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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破灭的黎明

“哇……真的是承影!”她欢喜地叫了起来,一把将承影捏在手里,反复摩挲,“我只在三岁时才摸过它一次,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从水底把它给拔出来了!你,咳咳,你真厉害!”

“拿到了。”陆峻抬起左手,让她去摸那把九死一生才带出来的古剑,“你看。”

“是和林渡一起拔出来的,”陆峻连忙谦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们拿到承影剑了吗?”辛夷摸索着往前走,一边问,“我生下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能从黄金蛟的水底地宫里活着出来呢!”

“哦,那你们都很厉害。”辛夷转过头来,似在空气中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存在。林渡不由自主地对着她微笑,却忘了这个少女无法看见。她只是好奇地问:“你们准备拿着这把剑去向我娘提什么要求呢?是不是也想学《云笈十二诀》?”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抓住了陆峻的手臂,试图站起。陆峻烫着一样往后退了一下,脸色又是一红。中原之地礼教森严,他出身名门,又不似林渡那样风流潇洒,从未接近过女性,这个无量山中的女孩竟丝毫不懂得避忌,自然不免手忙脚乱。他一退,少女顿时抓了个空,如果不是林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便要栽了下去。

《云笈十二诀》!这个名字让他们两个人的心都跳了一下。是啊……谁敢说自己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呢?

“好啊,那就麻烦你们了。”她仿佛觉得寒冷似的瑟缩了一下,低声,“反正……反正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也是没法子走回去了。”

“你们中原武林的人真是无趣,不惜性命,就为了这个?”听到他们默认,辛夷嘟起了嘴,“有啥好学的?是学了去杀人吗?哎,如果不是我娘每天都逼我,我还不愿意学呢……很辛苦的。”

“那……我们送姑娘回去,如何?”陆峻讷讷地问。

“很难学吗?”林渡问,眼里露出热切——这次来无量山原本就是他的提议,目标自然也是无量宫的无上绝学。而陆峻,不过是被他死活拖着一起来的陪伴而已。

“姑娘腕上戴的,乃无量宫至宝的蛟神珠。”林渡微笑。他容颜俊秀,笑容温柔,却又透出一丝不羁狷狂。可惜这个女孩却是一个盲人,看不到他的丰神俊秀,只是皱了皱眉头,将镯子往袖子里推了一下,嘀咕:“你倒是眼尖……幸亏这个没丢,否则娘真的要骂死我了。”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三年五年,连入门都说不上。”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少女愕然,扭过头去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正好,三年五年不算长,”林渡却再度展露了他的微笑,驾轻就熟地讨好着这个女孩,“反正我们也闲着没事,正好可以在无量宫里多待一些时间,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劳驾姑娘指点我们一二呢。”

“我们送少宫主回去吧。”一边的林渡咳嗽了一声,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无量宫离这里还有点路。”

“啊……真的吗?你们不会拿了秘笈就走?”辛夷却很轻易地开心起来,眼里放出了光,“我在这里可真是寂寞死了,你们在就太好了!不过……”说到这里,她忽然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眼里又露出了愁容,“唉,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看着你们学完……”

他的脸倏地红了一下,别过了头去,心想,幸亏她看不见。

“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同时脱口。

听到了声音,那只冰冷的小手一点点地伸过来,最后停在了他的脸上,少女惊讶地问了一句:“真的没事?那……那你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因为,”她乌黑的眼睛凝视着空气,轻声,“我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我们,咳咳,我们都没事。”陆峻回答,“姑娘没事吗?”

“什么?”他们又是同时失声,“真的吗?”

他们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么美的眼睛,却居然是看不见的?

“是真的,没骗你们。”辛夷转过头展颜一笑,神色坦然,并无忧惧,“我有胎里带来的病。我娘说我要是不好好地把《云笈十二诀》练到最高层,就活不过十八岁……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连她也才练到十一层啊。”

“这是在哪里?你们……你们都还好吧?我……”她苏醒过来,睁着一对乌黑的眼睛,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我怎么又看不见了?”

他们两个人沉默下去,不知道怎样回答。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个少女动了一动。

“我们不会让你死的。”忽然间,寡言的陆峻说了一句,拳头紧握。

那个清瘦娇小的少女昏迷不醒,长长的睫毛覆盖在清秀的瓜子脸上,薄薄的嘴唇上只有一丝红色,令人怜惜,宛如山中含苞待放的辛夷花。他们凝望着这容颜,一时间,只觉得世间倏地安静下来,连耳边轰鸣的瀑布声都消失了。

“嗯?”辛夷有些愕然,侧过了头。

他和林渡手忙脚乱地将她拉上来,却发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不知什么材料做的镯子,上面用复杂的工艺镶着一颗宝珠,左右衬着万字形连绵的花纹,精美异常。

“是的。”林渡也跟着说了一句,嘴边并无一贯的笑容,“有我们在,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当两人在潭边醒来时,那个小姑娘已经漂浮在水面上,黑发飘拂,昏迷不醒。那条暴烈凶狠的黄金蛟还在水面浮沉,居然拱起了背,不停地用独角将少女的头部托出水面,不让她因此窒息。看到他们醒来,黄金蛟低鸣一声,尾巴一摆,倏地将少女轻轻放到了岸边。

“是嘛?”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一样摇落,“谢谢啦……你们两个都是好人。不过我的病连娘都治不好,你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哎,走吧!”

如果不是坐在石梁上的辛夷闻声跳下,他们两人可能就和其他人一样死在了这深潭底下,被黄金蛟吞噬,成为累累白骨中的新一员。

在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在她的指引下来到了那一道被称为“无量玉璧”的万仞绝壁之前,抬起头,在云雾里看到了传说中的无量天宫。

两年前,两人在游历遍了中原后,一起来到了南疆的无量宫。本来是想和其他人一样潜入深渊拔出古剑,以换取无量宫主的《云笈十二诀》。却不料在浮出水面的时候触动了机关,惊动了深潭里守护神兽黄金蛟,被困在水底。

他们带着她飞身而上,敲开了紧闭的宫门,拜见无量宫主。然而,看到唯一爱女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墨玉宫主愤怒地拍案而起:“我在怀着辛夷时不幸中了拜月教的毒,所以辛夷出生后自幼体弱,不能随便走动,连少穿一件衣服都不行!而你们……你们,居然让她下了丛碧渊!她可能会因此马上就死了,你们知道吗?!”

作为中原武林新一代里顶尖人物的陆峻和林渡,今年都是二十二岁,彼此却已经认识了十三年。他们两人一起长大,具有很多的共同点——同出于七大剑派,身份清贵:陆峻是华山派的少主,林渡是青城的传人;同样十五岁习艺有成下山,联剑江湖,结下了生死的交情;同样在前辈眼里都是万里挑一的后起之秀,未来入主鼎剑阁的人选。

两个人震惊地相互看了一眼,才明白这个少女在那险极的一瞬间,竟然是冒了生命危险跳下来救自己,不由得双双震动。然而来不及多想,扑面而来的杀意让他们同时拔剑,互分左右扑出,眼前白云漫卷,墨玉宫主双袖只是微微一拂一扯,便已经将他们手里的剑卷脱,扔在了地上!

