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时候,他从梁筱唯那里突然得知董叙阳在医院,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和她一起赶去医院,结果,出事的并不是董叙阳,而是程深雪——他素未谋面的妹妹。
他知道,是程深雪寄的。没来由地,温明觉得有些烦躁。
甚至,他还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亲生母亲。
他捡起地上的西红柿、菜叶、鸡蛋壳,清洗抹布,归置碗盘,边擦灶台边想:星城来的信。
这太荒唐了。妈妈意外坠楼去世后,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将自己颓废绝望的生活拉回正轨,命运好像总也和他开不够玩笑似的,转而又把他丢进了汹涌的洪水。
温明无奈地摇摇头,将蔬菜拎进犹如车祸现场的厨房。
是不是看他挣扎,上帝比较开心?
“嗨!老温!”已经走出单元楼的董叙阳突然出现在了窗前,“忘了告诉你,有你的信,我放在卧室书桌上了。星城寄来的,啊,对了……”他朝厨房努努下巴,“你进去的时候,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了。
温明狠狠丢下抹布,退后两步,倚靠在窗前,逆光下的脸庞多了一丝幽暗。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程深雪的样子。
依梁筱唯的脾气,大概会抬脚踹董叙阳吧?
第一次见她时,她还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苍白清瘦,她定定地望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里闪着泪光。
一想到正参加暑期美术班的梁筱唯从画室出来,看到那盘堪比黑色颜料的西红柿炒鸡蛋,温明就忍不住替董叙阳打了个寒战。
后来,温明从董叙阳那里听说了她的事迹:替好朋友挡刀,为闺蜜的妹妹捐献骨髓……她的勇敢坚强让他欣赏,可是,他没办法接受她是他妹妹的事实。
“西红柿炒鸡蛋啊!我要去给梁筱唯送饭!”董叙阳得意扬扬地说道。随后看看墙上的挂钟,解掉围裙,急急忙忙地把饭菜倒进桌上的饭盒,在温明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就左抱巧克力,右抱饭盒,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她和她的妈妈都是他记忆之外的人,他觉得那个关于自己真实身世的解说非常可笑。因为没有感情,所以一切都不成立。
温明皱起鼻子,试图把那盘食物散发的毒气尽量少地吸进肚子里,“你做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温明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程深雪和程妈妈邀他去星城同住的提议,他故意没去车站送她们。他固守着自己租住的这间半地下室以及与父母之间的所有记忆,倔强地不肯服从命运的新安排。
“你回来啦!”董叙阳从厨房里蹿出来,手上捧着一盘黑黢黢、难以辨认的食物,他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拢在头顶,整张脸如夏日阳光般明亮,巧克力色的泰迪小狗先是在他脚边打转,随后扒住他的裤腿向上嗅闻了几秒钟后,转身嫌弃地走开了。
可是,春节过后,程深雪不断地写信给他。他一封都没有拆开过,直到现在,那些信已经装满了半个抽屉。
他们的关系,在从医院重逢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真的成了朋友,与当初分别时约定的一样。
温明讨厌被逼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应该是怎样延展的。他再不会被命运捉弄,他只想平淡努力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推开门,温明捏住鼻子走进去,心里对收留董叙阳在自己家过暑假这件事第一百八十次产生了怀疑。
他走进卧室,气急败坏地拉开抽屉,将那封浅蓝色的信丢了进去。
走到单元楼不远处,一股呛鼻的煳味传来,温明抬头望过去,乌色的浓烟正从他居住的半地下室窗户里往外冒。他拔腿冲向单元楼,心里忍不住咒骂:董叙阳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从小时候的父亲病逝到那个雪天母亲意外坠楼身亡,再到如今突然多了一个妈妈和妹妹跑来证明他此前的生活都是伪造的……
夏日的午后,整个世界蒸发着灿烂的炎热。
温明冷笑起来。他受够了!他再也不要被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打败了。
温明踩着满地碎钻般的阳光走进小区。手中提着的蔬菜和身上的衣服,头发、脸颊都被晒得暖融融的。他晃晃额前长长的刘海,试图用头发遮挡住刺眼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