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安保很严,进门有门闸,但是保安看到顾铭夕就笑着开了闸。庞倩拖着行李箱跟在顾铭夕身后走进了一幢高层,他们坐电梯到了十六层,出来后,顾铭夕走到一扇门前,说:“我兜里有钥匙,庞庞,你开一下门。”
庞倩拎着行李箱下车,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是一个高档小区,夜色中,房子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灯光,小区里风景优美,还有一个露天泳池,几个老外在夜游。
庞倩疑惑地从他裤兜里掏了钥匙打开门,又开了客厅灯,她立刻看到了一间小小的房子,装修得特别温馨,暖暖的色调,简单的家具,阳台的移门没有关严,屋外的风吹得薄纱窗帘飘动起来。
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在三亚的街上快速驶过,到了三亚湾区域,停在了一个小区大门前。
庞倩丢下行李箱,赤着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推开移门,她就看到了一片海。
庞倩瞪大眼:“啊?”
夜色中的海,宁静而美丽,皎洁的月亮悬在天上,星星点点的光在海面上闪烁不停。晚风将庞倩的长发吹得纷乱,还让她的裙摆飞舞起来。她吃惊地捂住了嘴,顾铭夕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的前胸贴在了她的背上,低下头,闭上眼,他就吻住了她细滑的肩膀。
顾铭夕叹气:“我没说带你去宾馆啊。”
“喜欢吗?”他问。
庞倩瞪他:“宾馆就舒服吗?我就想住你宿舍!”
庞倩转过身来,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问:“这是怎么回事呀?你骗我?”
庞倩委屈地不理他。顾铭夕说:“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他轻轻地笑了:“我的确没有车子,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文凭,也没有胳膊。但是……我有一个小房子,还有,一点点、一点点钱。”
顾铭夕歪着头看她:“怎么了,生气了?”
“顾铭夕!”
庞倩本以为自己一定是住顾铭夕宿舍的,这时候就有点懊恼,拉起行李箱说:“你不用去了,我自己去找宾馆好了。”
他没有让她有机会拧他、掐他、打他,因为,他已经吻住了她。
顾铭夕不为所动:“走吧,别磨蹭了。”
空气里透着海的气息,有点咸,有点涩。
庞倩跺脚:“我不要!豆豆就是个小孩儿,我可以打地铺的,睡你客厅也行。干吗要我出去住呀!”
但是他们的吻却是甜甜的,一个缠绵悱恻的吻,不再有眼泪,不再有悲伤。
顾铭夕平静地说:“我这里地方小,还有豆豆在,我另外找地方给你住。”
顾铭夕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只有60几方。房子里就像他的宿舍一样,收拾得很干净,并且要比他的宿舍更像一个家。
“为什么呀?”庞倩问,“我可以住你这里的。”
他把庞倩带到卧室,庞倩看到了两张床,一大一小,小床只有一米宽,贴墙摆着,床上用品是卡通风格,显然是豆豆的床。大床铺着蓝色系的床单、被子,床头叠着几本书,边上搁着一根“不求人”,一切都是顾铭夕的风格。
吃过饭,大家又聊了会儿就散了,顾铭夕让庞倩带上行李,说要带她出去安排住宿。
“你什么时候会住到这里来?”庞倩一边问,一边东看看西摸摸,顾铭夕说:“寒暑假啊,还有长假时,有时候周末也会来。”
庞倩也稍微清醒了一些,呵呵傻笑几声,说:“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嘛。”
“啥时候买的房?”
顾铭夕说:“庞庞,你喝多了,说这些干什么。”
“07年底,到这儿就买了。”顾铭夕看她一眼,“那时候鲨鱼哥要来三亚投资买房,问我要不要来,我过来看了一下,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了。鲨鱼哥借了我一笔钱,我自己也有点积蓄,房子小,总价低,首付一半,按揭一半,当时房价要比现在便宜许多。”
老师们都惊呆了,顾铭夕任教三年,是老师中间工资最低的,因为他只有高中学历。大家都知道他大学辍学,但并不知道他曾经的学习情况。
庞倩问:“现在还在按揭吗?”
庞倩也乐了,对大家说:“那我说点你牛逼的地方吧。嘿!你们知道吗,顾铭夕念高中那会儿,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的,我们可是重高,有四百多个人呢!你们知道他高考考了多少分吗?641!超我们省一本线足足130多分!”
顾铭夕点点头:“嗯,银行的还没还完,不过再一年应该就差不多了。鲨鱼哥的钱已经还掉了。”
顾铭夕笑了起来,转过头,吻了吻庞倩头顶的发,说:“庞小姐,给我留点面子吧,行不?”
庞倩好惊讶:“你这么能赚啊!”
那时候的烦恼,在如今看来简直不值一提:很难用剪刀,所以做不好手工劳动;体育课时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跑圈,羡慕地看其他男生打篮球;哪怕画画再好,也不能出黑板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做过班干部、课代表,也因为体育免修而无法评选三好学生……
他不说话了,只是笑。
她倚靠在顾铭夕的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师们都安静了下来,顾铭夕神情沉静,似乎也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顾铭夕用肩膀抵着推开了衣柜移门,人坐在床上,抬起双脚取下了衣柜上层一撂干净的床单被套,招呼庞倩:“我两个星期没过来了,咱们把被套换一下吧,有灰尘。”
庞倩还真的说了起来:“我偷喝过你的课间牛奶,你知道不?因为我看你都不喝,我怕浪费了。还有一次我和你吵架,把粉笔灰洒在了你的鞋子里,弄了你一脚灰,你说一定是男生在捉弄你,我嚷嚷着要告诉老师,你还说算了,我心里可不好意思了。有一回,你说我弄丢了你几本漫画书,我说我忘了,其实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也搞不清我把书丢哪儿了,可能是被我妈妈没收了,也可能是借来借去忘拿回来了,反正我知道你不会和我生气,干脆就装傻了。哦,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以前和你同桌,我趁你不注意时偷过你的作业抄。还有考试的时候……我的确有偷看过你。小学时最多,初一也有,高一也有,嘿嘿嘿嘿……”
庞倩拿起被套展开,笑嘻嘻地问:“今晚你陪我住这儿?”
顾铭夕咬着牙看庞倩:“庞庞,你以前还做过什么倒霉事儿我不知道的,你现在都可以和我说。”
她说得好直白,顾铭夕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行啊,我得回去的,豆豆才七岁,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过夜。”他坐在床上,双脚灵活地拆着被子的被套,“每次过来,都是豆豆和我一起换的,要是没有他,我一个人做会很费时间。”
老师们哄堂大笑,顾铭夕真是哭笑不得,他也记得这件事,鞋子掉到水里以后,庞倩急得要命,还捡来一根树枝趴在湖边捞鞋子,当时让他特别感动。
庞倩嘟着嘴和他一起换好了床上用品,顾铭夕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他的水壶很小巧,接满自来水后,他可以单腿站立,右脚拎着水壶上灶台,脚趾扭着开关打开火。
“后来,他只有光着一只脚和我们一块儿玩啦。”庞倩看向顾铭夕,“我记得,你的脚还被石头弄破了,是不是?”说到这儿,她捂着嘴笑个不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突然说,“顾铭夕,我向你道歉,我和你说实话吧,你那只鞋子,其实是我不小心踢到湖里去的,我当时吓坏了,不敢和你讲,真是对不起啊。”
他的厨房里有一张高脚椅,只比流理台低一点儿,庞倩知道,他坐在椅子上,会更方便用双脚做事。
庞倩满面绯红,一边大笑,一边靠在顾铭夕肩上,顾铭夕脸色臭臭的,陈老师问:“后来呢?”
其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他与众不同的做事方式了,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陌生,他特别的身影早已经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那时候他多大?让我想想,应该是八岁吧,最多九岁。我们去春游,公园里有个湖,湖里有鲤鱼,大家就在湖边买了面包掰碎了喂鲤鱼。顾铭夕也和我们一起玩嘛,他就脱了鞋子坐在湖边。结果呢,因为人太多,他的一只鞋子不小心被人踢到湖里去了,捞都捞不起来,哈哈哈哈哈……”
庞倩看着顾铭夕在厨房忙碌,心中还是震惊,如今的顾铭夕可以独自一人把生活料理得那么好。庞倩甚至怀疑,就算没有豆豆,顾铭夕也可以独立生活。
饭桌上,其他的老师纷纷和庞倩搭着话,庞倩吃得好饱,又喝了点啤酒,话就多了起来,居然还说到了顾铭夕念书时的糗事。
水开了以后,顾铭夕想去冲水,庞倩拦住了他:“让水凉一下吧,我想喝冷水。”
顾铭夕想了想,抬脚碰了碰他的腿:“你放心,老师会安排好的。”
顾铭夕知道她的心思,笑着说:“我不会被烫到的。”
“晚上,我们怎么睡?”豆豆是看到庞倩的行李箱的,无辜地看着顾铭夕,“螃蟹阿姨会睡我的床吗?那我睡哪里?”
“说了我不想喝烫的嘛。”她抱着他的腰,语气撒娇。
顾铭夕刚炒好一盘菜,右脚放下锅铲,关了火,低头看豆豆:“怎么了?”
“好吧。”顾铭夕看看四周,说,“地板没拖,家具没擦,要不要我搞一下卫生?”
