巾帮他擦净右脚,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是吃顿便饭,吃完就可以走了,这些人,以后很少会碰到。
“没有,我没和他说。”顾国祥笑笑,“他说他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我就想先过来和你谈一下,大概会更好。”
面对此情此景,庞倩还有什么话说,顾铭夕对于这些人来说都像是个外人,又何况是她庞倩。
庞倩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说:“叔叔,你说吧,什么忙,能帮的我们会帮,帮不了的也没办法。”
没有其他人去训斥顾梓玥,只有顾国祥冲着她呵斥了几句,顾梓玥眼看着又要哭了,顾爷爷朝着顾国祥喊起来:“大过年的,你冲孩子喊什么?”
“你们一定可以帮忙的。”顾国祥一脸的笃定,“是这样的,你们知道我工作很忙,现在梓玥放暑假,每天白天都是由我妹妹照顾的。但是下个星期,我妹妹他们一家要去香港玩,我本来是想请一个老邻居白天照顾梓玥,晚上我回来管她,结果前天我突然接到通知,下周要去太原出差两个星期。所以……我是想着,你和铭夕现在都在家里,铭夕又是梓玥的亲哥哥,再不济,你的妈妈也是退休的。我的意思是,下个星期,就是我妹妹去香港那六天,你们……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梓玥,我想让她住到这里来,她很听话的,而且……也能让铭夕和她培养一下感情。”
庞倩气得眼睛都发酸了,顾铭夕又劝了她一句:“庞庞,我没事,你冷静一些。”
庞倩一直平静地听他说着,顾国祥说完后,她又喝了一口茶,问:“梓玥的妈妈呢?不在这个城市吗?”
他用肩膀死死地抵住她,压低声音说:“庞庞,算了,她只是个孩子。”
顾国祥脸色变了:“我不会让梓玥妈妈去照顾她的。”
庞倩脑子里“轰”的一下,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她怎么能容忍有人当着她的面喊顾铭夕为“残废”,尤其那个人还是和顾铭夕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庞倩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顾铭夕已经用身体挡住了她。
庞倩眨眨眼睛:“为什么?”
顾铭夕和庞倩都有些莫名其妙,顾国祥又训斥了顾梓玥几句,小姑娘眼圈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顾国英连忙过来把她拉走,嘴里不停地哄着她,“乖囡,宝囡,玥玥小心肝,梓玥小公主”地喊了一遍,顾梓玥才止住了哭,回头瞟了一眼顾铭夕,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顾国英说:“姑姑,我妈妈说我有个哥哥是残废,是没有胳膊的,是不是就因为他,我爸爸才和我妈妈离婚的?”
“那个人,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顾梓玥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紧咬着牙关不开口。
沙发上的顾梓玥一张小脸已经沉了下来,庞倩看她一眼,突然站起来,说:“叔叔,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顾梓玥当做没听见,扭头就往爷爷身边跑,被顾国祥一把抓住:“梓玥!说谢谢哥哥!”
庞倩给顾梓玥打开电视机,又给她拿来一些零食、水果,让她自己在客厅玩,然后就和顾国祥去了客厅边的露台。
顾国祥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板起脸说:“梓玥,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的哥哥,哥哥给你买礼物了,你该说什么?”
露台的移门是双层玻璃,隔音效果很好,顾国祥到了外面,立刻摸出烟盒点起了烟,对庞倩说:“梓玥的妈妈现在有男朋友,在和人同居,梓玥不合适到她那里去。”
庞倩把新衣服送给顾梓玥,她看都没看一眼就丢在了一边,看向顾铭夕和庞倩的眼神明显带上了敌意。
庞倩一直抱着手臂在沉思,顾国祥又说:“只是六天,等我妹妹回来了,就会把梓玥接回去。倩倩,我知道你和铭夕九月开学,现在,你们都是在家里休息的,对不对?”
