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那一瞬,琉璃睁大了眼睛。
和殷夜来那条船并驾齐驱的另一条船的船头,桅杆上也凌空悬着一块檀香板,同样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那个伶人束着高冠,头发染成了鲛人特有的蓝色,穿着一袭黑色绣金的长袍,上面隐约透出蛟龙的图腾,在海风里猎猎飞舞。
不只是她,岸上船上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震惊得屏息。
在龙舟驰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另一条龙舟上的“海皇”。
太像了!虽然距离遥远,海涛飞溅,看不清那个伶人的面目,但只是那么远远地一瞥,便让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在歌声里,潮水涌向云荒,那一刻,仿佛站在龙舟上乘着大潮返回的,就是九百年前倾倒天下的海皇苏摩!
方才缺席十二玉楼御宴的叶城城主,海皇祭一开始,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来到了落珠港的码头上,正在民众的簇拥下看着两条龙舟划开雪浪,你争我赶地飞速前来。
“这个人是谁?”琉璃心里陡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咦?”黎缜忽地脱口低呼了一声——锦标下,站着的居然是慕容隽?!
片刻间,两条龙舟你争我赶地向着港口疾驰而来。
在两人议论时,潮来得很快,浪上飞舟转瞬便到了离落珠港不足一里之处。岸上欢声雷动,鼓声暴雨一样响起,无数百姓在黑石礁上挥着手,看着弄潮儿操舟飞速而来。落珠港的港口悬挂着一道锦标,大红的锦缎簇成一朵蔷薇花,内里衬着金光灿烂的金箔。那是帝君设下的彩头,第一条到来的龙舟若是夺到了,便有高达千金的赏赐。
在两船交替前进的一瞬间,彼此的间距非常近,那一瞬,所有人都看到黑影一动——那个男舞者居然凌空一踩檀香板,宛如御风般跃到了对面船上!
“真美!”琉璃由衷赞叹,“谁来扮演海皇?如今这世上,哪还有苏摩那样的人?”
“啊?!”岸上所有人都惊呼了一声。
但从八年前开始,每年都是殷仙子来扮演白璎郡主,她舞艺绝世,据说不用细索也能在高空歌舞自如,舞到极处,几欲乘风飞去。
这个动作难度如此之大,历年海皇祭上从未有伶人表演过,令观众大吃一惊,继而爆发出了如雷的欢呼和掌声。
以前每一次海皇祭开始之前,叶城城主都会从天下最负盛名的优伶舞姬里遴选出一人来演《魂归》,历届中选者无不是舞艺绝伦、身姿轻盈的高手。然而在海潮上歌舞毕竟是极其危险的事,为了防止从船头跌落,每个舞姬都会在腰后系上一根细细的长索。
显然八年来从未遇到这样的情景,起舞中的殷夜来也顿了一下,回身看着这个对舞的伶人,数丈长的水袖在海风里猎猎舞动。
大潮里,隐约听到有人在歌唱,声音凄美缥缈——那是《潮汐》,鲛人的歌。
对视只有刹那,很快,两个人就重新对舞起来。
继续走下去。
“海皇”踏出了一步,伸出手来,仿佛是踏着节奏,在他一动的瞬间,殷夜来的身形旋即轻飘飘地后退,宛如被一阵风吹着一样不受力。她在风浪里回身,两条水袖倏忽一展,宛如星河倒卷,飞向舞伴的左右。在水袖卷来的时候,男舞者往后退了一步,在水袖缠绕中脱身离开,轻盈如飞,浑不受力。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
两个舞者在龙舟上空十丈高的地方翩然对舞,一进一退,一扬手一闪避,无不配合得妙到极致,宛如天人般光芒四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彩。
但请你原谅——
“好!”就连坐在玉楼最高处的白帝也为之动容,连连赞叹,“今年这场舞,实在是令朕大开眼界!这个男舞者当真难得!是哪里来的?”