“你说呢?”林渡却悠悠地开口,“在这两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你。”

无量宫的绝学,果然接近于传说。

“你……”他霍地抬头,看着密友,“居然下毒?”

他们知道相差太远,只能束手待毙。然而那一刻,帘子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刚苏醒的辛夷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把药碗砸碎在地上:“娘……娘!你杀了他们的话,我,我就再也不喝药了!”

然而,那一瞬间他便觉得不对——那一口气到胸口便再也提不起来。受伤的地方更是刺痛难忍,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钻了进来,在一寸寸咬着,痛入筋骨。

墨玉宫主迟疑了一下,收敛了狂怒:“好吧,无量宫从来言出如山,你们既然有本事取到了承影剑,便可以要求我免你们一死。”

陆峻吃了一惊,迅速地看了好友一眼。林渡还是那个林渡,白衣长剑,俊逸风流,只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而陌生的东西,令他忍不住握剑站了起来。

林渡刚要开口,陆峻却抢着摇了摇头:“不,我不想拿承影剑来免死——宫主,我愿意为辛夷去取药,治好她的病。”

“我在想,当初你从渊底拔出古剑,站到无量宫主面前的时候,你是想要提出什么要求?”林渡在船头回过头来,映着灯火,眼神幽深,“是不是想让她把辛夷许配给你?”

“取药?”墨玉宫主冷笑起来,睥睨着这两个年轻人,“辛夷身上的毒,只有鼎剑阁中的青鸾花才可以根治。我八年前就亲自去求过鼎剑阁主,可是,他拒绝了。你们两个小毛孩,又凭什么能取到?”

“我当然记得。”陆峻的语气凝重起来,看着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他将随身的玉佩摘下:“就凭我是华山的少主。”

“你不记得这里了吗?”林渡却微笑,指着遥远处的点点飞溅的白色,“那一年,我们联袂闯入这无量大山,从上面百丈高的石梁上跃下丛碧渊,试图拔出承影古剑,却触动机关,差一点死在了水底。”

“华山的少主?”墨玉宫主看着那个玉佩,眼神一亮,喃喃,“是了,听说如今的鼎剑阁阁主也是华山派出身?他是你什么人?”

船在黑暗里顺水而下,然而却没有去往无量宫的方向,反而朝着山后的丛碧渊而去,此刻已经穿过山谷,进入幽黑的溶洞——尽头有瀑布轰鸣的声音,那是万丈飞瀑从山顶落下,落在这万古深潭里。

“鼎剑阁阁主是家父的同门、生死之交,”陆峻诚恳地道,“也是我少时的授业恩师。”

“十八岁了吧,怎么还……”陆峻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片刻,忽然惊觉,脱口道,“这是要去哪里?”

“原来如此,”墨玉宫主沉吟,似有一些意动,“不过……即便是鼎剑阁主首肯,也要两年后才到青鸾花开花的时间。辛夷如今这情况,也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辛夷天分惊人,只怕比我们加起来还厉害。但就是不肯好好练,经常耍脾气,”林渡淡淡,“小孩子心性,难免。”

“我们华山派有《静一心法》,据说对强健气脉、稳固真元有奇效,”陆峻看着帘后奄奄一息的少女,慨然道,“我愿意将此法传授给辛夷姑娘,只要她勤加练习,应该可以在两年内保住身体的根本。”

“真是辛苦你了,”陆峻坐在风灯下,小心地重新包扎着伤口,“你一向比我细致耐心,所以才拜托你留下照顾她,幸亏两年来一切都顺利。对了,她的剑法和心诀练得怎么样了?”

“《静一心法》?”墨玉宫主不由得吃惊,“但这是华山不传之密。中原武林门户森严,你这样擅自外传,难道不会触犯门规吗?”

“你说呢?”林渡苦笑,“这些年,为了让她把你寄来的各种药材都喝下去,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再下去,我都快要变成她爹了。”

“我只是传给辛夷姑娘保命,”陆峻道,“武学之道,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

“她……”陆峻笑了笑,“还那么任性吗?”

墨玉宫主沉默了片刻,眼里的严冰终于缓缓融化,叹息:“这些年来,那些来无量山的中原人都拼了命地想要从丛碧渊拔出古剑,好向我换取《云笈十二诀》。只知道索取,却从来没有人愿意付出什么……你是第一个。”

“小心点儿,坐里面吧,”林渡看了他一眼,轻点竹篙,让小船随着溪流而下,“那个小丫头一觉醒来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陆峻低头:“万望宫主成全。”

他将马系在柳树下,跳上了船头。他跳上来时小船猛然动了一下,显然在重伤之下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举动,不能收放自如。

墨玉宫主看着陆峻,缓缓点了点头:“好,那我允许你传授辛夷心法保命。如果你在两年后能带来青鸾花,治好辛夷的病,我愿意让你进入无量宫的藏书阁无量洞天。不止《云笈十二诀》,其他所有秘笈都可以任你翻阅!”

“太好了,总算赶上了。”陆峻松了一口气,“我们赶紧走吧。”

这是天下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奇遇,然而,陆峻却没有喜形于色。

“还好,和两年前你离开时一样。”林渡微笑,表情微妙,“刚服了药,睡下了。等服完了最后两服,再加上这青鸾花,她体内的毒就可以完全解了。”

“多谢宫主美意。可是我要的,并不是这些,”他站起来,双手奉上长剑,“我把承影剑留在这里,两年后一定带着青鸾花回来,到时候,再斗胆向宫主提出我的要求。”

他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在等待回答的短短片刻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加速跳跃,握剑的手都微微发抖,仿佛生怕听到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近乡情怯。即便半个月前的书信里,林渡还给他带来了她一切安好的消息。

“如果你不回来呢?”墨玉宫主忽然冷冷发问,眼神严厉,“我凭什么信你的空口许诺?”

“她?她反正也不喜欢我。人家是江南第一美人,父亲又是鼎剑阁主,裙下之臣无数,没了这个婚约的束缚,只怕更乐得自在。”陆峻苦笑,顿了一下,终于开口问,“辛夷……辛夷她还好吗?”

“我愿意留下来当人质。”那一刻,林渡站了起来,慨然道,“请宫主放陆峻下山,如果两年后他不回来,宫主尽可以杀了我抵命!”

“你不打算回去了?”林渡皱眉,“那萧灵芸怎么办?”

那一刻,陆峻转过头,看着这个兄弟,眼里满是感激。

“是啊……幸亏鼎剑阁主不在,我只遇到了四大名剑中的三位,侥幸赢了,却被人从中原一路追杀到这里——”陆峻咳嗽了几声,摇了摇头,苦笑,“运气不错,至少活着回来了。但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只怕从此再没办法返回中原了,只能在无量山中了此一生。”

林渡定然也是知道,华山剑派虽然和鼎剑阁主颇有渊源,但青鸾花是天下至宝,十年才得一开,鼎剑阁主不会仅仅因为一个后辈的相求而割爱。这次下山能不能如愿以偿还是一个未知数。可此刻林渡却居然站了出来,用人头为他做担保!