庞倩坐到豆豆身边,想和他说说话,豆豆噘起了嘴,瞅了她两眼就跑去了厨房。他拉拉顾铭夕的衣摆:“顾老师,顾老师。”
“不用了,我看挺干净的。”庞倩拖着他到了床沿边,两个人挨着坐下,她腻着他,“你别弄了,陪我说说话吧。”
纪秀儿瞥他一眼:“谢谢你啊。”
“说什么呀?”他的声音也是软软的,还带着E市的口音,“庞庞,我得早点儿回去了,别的老师也要休息的,让他们帮忙照顾豆豆很不好意思,你不知道,豆豆有时候很皮。”
餐桌边,纪秀儿和豆豆一直坐在一起,两个人看庞倩的眼光一点也不友好,豆豆悄悄地对纪秀儿说:“纪老师,我觉得你比那个女的好看。”
“豆豆,豆豆,你知道你说了几遍豆豆了吗?”
然后,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益,心里就有一点小郁闷了。
庞倩捞起枕头砸了下顾铭夕,他也没躲,只是看着她笑:“怎么了?你还吃豆豆的醋呀?”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脚,知道自己的肤色真的是黑了很多。顾铭夕突然想起念书时庞倩让他临摹的那些少女漫画男主角,还有她从小到大喜欢的男明星,貌似都是精致、美貌的小白脸类型。
“哼,我不光吃豆豆的醋,我还吃别人的醋呢!我看那个纪老师对你就挺好的。”庞倩的语气酸溜溜,“顾铭夕你桃花真的很烂你知道吗!”
说着,庞倩麻利地盛了菜,溜出了厨房,留下了一个呆愣的顾铭夕。
“纪老师的确帮了我不少忙,她是女孩子,有时候我搞不定豆豆,还得请她出马。”顾铭夕平和地说,“纪老师是来支教的,才来了一年,她本来也是个白领,我们老师少,班级多,大家上课都挺累的,她一个外地女孩能坚持一年,我觉得也挺不容易了。”
“哼,我还喜欢你白白的呢,等你哪天白一些了你再来和我讨价还价!”
庞倩本来是对纪秀儿有些小醋意的,但是听了顾铭夕的话后,她知道,自己真的是小气了。毕竟,放下大都市的繁华生活,来到这样一个偏僻简陋的郊区小学任教,薪水几乎忽略不计,这份勇气就已经值得人敬佩。
“我喜欢你胖胖的。”
顾铭夕又仔细地想了想庞倩还需要些什么,他去卫生间柜子里帮她拿了新牙刷和新毛巾,对她说:“客厅柜子里有些零食,你随便吃,我这里没有秘密,你什么都可以用,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不关机。”他站在她面前,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庞庞,我得回去了。”
“讨厌!你脸上都是汗。”她说归说,双臂却环住了他的脖子,“我减肥呢,我们公司里的女同事,个个都比我瘦。”
“明天礼拜天,我去学校找你,还是你来这里找我?”庞倩委屈地看着他,说,“我想和你说说话,听你告诉我,你这些年的故事。我自己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说一个晚上也说不完的。”
顾铭夕用脸颊去碰碰她的脸颊:“那说定了,以后我做什么你都得吃完。庞庞,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养胖一点。”
顾铭夕微笑着看她:“明天我会安排其他老师帮我照顾一下豆豆,我过来找你,陪你出去玩,三亚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但是晚上,我得回去改试卷,还要备课。”
“当然,我可没你挑食。”
庞倩问:“要熬夜吗?”
顾铭夕微微地弯了嘴角:“是不是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顾铭夕想了想,说:“可能需要,马上要期末考了,我这个周末还什么工作都没做呢。”
她掏出纸巾帮他擦汗,顾铭夕低着头,柔柔地看着她,庞倩莞尔一笑,说:“以后家里厨房活儿都归你了。”
“那你不要过来了,我过去找你吧。只要和你在一块儿,做什么都无所谓的,而且我还挺想看你备课的样子呢。”庞倩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你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从头到尾,他都是单腿站立着,站得很稳很稳。灶头的火光印着他黝黑的脸庞,庞倩看到他满头的汗,衬衫的前胸后背处也留下了洇湿的痕迹。
顾铭夕把钥匙留给庞倩,在门口穿上鞋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温和纯净,脸上笑意盈盈。庞倩心中一动,上前两步就扑到了他的身上,她抱着他,仰起脸庞,顾铭夕低下头,两个人瞬时热烈地吻在了一起。
翻炒了一阵子后,他放下锅铲,右脚快速地在边上舀了一勺子盐洒到锅里,又翻炒了一阵子,他放了味精,最后,他脚趾关了火,对庞倩说:“庞庞,你帮我盛一下,端出去。”
爱情真是一门不用学的课程,需要的只是两颗心心相印的心。哪怕是顾铭夕和庞倩这样的爱情后进生,也能无师自通地享受到其中的甜蜜滋味。
顾铭夕笑了一下:“我脚上皮厚,习惯了,不烫。”
他们站在墙边,顾铭夕将庞倩抵在墙上,他的双肩宽阔,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滚烫的脸颊摩挲着,柔软的嘴唇纠缠着,唇齿间尽是彼此熟悉的气息。庞倩的心怦怦怦地跳得激烈,她想念极了顾铭夕身上好闻的味道,不禁沉溺其中,双手难以控制地抓挠着他的后背,然后,她的小腹下就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刺啦啦”的爆油声响起,油星子也蹦了出来,庞倩看着顾铭夕的右脚迅速地夹起锅铲翻炒起来,姿势很是娴熟,她贴在他身后,问:“油都爆到你脚上啦,你不烫吗?”
庞倩胆子挺肥的,又很好奇,右手悄悄地往下,就触到了那个特殊的地方。
油热了以后,顾铭夕要把青菜倒下锅,转头让庞倩躲远一些,庞倩听话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探着脑袋看到他右脚夹着菜篓,一下子就把菜叶都倒进了锅里。
哦……小麻雀似乎变成大麻雀了,正在她身上欢快地磨蹭呢。
他炒菜的时候,庞倩一直在边上陪着他。她想起念高中的时候,她去他家里玩时,顾铭夕炒的那盘冬瓜。那时候他炒着菜,还要庞倩帮忙放盐放味精,可是现在,他一点儿也不需要别人帮忙了,从最开始倒油热锅起,他就全部靠一只右脚来完成。
庞倩偷袭得手,顾铭夕身子僵了,闭着眼睛皱着眉,气喘吁吁地松开了她的嘴唇。他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暗哑,语气里带着抗议:“庞倩,你往哪儿摸呢?”
他松开下巴放下菜篓,对宋老师说:“这个菜我来炒吧。”
“是你先来……碰我的!”庞倩才不怕他,还隔着布料小小地捏了一下,手感好诡异,和记忆里帮他尿尿时完全不同。她一脸的豪迈,“干吗呀,都是我的!还摸不得了?”
切完了菜,顾铭夕用左脚和菜刀的刀刃配合,把菜叶都装进了菜篓里。然后他站起身,弯腰用下巴压住菜篓的边,把菜篓带到了灶台旁。
“庞庞……”
顾铭夕低着头专心切菜,说:“我妈妈生病的时候,要是不学,就要饿肚子了,一开始觉得挺难的,做着做着也就熟练了。”
顾铭夕的脸已经红透了,他是个生理健康的男人,但在这方面内敛又含蓄,他睁开眼睛看着庞倩,庞倩实在受不了他那热烈又无辜的目光,心虚地把手挪开了。顾铭夕尴尬地站直了身子,还偷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那里,他裤子穿得宽松,衬衫也够长,倒也没那么明显。
庞倩面红耳赤,小声问顾铭夕:“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呀?”
他的身体很难受,可这时候只能硬生生忍下。他和庞倩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他们毕竟久别重逢,又都不算是开放的性子,所以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宋老师回头对庞倩说:“螃蟹小姐,你不要为顾老师担心啦,他可是我们这里的烧菜好手,厨房活儿几乎都能搞定,买、洗、切、烧,做的菜好吃得要命,你呀,将来可有口福了。”
顾铭夕的声音依旧低哑:“庞庞,很晚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顾铭夕抬头看她,摇头微笑:“不用,我能应付的,你切菜我才不放心呢。”
庞倩的脸也红扑扑的:“我送你出去打车吧。”
庞倩简直是震惊了,看得心惊肉跳,说:“顾铭夕,我帮你切吧,你小心弄伤脚。”
庞倩将顾铭夕送出了小区,直到他打上出租车,才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回到他的家。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庞倩开始四处参观,她打开了客厅的柜门,看到了顾铭夕说的零食,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买给豆豆吃的,但是庞倩总觉得很眼熟。
晚上,年轻的老师们聚餐过圣诞,顾铭夕和宋老师做了烹饪的主力军,在公用厨房烧菜。庞倩走去厨房,看到宋老师在炒菜,顾铭夕则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小桌子,他双脚都搁在桌子上,左脚脚趾拢过一堆青菜,右脚脚趾夹着一把菜刀,正在擦擦擦地切菜。
薯片、牛肉干、棒棒糖、巧克力……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那个遥远的城市,是他的家乡,顾铭夕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应下:“好。”
去上厕所的时候,庞倩发现顾铭夕装了一台智能坐便器,她依据提示试用了一下,温热的水柱可以洗屁屁,还带烘干功能。庞倩乐死了,心想,以后她和顾铭夕的家里也得装一台这样的坐便器,这对他的生活实在是太有帮助了。
说完这一句,她再一次抱住了他,耳朵贴在他的心口,轻声说:“每年过年,我们都在说,顾铭夕不知道在哪里吃年夜饭,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他。以后,每年过年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让你落单了。顾铭夕,你答应我,过年时跟我回去吧。”
然后,她就被自己的念头羞到了,又回忆起了之前顾铭夕身体上的变化,她红着脸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打滚,庆幸屋里没有人。
“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现在我们家我最大!”庞倩得意地扬起下巴,“而且,我爸是支持我的,他知道我找到你了,可高兴可高兴了,一直喊我把你带回去过年。”
洗过澡后,庞倩回到卧室。顾铭夕的卧室很男性化,除了那张写字台比较低,其他一切都和普通的房子没有两样。写字台边有一个书架,庞倩站在书架前看,顾铭夕看的书很杂,人物传记、畅销小说、财经分析,还有很多美术类的专业书籍。书架下方还有一排豆豆的儿童书,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一个爸爸和儿子的书架。
他的眼神里藏着一抹隐隐的笑意:“庞庞,你妈妈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书架上有一个相框,这是整套房子里唯一的一个相框,照片上是顾铭夕和李涵的合影。庞倩知道这时候李涵已经生病了,因为她戴着帽子,面色很憔悴,可是和顾铭夕依偎在一起,她的笑容温暖又慈祥。
“喜欢庞倩的顾铭夕就可以做庞倩的男朋友。”庞倩盯着他的眼睛,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认真地说,“现在没有的东西,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咱俩还年轻呢,一块儿努力呗。”
庞倩把相框拿到手里,对着照片上的李涵轻声说:“阿姨,你放心,我找到顾铭夕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笑了:“喜欢。”
晚上,她躺在顾铭夕的大床上,抱着他的被子,香香甜甜地睡了一觉。
庞倩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顾铭夕喜欢庞倩吗?”