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听说是东泽来的,今年十二郡戏班里的第一,叫冬郎,被推选出来参加海皇祭。”司乐的侍从官在旁边回答,有些意外也有些得意,“但微臣也不料短短数月,他竟练出了这般惊人的技艺!”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
“冬郎?”白帝沉吟,“朕以前看过他的表演,应该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啊。”
可是,所爱的人啊,
十二玉楼上,帝君和侍从在议论着,而他们身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栏杆前,脸色大变,看着海潮中载沉载浮的龙舟和舞者,目不转睛。
有如潮汐。
“怎么?连摇光岛主也动容了?”白帝笑起来,炫耀地指着大海对海国的使者道,“这位空桑的舞者,颇有昔年海皇的风采吧?”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别,来了又去——
摇光岛主没有说话,紧盯着浪里。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不……不!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人?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这个人不是空桑舞者……绝对不是!
琉璃知道,她演的是海皇苏摩化为潮水返回云荒,和白璎郡主诀别的那一出。
岸上响起了如潮水一样的掌声和惊雷般的叫好声。
那条船飞速而来,檀香木板在风里翻飞,舟上女子展袖回眸,翩然起舞,舞衣璀璨如霞光,长发如缎飞舞。水袖舒卷,白绫一道道抛出,收起,如浪潮里的流云。
“好本事啊!”观潮者议论纷纷,“是哪个戏班里出来的?”
两只比翼鸟本来已听到了主人的召唤,转身飞回,此刻却在浪上不住盘旋,似乎也被这般绝世的舞姿所吸引,恋恋不舍。琉璃趴在船舷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不住地赞叹:“她可真好看!真像是我家乡壁画上那些女神!”
“无论是谁,过了这个海皇祭他就要红遍云荒了!”
“殷仙子的舞蹈。”大内总管黎缜回答,眯起了眼睛,“可真是绝技啊。”
“不会真是海皇苏摩附身了吧?”有人开玩笑。
“天啊!”那一瞬,琉璃几乎以为是错觉,“那是什么?”
码头附近的大道上,有一个锦衣胖子正快速穿过人群,往城中通衢大街的钱庄奔去,对热闹的海皇祭居然看都不看上一眼。然而,听到这样的议论,他忍不住也停住了脚步,往码头上看了一眼——
领先那条龙舟冲入了岸上围观者的视线。只见高高的桅杆上,凌空十几丈的地方垂落一片小小的檀香木板,两端系着白纱。风浪太大,船速又急,那片檀香板在空中不停辗转翻飞,几乎如一片叶子般不受力,然而,有一个女子高高地站在那里,居然就在那一片小板上长舒广袖,踏浪而舞!
那一眼过后,胖子的脸色霍然变了。
眼见港口在望,鼓声更急,十几条船乘风破浪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声势惊人。
虽然围观者不停叫好,欢声如雷,他却看得真切:风口浪尖上,那个黑衣舞者分明是步步逼近,招招夺命,想要置“白璎郡主”于死地!这不是玩儿的……更不是演戏,根本是众目睽睽下的一场刺杀!
那正是为了庆祝海皇祭的龙舟船队,数百年来海皇祭传统的节目之一——当大潮来临的时候,便有数十条船从罗刹岛出发,借着潮水的力量飞跃过深达万尺、遍布熔岩地火的鬼神渊,飞抵叶城。而率先抵达落珠港码头的那条船,便会获得帝君的重金奖赏。
那一瞬,他才霍然想起:那个演白璎郡主的,正是自己的妹子。
“龙舟夺标!”琉璃拍手大叫起来。
“天……”清欢脱口低呼了一声,“糟了!”
