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等在门外,俩人随便找了个小火锅店,一人一小锅那种,让老板搬了箱啤酒来。
后来她带米易在西四附近吃了晚饭,她没吃两口,因为想吃火锅,但又不能让米易吃。所以只是把米易喂饱,送回了医院。
发小是念军校出来的,喝酒如水。她是自小酒量好,也不遑多让。
米易没有笔记本电脑,城城想,她爸妈应该没看过在雪域高原笑得灿烂无比的女儿。
开始俩人聊得挺高兴,后来城城接了个王博的电话。
从西藏开始,所有照片都没删过。
电话挂断,城城也不说话了。
米易从阅兵台跳下来,对她笑。城城把相机整个塞过去:“这里边都是你,拿回去给你爸妈看看。”
酒是照喝的,喝着喝着,眼泪开始大颗地掉下来。
城城让她站定,自己跳下两级台阶,给她留影。
“你看这肉不错,我再要三盘,”发小照旧在招呼她吃着,不阻碍她哭,也不打断她,“我给你涮了,你自己夹。”
发小看时间差不多了,也饿了,催她们下来,城城特地领着米易,从看台最宽的一层上走过:“这是阅兵台。”
城城低头,额头压在桌子边沿,眼泪噼里啪啦往腿上掉。
米易顺着她说的,看夕阳西下,看远方。
“你坐直了,有火,小心撩到你头发。”发小给她捞肉。
“对,经常爬,”城城指四周,“这里能看到好多风景,西面经常会拉上铁丝网,搞演习。爬到这里,能看到一点。”
俩人一个在说肉,一个在哭。
“小时候你也爬上来吗?”米易问。
她用餐巾纸一张张压着眼睛,浸透一张再换一张。
她知道,现在考虑这些都是多余的,但能让米易分散下精神也好。多想想休学、退住宿费的事儿,少想想手术和未来。
餐巾纸一团团地丢在吐骨头的小盘子里,丢不下了,就被她放到桌子一角。那天,城城记得很清楚,是坐在店门口第二张四人桌子旁,外头天黑着,身边的玻璃能照出整个店内的景象,全是火锅出来的蒸气。
“要不,今晚你给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城城建议她。
那天还降了温,大风降温,特别冷。
米易犯难。
回到酒店,米易还没睡。
“不知道,”城城顺着她说,“谁知道你们学校的政策,不过我觉得,和老师好好说说,也许有戏?”
今日一游,让她心境大好,从路上开始,就和城城聊着短消息。到了酒店,仍是聊兴不减,她陪着聊,怕打断米易的兴致,一直没洗澡。
“你说,住宿费能退吗?”
手机搁在洗手间的水池上,先洗干净了手和脸,用毛巾擦干,坐在了浴缸边沿。
“这不叫留级,叫休学,一年没事儿。”
自从短信套餐用完,米易给她每条短消息都是长长的,唯恐浪费。
她从小也是好学生,对留级这种事不太能接受,想到就郁闷。
米易:我一直想买小灵通,可要等回上海,发短信便宜。护士说北京也有,其实我也只有在北京和你发短消息多,回去上海也没人可聊了。
不过很快,米易想到现实的事:“这次要耽误好多课,可能会留级。”
城城:就用手机,升级下套餐。
米易更高兴了。
米易:你这种不用套餐的,根本不懂我的痛苦。之前是发不完,老觉得浪费,现在是几天就发完了,每发一条都要算钱。我妈估计是看我住院,不敢念叨我,过去在家里,她一听我手机短信响,都说我聊天浪费时间,浪费钱。
“你很好,”城城看她,“他一直夸你。”
城城:我能理解……
“我也没多好……他能找到更好的助手的。”
城城:你怎么还不睡?
她笑:“王博要伤心了。”
城城:米易?
米易想到自己是上海毕业的,留在那,就和她在一个城市了,高兴不少:“那我去报社实习吧,不跟着王博了。”
城城:你要睡着也吱一声。
“嗯。”
城城:??
“那在上海?”
米易:刚才去找充电器了。我妈睡着了,怕吵醒她,是从床尾爬下去的。床旁边帘子有个大洞,不知道谁扯的,我踩到,全扯坏了,我妈竟然没醒,吓死我了。这东西要赔钱吧……今晚不睡了,你陪我聊天吧。
城城摇头。
城城:干什么不睡?太兴奋了?