顾铭夕回到学校后,给庞倩打了报平安的电话,然后去纪秀儿的宿舍把豆豆接了回来。豆豆一直都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的样子。
“没错。”顾铭夕的眼神很坦荡,语气也是平缓的,“顾铭夕什么都没有,顾铭夕是个穷光蛋。不仅没有房子、车子、钱、体面的工作,还没有文凭,没有胳膊,没有……家。这样的顾铭夕,真的可以做庞倩的男朋友吗?”
他还是个孩子,虽然看过顾铭夕画的《我的螃蟹小姐》,但还理解不了其中的意义。其他老师告诉他,今天来的那个漂亮姐姐就是顾老师的螃蟹小姐,豆豆就知道,顾老师真的要走了。
庞倩惊讶:“你应该有什么?房子?车子?钱?体面的工作?”
睡觉前刷牙的时候,他心里委屈,突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一不小心还把嘴里的泡沫给吞了一口下去,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顾铭夕吓了一跳,冲到卫生间看他,豆豆正趴在洗脸池前漱口,抬头看到他,眼圈红红的。
“你的待遇一定不错,还有很好的发展前景。”顾铭夕说,“可是,庞庞,我什么都没有。”
顾铭夕知道豆豆的小心思,心里也有些酸涩,他突然觉得,好像他的人生中,总是在经历离别。
她老实地回答:“在投行,一开始是在上海,工作三年后回到了E市,现在在一家合资投行做事。”
豆豆洗漱完,像往常一样帮顾铭夕挤好了牙膏,倒好了水杯,又把毛巾放在边上,他扭扭捏捏地走到顾铭夕身边,说:“顾老师,你去洗吧,等下你洗完澡,衣服放着好了,我明天会洗掉的。”
“你做的什么工作?”
顾铭夕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了卫生间。
庞倩摇头:“没有。我毕业后一直在工作。”
他洗完以后,看到脸盆里的一堆衣服,摇着头笑了一下,坐在小凳子上,双脚在脸盆里搓着把衣服洗掉了。
他点点头,想到之前在市场里发生的事,笑着问她:“你后来,有没有读研?”
回到房间时,豆豆已经睡了,顾铭夕坐到他身边,轻声喊他:“豆豆。”
庞倩的下巴离开了他的肩膀,奇怪地看着他:“相互了解?我和你?我们还需要相互了解?”
“……”
“庞庞……”他犹豫着,“你难道……不会觉得,我们之间……需要更多一些的相互了解,再决定一些事情会比较好吗?”
“豆豆。”
“我男朋友。”庞倩说,“顾铭夕是庞倩的男朋友。”
“……”
顾铭夕侧低下头,看着她富有光泽的头发,还有长长的眼睫毛,问:“跟你回家?以什么名义呢?”
“丁健康。”
“好,不说,那我们说说将来。”庞倩双臂抱着他的腰,仰头看他,“顾铭夕,马上要过年了,今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
豆豆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顾老师我想睡觉了。”
顾铭夕抿着嘴唇笑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是躲在被窝里哭。顾铭夕很心疼,他理解豆豆的恐惧,就像他小时候,听到妈妈问他要不要一个弟弟或妹妹一样,顾铭夕当时慌极了,他总觉得,如果爸爸妈妈有了弟弟或妹妹,就会不要他了。
庞倩把脸颊搁在了他肩上:“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可以住在我家的,难道我们家,还会嫌多你一张嘴吃饭呀。”
顾铭夕知道自己这时候和豆豆说什么都是徒劳,他根本就听不懂,顾铭夕抬脚替豆豆掖了掖被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不是伟大,我也没想过将来。庞庞,每个人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的。”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是穷途末路,有一个老师收留了我。他和我非亲非故的,让我住在他家里,不仅教我画画,还帮我介绍工作。我在他家住了一年半,境况好一些了,才来了海南。豆豆也是一样,他那时候才五岁,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如果我不把他带回来,我不敢想等他爸爸出院后他会变得怎样。真的,他爸爸可能会打死他的。”
周日早上,庞倩早早地来到了童之花希望小学,她没有再穿长裙,而是穿着T恤仔裤和运动鞋,头发绑成了一个马尾,素面朝天。
庞倩说:“顾铭夕,你怎么那么伟大呀!那……那将来怎么办?你要是走了,豆豆怎么办?”
顾铭夕也已经起床了,他似乎算准了庞倩会来吃早饭,把她的份也做了进去。
“对,每天都在一起,他没回过家。”顾铭夕笑着说,“豆豆很懂事的,能帮我做许多事,与其说是我在照顾他,不如说我们是互相照顾。”
吃着他做的白粥、煎饼,庞倩大呼美味,豆豆斜眼看她,桌上六个煎饼,她一个人就吃了三个。
庞倩惊讶极了:“这两年,他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
豆豆开始心算,要是他吃两个,那顾老师不是只能吃一个了么?于是豆豆吃了一个煎饼后,就说吃饱了。
“不是。”顾铭夕摇头,“我把他接回来,是因为,他差点被他爸爸打死。”他抬起脚,大脚趾指了指庞倩手里的可乐瓶,“他爸爸用玻璃酒瓶砸豆豆的脑袋,砸了很长一条口子,豆豆整个人都变血人了,还是邻居发现了才送豆豆去医院的。事情上了新闻我才知道,去医院看豆豆时,他们说他爸爸已经被送去精神病院了,豆豆的奶奶一直在哭,她年纪很大了,眼睛也不好,根本没法子照顾豆豆。他们家亲戚也没人肯收他,小家伙可怜兮兮地躺在病床上,我就对他奶奶说,等他出院,过来跟我住吧。”
顾铭夕问:“不好吃吗?你平时都吃两个饼的。”
庞倩问:“后来呢?就因为这样,你把他接回来了?”
豆豆不会撒谎,噘着嘴巴说:“还有一个饼给顾老师吃。”
“嗯,我把他带去宿舍,给他吃了点水果。然后我就发现,他浑身都是伤。”顾铭夕叹了口气,“腿上、背上,大片大片的淤青,还有烫伤的疤痕,豆豆的左手中指被他爸爸打断过,没去看医生,到现在都伸不直。我当时报警了,但是警察对我说,爸爸打儿子,还是个精神病,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庞倩拿着个吃了一半的煎饼有点儿尴尬:“好像是我吃多了……”
庞倩笑着说:“你一定给他吃东西了。”
顾铭夕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失笑出声:“吃吧吃吧,觉得好吃我再去做几个,面粉都有,吃个煎饼还能不让你们吃饱呀。”
顾铭夕笑了一下,说:“豆豆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妈妈是广东人,回了老家。他爸爸……精神有点问题,还喜欢喝酒,喝了酒就会虐待豆豆。”他缓缓地说着,“两年多前,我上课的时候,发现教室门外总是有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在偷听。每次我走出去,他就跑了。直到有一天,我下课后,发现他没跑,站在教室门口直勾勾地看着班里一个女孩儿吃点心,口水哗哗地流,我就知道,他饿了。”
吃过早饭,顾铭夕去办公室批改试卷,喊豆豆一起去做作业。庞倩当然是陪在他们身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顾铭夕改卷子,他一个人要教三门课,五、六年级共四个班的数学和英语,还有所有年级的美术课,工作量真的很大。
庞倩拿了一瓶可乐,和顾铭夕一起在餐桌边坐下,挨在他身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豆豆的爸爸妈妈呢?”
老师们的办公室在教学楼里,六个人一间,顾铭夕的办公桌矮矮的,他靠坐在椅子上,左脚夹着一张卷子到面前,右脚夹着红笔快速地打勾、打叉,见庞倩无聊,他把批改了的卷子推到她面前:“帮我算总分吧。”
顾铭夕乐了:“不是我喝的,都是豆豆的,他喜欢喝,但我不让他多喝,只准他一个星期喝一瓶。”
庞倩来了劲,时隔多年看到小学生的数学应用题,乐得要命,说:“小时候最讨厌做这种A地到B地多少路,甲乙对向而行,甲速度多少,乙速度多少,类似的乱七八糟的题了。你说这甲乙啥时候碰头,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庞倩走过去看,橙汁、可乐、柠檬茶……她有些难以置信:“顾铭夕,你以前不爱喝饮料的。”
顾铭夕笑了:“其实就是从小培养一个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运算能力,有些题的确没意义,不过你能有今天的成绩,就是从这些小题目做起的,没有基础就不会有以后的发展,所以,我对这些小孩还挺严的,小学里数学基础打不好,到了初中学理化总会有些吃力。”
“因为他没有地方去,我一个人吃饭也是吃,两个人吃饭也是吃,所以,就把他带回来了。”顾铭夕走到冰箱前,用肩膀和下巴配合着打开了冰箱门,问庞倩,“屋里没水,但是有冰饮料,你想喝什么?”