林渡眼里也露出喜色,道:“拿到这朵青鸾花,很不容易吧?”

在那时候,他们还是心意相通的好兄弟,如今呢?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染血的玉匣,小心地打开,一道幽幽的碧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朵怒放的青色的花,透明如水晶,散发出微光。这,就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青鸾花,在采下来后必须要用玉质的容器承接,否则便会瞬间枯萎。

此刻,在黑暗的溶洞里,远行归来的他看着林渡在灯下明灭的脸,忽然觉得,那早已完全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人。

“拿到了。”陆峻翻身下马,身形却有些不稳,肋下有一道伤口正在沁出血来,染红了黑衣,“你看。”

“来接你。”林渡微笑着,“青鸾花呢?拿到了吗?”

第三章生死

惊马长嘶,立起。马上的黑衣男子霍然抽剑,似乎这一路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中,随时准备迎敌。在看清楚来人,他后松了口气,惊喜不已:“林渡?你怎么下山来了?”

黑暗的船头上,林渡也在看着他,淡淡道:“陆峻,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等取来了青鸾花,治好了辛夷的病,再用承影剑让宫主将女儿许配给你,对不对?”

林渡倏地长身而起,足尖一点,落在了来人的面前。

“是。”他也不再隐晦,“我想娶辛夷为妻。”

等到月亮西沉的时候,只听远处马蹄嘚嘚,果然有一骑黑衣人从冷月下策马赶来,直奔渡口。马上的人一身黑衣,眼神如电,脸色却有些苍白,风尘仆仆,疲倦已极。

“可是,你有问过我吗?承影剑是我们合力拔出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林渡冷笑起来,“你觉得我是一个一心只想要《云笈十二诀》的人,不是吗?”

陆峻……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看向了驿路。两年不见,如今应该是归期了吧?他是个守信重诺的君子,就算是隔了千山万水,也定然会如期归来。

陆峻愕然:“你当年力邀我一起来无量山,为的不就是这个?”

落款是:华山陆峻。

“原本的确是这样。”林渡叹了口气,摇头,“从小,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拔剑独步天下,其次就是阅尽世间名花。可是,人是会变的。”

眼前孤灯明灭,背后的无量山崔嵬连绵,林渡横剑膝上,在山下的溪流边上静静地等着。船头挂着一盏风灯,里面烛光明灭。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摞信。一共五十二封,都是完好的,没有拆封过一次,上面用遒劲有力的行书写着:“致无量宫辛夷少宫主座下。”

他侧过头看着同伴,眼里又流露出森然的光:“世上只有一个辛夷。”

船横野渡,波心荡,冷月无声。

陆峻再笨拙,到这里也明白过来,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失声,“你……你来无量山之前,不是还在追求姑苏的水柔卿水姑娘吗?还有金陵的柳姑娘、长安的燕姑娘……我还以为……”

第二章故人归

“哈哈哈哈……以为我是个浪子,是吗?”林渡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不羁轻狂,“可是这些人怎么和辛夷比?你看过我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边停留超过三个月吗?而我为了辛夷,已经在这荒凉的地方待了整整两年!在这两年里,我碰都没有碰她!”

陆峻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声:“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你那么爱热闹爱风流的一个人,肯留在这里两年,大概不是为了替我担保,而是因为别的?”

甚至,有些多嘴的姐妹已经永远失踪了。

“都说我们是兄弟,果然是连眼光都相似,”林渡也忍不住苦笑,“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人。只是你一贯是个直肠子,当时就表达了出来;而我一向不喜欢那么直截了当,却吃亏落在了你后面。该死,这一生,我在女人的事情上还是第一次落在别人后面!”

自从老宫主忽然失踪后,这个外来的陌生人得到了少宫主完全的信任,渐渐开始把持了无量宫上下的一切。然而,在少宫主面前如此温柔体贴的男子,私下里却是严厉无比,侍女们稍有不周就会受到惩罚。

“天……原来你也喜欢辛夷。”陆峻不可思议地喃喃,“不过,这个我可不能让给你。这样吧,等她身上的病彻底好了,让她自己选!她如果真喜欢你,我……我也没什么话可说。”

“是。”微雨不敢抬头,嘴唇微微颤抖。

“自己选?”林渡冷笑起来,“她喜欢的是你,不用选了。我对女人的心思了如指掌,从我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喜欢的就是你。”

“带宫主去西阁休息吧。”他吸了一口气,压抑住了自己,将沉睡的辛夷交给了微雨,吩咐,“我要下山一趟,这两天你们要记得给宫主按时服最后两服药,不要让她出去乱走——如果我回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陆峻不由得一愣,欣喜若狂:“真的?”

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她就将彻底属于他了。

“说你蠢,果然是蠢。”林渡摇头,眼里的光却阴冷,“不过,如今她再也不会喜欢你了。我今天刚刚告诉辛夷,你已经在洛阳和鼎剑阁阁主的女儿成亲了。她很伤心,把承影剑扔下了丛碧渊,还说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他俯下身将灼热的嘴唇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久久地,似乎想将她的灵魂一并吸取。

“你胡说!”陆峻猛然站起,愤怒得不可抑制,“我明明写信告诉你,我已经夺到了青鸾花,正在往回赶。什么和鼎剑阁阁主女儿成亲?简直胡说八道!”

少女的身体在他怀里轻盈得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幽幽的体香袭人。他低下眼睛,深深地看着她的脸,眸子深沉而炽烈,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似隐藏压抑着无尽的欲望,低声喃喃:“辛夷……辛夷。”

“胡说八道又怎样?那丫头心地单纯,不虞有诈,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了。”林渡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阴柔邪魅,如同妖鬼,“得知你要回来,我在辛夷喝的药里下了安息香,便独自下山来迎接你。陆峻,我答应过她,不让她再见到你。所以,也绝对不会再让你活着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倒下时,林渡伸出手及时地将她横抱起来。

陆峻震惊而愤怒:“你……居然在她的药里做手脚?!”

“这个药……是什么?和平常的不一样……”她喃喃,抬头有些无助地看着他,纯黑色的眸子里有鹿一样的惊惶,“为什么我,我觉得喘不过气来?很……很难受……头很晕……”

“放心,只是一点安息香而已,对她身体没有大碍。这些年你寄回来的天下奇珍、各类药物,我都熬成药给辛夷服了,也全凭着这些药,她才能熬到今天。”林渡淡淡地说,将那一叠从未拆封的信拿了出来,手指一捻,扇子般依次展开,“但是这些年你写的那些信,却没有一封到过她手里。”

“好吧!”辛夷皱了皱眉头,捧着玉碗,一口气将药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咽喉和身体都燃烧起来,不由得深深地喘息,往前踉跄走了几步,扶住了门框。

那一叠从未开封的信,就如他从未被传达给她的心声一样,隔了千山万水传到,却被捏在了一只阴冷的手里,永远不见天日。

“那就为了我喝药吧。”林渡微笑,“好不好?”