这两条船被装饰得极其华丽,船头雕刻着腾龙花纹,披挂着彩缎,在海风中猎猎飞舞。操桨的显然也是高手,在这般惊涛骇浪里居然还驶得稳当,这两条船如叶子一般在巨大的浪头上起伏,顺着潮水的力量从远处朝着望海楼如飞掠来,超出了后面其他船只十几丈远,并驾齐驱,船头之间的距离居然不超过一丈。
他顾不得还有要紧事在身,只是拼命推开身侧的人群,往港口奔去,然而观潮盛会上,观众挤得水泄不通,他身躯肥大,只能用上了蛮力硬生生一路挤过去,一时间只听得无数人斥骂指责,踉跄摔倒了一片。
然而,首先来的不是潮水,居然是两条龙舟。
“死胖子,想挨揍吗?”有暴脾气的人怒骂,一巴掌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连青砂这样的军人都有些动容,眼神里露出一丝惊喜,转头看向南方海天相接处。黎缜也从船舱里返回,回到船头和她一起并肩看去。
清欢却根本没有心思和这些人较劲,也顾不得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旋即一个反手扣住了对方的胳膊,只一扭一借力,瞬间便从那个人头顶一掠而过,如同庞大的飞鸟一般越过了底下茫茫人群,在一片惊呼声里直扑码头而去!
“来了!来了!”琉璃忘记了方才的血腥,惊喜万分地趴在栏杆上,“你看!”
龙!那个饰演海皇的舞者,居然是龙!原来,他要杀的那个第六分身,竟是夜来!
“阿黑,阿朱。”琉璃趴在栏杆上,噘起嘴唇打了个呼哨。那一对大鸟听觉似乎万分灵敏,虽然处于浪尖轰鸣之上,在远处略一回翔,便展翅向着落珠港飞回。
然而,已经晚了。
惊涛从天尽头生成,从遥远的碧落海上迢迢而来,汹涌澎湃,仿佛九天之上有无数战车飞驰而过。即便是在港湾里,都能感觉到整个天地都在微微地震动。风浪声隐隐犹如雷鸣,浪头上无数海鸥追逐而飞,其中还盘旋着一对黑色和赤色大鸟。
当他扑向码头,毫不犹豫地跃入海中时,从南方碧落海迢迢而来的潮水已经汹涌而至,带着九百年前海皇未了的心愿,抵达了叶城。那一浪大得惊人,轰然巨响之中,万朵银花绽放,眼前只有乱雪碎玉飞溅,天地一片白色,宏伟非常,竟然将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这一浪的气势是如此之大,居然将两条龙舟都暂时从人们视线里遮挡住。
闻名天下的叶城大潮,隆隆逼近。那一线白色急速地推进,渐渐扩大,海天相接处腾起了迷雾,隐约中似乎有一道巨墙升起,不断地升高、飞散、崩溃,又重新升起……渐渐地逼近。
浪散得很快。然而,当那一浪散去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差一刻便是申时,轰鸣从天地尽头传来,如滚滚春雷,渐近。
两条龙舟几乎不分先后地从巨浪里冲出,冲到了港口锦标之下,年轻汉子们双手举起桨,在鼓声里发出一声喊,响震云天。然而令人吃惊的是,桅杆上垂落的丝带轻飘飘地在风里上下翻飞,上面的檀香板连同两个舞者都已经不知所终!
“哎呀!大潮来了!”琉璃一震,惊呼了一声,转身扑到了船头。
一时间,海上、岸上的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
琉璃这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勉强点了点头,转过了身。然而就在那一瞬,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一片欢呼,金鼓声响彻天地。
人呢?那两个舞者,难道被风浪给卷走了吗?!
“吓到九公主了吧?”青砂对着琉璃笑了一笑,笑容有讽刺也有安慰,做了一个手势,“公主要不要下舱去看看鲛绡战衣?”
“快救人!”白帝霍地从十二玉楼上站起,“殷仙子落水了!快派人去救!”
血的腥味扑鼻而来,令人窒息。
离得最近的是青砂校尉的那一艘木兰巨舰。眼看到变起突然,他冲到船头上,对下属下达了命令。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从船舷上解下备用的快舟,准备好了缆绳和浮球,几个熟悉水性的军士操控着小舟,想要划过去救人。
剩下的俘虏不过数十人,片刻便处决完毕。青砂挥手令手下战士们迅速将尸体拖走,接着从海里提上一桶桶的水来,将甲板冲洗干净。近百颗头颅在血海里翻滚,血水四溢,从船舷上顺着船体流入大海,一时间竟然将木兰巨舰周围的海面都染成了绯红色。
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是的,这些冰夷,其实和她的族人是一模一样的。那种不惜一切也要回到故土的决心,穿越了百年千年,依旧不曾断绝!
