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对梁婆心其实也颇为佩服。
尤可恨觉得今晚自己能有幸目睹杀手名人梁婆心施展“黑手”,对付“不字辈”六大高手之一“不死神君”而振奋。
只是梁婆心太也傲慢。
——快到了……
他内里也心高气傲,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觉得天下侠道,全斗不过朝中妖孽,是以正道无甚可为,他宁当传说中的杀手,独来独往,要/爱/该杀便杀,有我无故,多么痛快!
——一沾黑手,就得黑口黑面——比烧焦了还没治活的希望!这一向是江湖上对“黑手烧天”这种绝技的传言。
所以,他不愿再请教一个看来瞧不起他的人。
——就快到了!
——不过,当他眼见梁婆心暗运“黑手”,对付“不字辈”中的“六不”:“不胜”、“不败”、“不仁”、“不义”、“不诚”、“不死”里的“不死神君”阴三阳,心中大感奋亢:这一战不容错失。
——只要那道由“黑手”传出来的“黑线”,一触及不死神君,这“不死神君”,就不得“不死”了!
——快、快到了……
——快要到了!
大概只一指(尾指)之差,那道“黑线”就要触及阴三阳倒挂之踝,就在这时,不死神君遽然落了下来。
他眼见那道“黑线”直窜上去,是愈来愈接近不死神君阴三阳了。
依然是脚上头下。
他虽然是个初出道的杀手,平生只有杀过三个人的记录,但他的武功反应见识能耐却决不低。
这时候,整棵竹树,也乍然焚烧了起来。
尤可恨很紧张。
火是黑色的。
——毒手!
黑火。
而且一动就是“黑手”。
同一时间,尤可恨只听唐斩叱道:“小心!”
他早已动手。
竹林中人影闪动,至少有伏兵三四十人,月色掩映下,从他们衣饰可知,是东厂和西厂的番子!
——这就是梁婆心的“黑手”!
“九月”六名杀手,一齐拔剑。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在他身旁的尤可恨却看见:就在梁婆心的掌心所倚之处,竹干迅速窜起了一道笔粗的黑线,像一条飞行极速的乌墨蜈蚣,一直往树上升去,到最后成了极细的一线,迅速但了无声息地游近那倒挂的人的枝叶去!
他们拔剑的同时,敌人已杀了过来。
“对了,”梁婆心似忽然想起来了,又暴笑一声,问,“你就是‘不死神君’阴三阳吧?”
这光景尤可恨仍不忘向“黑手”梁婆心和“不死神君”阴三阳对敌的场面瞥了一眼:
“这也不稀奇,‘下三滥’和‘太平门’之拼,非今日起。‘遇何杀何,见梁斩梁’这句话,可流传了百年了。”
难忘的一瞥——
“你是要促使‘下三滥’火拼‘太平门’吧?妙绝!”
不死神君落下来的时候,梁婆心暴喝了一声,迎了上去,以他的双手。
“‘太平门’梁家也有的是高手。”
他双手赤黑。
“——这样我岂不是与‘下三滥’何家结了仇?何家高手如云,可不是好玩的!”
他的手越黑,他的面色就越白。
“我会在外面传是‘黑手’干的好事。”
白得发寒。
“‘伤追神’何家珠是你杀的?”
——这次他的掌力非但不是像刚才般无声无息,而是发出厉涛一般的尖啸,直劈不死神君!
满林的鸟惊起。
不死神君却不是找他。
梁婆心暴笑了起来。
——这瘦小的个子似为“黑手”掌风所激飞。
那人也小声且亲昵地道:“我好。”
一“飞”,就“飞”到唐斩身前。
尤可恨看见他一手支在竹干上,一面仰首,悠然地问:“你好。”
唐斩眼也不眨,纹风不动,突然,他的人就变成一把刀。
——单是这一点,就不愧为成名多年的杀手!
他已出刀。
不过他的神态仍很悠闲。
刀一出,只见刀,不见人。
梁婆心抬头望见那人,脸色在月华下镀了一层惨青。
——杀人者唐斩的刀!
