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微寒的风在我们身边片刻不停地流走。
我这才放下心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托着下巴看启明星。
她听到声音,回头对我一笑:“睡不着了,起来看看大宋的日出。”
寻常天色,可是有她在身边,所以觉得这空气都温柔缠绵。
我吓了一跳,迅速坐起来,跑到外面一看,才发现她原来坐在廊下看天际。
她惊呼一声,抓住我的手说:“看,流星!”
这次看碧纱那一边,真的已经没有人了。
我抬头一看,两颗流星同时滑过夜空。
很担心,怕自己一睁开眼,就再也看不见她。怕她拿了珠子已经离开。
一是在内厨二星,紫微垣西南外,这两颗星主六宫之内饮食及后妃夫人与太子宴饮。彗、孛或流星犯之,饮食有毒。
看看她,还是安稳地睡在那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再睡。不久,又醒了。
一是在须女四星,天之少府。按李淳风《乙巳占》中说,流星出入而色黄润,立妃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醒了一回。
我疑惑地皱眉。这两个兆示风马牛不相及,饮毒是大凶,纳后是大吉。真奇怪。
想了很多,安心了一点,所以再回去睡着。
“啊,对了,这个这个。”她把包打开,拿出几个奇怪质地的瓶子来,“来,请你喝饮料。”
她也一定不会让我这样不开心。
“这红色的是什么?”我拿起来放眼前看。
天下都知道,我与母后平时是一点嫌隙也没有的,所以,这样的事母后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西瓜汁,特地带给你们喝的。”
如果母后不答应的话,嗯……那我就一直求她,直到她同意为止。
是特地带给他喝的吧?
无论如何,母后回来的时候,我要牵着她的手对母后说,我不喜欢郭青宜,我想要的是她。
“血一样……真奇怪。”我嘟囔了一句。
轻轻淡淡的,白兰花的暗香。
“那你喝这个,小孩子一定喜欢。”她给我清澈透明的那一瓶。
忍不住就用唇去碰了碰。
我拿起来,用力要拔盖子,却打不开。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一摸她的发梢,真真切切的,被我握在手里。
“我来!”她拿去往右一拧,听到“嗤”的一声,马上就开了,递给我,“喏。”
她睡相很好,平静地蜷在被窝中,呼吸细微。
我接过来,正要喝一口,旁边却有人叫道:“皇上!”
她安静地睡着。
我往台阶边看去,伯方弯着身子,把母后迎了进来。
我转身隔着淡绿的嵌纱,就着宫灯看看外面。
我神经一僵。
又是心惊地醒来。
母后站在台阶边看我,她的身后就是微亮的天色,而我在黑暗的一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从高高的山崖上坠落,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很平淡地说:“夏至是百毒汇聚之时,皇上昨天过得可好?”
睡了不久,我又梦魇了。
她仿佛自己来得与平时一样,非常自然地走到我面前,看我手里的瓶子。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也不喜欢。因为这只是讲故事的人发的慈悲,给听故事的人一点不可能的开心而已。
我怯怯地站起来。
可是,天下最没有力量的,岂非就是我?
“什么东西?”母后伸手取去,仔细地看。
原来最后是皇帝给了一个状元,解救了这个悲剧。
她在后面低声说:“雪碧。”
于是一家人又团圆相聚,无论中间有什么背叛有什么悲哀。
“放肆!”伯方忙制止她。
讲白蛇的儿子最后中了状元,于是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她畏惧地看着母后凛然在上的威严,明智地低下头去,乖乖闭上了嘴巴。
她讲到白蛇固执地以为自己的丈夫还是爱她的,她固执地等待上天给她幸福。
母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瓶子倾倒,那里面清澈透明的水倒在青砖上,居然“咝”的一声,冒出一片白沫气泡。
她的声音轻轻细细的,给我讲白蛇最后在雷峰塔里的日子。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故事。
我忙乱地转头去看她。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她居然说不出一句话。
我让守夜的宫女把外间的睡榻给她。我们隔着一扇七翅漏九蝠的碧纱屏风,讲大水淹没金山的时候,白蛇的孩子呱呱坠地。她在洪水里将孩子托出水面求法海去救孩子,而此时那个许仙在金山寺里拼命念经来阻挡妖怪——他的妻子。
母后玩味地看着她:“那血红色的,据说是西瓜汁,那这又是什么瓜榨的?”