那一波大潮拍击了叶城城墙后,居然不曾消退,反而以更加惊人的声势往后退回——只听轰然一声响,前浪和后浪正面相撞在一起,瞬间激起了几十丈高的水墙!巨浪刹那间掀翻了快舟,立起的水墙居然久久不散,仿佛活了一样动着,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竖立的旋涡!
那一瞬,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深深地战栗了一下。
这样的大浪百年罕见,岸上观潮的人群发出了又是担心又是兴奋的喊声。
这些冰族人……在九百年前战败时就被驱逐出去,世世代代漂流在西海上,如今云荒大地上过着安定生活的空桑百姓几乎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然而,那些流亡者心里回归大地、夺回云荒的信仰,竟然如烈火燃烧,始终不曾熄灭。
风浪在身侧旋舞,宛如在一瞬间竖立起来的巨大的旋涡,将岸上的视线隔离。在这样的巨浪里,殷夜来足尖踩着那一片断裂的檀香板,在浪涛中沉浮不定,凝视着那个黑衣的“海皇”——水袖的一端已经濡湿,一点一滴溅落鲜血,在碧海中犹如桃花泛波。
片刻之前,她还在望海楼的国宴上,满目都是藩王诸侯,满耳都是丝竹的靡靡之音,花团锦簇,歌舞升平。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她却猝然领略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在这个人跃上她所在龙舟的瞬间,凭着直觉,她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琉璃站在血泊之中,怔怔地看着那些死了一地的冰族战俘。
是的,这个人绝不是舞者!他,是来杀她的!
被万里押解而来,那些幸存的俘虏已经奄奄一息,然而到了这样的最后关头,居然没有一个人示弱,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面向西方而站,不曾流露出丝毫的退缩和畏惧。人头一颗颗掉到了甲板上和海里,却没有一丝哀求和呻吟,整个船上,寂静得可怕。
刚一交手,双方都有一瞬间的惊愕,双双停顿了一刹那,似乎是都各自震惊于对方的身手之高。然而只一击,他们脚下那片薄薄的檀香板便承受不住重量,咔的一声断裂,两人从高高的船头上一起落入了水里!
“好,都给我杀了吧!”青砂对着手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听到长官的命令,空桑战士操起长刀冲入了那些冰夷里,毫不留情地一斩而落!
龙舟乘风破浪,冲出了大潮直抵港口,却把他们两人落在大海里。转瞬,岸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惊呼声,显然是无数观众以为他们两人在风浪中失足落水。
这个白帅到底是何等人物,居然连手下区区一个校尉说话都那么厉害?
落下的瞬间,殷夜来提了一口气,凌空折腰,在半空中足尖始终不离那半块断裂的木板,一个转身,便稳稳地踩着了那块檀香板,落在了波涛之上。
琉璃听出了军人话语里的讥讽,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对方与她几乎同时落下。
“一样的,九公主不曾去过西海战场,所以不知道这些冰夷的性格有多刚烈,”青砂笑了一笑,摇头,“这些年来冰夷伤亡数十万,可我们总共只抓到了不到三千个俘虏。而这些俘虏在押回云荒的路上,也会千方百计地求死,又怎么会领九公主的这份好意?既然无福消受铜宫的富贵,还是随便他们吧!”
那一瞬,她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舞伴”的容颜。那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五官完美如雕刻,水蓝色的长发在风浪里飞舞,碧瞳深沉如宝石,顾盼之间有一种绝美的风华,仿佛是九百年前那个化为潮水消失在海天间的海皇苏摩,真的在这一刻随着大潮回到了云荒!
“什么?”琉璃跺脚,失声道,“我……我又没有要他做我的奴隶!”
更奇怪的是,那个人落到水里后,居然不需要借助木板的浮力,就这样足踏海浪站在了水面上——这显然不是轻功所能做到的,眼前这个蓝发碧瞳、扮演海皇苏摩的男舞者,居然是一个真正的鲛人!