庞倩把礼物送给顾国祥和顾梓玥,之前,顾国祥已经告诉顾梓玥,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是她的亲哥哥。
庞倩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轻声、却清晰地说:“叔叔,对不起,这个忙我们帮不了。”
庞倩甚至想过,顾铭夕的家里人这么多年没见他,又只知道他一丁点的消息,再次遇见,应该会对他态度改观。她还设想过那种电视里骨肉团聚抱头痛哭的情景,可事实上,这些都没有发生。那些人没有问到李涵,也没有问起顾铭夕这些年来的经历,除了顾国祥、顾奶奶和小梁,其他人只是神色各异地看着顾铭夕,好像是团结一致地对待着一个外来入侵者。并且,庞倩发现,顾铭夕的亲戚们在看到他“从天而降”后,似乎都误会了什么。
顾国祥揣摩了一下她的语气、表情,发现她很认真,便有些生气了:“倩倩,梓玥是铭夕的亲妹妹,我先来找你,其实只是给你打个招呼,我给铭夕打电话,他一定会同意的。”
这一趟来之前,顾铭夕和庞倩进行过简单的沟通,达成了共识,吃饭时少说话,多微笑,不管别人说什么,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那你打打看好了。”庞倩笑着说,“这是我家,我的房子,让谁来住我说了算,我不会同意顾梓玥住进来的,抱歉。”
顾铭夕和庞倩对视一眼,微微一笑,走了开去。
“你的房子?”顾国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铭夕买的房子吧!你们又没结婚,你没资格替铭夕做决定!”
庞倩还没答,顾国英就在边上打哈哈了:“说这个干吗呀,我们源源结婚的时候,铭夕也没来赏脸喝喜酒啊。”
庞倩笑了:“关于我有没有资格……叔叔,要不要我拿结婚证和房产证来给你看?”
小梁笑道:“迟早的事儿,到时要请我们喝喜酒啊。”
顾国祥完全不知道顾铭夕和庞倩已经登记了,作为一个父亲,这真的是个耻辱。
庞倩被她逗笑了,说:“没事啊,你也别喊我表嫂,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庞倩已经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长辈、晚辈之分了,她直盯着顾国祥的眼睛:“叔叔,顾铭夕没有手臂,他再是能干,也不能生活完全自理,平时都是我照顾他的,我和他不来麻烦你已经很好了,你怎么还能让他去照顾顾梓玥?你觉得他一个没胳膊的人能照顾一个小孩子吗?你还想让我妈妈帮忙?开玩笑吧,我妈妈可是阿涵阿姨的好姐妹!”
倒是小梁收到了新婚礼物,显得很开心,站起来说:“谢谢表哥、表嫂。只是我都不知道你们会来,都没准备礼物。”
顾国祥脸色阴晴不定,见庞倩如此犀利,口气软了下来:“倩倩,我知道你们对我有误会,对梓玥也是,但是梓玥毕竟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说实话,请个二十四小时保姆也能照顾梓玥,但是我是想着,铭夕和梓玥是亲兄妹,我是希望他们能培养感情,毕竟大人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铭夕妈妈,所以我才希望铭夕能和梓玥搞好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后我老了,他们兄妹也能互相照应一把……”
顾国英看着顾铭夕的眼神很是微妙,甚至还与丈夫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
庞倩简直要冷笑了:“梓玥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叔叔,当初你出轨的时候,顾铭夕也是个孩子啊,还是个残疾孩子,难道他不无辜?!”
庞倩带着礼物去了餐桌边,一样一样地送给长辈们,顾铭夕则与她站在一起,“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地喊过去。顾爷爷顾奶奶都已经八十多岁了,精神倒还健旺,顾奶奶看到顾铭夕后流了眼泪,顾爷爷神色有些复杂,问了几句顾铭夕的现状,就闭目养神了。
她手指往移门一指,“我知道你把顾梓玥当宝贝,她很漂亮,很聪明,关键是很健康,你把她当成你的骄傲,你的希望,你能拿得出手的好孩子!我们没人来干涉你去爱她!我知道在你眼里,顾铭夕哪儿都不如她,他是个残疾人,走路上人人看,做事全得用脚!他大学辍学,还没有体面的工作,后来连着妈妈都没有了!但是我告诉你!顾叔叔!在我心里,你十个顾梓玥,一百个顾梓玥,一千个一万个顾梓玥!都比不上我家顾铭夕一个脚趾头!”
顾国祥没有提起方蕙的事,顾铭夕也不会去问。
她怒视着顾国祥,胆子早已冲破了天,“顾梓玥的妈妈,是破坏阿涵阿姨和你婚姻的第三者!而你,在我看来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两个,是让阿涵阿姨心力交瘁导致身体生病的元凶!你别不承认!如果阿涵阿姨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她哪里会生肝病!还不是累出来的!被你们气出来的!顾叔叔!你究竟是有多大的勇气,认为顾铭夕会念着那一点儿血缘关系,去和顾梓玥培养感情?!你又是有多大的勇气,会认为在顾铭夕的心里!你们还是一家人?!”