一条蛇与人的爱情故事。后来,没有在一起。
她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让人喝一口试试就知道了,没有关系的。”
那天晚上她给我讲了白娘子和一个叫许仙的人的故事。
母后瞥了我一眼,慢慢说:“不如送去给太医瞧瞧,到底有没有关系。”
可是我,其实什么都无能为力。
“大娘娘……”我迟疑地叫她。
我以为留她在身边,我的生活就能改变了。
她回头看我,眼神冰冷,像琉璃的断裂口一样尖锐:“怎么,还想再听蛇精的故事?”
我心情顿时沉了下来。
我生生地打了个冷战。那一口气就噎在喉口,说不出来。良久,扫了伯方一眼,他仓皇地低下头看步天台的砖铺地。
伯方却在旁边说:“宫里规矩这么多,莫名其妙多出个人来,等下太后回来,又要说皇上小孩子心性,一追究这姑娘的来历,恐怕不好交代。”
母后把剩下的半瓶交给身后的内侍,似有若无地浮起了一丝微笑:“不用试了,直接把人和水都送到大理寺吧。”
我有点侥幸地想。
被伯方扶着回到延庆殿,我拼命甩开了他,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其实母后也许能答应我和她在一起也不一定。当年母后与父皇也不是安静过来的,母后应该能知道我的心思吧。
怔怔地在渐亮的天色下站了许久。五月初的风,即将夏天,未到夏天,原来最是阴冷,比上次惊蛰时在步天台上还要透骨。
只是母后的记忆还没有老。
天色大亮的时候,母后身边的客省使来传消息,说是大理寺已经受理,三日后审讯。
我也很爱看秦国夫人在母后讲到往事的时候,那副狼狈样。虽然有时候觉得秦国夫人已经很老了,其实更适合让她安静养老。
五月初六下午。
所以她喜欢到秦国夫人那里去坐坐,谈谈往事。大概这样,很让她开心。
气温如昨天一样闷热。
不过现在她已经是皇太后了,也算是圆满了。
我直到申中才去崇徽殿与母后叙话,发现母后刚好留了郭青宜在说话,然后又留了她一同用膳。
母后生性警悟,自己后来学着知晓书史,朝廷上的事,本末记得比父皇还清楚。天下封奏,她都能预闻,宫闱里的事,也指掌得清清楚楚。章穆皇后薨后,父皇本想马上立她为皇后,因为大臣的极力反对,母后在四十五岁才成为皇后。
看母后的神情,似乎还算不错,我犹豫了半天,不知道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口:“昨晚那个……”
直到太宗驾崩,父皇即位,她才入内为美人。她认了龚美为兄,改姓刘,在朝里本没有什么势力。直到在大中祥符年间生下了我,她才被封为修仪,晋德妃。
“这鲜虾蹄子脍是尚食局的新法,皇上可喜欢吗?”母后让身边人为我送来。
据说母后年轻时是个很温柔的美人,父皇与她感情很深。但是父皇的乳母秦国夫人生性严谨,便去太宗皇帝面前讲母后的微贱。在太宗皇帝的压力下,父皇不得已,把她送到王宫指挥使张耆家里。
吃不出什么味道。
其实母后本来姓庞,在襁褓中就失了双亲,当年是个叫龚美的银匠带她从四川到了京师。十五岁的时候她入了襄王邸,襄王是端拱年间时父皇的封号。
“喜欢。”
母后喜欢在年节时去看看自己以前待过的地方。
不知道她在大理寺吃什么。也这么难以下咽吗?