青砂蹙眉,停了片刻,低声道:“这个冰夷说,他宁可像战士一样死去,也不想成为一个因空桑女人一句话而苟活下来的奴隶!”
殷夜来微微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琉璃愕然良久,问:“他……他说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他的左手护着右手,向外缓缓推开,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弧。就在那一瞬,周围忽然风浪大作,以铺天盖地之势而来,海潮卷处,顿时竖起了一道水墙,旋绕在他们身周!
然而任凭她呼唤求救,对方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将她的手推了开去,喃喃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垂下了头,再无气息。
那一瞬,殷夜来悚然惊觉:这个人并非仅仅精于剑术,更拥有精妙强大的法术!这个人,是想要隔绝岸上所有人的视线,在这里杀了她?
“啊?!”琉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然后立刻冲到了那个垂死的人面前,急切地想查看他的伤势,尖叫,“你们干什么要射死他!快叫大夫过来!”
殷夜来双手一动,水袖刷的一声抖得笔直。三丈长的流云软袖灌注了真气,宛如两把刚柔并济的剑,在海风里翻飞,护住了周身。被剑气所催,袖端的金铃微微震响,在滔天风浪里显得清澈动听。
不等呼声发出,瞭望台上的神箭手一箭急射,咣的一声将那个冰夷钉死在船舷上!
她忽地问:“你方才用的,可是剑圣门下的九问?”
黎缜脸色大变,失声:“保护九公主!”
那个人再度一惊,湛碧色的眼眸里露出深思的表情,一时间未答。殷夜来看到他犹豫,蹙眉厉声道:“你到底是谁?兰缬师父并不曾有过你这个弟子!你又是从何习来的九问?!”
那个正轮到要被砍头的冰夷颤了一下,用枯瘦的手撑住甲板,终于缓慢地站了起来,往琉璃身后走过去,似乎想要躲到她的庇佑里。就在离她只有一步的时候,那个人忽然脚下加力,如同一头豹子一样扑了过来,扼住了她的咽喉!
“兰缬师父?原来如此!”那个人发出了一声叹息,恍然道,“我明白了……当今剑圣清欢,并不是你的亲哥哥,而是你的同门师兄?”
琉璃顿足道:“快起来!难道想在这里等死吗?”
“可别玷污了剑圣一门,”殷夜来咬住嘴唇,冷笑了一声,“我不曾完成学业,十年前就已经退出了师门。你到底是谁?为何扮成海皇来杀我?是墨宸的政敌,还是……”
然而,那些俘虏们依旧跪在原地,在血泊里挺直了脊梁看着她,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迹象。不知道是因为困顿还是疾病,那一双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什么都不是。”那个人的手上握着一把纯黑色的剑,声音淡漠,“这个云荒上的一切权势纷争都和我无关——我,只是来扼住命运之轮的人。”
“最多带回铜宫去。”琉璃嘀咕,转头对剩下那些俘虏道,“你们跟我下船。”
看到他手里的剑,殷夜来忽地一惊,脱口惊呼:“这把剑是……辟天?!”
“臣不敢。”黎缜怔了怔,知道琉璃脾气任性,倒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笑道,“不过这可是一群豺狼,公主要来能干吗?”
一语未落,黑色的闪电旋即划破了浪潮。
“我说,我想要这剩下的几十个俘虏!”琉璃手指着剩下的那些战俘,一瞬不瞬地看着黎缜,怒道,“难道不行吗?难道你们要违抗帝君的旨意?”
在对方一剑破空而来时,她足尖一点檀香板,便从浪尖一跃而起,手里匹练般地流泻出两道白光,一刚一柔,舒卷而来,分击左右。哧的一声轻响,水袖卷上了剑锋,却没有断裂。剑气和剑气之间激发出凌厉的哧哧声,轰然而来的海浪在他们眼前被切开!
“啊?”黎缜和青砂一起失声,“九公主说什么?”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的交锋,那一瞬,鲛人眼里露出了震惊。
琉璃指着剩下的那数十个冰族战俘,大声道:“那我要这些人!”