庞倩粘到他身上,笑着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做老师,给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私人家教还不过瘾,现在都当起孩子王来了。”
庞倩已经听顾铭夕说过豆豆是和他一起生活的小男孩,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问:“豆豆为什么会和你住在一起呀?”
顾铭夕扭头看她:“我能找到这份工作已经很满足了,毕竟我身体条件摆在这儿,有很多工作,不是说我做不了,而是,别人不愿意给我机会。我们校长当初肯聘用我,我真的很感激他。”
顾铭夕转头看了一眼,点头:“嗯。”
“我明白。”庞倩想了想,说,“只是回到E市以后,估计你就做不了老师了。顾铭夕,到时候,你可以继续画画呀,我听琪姐的意思,你出绘本也挺费时间的,是吗?”
“那是豆豆的吗?”她指着自行车,问顾铭夕。
顾铭夕脚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庞庞,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现在带的这批六年级的孩子,是我从他们三年级时带起的。我希望能带他们到六月,看到他们小学毕业,升入初中。所以,你再给我半年时间,好吗?暑假时,我会回E市。”
里间有两张单人床,大衣柜,墙上挂着电视机,还有一张正常高度的写字台。屋子有些拥挤,但是收拾得清爽整洁,庞倩的视线扫了一圈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辆儿童自行车上。
庞倩听到第一句话时觉得好紧张,等他说完以后,她笑了:“当然没问题啊,到时候这些小孩儿毕业,我来看你们的毕业典礼。”
他的屋子很小,里外两间,外间摆着餐桌椅、冰箱、边柜,还有很占面积的一张大桌子。桌子低低的,上面堆满了纸张、颜料、画笔、调色盘,还有专业书籍,显然是顾铭夕脚绘的工作台。
就在这时,豆豆强势插入他们中间:“顾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做!”
顾铭夕直起了腰,点头:“对,08年春节过后,在这里教起了书。”
顾铭夕说:“老师改卷子呢,让螃蟹阿姨帮你看看。”
但是庞倩怎么舍得让他累着,做了一会儿八爪章鱼后,她主动爬了下来,好奇地在他的小窝里参观,问:“顾铭夕,这三年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庞倩跃跃欲试:“我来我来!”
此时的顾铭夕,愿意一直以这样一个姿势站在这里,身上背着他的女孩,就像他画出的那张封面,小小的鸵鸟驮着他的小螃蟹,不管走多远,不管有多苦、多累,他也不愿意放下她。
豆豆眨眨眼睛:“算了,我自己做吧。”
他很想让她来抱抱他,可是雨下得很大,嘈杂的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庞倩对着他嫣然一笑,转过身后,她的影子就变成了泡沫,消失在了风雨中。
庞倩:“……”
其实,他也是一样的,在梦里,无数次地看见她。他站在那个小公园里,头顶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他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但是他却触不到她。
顾铭夕改卷子很专注,庞倩陪他坐了一个小时后,顾铭夕看她无聊,就让她去找陈老师打乒乓球。
“庞庞,你怎么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他的声音透着无奈,弯着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庞倩紧紧地攀附在他身上,两只手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衫,脸颊深埋在他的颈窝里,说:“顾铭夕,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你。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吧,我怕我是在做梦,醒过来会发现,我抱着的只是一床被子。”
学校操场上有一张水泥球台,陈老师欣然应战,和庞倩站在球台两边玩了起来。陈老师一开始觉得庞倩是女孩,心里有点小瞧她,可是真的打起来后,他才发现,庞倩的水平还真不赖。
“什么叫做‘这总行了吧’?!”庞倩很不满意,也不顾穿着长裙,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背上,连着两条腿都勾了上去。她扯着他的耳朵,顾铭夕不得不弯下了腰,身上承载着她全部的重量,并不轻松,但是他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他也认真起来,两个人在太阳底下打得热火朝天,宿舍里的老师们都被他们的喊声吸引,纷纷出来观战。
顾铭夕努力地躲着她的攻击,声音低低的:“好啦,你是我的女朋友,这总行了吧。你快放开我,痒死了!”
做作业的豆豆听着窗外的声音心痒难耐,顾铭夕好笑地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说:“豆豆,休息一会儿,出去玩一下吧。”
“头衔呢?称呼呢?地位呢?”
豆豆立刻丢了笔,像个猴子似的蹦了出去。
他大笑着躲她:“你是我的庞庞。”
庞倩的对手已经换成了宋老师,她打得出了一身汗,笑得很畅快,休战时,她看到了边上的豆豆,问:“豆豆,你会打球吗?”
庞倩说:“你说,你说,我究竟是你什么?”
豆豆摇摇头,庞倩向他招招手:“过来,我教你。”
“讨厌!”她抱着他,突然去呵他的痒,顾铭夕扭着身子躲不了,忍不住就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是爽朗,一边笑一边喊:“庞庞!住手啊!”
豆豆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庞倩把球拍交给他,手把手地教他握拍。无意中,她看到了豆豆的左手,他的中指正如顾铭夕所说,是畸形的,不管其他手指怎么动,那根中指都是诡异地弯曲着。
顾铭夕笑了:“我本来还想说老邻居的。”
与他离得近,她还看到了他后脑勺上的那道疤,足有十厘米长,疤痕的位置长不出头发,看着特别触目惊心。
“顾铭夕,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做老朋友?”庞倩一直记挂着他对老师们的介绍,不满意地问,“你怎么不说我是你老同学呀?”
庞倩握着豆豆的小手耐心地教他打球,陈老师为他们做陪练。豆豆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乒乓球的规则。庞倩与他对打,把球弹过来,豆豆努力地挥着拍子把球弹过去,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一来二去的,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顾铭夕承认,他挺不习惯的,但是,心里却十分喜欢。
顾铭夕走过来的时候,庞倩在和王老师打球,豆豆在边上蹦蹦跳跳地帮她加油,转头看到顾铭夕,他大声喊:“顾老师,螃蟹阿姨打球好厉害啊!她还进过国家队呢!”
身子还没有动,就有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顾铭夕:“……”
他并没有回头看她,先去卫生间冲洗双脚。卫生间里摆着一张塑料椅子,顾铭夕坐在椅子上,打开墙上的水龙头,就着冷水双脚互搓。他软软的袖管垂在身边,随着身体的动作一晃一晃。洗完脚走出客厅,顾铭夕四下一看,喃喃自语着:“好像没有烧水,我去烧一壶。”
庞倩在边上哈哈大笑,一张脸红通通的,满身满脸的汗,刘海都湿答答地粘在了皮肤上。强烈的日光洒在她身上,顾铭夕有瞬间的失神,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过去,他记忆里的庞庞是这个世界上最阳光、最温暖、最简单、最快乐的女孩。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并没有变。
庞倩提着买来的菜进屋,把东西都放到厨房,走出来时,发现顾铭夕已经关了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豆豆一直在偷偷地观察这个从天而降的螃蟹阿姨,总的来说,他觉得她还不错,长得挺好看,很爱笑,老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会教他打乒乓球,陪他玩,还会辅导他做数学作业。
买完了菜,一行人坐车回到学校,纪秀儿体贴地把豆豆带去了自己宿舍。教师宿舍最东面的那一间门口,顾铭夕抬脚打开门,回头对庞倩笑道:“进来吧。”
最关键的是,顾老师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她。豆豆好几次看到,顾老师的视线悄悄地跟随在螃蟹阿姨身上,看着看着就傻傻地笑了起来。
庞倩没法子了,只得付了钱,接下了一袋子芒果。
不过,螃蟹阿姨有时候也很麻烦,比如吃饭的时候。
“我自己想吃。”他淡淡地说,“庞庞,你帮我付下钱,要是提不动,就让陈老师、王老师他们帮忙。”
周日中午,顾铭夕做了好几个菜,到了晚上,因为有剩菜,顾铭夕就煮了三碗海鲜面,和豆豆、庞倩一起在宿舍里吃。
庞倩去拉他的袖子:“顾铭夕……”
吃面的时候,庞倩觉得面条有点淡,顾铭夕说有辣酱,她就加了一些。可是吃了几口后,她突然对顾铭夕说:“哎呀,我辣酱放多了,好辣!”
顾铭夕不吭声了,看了庞倩一眼,直接对水果老板说:“老板,帮我挑几个芒果,好一点儿的。”
顾铭夕看她碗里红彤彤一片,右脚搁下了筷子,站起来说:“你别吃了,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庞倩又摇头:“不想吃,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吃。”
庞倩连忙拉住他的裤腿,说:“不用了,我不饿,你先吃嘛,一会儿你面都凉了。”
顾铭夕说:“那买椰子吧,这里有新鲜的椰子,就是比较重,一会儿你买几个,让陈老师帮忙提一下。”
顾铭夕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要么,你吃我这碗?我就吃了两口。”
庞倩摇头:“不用不用,我不想吃。”
庞倩笑眯眯地说:“我吃你的,那你吃什么?”