顾铭夕笑了起来,说:“这是梓玥么,长这么大了。”他回头对庞倩说,“庞庞,把礼物都拿出来吧,给梓玥买的衣服,也不知够不够大呢。”
“庞倩!你别没大没小!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你和顾铭夕结了婚,我就是你爸爸!”顾国祥突然大声地吼了起来,身体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但是庞倩却一点也不害怕,冷笑一声,说:“顾叔叔,你别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子和我说话,我可不是你的下属,还要来拍你马屁。我今天就在这里说一句,顾铭夕怎么对你我不管,我庞倩这辈子不会叫你一声爸爸,因为阿涵阿姨是我的妈妈,她已经和你离婚了!”
“爸,新年好。”顾铭夕喊了一声后,注意力就集中到了顾国祥身边的一个小女孩身上。她很漂亮,皮肤白皙,个子高挑,五官比顾铭夕更像顾国祥,她留着及肩发,戴着一只蝴蝶结发箍,穿着红格子的连衣裙,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往顾铭夕身上打量。
顾国祥气得香烟都快烧到指头,庞倩丢下最后一番话:“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和顾铭夕的家,我和顾铭夕的房子,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同意顾梓玥住进来哪怕是半天!现在不同意,以后也不会同意。你要是觉得能说动顾铭夕你尽管给他打电话,你问问他,他是要你这个爸爸,要那个妹妹,还是要我这个老婆!”
走进包厢,顾家两老、顾国英夫妻、顾国祥和顾梓玥都已经到了,顾国祥看到顾铭夕立刻就迎了过来,面色深沉,眼睛里却有压抑的喜悦,站在顾铭夕面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说:“铭夕,来了。”
说完,她拉开移门进了客厅。
庞倩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刚走到客厅,庞倩就愣住了,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客厅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顾铭夕:“……”
顾梓玥大概是溜去了顾铭夕的画室,找到了他搁在工作台上的调色盘和颜料,她用手掌沾着颜料,在客厅天蓝色的墙上印下了一个一个的手印。
果然,董源说:“顾铭夕,说起来,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舅舅去年离婚了,你的确可以趁着他现在没再婚,梓玥又还小,多争取点儿东西。”
地上散乱地摊着几张画,都是很大张的画纸,是顾铭夕这段时间正在画的新稿子。画上有其他颜料涂鸦的痕迹,还有手印、脚印,庞倩看向顾梓玥,她正拿着电视柜上的一个水晶相框在看,相框里是顾铭夕和李涵的合影。顾梓玥回头看了一眼庞倩,面上诡异地一笑,双手松开,相框就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听到她的话,董源的眼里透出了一股莫名的神情,庞倩在边上看得分明,那眼神里夹着怜悯、同情,甚至还有一丝鄙夷。
已经走进客厅的顾国祥一声大喝:“梓玥!你在干什么?!”
庞倩也不和他计较,开玩笑地说:“不行吗?我愿意养!我乐意!”
他大步向着女儿走去,挥起大手想要打她,顾梓玥竟躲也不躲,小小的一个人就倔强地扬着脖子,挑衅地看着他。顾国祥的手在空中举了许久,打不下去了。
董源一愣,问:“难道你想让庞倩养你呀?”
“向姐姐道歉。”他沉声说。
顾铭夕笑着说:“不用了,我近期不打算找工作。”
顾梓玥咬着小牙齿:“我不!我才不稀罕住这儿呢!我要到妈妈那里去!”
董源点头:“你这个情况的确不好找工作。我现在在超市上班,做仓管,我们超市也有几个残疾人,有几个理货的是聋哑的,仓库里还有个儿麻,回头我帮你去问问,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超市有没有工种适合你。”
“向姐姐道歉!”顾国祥再也忍不住了,手挥了下去,“啪”地甩了顾梓玥一个耳光,这下可不得了,顾梓玥立刻就哭得天崩地裂,直接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顾铭夕一点儿没撒谎:“没找工作,我回来以后一直住在庞倩家里。”
客厅里响彻着顾梓玥的哭声,庞倩充耳不闻,只是蹲在地上,把顾铭夕的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她看着这些无法复原的画,狠狠地忍下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对着顾国祥和顾梓玥,庞倩告诉自己绝不能哭。她走到顾国祥面前,把那些画给他看。
“找到工作了吗?”董源问,“这些日子你都住哪儿呢?”
“顾铭夕用脚画的,画一张,需要三、四天。这些画,他已经画了一个多月。他画画时间久了脚会抽筋,但是他不肯休息,因为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做一件事,就想做到最好。”
“对。”
顾梓玥依旧在哭,庞倩听得心烦。
“你以后就留在E市了?”