几百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厉害的猎物!
黎缜点了点头,捂住口鼻远远避在了一边,小心地不让甲板上的血污了自己的鞋。
眼前的女子宛如飞燕般在浪上回翔,衣袂翻飞,水袖猎猎舞动。电光石火之间,她一口气接下了他三剑,水袖舒卷之间,用的全是最精妙的剑法,纵横凌厉,全无破绽!
刀急斩而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顿住。行刑的空桑士卒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外来的贵族大小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琉璃转过身看着黎缜,问:“帝君说过除了鲛绡战衣之外,我还可以随意挑船上喜欢的贡品,是也不是?”
瞬间便是十招过去,两人居然不分上下。
琉璃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挡在了刀手面前,大叫一声:“住手!”
鲛人叹了口气,眼里露出一丝惋惜。大潮在身边回旋,隐约可以听到岸上人群的惊呼和周围船舰靠近的声音,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人头滚滚而落,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在甲板上四处流淌。
那一瞬,他眼里忽然掠过冷芒,忽地低喝一声,手里长剑脱手飞出,直刺殷夜来的心口!他手指随之点出,结了一个咒术,手指点到之处,周围的海水忽然间都起了呼应,卷起了巨大的水龙,仿佛巨大的海兽直扑而来!
船上的空桑士兵押着冰族俘虏,鱼贯登上最高处的那块甲板,那些战俘在船头面向西方跪下,便被一刀斩下了首级。手起刀落,如割草般利落。然而,那些冰夷一个个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哀求之意,反而在一起唱着那首《国殇》,赴死之时,脸上的神色平静如常。
惊涛骇浪里,黑色的辟天剑穿梭如电,势不可挡。
琉璃看着船头行刑的场面,苍白了脸。
那是兼具剑术和幻术的一击。
区区一个校尉,一介武夫,居然能不卑不亢地回答得滴水不漏,看来白帅麾下之人,果然个个都不可小觑,难怪宰辅和藩王们都对其忌惮非常。
殷夜来微微变了脸色,两道水袖瞬间掠回,左右卷向了黑剑。水袖灌注了真气,抖得笔直,在如此大的风浪里居然刚硬如铁线白描,只听哧哧两声轻响,水袖从两侧卷住了黑剑,将那把剑在刺近身侧一丈时生生勒住,一压,甩入了大海。
黎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表情。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只见那个鲛人站在波涛之上,手指平平一划,刹那间,回旋在两人身周的巨大海浪忽地向中心迅速合拢!仿佛是巨大水墙从四面合围,以殷夜来为中心急速收缩,握成一拳。水墙迫近,波涛呼啸,隐约发出妖异的声音。
大内总管声色俱厉,青砂却是从容上前禀告:“总管不知,这些冰夷生性暴烈,在押解的路上已有接近一半自尽身亡。白帅觉得剩下的人数太少,不堪帝君御览,也怕剩下的那些虎狼之徒接近御前反而出事,便令属下就地处决。不料惊吓到总管和公主,万望恕罪!”
这是铜墙铁壁一样的水阵,一旦合拢,她的脏腑便会被生生震裂!
“战俘?”黎缜望了一眼血里滚动的头颅,发现每一颗果然都有着冰夷的淡金色头发,心里松了口气,脸色却不曾缓和,森然道,“既然不远万里押到了这里,你们应该如数送入帝都敬献帝君,为何又要在此处处决?”
眼看海水即将在头顶合拢,殷夜来点足掠起,身在半空,手心扣着水袖端头掉落的数枚金铃,指尖连弹,连续击向了追来的鲛人。她的动作是如此迅捷,以致十二枚金铃居然只发出了一声连绵的长响。
“请大总管息怒!”船尾方向有脚步声急促而来,一个穿着银色软甲的校尉快步走来,踏过积血,军靴下一步一个红色的脚印。他来到两人面前,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下禀告:“在下乃白帅麾下第三队队长青砂,今日刚收到命令,要就地处决这些战俘。”
打完十二枚金铃只不过用了短短一个弹指的时间,那个鲛人被阻了一阻,没有来得及逼近她身侧。然而,就在她几乎要从水墙里突围而出时,出乎意料地,右肋忽然一痛!