“知道吗?这两年来,我给辛夷念的都是编出来的故事。你下了山,回了中原,得到了师门重用,倾倒于江南第一美人,想做鼎剑阁主的乘龙快婿……几番挣扎,最终还是听从师命,近日完了婚。”

“嗯……我想知道阿渡的样子!”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林渡笑了笑,内力透入之处,那些信笺瞬间簌簌化成了碎片。

她只记得他们的声音:陆峻的深沉寡言,以及林渡的洒脱俊逸。依稀记得陆峻曾经说起,在中原,林渡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情圣,倜傥英俊,说话风趣,温柔体贴,几乎没有一个女人能挡住他的微微一笑。

“而昨天那一封,就是你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两年前,她独自在丛碧渊飞瀑旁静坐吐纳,听到了深渊底下他们两个人呼救的声音,便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将暴怒的黄金蛟赶开,拼了命地拉着他们两个人浮出水面。等醒来时,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因为过快地潜入水底,导致寒气侵入头颅,她的病情瞬间加重,那之后便再也没看到过东西。

唰的一声,剑光如匹练,点在了他的眉间。

她捧着药,将脸转向他,露出好奇的神色来。

“林渡!你好恶毒!”陆峻脸色苍白,嘶声,“当年你自愿留下作保,怀的竟是如此心思!”

“嗯。”他点头,“想不想知道?”

“我一眼看出辛夷倾心于你,而她母亲也对你极有好感,所以只能打发你早早下山离去,自己留下来后发制人。”他淡淡道,语气里有着深藏不露的冷酷镇定,“要知道,改变女人第一眼的感觉是非常难的。两年来,我用尽了全力,才堪堪扭转了这个局面。这些日子我和辛夷朝夕相处,她对我越来越依恋。特别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更是把我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这一次辛夷迟疑了一下:“阿渡的模样?”

陆峻失声:“什么?墨玉宫主死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脱口直承陆峻是自己心爱的人,林渡心里一痛,却依旧柔声:“那么,你就不想看看我的模样吗?”

“是啊……武功再高的人,在闭关打坐时遇到干扰也会走火入魔。”林渡道,表情阴柔而冰冷,“那一天我偷偷地进了藏书阁,想要翻看《云笈十二诀》,不料却惊动了正在里面修炼的她,她一怒之下要赶我出宫。没办法,也只能这么做了。”

“不。自己看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她冷冷道,怀着愤恨,“长得最好看的女子,也不是为了给心爱的人看的吗?”

“你!”陆峻怒极,“居然做出这种事!”

“说什么胡话!即便陆峻不要你了,你也不能不要自己的眼睛,还有三服药就到头了。”林渡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你不想亲眼看看自己的模样吗?”

“是,我的确错了。”林渡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本来,等你送来青鸾花,顺利取得了辛夷的芳心后,无量宫自然也是我的了。可惜我太心急,坏了事。”

“我不喝,”她扬起了哭红的眼,倔强,“我不要我的眼睛了!”

陆峻不敢相信地看着好友,一股怒气从心底涌出。只不过两年不见,来自青城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完全变了,眼里的澄澈光芒消失了,涌动着的是说不清的暗流。

“不喝!”她不耐烦地扭过了头,转身便走。林渡却拉住了她:“辛夷,听话,把它喝了。这九转玉芝非常珍贵,费了多少心力才弄到,不能浪费。”

林渡叹息:“我杀墨玉宫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见,尸体也处理得干干净净。为了不让辛夷伤心,我告诉她宫主只是去了灵鹫山修炼。而宫里凡是知道一点不对劲又喜欢背地里嚼舌头的,都已经被我杀了灭口。”

“少宫主,该吃药了。”看到他们归来,玉阶的尽头,贴身侍女微雨跪在那里,双手托着玉碗。碗里是青色的药汁,气味芬芳,然而入口却苦涩无比,喝完后全身发热,不啻酷刑。

陆峻不由得齿冷:“你这哪里是为了辛夷?分明是为了独霸无量宫!”

自从一年多前墨玉宫主离开后,未满十八岁的辛夷便是此地唯一的主人。

“不,你错了。”林渡摇了摇头,“本来,我自知修为不够,不足以独自潜入丛碧渊拔出古剑,才盛情邀约你一起前来。在你我联手取到承影,浮出水底的时候,我故意触动了机关,想要把你困在潭底,却不料弄巧成拙,激怒了黄金蛟,如果不是辛夷,我们都会死在那里。”

在这无量山的最深处,一道绝壁从天而降,光洁如镜。在离地数百丈的高处,绝壁有一道裂缝,宏伟的玉阶从深处探出,如神龙探首悬在半空,龙身却伸向了无量大山腹中,最深处有点点璀璨的光芒,“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那便是无量宫,江湖传说中的桃源圣地。

陆峻不可思议:“你……在那是时候,就想要杀了我?”

一路上,她不再说话,拼命咬着嘴角,身体却抖得厉害。来的时候身轻如燕,回的时候却哭得全身都没了力气。他只能扶着她,吃力地从峭壁上层层攀援,最后落在了悬空的宫殿前,才把靠在怀里瘦弱的少女放下。

“是啊,我已经厌倦总是和你齐名了……这个江湖,永远只能有一个天下第一剑。我怎能容得你获取《云笈十二诀》,回到中原再和我继续争锋?”林渡冷笑了一声,“而你又天生木讷笨拙,毫无心机,如果死在了天高皇帝远的南疆,死无对证,你的家人和师门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可是……”

“嗯,我知道。”林渡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光芒从凌厉转为柔和:“可是,当我看到辛夷的时候,所有想法就都改变了……我和你一样,想要她活下去,好起来,得到她。这一点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最初的目标,所以,所有的计划,都要重新来,我容忍你活了下来,放你下了山,甚至让你一个人回了中原……这一切,都是为了治好辛夷的病。”

“如果他还记得送花来,你也不要替我收,”她咬着牙,声音微微发抖,“我……我宁可瞎了,也不要他的东西!”

他冷笑:“你知道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大山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没有美酒,没有女人,没有宴席聚会,没有比武斗剑,我都快闷得发疯了!两年了,幸亏一切都要结束了。”

“好。”林渡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着陆峻,有如释重负的表情:“过了今天,辛夷就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了!”

仿佛是被他语气里透露的杀机吓了一跳,辛夷止住了哭声,低声喃喃:“不、不要杀他……我不想他有事。只是……我不要他的青鸾花了,也不想再见到他。”

一把青色的薄刃,从他的袖子里无声出现,握在了修长的手指里。小船随着溶洞的水流向着深渊前行,前方便是轰隆隆的飞瀑落下的声音,如同隐隐的惊雷。灯光映照着剑尖,宛如一条青色的蛇,在他的手中倏地吐信。

“别哭。老宫主只是远赴灵鹫山修炼《云笈十二诀》的最后一层罢了,迟早都会回来的。”林渡温柔地哄着怀里哭泣的少女,眼色却阴沉,“唉……看到你哭得这样伤心,我真恨不得杀了那家伙啊。”

“看看无量宫的绝学吧!”林渡微笑,“死在云笈十二诀下,也是你的福气!”