“母后不是去秦国夫人府了吗?以后再说吧。”我有点沮丧。
觉得沮丧,食之无味。
我一下子就哽住了。
“记得四年前母后寿辰,平卢军郭节度使进贡了家制的干炙满天星含浆饼来,我到现在还惦记着。昨日在秦国夫人那里说起,郭家今日就送了来,真是有心。尝尝自己家里的味道吧。”母后的最后一句却是向郭青宜说的。
“那皇上只好去向皇太后说了。”
我低头吃伯方递过来的饼,真难吃。
“朕又不要宫女内侍。”我皱眉。
“怎么了?”母后问我。
“按例,皇上不如先让奴才去回禀了入内内侍省,备个拱侍殿中、备洒扫之职或者役使杂品的名号……”
我忙抓住时机:“其实昨天晚上我们只是在看星星,我们以前都没有什么事情……”
“今天先留一下好不好?”我问。
“没什么事情……”母后点头看我,“她是哪里人?哪家姑娘?”
洗澡的时候伯方悄悄问我:“皇上要把这个奇怪的姑娘留在延庆殿吗?”
我不知道。
我又想到吐舌头不适合皇帝,可是也已经迟了。
“……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说……她有一颗珠子,所以就到我们这里来了……”一片混乱,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们看看彼此湿漉漉的泥裹样子,想到居然还能讲这么多话,不由自主地互相吐吐舌头。
郭青宜低头,扯了一下嘴角,不过倒没有笑意。
“那我给你讲吧……”她刚刚说到这里,伯方终于忍不住了,说:“皇上和这位姑娘何不去洗个澡再说?”
“所以,她就能突然出现在宫里,突然消失,然后,要给你喝那样东西……”母后抬眼看我。
我摇头:“我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讲过故事。”
我被她的眼睛一看,胸口当即抽紧,马上低头不再说话。
“我们后人传说,在你们这个年代发生的一个故事,没想到今天是我走到故事里了。”她把匣子盖上,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深更半夜在大内出现,又没有来历,带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说那水是不是毒药,我看她恐怕也是不干净的东西,不然,何以莫名其妙对皇上说什么妖精鬼怪。以后没事不要半夜上司天监去了,那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白娘子?”我问。
原来母后对一切早就一清二楚了。
她失笑:“白娘子大概也是此时了。”
我低头,默不作声。
“嗯。”
可其实,母后认为她是什么鬼怪的话,我也无法反驳。甚至我喜欢她不像正常女子。我常常会觉得,她像一只狐狸。
她一抬头看见外面挂的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才恍然大悟,问:“今天端午吗?”
可是狐狸多可爱啊。
我回头看伯方,他忙说:“是把紫苏、菖蒲、木瓜切细成茸,再以香药相和盛裹的,用以辟邪。”
她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是吸引人的光彩,一颗一颗滴下来,在夜色中叮叮铮铮,像是有质感的东西,跳跃、跳跃、跳跃。
最后她在刻丝钿螺桌上看到了梅红匣子,打开来闻了闻,问我:“这里面是什么?好香啊。”
她的身上带着皮毛动物的质感。
我坐在椅子上看她好奇地到处走,翻看陈设的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看暮霭搁在榻上的宫式花巧画扇。
她是狐狸。
“谢谢。”她接过就吃,边吃边站起来到处去看。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替她剥粽子,然后用雪帕衬了,托上绵纸给她。
我害怕,夜里总是冰冷,我害怕死寂里那些风声,过来时好像从身体里生生穿过去。我为什么不能要一些柔软温暖的东西,即使是狐狸,即使不是普通人,只要她叫我小弟弟,只要她有白兰花那样的呼吸。只要有那样一个上元的灿烂,我就喜欢她。
她倒是满不在乎。到了延庆殿就与宫女打招呼,坐下拿端午的香糖果子、粽子和白团看,然后抬头看我:“我晚饭都还没吃呢。”
我喜欢她。
我才不理他们。
出了崇徽殿,往仪元殿的方向去,到云上仙瑞池的时候,怔怔地看着那荷花好久。
一路上内侍和宫女们都看着我的衣服目瞪口呆。
终于下定决心,在池边草坪上脱了鞋袜,把龙袍撩起来。探脚到水里,不自觉就“嘶”了一声。昨天是突然掉到水里的,所以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今天才发现水居然这么冰凉。
和她去流经禁苑的金水河里洗了手脚上的污泥,我带她进了内宫城。
伯方想伸手拉着我,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把手缩回去了。
听她这样说,我似乎也有了满满的勇气,仿佛我并不是个傀儡,而是君临天下般,无所畏惧。
踉跄着扑到那块玲珑石那里,慢慢地伸手往窍里一探,摸到了留在这里的东西。我紧紧地握住那颗珠子,因为太用力,指甲掐得掌心疼痛极了。
“那走吧。”幸好她没有察觉,“我现在可全依靠你了。”
无论如何,我没有任何能力,现在,我只好让她回去。
我忙点头,心里惴惴不安。
总算我以后还能再在步天台上等待她,虽然也许是一年一次。但是我可以等。
她习惯性地稍微半偏着脸,眉眼上扬,用狐狸一样迷离的眼睛看着我,说:“那明天你可要叫人把这个池子翻过来帮我找!”