她把那些画搁到茶几上,指着满是颜料手印的墙说:“墙花了,可以再漆。”
顾铭夕点点头。
她又捡起地上顾铭夕和李涵的合影,掸去上面的水晶碎屑,指着地上粉碎的相框说:“这个相框是叔叔你从国外带回来的,说实话,我早就不想要了。它砸了,我们刚好可以买新的。”
“我听说,舅妈生病去世了?”
她眼神坚定地看着顾国祥,一字一句地说:“顾铭夕的画,弄坏了,可以再画,反正一切都在他的脑子里,不管弄坏多少遍,他还是可以画出来。但是顾叔叔,有些东西,坏了,就再也修补不起来了。你别真的以为血缘是万能的,在这一点上,我相信顾铭夕和我有一样的理解。以后你老了,病了,我们可以给你钱看病,给你请看护,付你赡养费,但请不要指望我们会来照顾你。我们不图你的财产,也请你不要再幻想我们会接受顾梓玥。”
“嗯。”顾铭夕并不想多说自己的经历,回答,“回来才几个月。”
顾国祥的脸色死灰一片。
董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问:“舅舅说你前些年在Z城念书,是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后,我请你,带着你的宝贝女儿,离开我家。”庞倩抱着手臂,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顾铭夕摇头:“我不抽烟,谢谢。”
顾铭夕回家时,看到庞倩正跪在地板上清点东西,她买的新婚礼物到了,几大箱子的毛绒娃娃,有大有小,顾铭夕走到她身边,见那些东西很有趣,不禁笑道:“家里怎么和幼儿园一样。”
四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走出电梯时,董源取了一支烟点燃,烟盒递向顾铭夕,问:“抽烟么?”
庞倩一直低着头,顾铭夕终于发觉到不对劲,他也跪在了地板上,歪着脑袋去看庞倩的脸,庞倩转着脖子躲不过,终于被顾铭夕看到她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眼里依旧泪光闪闪。
董源的妻子小梁身材中等,长得倒还面善,一直好奇地打量着顾铭夕,董源给她介绍说:“这是我表哥,顾铭夕,是顾梓玥同父异母的哥哥。”
“庞庞!你怎么了?”顾铭夕心里好慌,身体贴着庞倩,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哭成这样?庞庞,你别哭……”
董源打量着顾铭夕和庞倩,庞倩化着妆,穿得也很漂亮,顾铭夕的衣着却很简单,灰色大衣黑色裤子,他个子似乎高了一些,肤色看着有点黑,但是一张脸还是挺帅。董源的视线又刮到了顾铭夕的大衣袖子上,如记忆中一样,他的两条袖子笔直又空瘪地悬垂着,袖口处什么都没有。
庞倩丢下手里的娃娃,一下子就抱住了他,在他胸口说:“顾铭夕,对不起,对不起……”
董源看到顾铭夕十分惊讶,他完全没想到顾国祥会联系上顾铭夕,并叫他一起来吃饭。看到顾铭夕身边的庞倩他更惊讶了,一是因为这美女居然是那个老和顾铭夕粘在一起毫不起眼的小丫头,二是因为,这美女居然成了顾铭夕的女朋友!
“怎么了?究竟怎么了?”他突然反应过来,“我爸爸给你打电话了?”