“你以后在北京住吗?”米易问。
米易:有点,还有想等护士一早来,万一要赔偿,可不能告诉我妈。你要帮我个忙,帮我去取钱。我爸说,今天最后一次了,以后不让我出医院了。算了你还是睡吧,你这样可怎么办,老不睡觉,作息太差了。
几个人上了瞭望台。秋高气爽,她把外衣脱下来,往地上一铺,和自己米易坐在看台台阶上,吹风凉。
……
最后把车停在训练场外。
米易:听说术后会疼好几天。隔壁床的阿姨说,我年轻,估计术后都不用进重症监护室,直接能转到普通病房。
躲躲藏藏的,没地方去了。
城城看着这条短信,不晓得如何回复。
城城绕到后排,做贼一样看看四周,上了车。这里挨着家属区,太容易被抓个正着了。她让发小开车离开这里,往北开。道路两旁车少,人更少,三三两两,有穿军装的,也有穿着常服的。三人在车上合计着,因为怕被熟人碰到,晚饭就不在这里吃了。军事区有训练任务,早被铁丝网拉上,封住了,想看?一准被熟人逮到。
手术取消了。
发小干笑两声:“说得好!”
今晚的电话,王博告诉城城,医生说手术危险实在太高,本来做了也意义不大,所以不主张做,要明天和城城父母商量。
“好像……没有,但总感觉你没实话。”
城城不清楚米易父母会不会告诉她真相,起码现在没有。
“我骗过你吗?”
而她,也配合着,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难怪你俩发小,真像。”
城城:我看你今天活蹦乱跳的,估计手术完,休息休息,就能给王博干活了。
“学生少,合并了,这个校舍不用了,”城城指后排,让她上车,“他这张破嘴说什么都别信,没几句真的。”
米易:天,你比他还周扒皮。
“小学还能倒闭?”米易错愕。
城城想要回复。
“是啊,屁大点儿地儿,”发小也笑,“所以你看,现在倒闭了。”
又想说,你该睡了。
“你们幼儿园还能看,小学可真小。”米易跑回来,笑得不行。
还有明天,明天她还会去医院,不急于在今天把所有都聊完。
多年后再想起,脑海里一个字都没剩下。
手机震动,接连显示2条新消息。
后来她也做到了。
没来得及看,又是2条。
“不想提,不要问。”城城说。
这是说了什么?发这么多?
“什么病啊她?”发小问。
米易:等回上海了,还想去酒吧。不过好像haku换地方了,那个地方她不租了。
“瞧你说的,我除了胖点儿,好多女的追呢。”
米易:林婷这两天和我八卦,说是打听到haku和她老婆分手,她老婆找了个刚上大学的,小麦和老同学好了。菲菲找了个开酒店的,也不和他们一圈玩了。物是人非的感觉,大家全散了。好可惜。
“没有也看不上你。”城城说。
米易:我总觉得菲菲喜欢你,你知道吗?
发小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笑,和她逗闷:“你这妹妹真可爱,有男朋友吗?”
米易:不过你就算知道,也是装傻。
米易趴在小学校门口看了会儿,又自己跑去幼儿园看里边的滑滑梯。
她笑,回复。
发小窘:“不知道啊,我也没结婚没孩子的,谁关心幼儿园?”
城城:你的错觉。只有你会觉得,全世界人都该喜欢我。
米易从车上下去,城城打开车门,坐在车上,猫着腰给她指:“左边是小学,现在荒废了,右边是幼儿园,”她回头问发小,“还有人吗?”
米易:对,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谁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不好,这个人又看上城城了,怎么办?万一城城也喜欢她怎么办?
小学和幼儿园是紧邻的。
门外,走廊里,有笑声。年轻人的笑声,是隔壁住客归来了。
他们畅通无阻,进了大院,直往南去。
她看着米易的话,在想,怎么回?
她常年在外读书和居住,没办过自己的出入证,想回家,先要在警卫室拨电话给家里,如此肯定暴露了行踪。发小在这时候就显出了用处。
人离开洗手间,去房间里找矿泉水,摸到瓶子的一刻,想了想,觉得不过瘾,转而去打开酒柜,那里摆着一排各色的迷你酒。
城城挑了一个好日子,奴役发小开着车,来医院载着她们先去香山看红叶,在山脚下兜了一圈,没怎么爬,又去了下一站。
她挑了芝华士,拧开小瓶子,喝了两口,大半瓶已经没了。
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
还有4条未读新消息。
住的是酒店,不敢天天去医院,怕米易父母觉得她太热情,没事干,也不上学不上班的,就只往医院跑,正常人看都是神经病。于是平时陪米易聊聊短信,周末准时去医院报道。
她点开。
这次回来,她没告诉家里。
米易:那,我也喜欢你,你知道吗?
城城被医生说服。
米易:第一次见你那天,你和haku说话,我看你的背影,手心都出汗了。也不敢上去,站了好久,等同学全上了卡座,才敢进去。
很快,她联系好三零一,但医生建议她,不用转院了。现在米易住的医院就很好,最主要的是,该做的检查都已经做完,在等着确定治疗方案,现在转院意义不大。
米易:连坐下来,也不敢直接看你……
城城在下午单独和米易父亲谈了会儿,定了餐厅的位子,带他们去吃了一顿大餐。私下里,城城就让米易说,自己是她师姐,关系很好的那种。
米易:nig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