什么沧海桑田,我都等她。
“那……就和我去延庆殿吧?”我吞吞吐吐地问。
决心下了,人也平静了。我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来,从水里轻轻地再跋涉回来,在草坪上把龙袍理好,然后穿好鞋袜,慢慢地绕过池子,走到仪元殿去。
她却只是问:“如果去赵从湛家不好的话,你说我今晚要去哪里?”
赵从湛果然还在仪元殿查阅古籍。我烦他老是跪下来,所以直接就把珠子交到他手里,说:“朕没有办法出宫去,你找个机会去大理寺看她,把……这个给她,她就能回去了。”
“小弟弟。”她突然叫我。我吓了一跳,手一颤就缩了回来。
他果然又跪下来双手接去,低头说:“臣是翰林侍读,恐怕没有办法进大理寺。”
不是一个人在步天台上茫然地等待,我想要真真切切的、伸手可及的留存。
我觉得也是,只好取过纸来给他写了一张手书。
等我长大,等我可以担当人生。
想想,又叮嘱:“这个珠子,恐怕关系她的性命,你千万不要丢了。”
但愿她就此留在我身边。
“臣知道。”
我紧张得血脉末梢几乎都卷曲了,手指尖的脉动居然清清楚楚地一直温热到心脉里。
我想他当然比我更清楚才对。
我不敢直接用手去替她擦,可是现在隔着累赘重绣,触碰到她的肌容,她柔软的双颊,透过两层锦缎,触感还清晰地传到我手指的每一条纹路上。
但,我再次见到自己的那张手书却是在崇徽殿母后那里。
我忙又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她没有理我,皱着眉思索。
母后柔声对我说:“大理寺的天牢是重阴地,皇上托人进去,这可是不吉利的事情。”
我惊得跳了起来,满身的污泥顿时甩了她一脸。
我看看跪在地上的赵从湛,咬住下唇。
赵从湛家!
母后问赵从湛:“这个是什么东西?”
她无所谓地笑道:“过几年可能会有人发现我失踪,然后来接我的。而现在嘛……我不如去赵从湛家里住一阵好了。”
他犹豫半晌,说:“是那位姑娘来去这里的东西。”“皇上是要让她回去就算了,免了追究吗?”母后把珠子交到身后宫女的手中,然后回头正视我,“皇上要如何对待国法?企图加害皇上的凶手,若不加以严惩,以后我朝如何立法纪,正纲常?”