他有一个特点是:看去全然是静止的,其实全身都在动——全身上下每一个神经、每一块肌骨都在轻颤着,好像患上了一种特殊的风寒似的。
刀光忽灭。
脸更瘦削。
不死神君一伸手(他那似孩童一般的小手),已夺下了刀,然后他一拧身(他那像孩童一般的身躯),迎着直向他猱扑过来狂怒进击的梁婆心,挥出了一刀,然后,尤可恨便看见,梁婆心雪白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红线陡现,然后暴裂成迸溅的血光,而不死神君正摇了摇头(他那如孩童一般的细小头颅),仿佛还很不满意自己一出手使夺下了杀手唐斩的刀和一出刀便砍下了黑手梁婆心的头颅。
那是个瘦小的人。
纵然如此震愕,尤可恨还不忘注意:一,四面八方拥过来的敌人己在这瞬间由三十四人递增至六七十人;二,给夺了刀的唐斩已然“不见”了。
有一个人,倒挂在竹枝上,像一只蝙蝠,正在俯瞰着他。
第二点比第一点更使尤可恨无助、失措。
巨大的竹,修叶掩映着月华,微微轻晃。
——唐斩是怎么“不见了”的!
梁婆心的身边是竹子。
他怎么不知道!
“你的头上。”
他怎么没发现!
“头上?”
他怎么办是好?
唐斩微诧似地扬眉:“你不是说要把杀何家珠的凶手揪出来的吗?他就在你头上。”
那六名杀手也非等闲。
梁婆心一怔道:“什么!?”
——“天机”手下无弱卒。
唐斩忽道:“不管他们是不是你杀的,不过,这儿却有一个,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可是拥入的敌人越来越多、武功也越来越高。
梁婆心听着,觉得威风,面上有了光,于是便哈哈大笑道:“要是那些案子都是我梁某人干的,那么,狗官阉党,算来我总共已手办了八百六十五个了!”
几乎每一棵树后,都冒出了敌人。
唐斩道:“你在江湖上外号人称‘黑手’,很多案子,查不出来,上面就派说是‘黑手’干的,好像这样一说,就满有阴谋似的,揪不到人也理所当然,而且,罪大恶极、虐杀处决也名正言顺。其实,那些无头公案,大部分跟‘黑手’都无关系,也跟阁下全无瓜葛。”
何况,对方还有一名最可怕的敌人:
梁婆心道:“没胆子,怎学人当杀手!”他又格啦格啦地暴笑起来:“放心吧,有我在,只有我杀人,没人杀得了我!”
一上来就斫倒了梁婆心的不死神君。
唐斩反问他:“你很够胆色吧?”
尤可恨知道自己“完了”。
梁婆心道:“你怕么?你想退回去?”
所以他拔刀。
尤可恨道:“这么说,阉党那干人岂不是有备而战?咱们这样还该前进吗?”
拔出“龙头大刀”。
唐斩看也没看,就说:“他是呼家墩的何家珠,是‘快手量天’梁善良的好拍档——看来呼家墩是出了事,梁快手是纳兰的好友,一定是着他前来通知我们一些事情,但却遭了毒手。”
他要找一个目标。
尤可恨惊问:“这人是谁?”
他找上的是不死神君!
梁婆心恨声道:“如果我不是手上抱着人,一定可以把他掀出来,杀他二十九次!”并放下了尸首。
——既然横竖是死,要死,就死在最厉害的人手里!
唐斩一晒道:“居然有人比梁家的轻功提纵术还快!”
当他正要鼓足勇气、冲杀过去之际,却又给人拖住了。
梁婆心道:“我赶过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他。”
他差点没一刀递了过去。
这个人的咽喉已经切断,咕咕之声正是血水自他喉咙里激冒出来的声响。
他及时煞住,是因为看见“拖”住他的人双眉间有一颗飞跃的红痣:
他手上抱着一个人。
——唐斩!
他才说完这句话,梁婆心已经回来了。
“逃!”唐斩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跟着我!”
唐斩却道:“太平门梁家,端的是好轻功。”
“什……什么!”尤可恨心中惊疑不安,但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跟着唐斩逃。
尤可恨的手搭住了他的刀。
人影闪动。
声音甫起之际,声犹未歇,梁婆心已到了声发之处。
呼喝。
奇怪的是,这一声惨叫之后,就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了一种咕咕的声音,就像地上打开一个洞,汩汩冒出水来似的。
刀、剑、枪。
惨厉至极的叫声。
不住刺来、闪晃。
一声惨叫。
暗器、箭矢,还有脚下的陷阱。
话未说完,就有了声音。
唐斩不知何时,手上又多了一柄刀。
“走入林中,切忌是静,”梁婆心道,“你听:蝉声、雀鸟声、鼯鼠、松鼠声,一概全寂,这儿确有点不寻常。”
这使尤可恨生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尤可恨一时还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什么?”