“到三亚,一定要吃这里的水果,真的很好吃。”他用下巴点点芒果,“买几个芒果吧,很甜的。还有山竹和火龙果,都是你喜欢吃的。”
“我吃你那碗,我能吃点辣。”
庞倩有点后悔自己嘴馋买了这么贵的螃蟹,想着回到学校把钱给他,又觉得他一定不会收。她不再要求买其他东西,但是顾铭夕却不答应,带着庞倩去了水果摊档,要她挑选想吃的水果。
他的语气很是平常,庞倩立刻就把两碗面换了个位置,吃顾铭夕的面条时,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庞倩突然意识到,如今的顾铭夕经济一定是不宽裕的,尽管他做着小学老师,还兼职出版绘本,但他毕竟没有了家庭的支撑。庞倩知道自己的思维产生了定性,从小到大,顾铭夕的零花钱永远都比她多,可是现在她发现,他已经不是那个不愁吃穿用度的小少年了。
顾铭夕吃了口她的面,皱起了眉:“你放那么多辣酱干吗?辣死了。”
继续逛市场的时候,庞倩留心起了顾铭夕的穿着,他穿着一件白色棉麻料子的衬衫,底下是普通的军绿色休闲中裤,裤腿大大的,颜色已经洗得发了白。
庞倩说:“谁叫你的面条那么淡。”说着,她又往面条里放了点辣酱,一边辣得满头大汗,一边稀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庞倩眨巴眨巴眼睛看他,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豆豆扒着面碗全程目击,他一点也不觉得面条味道淡,他只是觉得,这个螃蟹阿姨好“作”,他好担心顾老师会被螃蟹阿姨欺负啊。
庞倩拎着螃蟹袋子有些无措,顾铭夕柔声对她说:“你别介意,我和豆豆平时的确不怎么吃螃蟹,不是吃不起,只是我吃着不方便,真的。”
吃过晚饭,豆豆立刻收拾起了碗筷,庞倩可不好意思做壁上观,看着这么小的小朋友去洗碗。她走去了厨房,说:“豆豆,我来洗碗吧,你去陪顾老师看电视。”
“可是大螃蟹很贵,我们从来不吃的。”豆豆想到自己和顾老师平时的生活,心里就觉得委屈了。顾老师很节俭,虽然做的每一顿饭都有荤菜,但是他从来不买昂贵的海鲜。
豆豆抬头看她一眼,他个子比水槽高不了多少,洗碗时还要踩个小凳子,庞倩见他没动,干脆把他抱了下来,自己洗起了碗。
老板已经收了钱,庞倩有点尴尬,顾铭夕微微欠身,对豆豆说:“豆豆,今天是圣诞节,老师的朋友第一次来做客,我们要庆祝一下,老师想请你们吃大螃蟹。”
豆豆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她,也没有走出厨房,一会儿后,他走到庞倩身边,仰着脸小声说:“螃蟹阿姨,你是不是来带顾老师回家的?”
“顾老师,大螃蟹好贵的。”豆豆对顾铭夕说,“我们不要吃大螃蟹。”
庞倩一愣,看着豆豆纯净的眼睛,点点头:“对。”
庞倩的行李存在了学校,身上没带钱,很自然地去掏顾铭夕的裤兜,付钱的时候发现豆豆站在一边,看她的眼神尽是不满。
豆豆的脑袋又耷拉下来了,小手扒着水槽壁,说:“螃蟹阿姨,你会和顾老师结婚吗?”
庞倩价格也没问,蹲在地上算着人头挑了七个壮壮的蟹,老板一称,说:“三斤六两,三百八十块。”
庞倩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问:“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啊?”
顾铭夕笑着说:“那你挑几个呗。”
豆豆犹豫了一会儿,说:“因为,顾老师没有手,你要是和他结婚,你别嫌他麻烦。”
到了三亚当然要吃海鲜,庞倩拉着顾铭夕的衣摆直晃晃:“顾铭夕,我想吃大螃蟹。”
豆豆还小,童音干净清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那一句,他又赶紧补充,“螃蟹阿姨你不要害怕,顾老师很少会找人帮忙的,他会做很多很多事,就是有时候,做起来会比较慢。这时候,你不要催他,你催了他,他心里会难受的。”
这些年庞倩收入不错,对待吃的东西,已经不容易心疼了,平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去饭店点菜也不大看价格。走在海鲜区域时,她就看中了大螃蟹。
庞倩心中动容,所有的话语都梗在了喉中,她安静地听豆豆继续说,“顾老师会买菜,会做菜,他做的菜可好吃了,就是他做完了菜,没办法把菜端出来,得要你帮他。顾老师会洗衣服,会拖地板,会洗碗,他还会修电脑!纪老师的电脑坏了,都是顾老师帮她修的。对了,顾老师还会缝扣子呢!他用脚缝的,特别特别厉害!不过,顾老师洗澡比较慢,有时候……有时候我会帮他搓背,我、我、我还会帮他解完大便擦屁股,我、我小的时候,顾老师也帮我擦屁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唔……可是,这个、这个……你是女的,这可怎么办!”
老师们三三两两地在市场里逛,买了许多晚上要吃的东西。庞倩对做菜不懂,意见倒是挺多,对顾铭夕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顾铭夕就一直笑,说:“想吃什么就买什么,钱在我裤兜里,你自己掏。”
豆豆为难地抓起了头皮,庞倩“噗”一下笑了,眼睛却是湿湿的。
“不行。”纪秀儿说,“顾老师有朋友来做客了,他得招呼人家,哪有工夫来对付你啊。”豆豆郁闷地低下了头,心想,以前他和顾老师一起来市场,都是他陪在顾老师身边的。
最后,豆豆说:“螃蟹阿姨,你要是和顾老师结婚了,你千万不要和他离婚,好吗?我妈妈和我爸爸离婚后,我爸爸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就打我。顾老师告诉我,他爸爸妈妈也离婚了,他的妈妈也很伤心。所以,螃蟹阿姨,你不要和顾老师离婚,要不然,他会很伤心的。”
他们坐公交车去了三站路以外的一个大市场,庞倩一直和顾铭夕走在一起。豆豆走在前面,频频回头看他们,拉拉纪秀儿的手,问:“纪老师,我能去找顾老师吗?”
一个七岁的孩子,已经明白了“离婚”的意义,像个小大人一样郑重地把顾铭夕托付给庞倩。他仰着小脑袋,说:“顾老师总是说,我是他的两只手,螃蟹阿姨,你带顾老师回家以后,你会做他的两只手吗?”
庞倩发现,那个叫豆豆的小男孩儿,一直一脸敌意地瞪着她。庞倩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小家伙脸就红了,躲到了纪秀儿身后。
庞倩蹲下来,不顾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紧紧地拥抱了豆豆,说:“我会做他的两只手的。豆豆,你放心。”
顾铭夕把陈老师、王老师、宋老师、纪秀儿和豆豆介绍给庞倩,纪秀儿有些强颜欢笑,说声“你好”就错开了眼神。
豆豆眼圈红了:“你得和我保证。”
“喔!顾老师!恭喜你呀!”几个老师兴奋得要命,王老师和宋老师还悄悄地把同情的目光投到了纪秀儿身上。
“我和你保证,我愿意做顾铭夕的两只手。”
顾铭夕轻轻地笑了起来,点点头:“对,就是她。”
“得做一辈子。”
几个年轻老师立刻就沸腾了:“顾老师!这就是你的螃蟹小姐吗?”
“嗯,做一辈子。”
姓——庞?
豆豆终于笑了:“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能去喝喜酒吗?”
庞倩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盯着顾铭夕看,顾铭夕说:“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她姓庞。”
“当然!”庞倩也笑了,摸摸他的小脑袋,“放暑假的时候,欢迎你到E市来玩。”
陈老师笑着问顾铭夕:“顾老师,给大家介绍一下呗,这位是?”
洗完碗,庞倩和豆豆手牵手、乐呵呵地走出了厨房,顾铭夕疑惑地看着他们,问:“你俩刚才在厨房说什么呢?”
庞倩已经摘下了顾铭夕头上的草帽,友好地对着那几个年轻老师微笑,纪秀儿牵着豆豆的手站在边上,两个人看着庞倩的眼神都很复杂。
“秘密!”庞倩和豆豆异口同声地喊。
早上独自一人出门的小顾老师,下午回来时,居然带回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童之花希望小学的几个年轻老师都惊呆了,他们打算去市场买晚上聚餐的食材,看到顾铭夕和庞倩后,立刻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去。
周一,庞倩又一次来到童之花小学时,发现学校的气氛和宁静、悠闲的周末截然不同了。
顾铭夕头上还戴着蝴蝶结大草帽,窘得脸都红了,又一次冲着庞倩喊:“庞庞,快帮我把帽子摘了。”
下课时,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疯玩,看衣着打扮,绝大部分都是家境普通的小孩。上课铃一响,他们就奔回了教室,站在操场上,也能听到两层楼的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转头,就看到了五个人,三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外加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庞倩站在教室的后门外看顾铭夕上课。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小学门口,两个人正闹着,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小顾老师回来了?咦?这位美女是谁呀?”