“那你怎么办?怎么回去?”我问。
我低头,什么都不敢说,我也不想说。
“幸灾乐祸。”她恼怒地说。
我不知道赵从湛现在是如何想的。
我心情突然大好,所以唇角居然动了一下。
原来所托非人。我是,他也是。
到最后,我们两个人裹了一身泥坐在仙瑞池边互相看着。
我默然冷笑。
悄悄抬手,我把那个东西塞进了玲珑石下的一个窍中。
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所以我摇了摇头,低下头不敢看她:“没有。什么也没摸到。”
反正我是个小孩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是可以乱来的。
所有的一切,我都无能为力。
我还有个哥哥在,还有那么多宗室子弟,个个也都是出色人物,他们比我多懂很多。
一点稳定的保证也没有。
我这样的皇帝,其实像个笑话。
我和她,各自落在九重碧落的另一头,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交叉点。
就像别人说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毛骨悚然。
人生就是孤注一掷。
如果她又一次不见了,我也许又要在步天台上等她很久很久,一直到我老了,走也走不动了,她也不会出现。因为像上次一样,她才过了一天,而我已经度过一年。也许最后等到她的是我的孩子……或是我的孙子?
五月初九,大理寺开审。
更怕自己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她。
那日端明殿有讲学。我到那里的时候,特地在侍读中找到了赵从湛,观察他的神情。
我害怕将来在步天台上见到她的,会是很老很老的自己。
他像平时一样坐在那里看书,慢慢地翻书页,只是他长长的、像女子一样漂亮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突然感觉到害怕。
我突然气极了,把书一摔,说:“今日免了讲学吧,朕要去大理寺。”
那一刹那,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她清澈晶亮的眸子。那里面,像含着千万的美丽未来。
所有人都愣了。
我抬头看她。她问:“有找到吗?”
“今日开审的案子,刚好和朕有点关系。而且大学士说得好,坐在朝廷上怎么知道天下?朕早就想要看看大理寺,不如今日去查看一下?”
一个扁椭圆、冰凉的铜铁东西。
赵从湛诧异地抬头看我。
我再伸手去那恶心的烂泥中摸,感觉手指触到了一颗东西,我连忙再探下去。
吕昭忙说:“如此,待臣等回禀了皇太后……”
她转到旁边去了。
“不用,我们马上就回来。这样的小事,何必去打扰母后?”我站起来,回头对伯方吩咐,“你去崇徽殿与母后说一声,请她不必担心。”
我讷讷地放开。
伯方忙离开。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自己抽回去,说:“是我的手。”
我走到殿下台阶边回头看那些不敢动的臣子:“走吧,诸位卿家。”
再次伸手,却在淤泥中握到了她的手指。
等大理寺的一干人等见过了我,重新三班衙役排队升堂,母后也到了。众人只好又见一次,场面乱纷纷的。
我伸手在荷塘中的污泥里,慢慢地把一团一团绵软的烂泥从指缝间挤出去,可是都没有找到什么珠子。
在这样混乱的公堂上,我心急如焚,一心只想着她。
我低头看了看他眼中神圣的龙袍上大团的淤泥,不理会他。
她如今因为我而找不到那颗珠子,无法回到家乡,陷落在我们这个地方,又被拘禁在牢房中——我不知道,遭到这样的际遇,未来又茫然,她会怎样伤心难过。
伯方在上面大叫:“皇上,龙袍上可都是泥了啊,皇上快上来啊!”
而我却没有办法为她做一点点什么。
我俯身帮她在淤泥中摸索。
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
“有点扁椭圆,铜铁制的。”
不过,看到她被带出来,似乎样子还不错。因为是在天牢里,又是受到特别重视的犯人,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才对。而且她是在女囚牢房里,也比一般的牢房要好一些。
因为很着急,所以我也没有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只是问:“珠子是怎么样的?”