“阿渡……阿渡!”她再也忍不住,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你答应我不要回中原,好不好?陆峻他说会回来,可一去中原就娶了别人……怎么办?他、他和娘一样,都不要我了!”

剑光在黑暗里展开,如同孔雀的翎羽,绚丽得令人目眩。陆峻手握长剑,站在船上,凝视着眼前一重重展开的光芒,沉稳如山,忽然间迅速地刺出了三剑。

“还有我在。”他低声叹了口气,“我总是在的。”

一连三声响,光芒乍然收敛。

林渡握紧了她的手,只觉那冰凉柔软的小手在手心剧烈地颤抖。

他这三剑简约犀利,准确地刺破了这无尽展开的重重幻影。林渡低哼了一声,剑芒一偏,显然也是往后退去。然而在逼退林渡的同时,他只觉得身体里传来巨大的痛苦,整个人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谁让他这样的!他……他怎么能这样?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什么青鸾花!”她忽然一跺脚,带了哭音,大声,“骗人,他,他明明是不要我了……什么青鸾花!他难道觉得这样比我瞎了会更好一些?”

“不要再运气了,”林渡从黑暗里飘下,指了指唯一的那盏灯,冷笑,“这里面有碧蟾粉,已经沾上了你的伤口血肉,也吸入了你的肺里。你不发力还好,一发力,毒顺着血脉迅速进入心脏,立即毙命。”

“老宫主也说过了,要把你的病根治,就只能用鼎剑阁里的青鸾花。”林渡低声,“你很快就满十八岁了,那之前如果不能治好你的眼睛,你这一辈子就永远看不见了。陆峻他以华山少主的身份迎娶鼎剑阁阁主的女儿,也是唯一能得到这至宝的途径。”

小船随着暗流去往深潭,波动越来越大,陆峻甚至已经无法在船上站稳。但就在那一刻,面对着再度袭来的林渡,他忽然不顾一切地将一口真气提过了心,猛然刺出了一剑!

“青鸾花?”辛夷忽然一颤,“是为了这个吗?”

“林渡,算你狠!但想让我束手待毙,却是不能!”

“傻瓜,这是自幼订下的亲事,他是华山的少主,怎么能悔婚呢?”林渡叹了口气,“而且……听说青鸾花是新娘的陪嫁。”

那是华山剑法里的灵犀挂角,极耗内力的一招,当他使出来时早已不留余地,也没想着能活着离开深潭。这一剑的雄浑洗练,竟然将传说中诡异莫测的云笈剑法都逼退了开去!

“不想。”她将头一扭,“再美,他还不是娶了别人?”

“好,这才是你!”林渡也大笑起来,挥剑下劈,“我就送你这最后一程!”

“会好的。”林渡耐心地劝,似乎永远也不会生气,“乖,还有三天,要吃完。到时候,你就能看到自己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女孩了……你难道不想看到自己有多美吗?”

他们再度相遇,双剑交击。就在那一刻,巨大的水柱从高空落下,飞溅在了船上,整条船猛然一倾,猛烈地摇摆起来——原来,小船已经顺流飘过了涵洞,来到了丛碧渊底部!

“我不吃药。”她赌气地说,“太难吃了,反正吃了眼睛也不会好。”

林渡那一剑原本即将插入对方的心口,然而因为这猛然一晃而失了准头,陆峻剑势沉稳,在巨浪之中居然依旧奇准,刺向了林渡的额头。

“回去吃药吧。”林渡拉着茫然的她往前走,“已经是最后几服了,一定要按时服用。”

他们两人并称双剑,武艺原本只在伯仲之间,而这两年林渡偷偷修习无量宫的绝学,如今剑术早已在四处求药的陆峻之上,此刻在船头轻轻一折身便避开了这一剑,身形如同蝙蝠一样飞起,以诡异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手一剑。

还有十五天,等到天心月圆的那一刻,才是两年之约的终点,也是她的生日。说不定,到时候陆峻还真的会依约回来,但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几天前的那一夜,洛阳的鼎剑阁灯火通明,高朋满座,又有谁会记得一个深山里盲人孤女的悲喜?

夜色如墨,一道飞瀑折射着月光,从山顶绝壁落下,飞流直下三千尺,冲入了这石梁底下的深潭。轰鸣声如雷一样回响,震得人体内热血沸腾。

或许,一切只是她会错了意,痴心奢望太多而已。

船头剑光纵横,两人在船上以命相搏,而小船如同一片落叶,在激流中回转、颠簸,渐渐靠向了飞瀑的正下方。

是的,当初,他只是说要她等他回来,并没有说一定会娶她,甚至直到离开前一刻,他也从未清楚明白地表达过自己的情感。

毕竟相差甚远,几十招过后,陆峻的剑势渐乱,气息不继。林渡一脚踢中他胸口,将他从船上踢了下去。陆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落水时反手扣住船舷,折身欲上,然而剧毒行遍全身,手足已经不听使唤。

“向他问个明白?”她喃喃,脸色却复杂,“问……问什么呢?”

“受死吧!”林渡看到他背后空门大露,毫不容情,抽剑便往正在抓着船舷的人的后心插去。

“何必如此呢?”林渡叹了口气,回过身温柔地安慰她,“陆峻是诚信君子,他说过两年后归来,即便成了亲,也一定会如期赴约的。你稍微等一等——到时候有什么话再向他问个明白,岂不是强过在这里哭哭啼啼?”

陆峻抬手抵挡,然而怀里的匣子却啪地掉了出来,落入了深潭。

她扯着林渡的衣袖,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大惊回头,耳边却听到林渡失声:“不好!”

两年来,体弱的她经历了母亲远行、病发加重的折磨,几度在生死边缘挣扎,辛苦地坚持下来。而如今,两年约定未满,离开的人却已经另娶了旁人。

在那一刻,只听耳边风声一动,一袭白衣唰地入水。那个一心想要杀死同伴的人想也不想地扔掉了剑,跃入了水中,奋不顾身地去抓那个沉入水底的匣子!