孩子们都没有注意到她,正拿着课本跟着顾铭夕大声地朗读英语。顾铭夕站在讲台上领读,抬起头来时看到了庞倩,微微地笑了一下,又认真地读起了课文。
庞倩咯咯咯地笑个不停,顾铭夕让她帮他把帽子摘下,她不依,顾铭夕挡在她面前,伸脚去夹她的裙摆,庞倩就笑闹着跳开了。
庞倩抱着手臂静静地看他,想起她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六年前,在上海,那应该是顾铭夕最落魄的一段时光,庞倩偶尔会记起,当时的顾铭夕看着她时,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诀别的气息。
她的草帽是天蓝色的,还缀着好大一个粉色蝴蝶结,顾铭夕晃了晃脑袋,帽子不仅掉不下来,反而戴得更实了,他无奈地喊:“庞庞……”
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现在的顾铭夕,身在海南炽烈的阳光下,肤色偏深,身体结实而健康。他的头发剪得很干净,脖子后面剃得光光的,被刘海遮着的眉毛下,是一双沉静内敛的眼睛。
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庞倩却听得很难受,她摘下草帽戴到他头上,气哼哼地说:“谁叫你自己躲在这里的,谁叫你不来找我的呀!本来你在E市,你会是一个人吗?我、我肯定能陪着你的。”
他有一张轮廓鲜明的脸庞,很男人,很英气,但脸上总是露着温和的笑。他从来不会介意旁人异样的目光,更不会带给别人压迫感,他会很自然地请人帮忙,比如让出租车司机从他口袋里掏钱找钱,或是请同事帮他把英语课需要的录音机提进教室。
“那肯定有的。”顾铭夕说,“我的脚再厉害,也不可能像你们的手一样啊。”
和学生时代不同,如今的顾铭夕没有一件衣服是名牌,脚上一年四季都是人字拖,但是他每天都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他把英语书摊开在讲台上,翻页时就弯腰低头,用唇舌配合。他专注地讲着课,偶尔需要写板书,就用右脚夹着粉笔,高高地抬着腿,在黑板上快速且清晰地书写。
庞倩又问:“你住宿舍,生活上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呀?”
这样的姿势很怪异,但是班里的学生们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从左往右写板书时,顾铭夕的身体要移动,有时候他会懒得放下右脚,干脆就用左腿小跳一下。他跳动的时候,肩下的衬衫袖子就晃荡一下,教室外的庞倩,一颗心也跟着狠狠地跳一下。
“时间的确很紧,抽时间呗,周末,寒暑假,晚上,都可以画的。”他耸耸肩,“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娱乐活动。”
纪秀儿抱着课本站在了庞倩身边,小声地喊她:“庞小姐。”
“那你还有时间画画?”
庞倩回过头来,纪秀儿冲着她一笑:“庞小姐,顾老师是不是快要回E市了?”
“数学,英语。”顾铭夕说,“我们这儿老师不多,每个老师都要带好几门课。”
庞倩张张嘴,最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纪秀儿望向教室里的顾铭夕,说:“他是该回去了,你知道吗?我来这里一年了,从没见过顾老师像这两天这么开心的。”
“没错,不过不光是这个。”
庞倩:“……”
她想了想:“美术?”
“我大概,是《我的螃蟹小姐》的第一个读者。”纪秀儿说,“他一边画,我一边看,那时候我就问他,真的有螃蟹小姐存在吗?顾老师只是笑,说,不知道啊,也许,每个男孩心里都有一个螃蟹小姐,而每个女孩的记忆里,都会有一个鸵鸟先生。有时候,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你猜。”他回头看她,微笑。
她拼命忍着眼泪,说,“我真羡慕你,可以找回你的鸵鸟先生,我也替顾老师高兴,他终于苦尽甘来了。”
“顾铭夕,你在学校里教什么课?”
下课铃响了,庞倩走进了教室,一堆六年级的孩子围在顾铭夕身边问问题。他耐心地给他们讲解,终于有人发现了庞倩,一个个都喊了起来:“顾老师!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公交车到了站,顾铭夕和庞倩一起下车,他们所处的地方远离市区,街边种着大片的热带树木,庞倩也认不得那是棕榈树还是椰子树,只是拖着箱子走在顾铭夕身边,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
庞倩帮顾铭夕拿起了录音机和课本教案,顾铭夕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对学生们说:“没错,这是老师的女朋友。”
从此,顾铭夕再也没有见过成大炮。
有几个机灵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喊起来:“顾师母好!”
2007年底,顾铭夕决定南下,离开前,他去天桥见成大炮,可是连着去了几天,成大炮都不在。边上卖打火机的大妈告诉顾铭夕,成大炮的小孩生病了,他带着小孩去了外地看病。
庞倩差点笑疯。
她就是姜琪,顾铭夕人生中的又一位伯乐。
庞倩留在了三亚,和顾铭夕、豆豆一起度过了新年。她每天都泡在学校,顾铭夕去上课,她就在他的宿舍看电视,偶尔用笔记本电脑远程处理一些工作。
2007年初,有一位文化公司的编辑在他的博客下面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她很喜欢他的画和故事,想要帮他做书。
中午时,庞倩会跟着顾铭夕吃教工盒饭,很简陋的菜,但庞倩一点也不在乎。顾铭夕总是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给她,庞倩也不拒绝,都大口大口地吃进嘴里,这时候,顾铭夕脸上就会露出欣慰的笑。
顾铭夕依旧在为别的画手做枪手,一本接一本地画着儿童绘本,挣着辛苦钱。空闲的时间,他以“鸵鸟先生”为笔名,在新浪博客和天涯论坛帖自己画的漫画,简单却有趣的脚绘,配上一些幽默的文字,慢慢的就聚集起了一批粉丝。
元旦假期,顾铭夕终于空了一些,带着庞倩和豆豆出去玩了两天。
成大炮掏了自己的口袋,拿出五百块钱折了折,不顾顾铭夕的反对就塞到了他的裤子口袋里:“去买点儿好吃的,你太瘦了。”
他们去了蜈支洲岛、天涯海角,还去南山寺观海上观音,晚上则回到顾铭夕位于三亚湾的家中吃海鲜。
顾铭夕摇摇头:“没有,我挺好的。”
尽管多了豆豆这么一个超大瓦数的电灯泡,庞倩依旧觉得很开心。这是她与顾铭夕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她放任自己腻在他的身边,时不时地就揽着他的腰与他拥在一起。
有一次,有个人走过他面前,又倒退了回来,往他面前的地上放了五块钱,又离开了。顾铭夕盯着那五块钱傻了眼,成大炮在边上笑成了傻子,笑过以后,问:“小顾,你现在生活有没有困难?”
恋爱的滋味是那么美妙,顾铭夕身上的体温,他的眼神,他的笑容,还有他的气息,每一样都令庞倩痴迷不已。三亚的海边是浪漫的爱情圣地,庞倩与顾铭夕并肩在浅浅的海水中散步,情绪来了,她踮起脚尖,仰起脸颊,便会享受到他深情缱绻的一个吻。
S市的冬天和Z城一样冰冷难耐,室外的温度很低很低,行人们都裹着大衣匆匆而行。顾铭夕穿得棉鼓鼓地坐在天桥上,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他看着头顶灰蒙的天空静默不语。
豆豆蒙着眼睛在边上撒欢,一边叫着“顾老师羞羞羞!我不看我不看!”一边,他还是会从手指缝里偷偷地看那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
成大炮是一个好人,与他在一起,顾铭夕觉得很放松。成大炮教顾铭夕编小动物,青蛙、螃蟹、蝴蝶、蚂蚱、兔子……他慢吞吞地用脚编着,有时候就背靠栏杆发一会儿呆。
元旦以后,每个公司都进入了年终冲刺阶段,嘉来投资也不例外。哪怕庞倩是在休假,业务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过来。
大部分的时候,顾铭夕心情平静,但是偶尔,他也会有片刻的烦躁。每当这时,他就会一个人来到S市人才市场边上的那座天桥,和成大炮坐在一起聊天。
顾铭夕时常会听到庞倩接电话,有时候是和领导,有时候是和同事、下属,有时候是和客户。
老师们都知道他和徐双华的关系,从来不会来赶他走,顾铭夕也不会打搅别人,写生课时,他不画画,就是听、看、想,回家以后,他再在画室里练习。
她说的工作上的事情,顾铭夕都不懂。有时候,庞倩会用全英文和欧洲或香港的客户沟通,她的英语很流利,发音很好听,大概是夹杂了太多金融行业的专业术语,顾铭夕很仔细地听也听不懂。
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男孩子,他背着双肩包独自行走在校园里,了解学校里所有专业的课表,时常会在上课前默默地走进一个教室,坐在角落里旁听。
顾铭夕发现,别看庞倩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但是一接起工作电话来,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对待客户时,她声音细软,语气温和而有礼貌,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对待下属时,她言简意赅,甚至有些严厉、冷酷。对待领导时,她又换了另一副模样。
徐双华回来的时候,会指点顾铭夕画画,有时,还会让他去S市的美院旁听。
“领导……”庞倩趴在顾铭夕的床上,对着电话抱怨,“我在放假呢,我和我男朋友好久没见面了,你就不能帮我顶一下呀,说了两个星期的假,我一月八号就回来了……我知道年底很忙……好吧好吧,那我尽量早几天回来。”
徐双华很忙,除了去上课,时常要在全国飞来飞去,顾铭夕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在他家里,偶尔,钟点工会来打扫一下卫生。
挂下电话,庞倩抬头看坐在床沿边的顾铭夕,抱歉地说:“对不起,公司里比较忙,我大概要提前几天回去了。”
鲨鱼和徐双华都对顾铭夕伸出了援手,思考以后,顾铭夕决定接受徐双华的帮助。他跟着徐双华到了S市,住进了他的家里。
顾铭夕摇头:“没关系的,工作要紧。你看,你过来这么多天,我也没怎么陪你出去玩,都让你在学校里待着,你该无聊了吧?”
他有些难以解释,庞倩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时候的顾铭夕有多么落魄。李涵去世后,他卖了房子,还了所有的欠款,几乎身无分文,并且无家可归。他甚至都没法子养活自己,可就算是这样,他都没有去向顾国祥求助。
庞倩扑到他身上抱着他,说:“才不无聊呢,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庞庞……”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去海边散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童之花小学附近有一片海,海边有一片棕榈林,只是这里位置偏僻,没有开发成景区。
“一个人去的,不过办事时,鲨鱼哥陪着我。”
海边的沙滩并不细腻,顾铭夕和庞倩肩并肩地在海边散步,周围没有人,他们的耳边只有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还有海风的呼呼声。
“你一个人?”