我仔细地看她的裙子和衣服,都还算干净。她的眼睛虽然有点肿,带着睡眠不足的痕迹,不过整个人只是稍微苍白憔悴一点,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原来她能突然出现在这里,用的是一颗珠子。
见我看她,她还微微向我点了下头,我也终于放心了一点。
“对啊,它是我们两个世界的通道啊!”她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从昨天到刚才已经进行了两次审问,所以现在的程序也就简单多了。大理寺正在偏右的地方侧身坐堂,我与母后分左右坐在正中。推丞一人,断丞一人,司直,评事,主簿二人。这么大的排场,只不过就听掌行分探诸案文字的分簿宣读一下判词:“犯妇对所犯罪行不予承认,但人证物证确凿……犯妇并非大内宫人,蒙混入宫企图加害圣上,所幸社稷之福,未能得手。依大宋律并我朝《编敕》,当诛,并连九族。即日交付刑部细勘,详查幕后主使……”
“回不去?”我诧异地问。
“人证在哪里?”我打断他问。
“没了它我就回不去了!”她焦急地说。
他吃了一惊,惶惑地看向大理寺正。
我忙把荷花放在玲珑石上,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在水下找。看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便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母后在旁边缓缓地说:“当时所有的内侍宫女都看见了,皇上是要将母后也算一个吗?”
“我的……珠子掉到里面了。”
“孩儿不敢。”我一边向母后低头,一边看看跪在底下的她。
“怎么了?”我问。
她皱着眉头,脸色苍白。
还好水只到膝盖上面一点。我忙乱地站住身子要爬上来,她却“啊”了一声,把花递给我,自己俯身去水底乱摸。
我心里一紧,有些浓稠的东西波动过,抽搐一样。
她在慌乱中还高高地举着那朵荷花。
“那物证呢?”
水花哗啦一声飞溅开来,满池荷花和浮萍动荡。
推丞将那个瓶子呈上。
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终于因为她的头发打了一个喷嚏,手不觉一松,她立刻向后仰跌进池塘。我慌忙向前扑去拉她,抓住她手臂的同时,我们一起倒在池子里。
我接过来,拧开,这次倒没有上次的声音。
她回头看我,举着手里一朵半开放的荷花对我笑:“采到了……”
我低下头,闻了一下。瓶中那种奇异的香气,还未散去。
我只好握着她的头发,一边狠狠瞪了一眼盯着我看的伯方,他忙把头低下。
母后在旁边说:“太医已经证明,此乃剧毒的腐蚀药物,当时皇上可也看到了。”
晚风吹得她散落下的发丝一直在我的脸上,缠缠绕绕的。我用空着的右手去拨开,可是又吹上来了。
我想到那片白沫气泡,在青砖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突然害怕极了。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恐惧而觉得寒冷,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拉着我的手哦。”她抓住我的手腕,然后倾斜着身子去采最近的那一朵。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她的世界。
“随便你摘。”反正在这里开放也没人看。
在地上都能这样剧烈冒泡的,如果是毒药,一定死得很快。
“我可不可以摘一朵?”她问。
我一抬手,把它全部喝了下去。
在黄昏的粉紫天色中,高高低低出水的荷盖和安静的青萍好像镀着滟滟的蓝光。
甜蜜而冰凉。
“未必是为了迎合什么人,只是因为怕自己人生最漂亮的时光虚度。”她笑着撩撩自己额前的头发,转身看到水面上的菡萏,赞叹说,“哇,这里的荷花真漂亮。”
顺着我的喉口滑下去,一直冷到下腹。我打了个冷战,毛骨悚然,这才开始发抖。
“类似于‘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嘲笑说。
周围一阵骚动。在骚动中我只看见母后率先扑了上来,她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她在自己身上比画:“就是人长胖了,怕自己丑得嫁不出去,只好拼命让自己瘦下来。”
可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只是惊呼,其他什么也不做。
“什么是减肥啊?”我再吃一颗,问。
我倒在椅子上抓住母后的袖子,骇得大口地喘了好久,什么话也说不出,她也失了平时的冷静,抱着我神情慌乱,却连叫人都忘了。我第一次看见母后这样,心里不觉难过起来。
她满意地把糖递给我,说:“你好幸福了,我十三岁的时候,正在减肥中,什么好吃的都忍着不能吃。”
良久,似乎什么事也没有。
我再瞪她一眼,然后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这才转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她。
……好像在喂婴儿。
她在下面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我。
“好啦,十四岁……那,吃糖。”她给我剥了一颗,塞到我的嘴里,问,“好吃吗?”