然而,当年陆峻却没有对无量宫主提出任何要求,在临走的时候,他只是将这把剑交到了辛夷手中,说了一句话:“好好休养,等着我回来。”

玉匣在深渊下沉,林渡几次被激流带偏,却疯了一样地越潜越深,指尖始终离那个匣子还有几尺的距离。潜游的人干脆扔掉了手里的剑,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顾不得已经潜入水下快十丈,已经接近那个死亡的禁区。

——因为无量宫的《云笈十二诀》,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无上武学。

玉匣一路下沉,最终落在水底一个石刻图腾中间,堪堪停住。林渡不顾一切地一把抓住,觉得胸臆里的空气即将吐尽,立刻一踩渊底,仰身欲上。

中原武林上百年来盛传着一个说法:在无量山的最深处有一座无量天宫,乃世外桃源一般的武学圣地。凡是能潜入山下的丛碧渊,在水底取出这把承影剑的人,就可以向无量宫主提出一个条件。这数百年来,无数武林人从中原而来,闯入这莽莽大山,九死一生潜下水,就是为了取得这把剑。

“小心!”那一刻,趴在船舷上的陆峻惊呼起来,“黄金蛟!黄金——”

这把承影剑,还是陆峻临走时留下来的,扔掉也好。

然而,已经晚了。喊声里,那块被林渡踩中的石头忽然触动,水底地宫之门轰然洞开,只见一道金光从丛碧渊的最深处腾起,仿佛来自地狱的闪电,狂怒地直扑向闯入了禁区的人!水面轰然碎裂,丛碧渊里的上古神兽被惊醒了,夹着雷霆之怒从封印里腾起,巨大的身躯只是一扭、一顶,就将这个贸然闯入者给撞出了水面!

林渡没有阻拦,只是在一边看着。

“林渡!”他失声惊呼。

愤怒之下,她如同一只绝望的雨燕从悬崖上飞下,冲过那一道石梁,唰地站住脚,高高抬起手,将这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上古神器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

那一袭白衣在半空碎裂,鲜血迸射而出,如雨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虽然弱不禁风,身上却流着无量宫世代流传的血脉,即便是眼睛看不见东西,但听声定位,任意东西,依旧令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轻功高手相形见绌。

陆峻在激流中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幕:黑暗的潭底一瞬间被金色的光芒照得通明,巨大的蛟龙从水中跃起,愤怒地嘶吼,恶狠狠地凌空甩着头——在它的头上赫然悬挂着林渡,背后全是鲜血,独角直透胸臆而出,随着神兽的左右晃动,身体正在一分分地撕裂。

“辛夷!”他跟在她身后,却追不上她的身形。

“林渡!”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几乎惊得呆住了。

“骗人。”她冷笑了一声,唰的一声将长剑收入鞘中,转头走出了无量宫,从绝壁上一跃而下,直接奔向了山后的丛碧渊,“骗人!”

只听啪的一声,林渡被甩出来,身体重重地撞上了石壁,又反复撞击着掉落,终于落在了潭边的石堆上,一动不动。血肉落在石上的钝响令人毛骨悚然,这样巨大的力道,每一下撞击几乎都能要了人的命。

“见过,她远远没有你美。”他长久地凝望她的脸,轻声,“你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辛夷。”

然而那个掉落在潭边、筋骨俱断的人,却还死死护着那个玉匣。

“是第一啊……”辛夷的薄唇颤抖了一下,然后又紧紧抿成一线,令人忍不住想吻上去。终于,她低声又问了一句:“那么……你见过她吗?”

“林渡……林渡!”那一刻,他只觉得内心热血如沸,朝着那个人奔去,不顾一切地想把他从那个神兽手里救出来,完全忘记片刻之前他们还在性命相搏,“快,快站起来!”

他想了想,实话实说:“是江南第一的美人。”

“别过来!”林渡却厉声大喝,“它会连你一起杀了的!”

他念完了信,辛夷没有说话,半晌只是问了一句:“那个新娘,美吗?”

然而陆峻毫不停顿,拔剑站在了他面前,对着庞大的神兽,仿佛回到了昔年出道时并肩作战、纵横江湖的那个年代。耳边劲风呼啸,击杀了闯入者,然而黄金蛟的愤怒尚未停歇,居然呼啸了一声,凌空下击,甩出尾巴,一把将岸边的林渡卷了起来!

当他把信念给辛夷听的时候,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着那把承影。他一边念着信,一边担心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做出什么突兀的事情——然而辛夷纤细的手指非常稳定,虽然眼睛看不见,还是将这把长剑擦拭得照人眉睫,寒光四射。

“陆峻!”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被拖入永劫的那一瞬,林渡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抬起了手——玉匣被抛了过来,落在了船上,“接住!替我好好地——”

陆峻要成亲了。他娶的,是鼎剑阁阁主的女儿,江南第一美人萧灵芸。婚礼时间定在发信时的三天后——而等信到达深山中时,这场婚礼已经在十天前举行。

那一刻,陆峻看到他最后的眼神,如此地疯狂、灼热而不顾一切,蕴藏着无限深重的执念,如同燃烧的烈火,却瞬间湮灭于冰冷的水面。

因为他心里明白:是因为白天收到的那封信。

他眼睁睁地看着黄金蛟卷住林渡,拖入水底,巨大的漩涡迅速涌现,然后又消失。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激烈而复杂的感情瞬间冲击入了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是的……林渡死了,林渡死了!他,居然为了这个匣子而送了命!

仿佛生怕她真的跳下去,他一直拉着她的手,倒退着从石梁上走回了地面。她的指尖如同冰凉的小蛇一样在他手里颤动。最终,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小声地啜泣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这个深谋远虑、心机恶毒的人,谋划了那么多年,眼看一切都要得逞,却居然为了这朵青鸾花而不顾一切,以命相搏。在最后一刻,还将它拱手让给了自己!

林渡没有说话,似乎只是微笑了一下。他嘴唇很薄,笑容温和中透出狷狂,足够令世间女子颠倒,语音却宠溺柔和:“辛夷,你马上就要十八岁了,别说孩子气的话——回去吧,晚了的话,就赶不上吃药的时间了。”

原来,做了十几年的好友,他却完全不曾了解林渡。这个戴着面具活着的人一直在对自己说谎,可唯独在一件事上,他却并没有说谎。是的,他做下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云笈十二诀》,而是为了辛夷,真的是为了辛夷!

“那么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也由得我吗?”她头一扬,问,绿罗裙在石梁上飞舞。

一个他自小熟悉的人,怎能同时拥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陌生侧面呢?

“你说不练,便不练好了。”林渡的声音很柔和,“什么都由得你,还要如何?”

强烈的感情冲击令陆峻脑海一片空白,他吃力地趴在船头,感觉碧蟾之毒在身体里渐渐发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寸寸挪过手指,抓住了那个玉匣,死死不放。

她却站在石梁上不动,有些怨怼地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劝我?”