远离了钢筋水泥的城市,这里的生活简单纯粹,庞倩似乎可以体会到顾铭夕的心情,这些天,他很少和她讲到这些年来的艰辛,讲得最多的,是他到了三亚后感受到的快乐。
他侧头看她,点头:“妈妈去世后,我回过一趟E市,办了一些手续。”
顾铭夕会讲到他班里的学生,一个个如数家珍。童之花小学是一所希望小学,学校的硬件设施和软件师资都比不过公办小学,所以入读的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和附近一些家境困难的小孩。
“你回过E市吗?”
顾铭夕告诉庞倩,他觉得,对这些小孩来说,念书是改变他们命运最公平、最合理的一条路,所以,他很认真地投入到教学工作中,从来不会懈怠。
“S市。”
说到了读书这个话题,顾铭夕突然说:“我一直以为你在读研。庞庞,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去读研?”
“后来,你去了哪里?”
庞倩瞅瞅他:“我的工作很忙,项目一个接一个,我要是和领导说辞职去念书,估计他会杀了我。”
他垂下了眼眸:“06年,五月。”
她把自己和邹立文的关系说给顾铭夕听,从上海到E市,邹立文教了庞倩许多东西,金融危机时,要不是他,那时还是菜鸟的庞倩估计就要失业了。
庞倩把脑袋搁在了顾铭夕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问:“顾铭夕,阿姨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庞倩笑着说:“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我领导和你有点像,跟着他,我心里特别踏实。要不是他这个人冷冰冰的,和你给我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我真有可能喜欢上他呢。”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他的脚趾甲了。他的趾甲修得短短的、方方的,甲面上还有小太阳,庞倩记得爸爸说过,那说明顾铭夕身体很健康。
顾铭夕眯着眼睛看她,问:“我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庞倩难以想象这些伤疤是怎么形成的,她看着他大脚趾旁突出的骨头、脚背上明显的青筋,还有脚趾缝隙里的老茧,感觉一颗心痛得揪在了一起。
“就是……”庞倩在他面前仰起脸庞,笑道,“你每天都在我身边晃啊晃的时候,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有时候还会觉得你烦。但是后来,当你不在我身边了,我才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会像你这样好的了。”
可是现在,他的脚黝黑、粗糙,甚至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疤。
她轻柔地抱着他,说:“顾铭夕,你把我宠坏了你知道么?你宠了我这么多年,我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却发现,不会再有别人这样来宠我了。”
他的脚很大,庞倩深深地记得,虽然他一直都用脚做事,吃饭、写字、穿衣、取放东西,但是他的脚始终是干净、白皙的。他会把脚趾甲剪得很短,如果脚弄脏了,会第一时间洗净。
顾铭夕站在沙滩上,身边的海面温柔宁静。波浪轻吻着礁石,海风拂动着他们耳边的发。天上悬着一弯冷月,白色的月光在深黯的海面上投下了一抹狭长的光影,那光影随着浅浪颤动着,一闪一闪地犹如银鳞。
庞倩看着他的脚,嘴唇抿了起来。其实之前吃饭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他的脚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远处有一座灯塔,红色的探照光打在海面上,给远航的船只带来回家的希望。顾铭夕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灯塔,海风吹起了他衬衫的空衣袖,他没有说话,心里却给了庞倩一个回答。
“因为这里很暖和,一年四季都不用穿厚衣服。”他抬了下脚给她看,“你看,十二月底都能穿拖鞋,我做事会方便许多。”
——是啊,庞庞,我也不可能再这样子去宠另一个姑娘了。
“为什么会想要来这里呀?”
元旦以后过了三天,庞倩提前结束假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顾铭夕,飞回E市继续繁忙的工作。
顾铭夕答:“三年前,07年底的时候。”
她把顾铭夕的消息带给了父母亲,并告诉他们,顾铭夕会回E市过年,庞水生很高兴,金爱华却是闷闷不乐的。和庞倩一起散步时,金爱华问女儿:“铭夕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庞倩和顾铭夕聊起了天。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三亚?”
“小学老师。”庞倩回答,“教英语,数学和美术。”
海南的天空真是蓝得过分,空气也特别得好,庞倩坐在窗边,一路看着三亚街头美丽的热带风景,心情格外得舒爽惬意。圣诞期间,很多店铺挂着圣诞装饰,从寒冷的E市飞来的庞倩,感受着这里温暖的冬天,身边又坐着温暖的顾铭夕,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有编制的吗?”
顾铭夕没办法,真的带她去坐了公交车,幸好车子并不拥挤,他们还在后排有了两个位子。
“没有。”庞倩摇头。
“那我们坐公交车回去呗。”庞倩戴起大草帽,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我好久没和你一起坐公交车了,我们又不赶时间,不要打车啦。”
“他后来有没有再读大学?”
顾铭夕笑:“我是坐公交车来的。”
庞倩继续摇头:“没有。”
庞倩拖着行李箱,顾铭夕说要打车,庞倩问:“你是怎么来的呀?”
“那他只有高中学历?”金爱华既惊讶又遗憾,“真是可惜,铭夕以前念书那么好。”
“对,学校有宿舍。”顾铭夕站了起来,看到庞倩的行李箱,说,“庞庞,走吧,我带你去我学校看看,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几个老师说好了晚上要聚餐的。”
庞倩无言以对。
庞倩点点头:“她和我提起过,你是住在学校吗?”
周末时和郑巧巧一起逛街,庞倩拖着她去了男装柜台,挑起了最新款的羽绒衣,还买了一堆男士冬装,从上到下,从内到外,足足提了八个购物袋。
他说:“琪姐有没有和你说,我现在在做老师。”
郑巧巧傻眼了:“螃蟹,你交男朋友啦?”
不值钱的链子,他居然戴了这么多年。
庞倩满脸堆笑,用力点头:“嗯!”
“去我工作的学校。”他一边说,一边用右脚小心地摩挲着她细滑的小腿,庞倩低下头,看到了他右脚踝上的脚链,是她送他的小石头。
“是谁啊?是你上次说的那个银行的吗?俞什么的。”
“去哪儿?”
“不是,是你认识的。”
“没多久,一个多小时。”他看着她,“庞庞,咱们也走吧。”
“我认识的?”郑巧巧惊讶,“不会是谢益吧?”
“我睡了多久啊?”
“发神经呀!”庞倩叫起来,拖着郑巧巧到了商场的地下一层,那里有一家书店。庞倩拿起一本《我的螃蟹小姐》塞给郑巧巧,“你这个人也太落伍了,这本书现在这么红你都没听说吗?赶紧买一本回家去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她去机场了。”顾铭夕微笑着。
郑巧巧看着封面上的螃蟹和鸵鸟,惊得要跳起来:“你找到顾铭夕啦?”
“谈完了?”庞倩坐起来,往露台上看,已经没有了姜琪的身影,问,“琪姐呢?”
庞倩笑了:“没错!”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的脚踝上传来细微的触感,庞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顾铭夕坐在她的身边,正伸着脚在触碰她的脚踝。
顾铭夕的寒假放得早,期末考结束以后,豆豆的妈妈从广东赶来把豆豆接去过年。顾铭夕和庞倩打电话,说他已经订好了飞E市的机票,到时会先住到鲨鱼家里去。
午饭以后,太阳烈了起来,老板撑起了遮阳伞,庞倩去室内看了会儿杂志,留顾铭夕和姜琪在露台上聊工作。室内开着冷气,她坐在窗边,暖暖的太阳晒得她昏昏欲睡,没一会儿就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我和鲨鱼哥也很久没见了,挺想他的。”顾铭夕在电话里说,“他说今年,他会早点把上海的店关了,回E市过年,让我早些过去,陪他喝酒叙旧。”
顾铭夕的脸红了,低下头,脚趾夹着叉子卷着面条吃,庞倩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和他……挺少有秘密的。”
庞倩很担心:“我本来是想过年前去三亚接你的,你一个人坐飞机,没关系吗?”
姜琪说:“那不是啊,小夫妻要是在床头说悄悄话,你知我知的,我们当然管不着啊。”
“没关系的。”顾铭夕浅浅地笑着,“我每一年,去Z城给我妈妈扫墓,都是一个人去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庞庞,你放心。”
“这么神秘?”庞倩很惊讶,“连家里人都不能说吗?”
“今年清明,我和你一起去Z城吧。”庞倩说,“我陪着你一起去给阿姨扫墓,好吗?”
姜琪掩着嘴笑:“这个呀,是商业秘密,我们是和小顾签了保密协议的,他不能外泄哦。”
“嗯。”顾铭夕应下了,“我妈妈看到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顾铭夕转头看看她,神情有些腼腆,说:“不多。”
临行前一天,顾铭夕一个人在三亚湾的家里收拾行李,他做得很慢,很费劲,但他一点也不心急,就那么慢慢地收拾着。
庞倩在边上吃意面,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顾铭夕,你的书出一本版税能有多少啊?”