(他刚给夺去的那一把刀,就像故意让人夺取似的。)
“黑手”梁婆心打量了尤可恨一眼,他一向觉得尤可恨十分“老土”,而且只向唐斩请教,不来向他请益,是绝大的侮辱,于是冷然道:“你是怎么当杀手的?”
包围的人很多。
尤可恨狐疑地道:“这儿一片宁静,可什么也没有?我看似是正常得很。”
追击的人更多。
林子杂树丛生,根瘤突起,但时见修竹茂密,别有幽境。
其中还疾闪过不死神君特别瘦小的身躯。
“现在我就怀疑这里有埋伏。”
唐斩一面跑,一面出刀。
尤可恨道:“现在?”
出刀,不是对敌。
然后他说:“就像现在。”
而是砍树。
“每人都有他不同的想法,影响一个人想法的,主要是因为际遇。我何尝不想当一个好人,助人、救人、舍己为人,誉满天下,可是,我不能。我自小就受人迫害、给人追杀,我走投无路,狠下心来,反而藉多年遭人追杀的经验,反过来追杀人;不但杀敌,也杀有人出得起价钱的命,我一向都是杀无赦的。”唐斩沉默了半晌,才道,“李布衣半生伤心事,孤身走天涯,但他有他的际遇,使他侠骨得来、仁心得起。我则不然。我若要像他那么仁厚,只有死无葬身之地。他可以说是为救人而活,而我,却是为了杀敌而活。每个人都只能做他自己擅长的事,有些人喜欢走路看星,有些人喜欢走路看人,有些人走路看风景,但我不能;我一面走路,一面得留意脚下有没有陷阱。”
斩竹。
“正是布衣神相。”
凡他过处,竹子折、树倒。
“神相李布衣?”
他砍得一如他身法般快疾。
唐斩“哦”了长长的一声:
折倒的竹树阻挠了敌人的追击。
尤可恨答:“李布衣。”
在竹与树的缝隙中急走,不断倒下的竹子,不住闪耀的火光,使得尤可恨一身绝艺,都不知如何施展,只晓得在树倒的啪啪声中,还有兵器交加的呼喝声中,拼命跟着唐斩跑。
唐斩双眉一剔,仿佛双眉掠到鬃上云游了刹那一趟,问:“他是谁?”
唐斩就在他前面。
尤可恨也觉有理,道:“不过,那人也说:‘不用流血的手段,不等于什么事也不干。我还是会用一切力量来阻止他们作恶,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妄杀一人。’我所知道的那个人,也确是做了不少行侠仗义但极少流血杀人的事。”
一手拖着他。
“笨!笨!笨!就是因为这种腐迂想法,”唐斩哑然道,“所以,朝中正义之士,给赶尽杀绝,善类为之一空:有识之士,空言咄咄,有甚作为?狐群狗党,恣肆横虐,凶焰日张!”
唐斩身边不住闪起刀光。
尤可恨答:“他说:‘以杀止杀,如同自杀。你用终止一个人的生命的方法来打击他,同样的,对方也会用不许你活下去的手法来整治你:阉党用的就是这种手段。如果我们跟他们一样,结果也好不了他们多少。’他是这样说的。”
刀光一闪,就似电之一殛。
唐斩问:“他怎么说?”
那不知是敌人还是唐斩的刀光。
尤可恨很是信服,他对唐斩一向是心服口服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说:“有一个人,跟你的说法,刚好是相反。”
但竹断树倒和兵刃呼吆之声,也不住绕着唐斩响起,此起彼荡。
他笑了笑,眉心的红痣也日出东方似地跃了跃:“难道,面对像魏忠贤、阉党、五虎、十彪这种张牙舞爪的禽兽,咱们还要跟他们讲道理不成?”