小舟在激流里转动,渐渐靠近瀑布。只听唰的一声,从百丈高空而来的飞瀑迎头落下,宛如飞落的蛟龙,夹着万钧之力撞上了小船。

“那么就不练。”他拉起她的手,而她的手指冰冷,“我们回去。”

瞬间,便倾覆于深潭。

“好。”她听到他回答,不过是一个音节的距离——这个字刚吐出时远在数丈开外,但是当音节消散在风里时,她感觉到林渡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来不及退开,他已经拉住了她的手,紧紧地,仿佛生怕她也和承影一样掉下去,永沉水底。

她站在百尺高的渊边,侧耳听着底下久远的回响,确信这把古剑已经沉入水底,才转过了身。她知道林渡在看着她,于是咬着牙道:“我不练剑了。”

第四章花凋

入水的时候,那把千古神兵激起了凛冽的声音,仿佛不甘地抗议着再度沉睡地底的命运——它在人世只停留了短短两年,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会再有人重新潜入深渊,把它带出水底重见天日。

清晨,天色刚刚透明,外面山风冷寂,一树一树的辛夷花凋谢在雾气里,零落如雪。

辛夷站在高高的石梁飞瀑边上,松开手,把承影投入了丛碧渊。

早起的微雨推开宫门,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坐在玉阶尽头,拄着剑,筋疲力尽地喘息。他的身上湿透,手足磨破,身后一条血线蜿蜒而来,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才爬到了这里,却再也没有力气推开宫门。

三月,无量山中辛夷开花了,一树一树,点缀在苍翠的山色里犹如玉雕,疏朗高爽、洁净美丽,却似随时欲堕风中——就如花下即将年满十八岁的纤弱少女。

又是一个从中原来寻求《云笈十二诀》的人吗?

第一章沉剑

微雨冷冷地瞥了一眼,却忽然一震。

辛夷

“是……是陆公子吗?”她认出了来人,惊喜万分地跑过来,却忽然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眼露畏惧,幸亏林公子不在。在平日,林公子甚至不许任何人在宫里提起陆峻,一旦有人说漏了嘴,便要被严酷责罚。

(乱世 完)

“陆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微雨鼻子一酸,居然有落泪的冲动,压低了声音,“自从你走后,这无量宫里就……”

但是,由于他的努力,他这一生受过的苦,以后的人都将不必再受。

陆峻却没有听她说话,似乎努力地想开口,却说无法出声。他的手指动了动,指着怀里,用眼神急切地暗示着什么,终于哑声吐出了三个字:“过来……拿。”

所有的过程,只是一个灵魂来到这个世间,受苦,然后死去。

微雨连忙过去,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玉匣:“是这个吗?”

孩子,你知道人生是什么吗?

“给……辛夷。”他点头,嗓音已经完全沙哑。

在黎明渐渐亮起来的光线中,手握天下兵权的年轻元帅,就这样抱着未来的君主喃喃地自语,在他母亲的灵床前。

“天啊!”微雨打开匣子,发出了一声惊喜的低呼,“青鸾花!这回少宫主有救了!”

……

她狂喜地转过身,准备进去通报,却被死死拉住了。垂死的陆峻抬起手,抓住了微雨的衣袂,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低声:“不……不要告诉辛夷。偷偷地把青鸾花放入药里,给她服下……否则、否则她肯定是不肯喝的。”

希望,这个孩子的将来,不会再受你我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而他下属的所有臣民百姓,也都不用再经历那样的战乱和流离。

“啊?”微雨吃惊,“为什么?这不是你送来的吗?”

如果,这个孩子就是姐姐最后的“愿望”的话……如果那是姐姐唯一的请求的话,我,就答应你。我将守护着他和他所有的这个天下,一直到他成长为一代明君。

“是我和林渡一起……咳咳,一起送给她的……”陆峻喃喃,嘴角浮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但请你,你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们的名字了。”

黎明的光线轻轻地笼罩在孩子无邪的小脸上。

“为什么?”微雨愕然地看着他,“林公子又去了哪里?”

当泪水缓缓滑落面颊的时候,他没有顾上四周所有人惊诧的眼光,从侍女手中接过了两岁的太子,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仿佛遥遥寄托了无限的恋慕和思念。

“你,你就说林渡已经回中原去了吧……也不要告诉她我来过这里。就说,我在洛阳……已经成亲了。”陆峻喃喃,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似是悲凉,却又似欣慰,“你看,林渡给我编的这个结局很……很好。咳咳,就这样告诉她吧,她也会伤心得少一点。”

所以,我,才是真正的罪人……我亲手铸就了你这一生痛苦的旅途。如今,让我把亏欠你的一切,都偿还给这个孩子吧!

“伤心得少一点?”微雨喃喃,恍惚有些明白过来,“难道林公子他已经……”

弟弟并没有把你放在他的人生梦想之上。

“真想……真想看看辛夷重见光明的样子啊。”陆峻喃喃,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着的熟悉的窗户,眼神已经渐渐涣散开来,“哈,没时间了……林渡还在丛碧渊下等着呢……我得去、去和他会合了。”

姐姐,弟弟才是一个坏人,他虽然这样地爱着姐姐,却并没有真正为了姐姐的幸福而努力,只是为了自己人生中所信仰、所追求的东西,把姐姐当作了达到目的的手段,和对待那个宁王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手从剑上颓然滑落,跌倒在无量宫的玉阶上,身下蜿蜒而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惨碧色。

他们,至少都不用受我们所受过的苦。

“埋了我。

你看到了吗?至少,天下如今已经平安了,那些和你我一样的人,不用再经受战乱的苦楚。不用再像当年的你我一样,就算牺牲了性命,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死去!

“记着,永远……永远别让辛夷知道!”

不过,姐姐,如果时光重现,我仍然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三天后,辛夷喝下了最后一服药,睁开了眼睛。

然而我错了……那样不但不曾让姐姐幸福,反而最终让你走上了今天的道路!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两年不见,镜中的少女似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定定地看着,似是重新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嘴角微微一动,想要笑一笑,然而那个笑容却流露出悲伤孤独的味道来。

而且,我一直以为,皇后的冠冕将是我给予姐姐最好的礼物。

怎么,两年了,自己难道已经忘记该怎么笑了吗?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更多地想着要帮宁王得到这个天下,结束这个乱世,让所有人得到太平生活,而那个时候姐姐家族的财力,正是成就霸业的必要条件。所以,我没有考虑到姐姐的心情,反而劝姐姐嫁给了不爱你的人。

她默然地想着。铜镜映照出窗外正在凋谢的辛夷花,一瓣一瓣,在无风的深谷里无声坠落。她伸出手,指尖微微一动,一朵落花停在了她的掌心。

在所有梦想都破灭的黎明,他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如此微小,如此简单,并不需要借助王者的手来完成,也无关天下霸业,那只是一个平凡人的平凡愿望,甚至当年是店中伙计的他都可以完成……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那才是姐姐的愿望吧?

她曼声低吟着林渡教给她的诗,将那朵辛夷花簪在了乌黑的发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侍女低语:“微雨,阿渡说我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他是骗我的吧?如果这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为什么连他也走了呢?”

“我只想和所爱的让你在一起,哪怕住在一个小房子里。每天种种花,养小鸡小鸭。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我所等的人,每天在夕阳下山前都会赶回家,坐在桌子前,和家人一起吃我亲手做的菜……”

微雨不敢回答,只是低着头,忍住了欲坠的眼泪。

“姐姐不喜欢做皇后……也不喜欢住在皇宫里。”

“阿渡他去哪里了呢?是不是也回了中原?”辛夷拿起一把银梳,梳理着一头漆黑的柔发,低声,“他说喝完药,我就能看到他的模样了……如今我乖乖地喝完了,可是,他为什么却不见了呢?他是去找那些中原的美人了吗?”