他坐在地板上,双脚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塑料袋,最后整齐地把几个塑料袋塞到双肩包里。中途,他不停地站起来,一趟一趟地来回房间和卫生间,用嘴咬来牙刷、毛巾、剃须刀……
姜琪诚恳地说:“我明白你的工作量很大,但是小顾,《螃蟹》卖得这么好,我们应该趁热打铁。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公司都想签你的新书,版税可能会报得比较高,但是领导说了,你的新书在我们这里出,版税肯定会往上调,绝对叫你满意。领导的意思也是希望你能安心,毕竟我们已经合作了这么多年,从你默默无闻到现在小有名气,我是希望我可以一直带你的。而且我们家做书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制作、推广的水平都是业内领先,所以小顾,我真心地希望你构思新书时,能继续和我讨论你的想法。”
他搬过许多次家,一开始,还有妈妈帮他一起收拾,到了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学会了装箱、打包,请快递公司的人来把箱子运走,自己随身只背一个大包。
三个人一起吃午餐,姜琪和顾铭夕聊起了工作上的事。马上就要过年了,姜琪对顾铭夕说,新的一年,公司希望顾铭夕能出两本新作品,暑假上一本,年底时再上一本。
他的大包里有他最重要的东西,他的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卡、他和妈妈的合影,还有关于庞倩的一些照片、小玩意儿。
姜琪给了两个年轻人足够的相处空间,回避了半小时后才回到露台。见庞倩和顾铭夕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对着她笑,姜琪心里很开心,在他们对面坐下,说:“这是我过的最完美的一个圣诞节。第一次看完小顾的故事后,我哭了老半天,心里就在想,这样好的一个小伙子,螃蟹小姐怎么舍得和他分开。现在,我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看到你们因为我做的书而重新找到彼此,我真的好开心。做了小顾四年的责编,看着他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是真的真的很想看到他能有一个幸福的归宿。”
他不敢把这些东西寄快递,因为他曾经寄丢过一箱衣物,顾铭夕难以想象他会弄丢李涵和庞倩的东西,所以每一次搬家,他都会随身带着这些记忆。
他微笑着摇头,庞倩神情俏皮,吐吐舌头:“那不就行了。”
收拾完行李,顾铭夕很晚都没有睡着,他干脆下床走到客厅,打开了灯。
他的额头与她抵在一起,眸子里的光亮暖如春风。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四周,他的房子装修得很简单,因为那时候他没有什么钱。他记起自己刚刚踏上三亚这片土地时的情景,那也是一个冬天,他从寒冷的北方飞到三亚,走下飞机,顾铭夕就被头顶明晃晃的太阳热晕了。
庞倩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后,她就凑过身去,闭上眼睛吻住了他的唇。他立刻就尝到了她口中浓浓的咖啡香,冰冰凉凉,甜甜蜜蜜。她一边啄吻着他的唇,一边说:“我也喝过的,你介意么?”
鲨鱼在接机口等他,看到他,就帮他脱下了厚外套,说:“这里的冬天,白天也能有30度哦,小心中暑!”
庞倩终于冷静了一些,嘴有些干,看到桌上的冰咖啡,拿过来就吸了起来,顾铭夕忍不住说:“我喝过的。”
出租车行驶在三亚的街头,顾铭夕好奇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这里没有雾蒙蒙的天空,没有刺骨的冷风,有的,只是暖暖的阳光和清透的空气。朵朵白云缀在碧蓝的天上,车子驶过海岸线,路边随处可见高大的椰子树、枝桠垂地的大榕树、盛放的三角梅,一派旖旎的南国风情。
这真的是他的庞庞,那个一直在他身边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她也长大了,但是,她并没有变。
鲨鱼看中了位于三亚湾的一个楼盘中的大户型海景房,他带顾铭夕去实地看房,顾铭夕走到阳台上,就被眼前那一片海深深地吸引了。
顾铭夕的嘴角翘了起来,笑得特别开怀。
鲨鱼拍拍他的肩,点起一支烟,说:“不错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还有小户型,你可以考虑一下。”
说罢,她抽出纸巾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又帮顾铭夕擦掉了眼角的泪,自言自语地说:“亏我有先见之明,就知道见到你后我会忍不住哭,所以都没化妆。要不然妆花了,真要被你笑死。”
顾铭夕真的看中了一套小户型,那时候,他的房子还只是灰色的毛坯房,阳台上能看到海。他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心想,就在这里安家吧。
庞倩对着他皱皱鼻子做个鬼脸:“怎么,怕了吧?顾铭夕我告诉你,我说到做到的。你要是再玩儿失踪,我一定发动你全国的粉丝来人肉你!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挖出来的!”
这几年,顾铭夕就像蚂蚁搬家一样,陆陆续续给家里添了一些东西。最后,还带回来了一个小男孩。
他觉得惊讶,明明就是她的脸庞,她的五官,但是如今的庞倩看起来是那么优雅美丽。她有一头紫红色的披肩长发,脸上未施脂粉,身上穿着一条小碎花的连衣长裙,他能看到她秀气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她肌肤白皙,脸上的神情就像过去一样鲜活、生动。
家里多了豆豆以后,吵了许多,乱了许多,但是顾铭夕觉得,这样子反而更像是一个家。
她现在好漂亮。
顾铭夕不否认,他是想过在三亚定居的,哪怕这里离他的家乡相隔千里,哪怕他在这里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他也想过,从此就在这里做一个快乐的岛民。
顾铭夕没忍住,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来,他又一次坐直身体,凝视着面前的女孩。
过去的生活只存留在他的梦里,他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抱负,曾经想要为之努力的人,他们都已不在他的身边。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倾着上身向前,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庞倩身上。他的肩膀变得更加宽阔,连着胸膛也厚实了一些,他竭尽全力地用残肩将她笼罩,她周身都环绕着他的气息,是印在她记忆里的味道。庞倩泣不成声,一下子就用力地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她大声说:“顾铭夕!顾铭夕!是我!是我!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敢不声不响地走掉,我就把你的私人信息全公布到网上!还有你的照片!我要让你那些女粉丝们看看,她们心爱的鸵鸟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混蛋!”
顾铭夕有时候会觉得恍惚,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步、一步地走到这里。
“庞庞。”
走在童之花小学里,学生们蹦蹦跳跳地走过他身边,都会开心地喊他:“顾老师!”
“是我,是我!”
他教的六年级班级里有两个学生,一男一女,男孩是广西人,父母在三亚打工,女孩是三亚本地人,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住得又近,每天都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期末考前,女孩到顾铭夕的办公室,哭着对他说,男孩小学毕业后要回广西老家了。
“庞庞,庞庞……”
瞧,在我们的身边,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离别的故事。顾铭夕只能安慰女孩,等她上了初中,就会认得新的朋友,到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哎!是我啦!”
“你可以和邱子轩写信,打电话,QQ聊天。”顾铭夕说,“如果有机会,你们会再见面的。”
“哎!”庞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顾铭夕像是难以置信似的,又一次叫她:“庞庞。”
“那要是见不到了怎么办呀!呜呜呜呜……”女孩哭得好伤心,“顾老师,我不想要新的朋友!我不想和邱子轩分开!”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时候终于开了口,轻轻地叫她:“庞庞。”
顾铭夕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孩,没有再安慰她。旁人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离别的苦涩,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
庞倩破涕为笑:“顾铭夕,真的是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一个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
就像那一年,顾铭夕独自一人从上海坐火车回北方,他请男列车员帮助他上厕所,上完以后,他一个人躲在列车狭小的卫生间里,伴随着火车轰隆隆的声音,放肆地哭了一场。
但是,他注视着她的眼神,还是和多年前一样,温柔,纯净,广袤似海。
女孩最终抹着眼泪出了办公室,顾铭夕坐在办公桌前发呆,一会儿后,他抬起头看向了窗外。
“顾铭夕,让我仔细地看看你。”庞倩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脸,从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再到他的鼻子、嘴唇、下巴……他不再是那个白皙俊美的小小少年了,也不像六年前、她最后一次见他时那般黑瘦、邋遢。现在的顾铭夕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肤色偏深,身体结实,他有着鲜明的脸部轮廓,鼻梁挺直,唇色淡薄,下巴的线条坚毅、凌厉,褪去了少年时的柔和和稚气。
窗外的天那么得蓝,他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心中有着浓浓的不舍,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怀疑,和希冀。
庞倩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溢出了眼眶,顾铭夕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通通的,脸上满是泪痕,但是落在彼此眼里,却是镌刻在脑海中的一张脸庞。
第二天早上,顾铭夕早早地起了床,一个人背着双肩包来到了三亚凤凰机场。
她捧着他的脸颊,大拇指不停地帮他抚去眼泪,终于,她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你真讨厌,本来我都想好了不哭的,结果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哭成这样,像话么。”
机场的志愿者帮助他过安检,登机时,三亚天气晴朗,艳阳高照,气温25度。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E市机场,顾铭夕走下飞机坐摆渡车,他穿得很少,呼啸的寒风扑上了他的脸颊,他有些不习惯,连着脚步都顿了一下。
她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帮他吮去了眼角的泪,然后她松开怀抱,坐到他身边,转着身子看着他。他一直深深地埋着头,垂着眼眸,身体有些微的颤抖,庞倩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叫着他:“顾铭夕,顾铭夕……”
随着人群走出接机口时,顾铭夕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庞倩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说:“顾铭夕,你傻啦?怎么又哭又笑的。”
庞倩臂上挽着给他准备的羽绒外套,冲着他大力地挥起了手:“顾铭夕!这里这里!”
顾铭夕想到了早上时,自己对豆豆说的话:你是个男孩子,不能那么爱哭。可是现在,他自己却红了眼眶,要是被豆豆看到,一定会笑话他吧?
顾铭夕向着她走去,飘荡的空衣袖自然吸引了旁人的目光,但是接下来,那些人就看到,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向着他飞奔而去,她扑到了他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滴眼泪落在了庞倩的手臂上。
她踮起脚尖送上一个甜蜜的吻,快速地摘下他的背包,帮他穿上了羽绒衣。整理好他的着装,她仰脸看他,脸上是满满的欣喜雀跃,她说:“顾铭夕,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