——偶然还可以看到白刃飞起血沫之际:唐斩眉心那颗会飞跃的红痣。
“你错了。对唯力是逞的人,是论势不论理、斗智不斗力的。在乱世里,仁者非但不是无敌,而是无用。你若有杀掉对方的力量,你就是对的,若没有,赶快使自己有吧。”唐斩斩钉截铁地道,“理想,谁都有!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一时之幸运。每个人的能力大抵相差不远,但拼劲和际遇各有高低。你要冒出头来,就得冒风冒霜和冒险,冒的险越大,回报就越高。用杀死对方的方法是打击敌人最有效的一种方式,但所冒的险也最大——”
直至逃出围杀现场,不知若干里开外,尤可恨才定过神来。
当他每杀一个人的时候,看到对方流血,心中都很迷惘:如果死的是自己,感受又是怎样?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而且都有权利活下去,就算对方是坏人,自己又凭了什么能把对方一刀了断?
神定,但心仍不宁,气喘。
尤可恨心中也有这样的迷惑。
唐斩停了下来,望了他一眼:“救你,比我一个人逃跑要难十倍。”
在这样一个乱世里,究竟应该以和为贵、相忍为用,还是以毒攻毒、以血还血?
尤可恨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既然你可以救得了我,为何不留在那儿杀敌?”
——出发去完成他们的信念。
唐斩脸上的红痣,像日落般沉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所以,他们不等“老王”回来,便出发了。
尤可恨的样子,像快要哭出来了。
这是“儒侠”王三—的看法。
“你只是新人,我不忍心眼见你死。”唐斩带点喟息地说,“况且,你有点像以前我亲手杀死的一个朋友,他叫王寇——若假于时日,他也是一个不得了了不得的杀手。”
——以恶斗恶,治了更恶。
尤可恨震愕地道:“你……你一早就知道‘杀狗林’里会有这场伏杀!!”
这是杀手的信念。
“我也早就知道那自大的‘黑手’斗不过‘不死神君’。”
——以恶制恶,制了再说。
“那你为何还来?”
坏人。
“我来,是因为我要杀死我要杀的人。没有大伙儿的中伏,敌方怎会因得胜而疏忽——将计就计,一向是上上之计!”
仇人。
“……这一切是一个局。”
恶人。
“因为我们之中,必有内奸。”
因为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你是杀手之王,但你——你只会逃!”
痛痛快快的杀人。
“逃?”唐斩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人人都知道,加入这一组,目的就是杀人。
尤可恨睁大了眼睛。
——杀手中,除了“杀霸”墨三传之外,人人都加入了唐斩这一组。
远处有狗吠。
都是杀手。
近处有坟墓。
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这是哪里?”
跟他一道的是:杀手龙尤可恨、黑手梁婆心、天机“九月”的六名高手。
“这是更靠近‘老鹰驿’的所在。”唐斩双眉如黑刃,“我这不是逃,而是攻;在他们以为我正夹着尾巴吓破了胆逃回去的时候,我要直捣黄龙!”
“我这一道是奇兵,旨在暗杀。”唐斩部署时说明,“你们是主力,不过,反而得要吸住大部分敌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满有兴味地端详兀自在错愕中的尤可恨,饶有趣味地问:
负责带领取道“杀狗林”的是“刺客”唐斩。
“怎样?你不是要当一个好杀手吗?杀手不是侠士。一个大侠宁可杀身成仁,也决不有负理想。杀手则不然。只要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有所牺牲,理所当然。你当得了杀手吗?”
一批直行“阳关道”。
然后他意兴阑珊地道:“回去吧!杀手不是好当的。”
一批取道“杀狗林”。
说着他便要走了。
他们分成两批:
尤可恨急问:“你要去哪里?”
正当方柔激困战于“老婆巷”,与“不字辈”的三大高手:“不诚”黄晶晶、“不防”萧遣遣和“不备”楚源源未定生死之际,群侠也正如他所担心的:正赴“老鹰驿站”。
“我已牺牲了那么多的好同伴,”唐斩以孤漠的背影作答,“要是还杀不到我要杀的人,我还是杀人者唐斩吗?”
在乱世里,仁者非但不是无敌的,反而可能是无用的。你若有杀掉对方的力量,你就是对的;若没有,则赶快使自己有。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一时之幸运:每个人的能力大抵相差不远,但拼劲和际遇就各有高低。你要冒出头来,就得冒险;冒的险越大,回报自然就越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