最后,还是顾铭夕上前叫了他一声:“董源。”
“不是,他来过了。”庞倩抹抹眼睛,站起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你别打我。”
董源也认不出庞倩了,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上下一扫,接着就转过了头去。那是很典型的路上看美女的眼神,想看,又要装作不经意,害得庞倩想要打招呼,一下子都说不出口。
顾铭夕:“……”
如果是在大街上偶遇,庞倩一定认不出董源了,二十七岁的董源个子不高,目测体重绝不会低于两百斤,他剃着短短的平头,脸上长着许多粉刺,牵着他新婚妻子的手。
庞倩拿来了那些被弄得一塌糊涂的画,与顾铭夕一起坐在了地板上,把上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又指给他看墙上的颜料手印。
他们是晚辈,就算已经好多年没和亲戚们联系,以后也不见得会有更多的来往,两个人都认为该有的礼节应该做到。买完东西,庞倩和顾铭夕压着时间赶到酒楼,庞倩提着大包小包与顾铭夕一起去坐电梯时,碰到了刚刚赶到的董源夫妻。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的画。”庞倩挂着嘴角,眼睛又红了,手里拿着一个小乌龟娃娃,手指戳着它的背,“我当时说得挺绝的,我想你爸爸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但是,顾铭夕,我一点也不后悔。我不喜欢顾梓玥,我才不要让她住到我们家来呢。”
商场里,顾铭夕把买东西的决定权都交给了庞倩,庞倩替顾爷爷选了一顶羊皮帽,替顾奶奶挑了一条羊毛披肩,给顾国英夫妻选了红酒礼盒,听说董源刚刚结婚,她又给小夫妻买了一对千足金的情侣坠,最后,庞倩和顾铭夕商量着,给顾国祥选了一套高档保暖内衣,给顾梓玥买了一件羽绒外套。
顾铭夕没吭声,庞倩不安地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知道我应该和你商量一下的。但是,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商量余地。……顾铭夕,你干吗这样子看我啊?你真的不高兴了?那你骂我几句好了。”
庞倩对顾铭夕爷爷奶奶、姑姑姑父的印象还停留在顾铭夕十六岁生日那天,那一次的聚餐实在不算愉快,令她深深地感受到顾铭夕家里人对他的轻视。
顾铭夕“哧”一下笑了出来,伸长腿,右脚去踢踢庞倩的小腿:“我干吗要骂你啊?我没说你做得不好。只是……你的确应该和我商量一下,由我去拒绝我爸爸,你这个人啊,怎么现在还这么冲动呢,最起码表面功夫也要做一下嘛。”
顾国祥把家庭聚餐的地点定在一家海鲜酒楼,庞倩陪顾铭夕去赴约前,两个人先去商场买了些礼物。
庞倩把小乌龟丢到他身上,不服气地说:“表面功夫有什么好做的,第一次敷衍过去,保不准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还能每次都找着借口了?以后我们年年有寒暑假,他不是年年都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还不如一次性把话说绝,一了百了。”
“你爷爷奶奶想你了。”顾国祥说,“带上倩倩,你们一起来。”
顾铭夕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顾铭夕接到了顾国祥的电话,说让他去吃饭。
庞倩低下头,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说:“顾铭夕,有些话,我觉得我还是得和你沟通一下。我们现在已经结婚,是夫妻了,你家有亲戚,我家也有亲戚,我是想说,在我家亲戚这边,不管他们对你有什么意见,我一定是和你同一阵线的,我绝不会让我家的亲戚欺负你,让你受委屈,哪怕是我爸妈。所以,我也希望在你家亲戚那边,你也能和我同一阵线。我之所以这么和你讲,是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太善良了,我知道你容易心软,那就由我去做恶人好了。有时候,如果你觉得我做得有点过分,那你就想想你的妈妈。”
但还是有人不了解顾铭夕的家庭情况,会问金爱华:“铭夕过年咋都不回自己家?他爸爸妈妈呢?”
顾铭夕细细思索着她的话,一会儿后,庞倩小心翼翼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家里的亲戚来拜年时,都顺便去参观了庞倩和顾铭夕的新房,一个个都是称赞不停。这半年下来,庞倩家的亲戚都接受了顾铭夕,没有任何人会对他产生质疑,因为谁都能看出来,这个小伙子除了没有胳膊,其他一切都好得没话说,长得帅,人实在,又会赚钱,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对庞倩更是好得不像话。
“明白。”他郑重地点头,“庞庞,今天的事,我不能说你做得百分百正确,但的确,你做的决定也正是我的意思。我和你一样,并不欢迎梓玥住到家里来。所以你放心,在我爸爸面前,我绝对是和你同一阵线。”
尽管他们还没有结婚,但金爱华知道顾铭夕一个人生活多少有些不方便,也就默许了庞倩与他“同居”。
庞倩笑了,没想到,顾铭夕又说:“可是,老婆,你是真的很不欢迎小孩子住到我们家来吗?哪怕只是住一个多星期?”
2012年的春节对庞倩和顾铭夕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他们搬去了新家。
庞倩不明白:“嗯?”
统考、校考的成绩一一公布,他顺利地上了本科线,也通过了上海视觉的专业合格线,这就意味着,接下去的几个月,他只要专心复习文化课就可以了。
顾铭夕微笑着说:“说来也巧,我今天刚给豆豆妈妈打电话,让豆豆过来玩几天呢,去年答应他的,可不能食言啊。”
第一个好消息来自顾铭夕。
庞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当怎么回事呢!热烈欢迎丁健康小朋友莅临E市!你放心,你要是忙着画画,我能陪他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