灵床上,盛装的皇后平静地沉睡着,眉间没有牵挂,也没有挣扎,就那样永远地沉睡着。旁边的侍女抱着才不到两岁的太子,在低低地哭泣。皇后为人温柔和蔼,在后宫极得人心。然而,年轻的皇后就这样死去了,留下那么小的太子成了孤儿。

微雨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回答。

百官听闻了噩耗,都已经匆匆赶来,列队等待在乾清宫外。

“对了,”她转过头,问身边的侍女,“阿渡……他长得好看吗?”

黎明的晨曦微微地透露出了一些绯红,给惨白的天地抹上了一丝亮色。

微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林公子是一个非常俊美的男人。”

看着燕儿送上的衣带遗诏,他的嘴角浮现出了淡淡哀伤的苦笑。他知道,姐姐是用生命编制成了一张无法逃避的网,把他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名利场上……他再也无法逃脱了。

“嗯,”辛夷歪着头,认真地沉吟,“以前陆峻和我说过,在中原有很多美丽的女子都喜欢阿渡,这肯定是真的。他那么温柔,人又好看,没有人不喜欢他吧?”她将头发一缕一缕绕在手指上,喃喃,“可是,无量山那么荒僻冷清,他一定待得不耐烦了,所以就回去了,和陆峻一样。你看,终究是谁都不会要我的!”

“这是姐姐最后的请求,请一定要答应,弟弟。”

忽然间,她烦躁地抬起手,用银梳狠狠地砸破了面前的铜镜,失声:“他们要的只是《云笈十二诀》!他们、他们一个个都回中原去了……都把我扔掉了!”

“庆儿那么小,请你不要离开他的身边,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一直到他能够独立地判断一切为止。如果他像他的父亲那样暴虐,或者像母亲那样软弱不争气的话,请不要犹豫,罢黜他吧!把这个天下抓到你自己的手心里来。

被抛弃的人终于哭了起来,捂住了脸。

“姐姐真是一个坏人……又要用你无法拒绝的请求来束缚住你了,弟弟。

如果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离自己远去,那么,就算有了一双眼,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看的呢?还不如永远不要复明。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至少还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陆峻的沉稳洗练,林渡的温柔俊逸,还有母亲的慈爱严厉。

所谓的母爱,居然能让她变得如此地不顾一切。

而如今一睁眼,这个世间已经空空荡荡。

如此温柔的姐姐,居然也能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

微雨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一棵辛夷。树下有萋萋芳草,簇拥着一堆新土。那里,会有一双眼睛,隔着土壤凝视着窗里的一切吧?

不能得到他的帮助,她只有亲身铤而走险,进行最后孤注一掷的计划。先用药稳住他,然后独身赴宴,用同死的方式,洗清自己的嫌疑,也结束那个暴君的性命,让自己的孩子从此登上王位,从此安全。

那一刻,她想起一个异国传来的故事。

然而,心如铁石的他没有屈服。

阳光灿烂的午后,一个流浪儿在路边酣畅地午睡。忽然,有毒蛇靠近,幸亏一个过路的好心人看见,上前替他赶走了;接着,又有一对膝下无子的富豪夫妻路过,觉得路边这个沉睡的孩子十分可爱,为是否收养他而站在旁边讨论了半天。然而,等这个流浪儿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身边空空荡荡,所有路过的人都已经离开。

是的,没有毒药……一开始她就根本没有对他下毒药!那样温柔的姐姐,无论被逼到了怎样的绝路上,还是始终无法忍心对所爱的人下如此的毒手,而那样的谎言,只是已经陷入绝望的人所做出的最后试探。

于是,他便快乐地吹着口哨,走向了下一个村子。

野外的风呼啸而过,在黎明前夕的淡淡中,他忽然间恍然大悟。

其实,那个睡梦中的流浪儿是最幸福的。既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靠近过死亡,也不知道自己那么接近过富贵,一觉醒来,他只是拍拍破旧的衣服,继续去前方流浪。

外面已经是黎明。惨白的天光映得一切都朦胧一片,四野很静很静,只有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这个苍白的黎明。

少宫主,你也不会知道在这看不见的两年里,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吧?

他急步走出府外,跨上早准备好的快马,带了亲军向禁宫方向狂奔。

不知道毒蛇在旁,不知道救星出现,不知道老宫主被杀,也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接近幸福……一睡两年,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如窗外的辛夷花纷纷凋落,只留下一地余香。

“是!”手下遵令退出。

可是,无论如何,少宫主,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那些经过你、爱过你的人,都会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望你。

“立刻传令,招集都城中所有军队,入驻禁宫,以妨不测。”虽然脸色已经是苍白,但是他的指令却丝毫不乱,“此外,用快马加急传令给各地驻军,立刻实行宵禁,凡是有趁机作乱的迹象,一律镇压!”

你看,陆公子就埋在这棵树下,每一年花开,每一年花落,都会经过你的窗口,温柔地落满你的妆台。而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底下,那一堆森然的白骨中,也有一双眼睛隔着深湛的碧波,凝视着石梁上那个临风独坐的女孩。

一边服侍元帅穿上战袍,侍卫一边急急禀告,自顾自地着急,丝毫没有注意到元帅瞬间惨白的脸色。“事发突然,宫里的李公公和娘娘的贴身侍女燕儿第一个传的就是元帅!可傍晚元帅一回来就倒头昏睡,真是急死小人了!”

他们是如此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同样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希望你的双眼永远明净无尘,不被这个世间污染一丝一毫——为了这个,他们不惜为此搏上了性命。

“昨天晚上,皇上和娘娘两个人在长生殿里饮酒赏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不让下人在场,到了半夜,或许是喝多了,居然、居然两个人一起失足从高台上掉了下去!”

少宫主,你才刚刚十八岁,只要活着,一切都会继续。

他忽然翻身坐起,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快说,怎么了?”

明年,无量山中的辛夷花又会开放,那些中原的少年依旧会穿过千山万水来到这里,跃入丛碧渊,拔出古剑,呈送到你的面前。你会在他们的身上再度看到陆公子和林公子的影子。你会长大,明白生命的温柔和残忍,渐渐愈合伤痕,重新绽放出新的笑靥。

“元帅!禁宫里出大事了。快去,快去!”侍卫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捧了他的战袍,等在一旁,不停催促,“您可算是醒来了!李总管已经派人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就如花开花落,生命轮回,永不停止。

姐姐?姐姐!那一瞬他忽然明白过来,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全文完)

“元帅!元帅!快、快醒醒……”仿佛是过了千万年,在永久的睡眠中,他却居然被人用力地推醒。睁开眼睛后,他急速地看了看周围,仍然是在熟悉的府中。他、他还活着?!可是,可是——那毒药?难道是……