“这是怎么回事?!”黎缜也是心惊,一边怒斥一边退到了船头。
不可能……这一剑,是从哪里来的?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居然会有这等炼狱般的景象!
眼前只有一个敌人,怎么会有第三方对自己发动突袭!
琉璃看到这般恐怖的景象,失声惊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殷夜来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到了刺入身体的那一把黑色长剑——那把片刻前已经被她打入海底的辟天,竟仿佛活了一样自行飞了起来,突如其来地刺穿了她的身体!这把剑,竟然会自动飞来,协助主人!
那颗刚斩下的人头拖着一腔血,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滚动,双目怒睁,面色苍白,撞击了她的脚踝。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摊血,随着船身的倾斜,从船尾方向蔓延过来,整个甲板顿时呈现出一片恐怖的猩红色。船在风浪里左右摇摆,更多的人头骨碌碌滚动而来,仿佛血里的骰子,被看不见的手摇晃着,向着琉璃的脚下会聚而来。
这……是幻术,还是妖邪?
在甲板上骨碌碌滚过来的,居然是一颗人头!
就在震惊的一瞬间,四面的海水轰然合围,仿佛钢铁的墙壁压了下来!轰鸣的水墙带着千钧之力合击而来,拍击上她单薄的身体。殷夜来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喊声,一口鲜血吐出,再也无法支持,整个人轻飘飘地从浪尖上落下。
“是什么味道?”琉璃抽了抽鼻子。此刻潮水涌动得越来越剧烈,整个船身左右晃动起来,有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她的脚跟,令她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琉璃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忽地啊了一声,直直看着甲板,说不出话来,“天啊——”
眼见得手,那个鲛人踏浪而前,想要把她从水里捞起。
另外留下来的那位战士刚要说什么,却听得扑通扑通的连续钝响,有什么接二连三地坠落在甲板上,一股刺鼻的腥味弥漫在海风里。合唱的歌声弱了一些,似乎唱的人在迅速地减少,然而声音更为苍凉,隐约透出一股决绝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白光宛如细细的闪电割裂了水汽!那把刺穿殷夜来的剑仿佛有灵性一样地自动跃起,凌空一个转身,想要截住那一击,然而,这一次却是来不及。只听一声低呼,鲛人身体一震,抬手捂住了左胸。
“《国殇》?”琉璃更是惊讶,“这船上怎么有冰夷?”
那一刀从他左侧胸口刺入,迅速洞穿了他的身体!
黎缜侧耳听了一听,白胖的脸上也露出一抹奇特的表情,低声:“这不是空桑人的歌……似乎是冰夷的军歌《国殇》。”
那是她平日用来修指甲的银刀。伤口很小,血流得也不多,然而,鲛人脸色转瞬惨白。这一刀蕴涵着极其凌厉的剑气,居然洞穿了他贴身穿的黄金甲,而且在穿过他身体的那一瞬,将气劲全数释放在血肉之躯内,瞬间撕裂他的五脏六腑。
琉璃吃了一惊:“谁……谁在船上唱歌?”
那个鲛人身体一颤,猛然吐出了一大口血,那把黑色的辟天剑灵活地一个转弯,迅速飞回到了手里,他拄剑而立,堪堪站稳。
歌声苍凉沙哑,透出一股慷慨雄浑的气息来,如击筑悲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哈……”仿佛全身的力量都在那最后一击里消失,殷夜来的身体重新从水面沉下,眼睛里带着冷冷的笑意。
]①
那个鲛人捂着伤口,不等她完全沉没,便遥遥地伸出了手,一托一握——刹那风起浪涌,仿佛有无形的手托着,昏迷的殷夜来从海水里缓缓升起,向着他的掌心移去。那个鲛人一手攫取了殷夜来的躯体,另一只手便扯裂了她背后的舞衣。
魂归来兮,且莫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