她的嘴唇全然乌紫,颤抖,像枯叶一样暗淡。
“十四岁。”我瞪她一眼。
我扯扯嘴唇,想对她笑一下,但是,根本就笑不出来。
她呵呵地笑了,说:“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十三岁。”
过了很久,我才定了心神,低声问:“现在还是要加害皇上吗?”
我没好气地回头问:“你干吗对我讲话老是像哄小孩一样?”
回到宫里,随母后到崇徽殿,肃清了所有内侍与宫女,母后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她诧异地追上来,问:“怎么了,小弟弟?不喜欢吃糖吗?那我要带出去给那个和你同一天生日的小乞丐了哦。”
而我居然也不想流眼泪,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说话。
我把那些漂亮的糖还给她,转身就跑出去了。
“那个女子虽然没有了投毒的罪名,但是,她还是有罪。”母后冷冷地瞧着我说,“她蒙混入宫,怀不良企图接近皇上,还是死罪。”
她明明和赵从湛已经很熟悉了,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三天前。”
从她望向赵从湛的含笑眼神,我就知道自己好似眼睁睁看见命运光临,却什么办法都没有。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我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母后看向我身后,“伯方。”
不知是小孩子比较敏感,还是那天生的感觉,我知道她在骗我。
伯方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
“你都没有出现,我又不能进内宫城,只认识赵从湛,只知道仪元殿,所以有时来找他聊聊天。”她漫不经心地解释。
“这宫里哪个女子不比这个来历奇怪的女人好?你现在年纪还小,哪里知道这些。”母后雷霆震怒,甚至连面容都微微扭曲,“可知道这样身份奇怪的女子,皇家容不得她?”
我看看那漂亮的金纸包裹的东西,犹豫着接了过来。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母后要追究的,并不是她的毒药。
而她此时从里面走出来,笑吟吟地给了我一袋东西:“我从家里带了东西给你吃的,因为赵从湛说你很喜欢上次的巧克力糖。我刚刚还想让赵从湛带给你的,现在你来了,就直接给你了。”
我所有的决心,在母后的眼里,都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上一次,是赵从湛告诉我的,我刻意忘记。可这一次,依然是从他的口中得知。
她给我的烟花,那么高远,一个孤独困在步天台的十四岁小孩子又怎么触及得到。
我想了许久,才想起是她。
我所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些璀璨在空气中灰飞烟灭。
艾悯……是谁?
我慢慢地向母后跪下,说:“孩儿自然是要将她送出去的。前几天孩儿看天象,有流星入须女四星,颜色黄润,是立妃后之兆。孩儿想,既然已经即位了,后位不可长虚,况母后也说宫里事务烦琐,孩儿请母后做主指一位堪以母仪天下的妃子,立为东宫。”
赵从湛见我看着痕迹不说话,这才低声说:“艾悯姑娘刚刚来了这里,现在拿东西去了。”
母后看着我,摇头,说:“你啊……何苦这样猜疑。”
门口的内侍跪下见过了我,所以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有赵从湛一个人站在青石阶下见礼。那青石阶上,因为闷热而蒙着的水雾上,分明有两个人坐过的痕迹。
我一低头,不看她。
我呆了半晌,将那一包粽子接过来说:“不必。”
“这还是皇上自己看。可有如意的人选?”母后问。
“那奴才把东西送进去?”他问。
“母后觉得平卢军节度使郭崇的孙女郭青宜如何?”我居然觉得心头一片空明,平淡地问。
我呆了半晌,说:“你在外面等着。”
“还是等以后再议吧……母后今天累了。”她示意我下去。
伯方在后面问:“皇上可要进去?”
我到崇徽殿外时,她身边的宫人却赶了上来,捧一枚小珠子给我。
我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在赵从湛这里。
我伸手接过,入手冰凉。
我盯着她的头发,半天也无法吸进一口气。
把她从天牢接出来时,天下起了微雨。
她的头发虽然也扎了个小小的鬟髻,可是,我依然依稀看见她头发下梢的不规则,错落的,长长短短。
御沟里的荷花开得如锦绣一般,丰满地挨挤在满天牵丝般的雨中。胭脂颜色淡薄,干净得几乎没有世俗影迹。
只是,看到那个女孩子的头发时,心里突然一惊。
在开封府中一直表现坚强的她,此时终于显露出一点软弱来。她在天牢外的雨中紧紧拥抱了我,眼泪簌簌地落在我的衣领中,温的泪,凉的雨,全覆在我的肌体上。
我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想,等母后回来了,不如我让她把这宫女给了赵从湛吧。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长得比她高了一些。我可以拥抱她了。
在这渐暗的天空中,他们似乎有着融进暮色一样的协调,这天气似乎也不再闷热了。
她抬头寻找赵从湛,但是他没有出现。
就好像一幅画一样。平缓、从容的两个人。
“他负了所托。”我忍不住说。
她侧身对他说什么话,赵从湛默默地看着她,淡淡微笑。
她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对我看了许久,说:“小弟弟,你是皇帝,当然不会知道……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很艰难的。赵从湛立身在这里也是不容易,不要太苛求。”
我看着那女子的手指在青石上划来划去,她的指甲很漂亮,粉红色,圆润可爱,似乎有天生的色泽,不像一般宫女用凤仙花染的。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因为她这样一句话,终于流了下来。
真是奇怪,宫女一直都只能待在内宫,什么时候能到仪元殿来了?
原来我是世界上,最轻松如意的人。
那女子背对着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罗衣,抱着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可爱的姿态,大概是个宫女。
我隔着雨和眼泪看她。在紊乱的雨丝中,她的面孔模模糊糊。
我走过时偶尔转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安静得连飞鸟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子与赵从湛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小庭里的凤尾竹,在轻轻说话。
周围的一切寂静无声,就像所有的声响都已经死去。
过了仙瑞池,前方是仪元殿的围墙,墙上有漏窗。
她又怎么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
走过仪元殿旁的仙瑞池的时候,发现菡萏已经高高地抽出来了,在水面上,紧紧地包裹着萼片。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是出去也一样,还是闷热。到处都好像要滴水,潮湿。
我终于想要长大,长到脱离那些困缚,改变我这虚弱的人生。到足以面对世上的一切。
“朕也和你一起去。”
我不要在夜里无望地等待她,我再不想要步天台上那些割痛肌体的风。总有一天,我要抓紧她,把她留在我身边,永远。把她绑住,要她无法飞翔,不能逃离。
“送几个粽子到天章阁和仪元殿去吧,那里有翰林当班在。”我看看外面晕紫的天色,现在是梅雨时节,这屋子里闷闷的,实在难受。
我将来,一定要改变。
可是因为没有事情,所以也看了几乎一个下午。念了一下《破阵子》: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伯方忙给我送了晏殊的新词来。也没有什么意思,我看了一下就丢掉了,随手拿起本《左传》翻了许久。
天圣二年十一月丁酉,我十五岁。百官上尊号,称我为圣文睿武仁明孝德皇帝,上皇太后尊号为应元崇德仁寿慈圣皇太后。
春天都已经过去了,还斗什么草?
乙巳,立皇后郭氏。
我无所事事地在延庆殿里,看六个宫女在那里斗草。
大婚时候,龟兹、甘肃来贡,进献西域珍果。其中有中原从未见过的一种瓜,据说本是出于夏天,现在冬天居然出了三个,所以特来献贺。
初五那天,宫中特地免了讲学。母后送了酒来,点了雄黄,看我饮下,然后才到秦国夫人府去。
破瓜分食时,里面的汁水像血一样鲜红,流了满桌。
初一时母后就让人在延庆殿挂起蒲叶、佛道艾,命尚食局做我喜欢口味的粽子。
大臣请我赐名。
那年夏至正逢端午。
我慢慢地说:“从西域来,不如就叫西瓜吧。”
翡翠盘高走夜光
这崇政殿的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曾经有个人给我带过西瓜汁。可是我没有喝到。
XIA Z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